—第二章— Chapter Two

如果問起「隆德·迪·泰拉最大的商會是哪間」，想必大家都會回答「戴奧特斯商會」吧。他們擁有與索爾巴尼亞王室相系的高貴血統，更是在索爾巴尼亞王室全面庇護下，持續穩定接單的索爾巴尼亞王室「專任」商會。這麼說或許不好聽，但是和戴奧特斯商會相比，瑪莉亞的老家薩奇商會之流，小得就像是在太陽面前的星光一樣。

「——歡迎光臨。負責人正在二樓等候兩位，請上樓。」

然而話雖如此，如果問起泰拉最爲獨樹一格的「商人」呢？大家會一致這麼回答。

那就是——山德利亞商會的偉伯·馬克斯。

「謝謝你。那麼就打擾了。」

帶着艾蜜莉造訪山德利亞商會的浩太，在一塵不染的店鋪內，因爲員工俐落而有禮的模樣讚歎不已。統率這名員工的男子，正是隆德·迪·泰拉首屈一指的商人，偉伯·馬克斯。

「……讓人有點緊張呢。」

「……其實，我也有點緊張。」

「艾蜜莉小姐也是？」

「嗯。畢竟接下來要見的人是『那位』偉伯·馬克斯。」

說不緊張纔是騙人的吧？對於艾蜜莉這一問，浩太也苦笑着點頭同意。這位商人留下了諸多傳說，在商人之中也備受尊敬。他儘管比誰都要貪心地追求利益，卻又比誰都要公正，人們因爲這種態度而贊他爲「山德利亞的聖人」。換句話說，偉伯是位傳說級的商人。

「我也一樣。儘管已經見過好幾次……還是抵擋不了他的威力。」

不久，門上掛着「負責人室」牌子的房間映入浩太眼簾。他敲了三下門，聽到室內傳來「請進」的聲音後將手放上門把，卻瞬間猶豫起來。儘管如此，他依舊下定決心，打開了寫着「負責人室」的門。

「嗯————！」

眼前，一個滿身肌肉還剃了個大光頭的壯漢，閉着眼睛朝他嘟起嘴巴，站在那裏。

「！」

浩太發出沒有聲音的叫喊，用力關上纔剛開啓的門。大概是因爲對方一步一步地朝門口接近吧，門的另一邊傳來沉重的聲音與震動，以及有如青蛙被壓扁似的粗野聲音。

「——好痛～！討厭啦，你在做什麼啊，小浩！」

責備聲從門的另一邊傳來。這一瞬間，浩太考慮過「要不要就這樣轉身回去」，但轉念一想，這樣做不會讓事情有所進展，於是他深吸了一口氣。

「……失禮了。您在房間裏頭嗎，偉伯先生？」

偉伯就像要掩飾失態似地開口。

「哪可能混過去呀。你真是個淘氣鬼！」

「爲了將來着想，我先跟你說一聲。像這種先提出比較差的條件，看見對方不接受才追加的小家子氣論價，我可不喜歡喲？」

◇◆◇◆◇◆

「您太謙虛了。至少我方認爲，就算替您提高百分之三也沒什麼好可惜的。」

「白金幣十枚起跳嗎？那麼，這些『股票』就會讓很多人持有囉？」

偉伯「嗯、嗯」地點頭，接着露出和藹的笑容。

「——怎麼啦，小浩？」

偉伯試探性地這麼說道。

「總而言之，我們先確認一下喔？這回小浩帶來的『商品』是港的經營權。這件事沒有錯吧？」

偉伯用粗粗的食指戳了戳浩太臉頰，浩太手上頓時起了雞皮疙瘩。看見他不由得縮起身子連人帶椅往後退的模樣，偉伯露出有些寂寞的表情嘆了口氣。

「……我還以爲這是商人常用的手段？」

「沒、沒有，我並沒有特別改變什麼……」

「——你這樣盯着人家看，會讓人害羞啦。」

「方便聽聽理由嗎？」

相對地，浩太不爲所動，口中說着「讓您多費心真是抱歉」並低下了頭。偉伯看着他這副模樣，似乎覺得很沒意思地「哼」了一聲。

「正是如此。新成立的隆德·迪·泰拉——名稱太長了，所以簡稱『泰拉港灣整備』就好。每一股的價格爲白金幣一枚，最低出資單位請當成十股。」

「似乎是聯絡上出了點差錯呢。非常抱歉，這是我方的失誤。」

「唉～呀？真是冷淡呢～人家會替你開啓一扇新的門喲？」

艾蜜莉思索片刻，以食指抵着下巴望向空中。

「說起來就是這樣。」

接着，她展現了有如花朵綻放的燦爛笑容。

「真是的，小浩你還是老樣子不上道呢～好啦，請坐請坐！」

「我們能依照出資的金額比例，對港的經營表示意見。可以決定要向『哪裏』進貨，進『什麼』貨……這點也沒錯吧？」

「有關進貨的價格呢？」

「原來如此。那麼，有很多股票的人，就能決定很多事囉？」

「『擡價』到比市價高出百分之三爲止，我們可以無條件承認。如果再往上可就要請各位高抬貴手了。我想光是這樣，這筆生意應該就很有價值了吧？」

「真是的，開玩笑啦，開玩笑。我已經聽瑪莉亞說過囉～？要整備泰拉的港口對不對？然後希望我們提供金援，沒錯吧？」

對於偉伯的詢問，浩太微微點頭，但他還是覺得有所不足而開口接下去。

「這次的港灣整備工程，我們隆德·迪·泰拉將成立『隆德·迪·泰拉港灣整備事業股份有限公司』。至於公司的本錢，也就是資本金，目標金額是弗雷姆白金幣一百萬枚。其中五十萬由我們泰拉領負擔。」

「不開玩笑，我真的認爲這比上意下達做決策的系統來得好上幾分喲。」

「戀愛嗎？偉伯先生，那是……」

「……什麼？」

「剩下五十萬由我……我們，對吧？由我們這些來到泰拉的商會負擔，是這樣嗎？」

偉伯聳聳肩，接着說下去。

「——好比說，您對『專任』之類的有沒有興趣呢？和拉爾齊亞相比，我方更能夠讓您『有賺頭』喔？」

「太好了。那麼——」

「不能讓我順勢混過去嗎？」

「……是這樣嗎？我倒不覺得有這回事耶？」

「別的形式？」

「算啦，沒關係。然後呢？讓那麼多人持有那個『股票』，從『哪裏』進『什麼』貨，要怎麼做決定？」

這個鼻子通紅卻依然展露和藹笑容的人，正是山德利亞商會的隆德·迪·泰拉負責人，偉伯·馬克斯。

「你說笑了。五十萬這種數字，就算把金庫倒過來搖也掉不出來喲。以我的權限，能夠定奪的頂多……這個嘛，頂多到十萬枚吧？」

對於如此質疑的偉伯，艾蜜莉說道：

「前途難測，是嗎？」

「您這話說得實在不怎麼好聽。」

「是的，就是這樣。」

「呃……不好意思。忍不住就……」

就浩太來說，他並沒有打算對個人嗜好說三道四。雖然沒有，但他實在不想看見一個滿身肌肉的光頭壯漢對自己拋來媚眼與飛吻。

回答的人並非浩太，而是艾蜜莉。原先像個擺設一樣坐着的艾蜜莉突然有所動作，似乎有些出乎偉伯意料，讓他露出驚訝的表情。

沒有靠山可以仰賴，純靠自身實力往上爬的偉伯，同時也是個容易扯上麻煩的人。人們常說，保護下屬的上司會受人愛戴，偉伯就是這句話的活證據；而且他不分商會·國籍，十分照顧那些「後輩」商人。偉伯會傳授做生意必要的知識，甚至願意在不損及自家商會的範圍內，將利益分配給其他商會，算得上是個有如「聖人」的人物。

「艾蜜莉？」

「不是金援。這可是連偉伯先生也有好處的提議喔？」

「……這是什麼意思？」

艾蜜莉側頭詢問，偉伯當下似乎愣住了，但他隨即回過神看向浩太。

偉伯雙肘撐在桌上，整個人向前靠，抬眼打量浩太。

「謝謝你。」

浩太戰戰兢兢、小心翼翼地打開門。儘管有些畏縮，但他還是悄悄從門縫往內看，而眼前所見——

只見浩太一副傻眼的模樣。

她深吸了一口氣。

「感覺會一去不回所以就免了！真的免了！」

——然而，讓偉伯成爲「隆德·迪·泰拉第一知名商人」的原因，並不是他那超羣的商業才能。

「關於這個泰拉港灣整備公司的決議事項採取純粹的多數決，讓數字決定。從哪裏進多少貨，走怎樣的路線，花多少錢。這一切全都由多數決做決議。」

「請、請原諒我婉拒您的好意！堅決婉拒！」

「……你們還真看得起我呢，艾蜜莉。」

對於偉伯的問題，浩太深吸一口氣後回答：

「那麼，我們果然還是不能買那個『股票』呢。」

「確實如此。」

偉伯·馬克斯，在來到泰拉的商人們之間十分有名。不，不止來到泰拉的商人。在整個奧克納大陸的商人中，他也算得上頗有名氣。拉爾齊亞王室宣告爲「專任」的山德利亞商會可說是名門中的名門，他在裏頭不靠血緣，純憑實力爬上了二號人物的位子，精湛的手腕讓人們稱他爲「拉爾齊亞之夢」，名號在各商會之間如雷貫耳，對於不靠血緣純憑才幹的商人而言，偉伯等於是個活生生的傳說。

「唉呀？艾蜜莉？最近你是不是換了一種妝呀？」

這句話當場毀掉了許多東西。

「喂！人家只說能夠定奪，可沒說要買喲？」

偉伯的眼神帶有試探意味。浩太別開目光，看向坐在左側的艾蜜莉。確認到仰頭的艾蜜莉略微縮起下巴後，他繼續說下去：

「……偉伯先生。」

「偉伯先生。您聽瑪莉亞小姐提過徵稅特權的事了嗎？」

「……你沒對瑪莉亞說到這些喔？」

「——不。關於『經營』的重要事項，泰拉當然也可能投下反對票，但是有關『從哪裏進貨』、『進什麼貨』這些細節則不會反對。這部分會扣除我們泰拉領的五十萬後，由剩下的五十萬，也就是商會的各位決議即可。泰拉會支持最多數的那一方。」

「……啊？」

「——那麼，就讓您看看我們的誠意吧。」

「不過，泰拉會出資五十萬對吧？」

傻眼之後是不悅。艾蜜莉向一臉不滿的浩太一鞠躬，接着看向偉伯。

「因此，還望您務必下定決心。順帶一提，除了徵稅特權以外，我方也能以別的形式提供您利益喔？」

「這個嘛。」

「我們對於這次的港口建設工程，以及相隨的股票認購事宜，抱有非比尋常的熱忱。而偉伯先生，您在來到隆德·迪·泰拉的各位商人之中，具有獨樹一格的影響力。」

「是這樣嗎？我總覺得，你皮膚的光澤似乎比之前來得好……啊！我明白了！艾蜜莉，你『戀愛』了對不對？啊～愛情會讓女人變美呢～我也好想戀愛！我好想談一場能夠讓身體從內而外火熱起來的戀愛喲～」

「……算啦，這回就讓你騙一次。」

在偉伯的招呼下，浩太與艾蜜莉坐到椅子上。在桌子另一邊的椅子發出哀號，可能以它的大小來說，要容納偉伯的肢體還不太夠吧。

「對於偉伯先生，我們將額外提高百分之三。」

「我們會從徵收來的稅金之中，抽出百分之十的手續費當成徵稅特權，正確說來是徵稅的『外包費用』。各位股東，也就是答應認股的各位，都會擁有這項徵稅特權，不過——」

「實在是非常抱歉，浩太先生。如果借用浩太先生您的說法……那就是『聯絡上出了點差錯』。」

「因爲是港……這句是開玩笑的喔？」

「……嗯，聽說囉。說實話，我認爲這一點比進貨更有魅力。畢竟，這麼做實質上就相當於減稅。但那又怎麼樣？」

「哪裏找得到好男人呀～你說呢，小浩？怎麼樣？今晚有空嗎？」

浩太刻意不看感覺很可憐的椅子，盯着偉伯的眼睛。儘管和方纔所謂的「玩笑」不同，但偉伯依舊露出饒富興致的眼神，兩人四目相視。令人難受的沉默，在理應算不上狹窄的室內持續了一陣子。艾蜜莉彷彿受不了這股沉重得幾乎讓人窒息的氣氛，喘息似地張口試圖深呼吸。

「那麼，一旦泰拉反對，從哪裏進貨、進多少貨，這些不就都沒辦法決定了嗎？如果採取純粹的多數決，那就更是如此了。」

「唉呀，玩笑先擺一邊。」

「真是的！很痛耶，小浩！人家只是開個小玩笑啦、玩笑！」

比市價還要高上百分之三，而且能確實「賣光」的交易。這個甜頭相當大。證據就是，眼前的偉伯稍微停住了呼吸。

「吾主艾莉卡·歐連菲爾特·方·弗雷姆嚴加交代，當您購入股票後，要將手續費依照這個比例額外提高。當然，請容我們追加『切勿向他人泄漏』這項條件。您意下如何？」

「我們姑且先設定成讓大家容易購買的單位。當然，山德利亞商會要全額負擔也行。」

「唉呀？同一件事啊？實際上不就是這樣嗎？我也對瑪莉亞說過了，哪可能爲了前途難測的東西出錢嘛。」

偉伯·馬克斯。他是個「身爲男兒，心如少女」的商人。順帶一提，在此要爲他的名譽說句話，他並不是個「變性人」。

「……這樣會不會有點過分呀？」

「那要雙方立場對等，是不是？你是『希望我買』對吧？讓我看看誠意呀？」

「——百分之三。」

「……你這些話是認真的嗎，艾蜜莉？」

「那是當然。」

「這樣太對不起瑪莉亞了。而且……也對不起拉爾齊亞王國。」

「既然這樣，只提供徵稅特權行嗎？不過希望您明白，『我方』在這件事情上，已經有了這種程度的覺悟。」

艾蜜莉臉上依舊掛着笑容。偉伯盯着她看了一會兒，最後無奈地將視線轉向浩太。

「她呀～變得還真像小浩你呢。」

「是這樣嗎？」

「不過呢，小浩比較『惡劣』就是了。還有，話得說在前頭。我可不會在此時此地給你們結論喲？」

「原因是？」

「這招我以前也常用呀。『這邊和那邊，真要說的話究竟哪邊比較好呢』。怪了，不管選哪一邊都會變得難以拒絕呢。」

於是偉伯一副「這個話題到此爲止」的模樣拍拍手。

「這個嘛……能不能讓我稍微考慮一下呢？我會正面看待這項提議的。」

◇◆◇◆◇◆

「……那樣就行了嗎？」

浩太與艾蜜莉離開了山德利亞商會，走在商業區裏。浩太眯着眼睛打量發展興盛的商業區，艾蜜莉則小心翼翼地向他搭話。

「嗯。今天到那種程度應該就夠了。我也不認爲和偉伯先生交涉能夠一天搞定。」

「真意外呢。」

「哪裏意外了？」

「我原先還以爲，若是浩太先生出馬就能一次解決呢。」

「我的個性有那麼急躁嗎？」

浩太面露苦笑，聽到這種話似乎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當然，商會方並未瞧不起艾蜜莉。如果瞧不起她，根本連茶和點心都不會端，直接就在門口趕人了。

「……謝謝您撥冗見面。」

「過度的謙遜，反而會讓人不高興喲？」

愈是想成爲支持浩太的「勇者」、愈是想和魔王並肩而立，就愈讓她清楚地看見自己和理想漸行漸遠。察覺這點的艾蜜莉，陷入了自厭的漩渦。

「那我從這邊繞吧。會合地點就選在這裏行嗎？」

看見艾蜜莉低下頭，浩太默默地搖頭。

「您不需要道歉啦。因爲『確定會有人買的蔬菜！』而開始種的人是我。實際上，一開始我讓別人很羨慕喔。畢竟收成比其他蔬菜好，價格也穩定。」

「無妨。」

克萊夫特露出悠哉的笑容。看見他純真的表情，艾蜜莉臉上也不由得浮現笑容。

對於艾蜜莉這番話，浩太有些爲難地笑了，並且小心翼翼地說道。這句話令艾蜜莉感到難以釋懷，一會兒後注意到其中突兀之處的她開口：

克萊夫特說着便轉了一圈，環顧整片田地。商業區開始建設後，已經有好些農地消失，如今這裏成了唯一的大規模田地——同時，也是「被拋下的」泰拉象徵，艾蜜莉心想。

艾蜜莉所造訪的每一間商會，都只是多少給些面子地端出茶和點心，等她把話說完後立刻趕人。商會方的說法是這樣的——

「抱、抱歉！我剛剛想到我也有事，所以先告辭了！」

艾蜜莉向對方一鞠躬，隨即離開商會——弗雷姆王國的商會之一，格拉斯哥商會。看見送她到門口的青年走進店裏後，艾蜜莉悄悄嘆氣。

所以，真正令她生氣的，不是人家拒絕認購股票。

「……啊。」

這是第十二間。每一間都失敗，讓艾蜜莉也不由得泄氣。當然，她不認爲事情能簡單解決，但這種結果依舊令人有點不舒服。

說着，浩太顯得更沮喪了。

「……很奇怪嗎？」

「呃……那個，是的。我確實這麼認爲呀？」

「……看樣子還有很多呢。」

「嗯，對啊。反正再怎麼煩惱事態也不會因此好轉，放輕鬆吧。」

這個事實，讓艾蜜莉十分難受。她早已決定要與魔王共舞，要在魔王身旁支持他。

領主宅邸有兩條路通往南方。一條是從正門往正南方延伸，直達海邊的泰拉主街道……儘管稱之爲主街道實在嫌窄了點；另一條路則是從東門繞一個大圈，迂迴通往海邊。隆德·迪·泰拉的商業區，建立在這兩條路所圍繞的區域。

「好的！」

「算啦，反正再怎麼焦急也無濟於事。慢慢來吧。」

「……我……」

「……克萊夫特先生。真稀奇，居然會在這種地方遇見你。」

「而且，我希望讓他知道，艾蜜莉小姐你也有『決定權』。雖然說，交涉窗口本來應該愈少愈好。」

「……『跟你就沒得談』，是嗎？」

「用尺寸最大的木箱裝了二十箱，差不多這樣吧？」

「……艾、艾蜜莉小姐？」

「……」

◇◆◇◆◇◆

「……不行嗎？」

「嗯，兩個人分頭行動比較有效率。」

「……這都是艾蜜莉小姐與艾莉卡小姐的力量喔，怎麼能說是『協助』我呢？」

「到頭來，我依舊只是個『打雜的』呢。」

商人們都明白她是泰拉領的重要人物，也因爲明白這一點，反而讓商人們正確地認知到艾蜜莉·諾茨費爾特這位女性沒有任何決定權。

只不過是穩定的低價，他笑着說道。

艾蜜莉「嗯」了一聲。

「——浩太先生故意『假裝不知道』，這麼做有什麼意義嗎？」

「那個……你是不是生氣了？」

看見克萊夫特嘆了口氣，艾蜜莉也不由得跟着嘆氣。本來應該讓人歡天喜地的豐收，宛如重擔壓在身上。

「那麼，我們加油吧。」

「哪裏……啊，對了。這麼說可能很失禮，不過，呃，偉伯先生實在讓我覺得……」

艾蜜莉一聽之下跟着看向周圍，這才注意到問題所在。直到不久前應該都還走在商業區裏的自己，此刻已經來到截然不同的地方——一整片鹽草田的正中央。

「……這回就到此爲止了呢。」

「不過，『將徵稅權提高百分之三』這件事，也只是對方上當就算賺到而已。」

「……」

「唉……總而言之，我們已經和偉伯先生談過了。」

有個聲音叫住了在思緒之海中愈陷愈深的艾蜜莉。她轉向喊聲來處，隨即看見一名曬得一身黑的精壯男子。

艾蜜莉敏感地察覺了浩太的反應，於是出聲詢問。浩太有些尷尬地搔了搔臉，開口道：

「沒什麼……艾蜜莉小姐和艾莉卡小姐，過去待在王都拉爾齊亞對吧？呃，這麼說或許有些奇怪，不過……」

她以笑容面對眼前的男性——在泰拉領一肩挑起「鹽草」生產工作的農人克萊夫特。然而，克萊夫特聽到艾蜜莉這句話，卻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倒不是這個意思……但是從過去浩太先生施政的經歷來看，確實會讓人這麼想。」

克萊夫特在這裏並不奇怪。此處是克萊夫特的田，艾蜜莉纔是不速之客。

艾蜜莉輕輕閉上眼睛，展露溫柔的微笑。

「辛苦您了。」

「……是這樣嗎？」

「……什麼『勇者』嘛。」

「……啊，原來如此。這裏確實充滿活力，然而就算是這樣，它依舊無法和拉爾齊亞相比。發展程度應該還差得很遠吧。」

意思就是，在東京生活的人造訪地方政府所在地時說出「是都會地區！」這種話，會讓人不知作何感想。

「不過，艾蜜莉大人會在意也是理所當然呢。以現在的泰拉來說，這裏應該是最冷清的地方吧？」

「……咦？艾蜜莉小姐？喂～！」

「咦？這種地方——」

「真的非常抱歉，我對演技實在沒什麼自信。」

艾蜜莉一句「但是」起頭，向浩太表示自己的疑惑。

「因爲我原以爲，這世上沒有能讓浩太先生感到棘手的東西。這樣纔像『魔王』。」

「……我不行嗎？」

「那麼艾蜜莉大人，我還有些事，請容我就此告退囉？」

「……我啊，棘手的東西可多囉。」

「是的。然而，這一次不管是交涉對象還是交涉對手，都相當龐大。如果大家認爲交涉窗口『只有』我和艾莉卡小姐，我們會應付不過來。真要說的話，如果這樣能讓對方吞下餌就再好不過……不過呢，對手實在難纏。說穿了，這樣也只是比不做要來得好而已。」

「那個……存貨的狀況大致上如何？」

「哈哈哈！不知不覺間走來這裏嗎？這還真是光榮呢。」

艾蜜莉與浩太來到了兩條路所交會的商業區中心——因爲浩太戰戰兢兢地提議「偶爾喫些不使用鹽草的料理」，至於讓他等候的艾蜜莉，則因爲於心有愧而爽快地答應了。時間是傍晚，處處可見買晚飯材料的人們忙着進行盛大的殺價戰爭，艾蜜莉不由得眯起眼睛。看見她的模樣，浩太顯得有些驚訝。

「……好的，我會這麼做。」

「呃……艾蜜莉大人？您說『這種地方』是指？」

「不過……即使如此，在知道泰拉過去樣貌的人眼中……這樣的發展是個奇蹟。因此，能夠協助做到這件事的浩太先生……實在讓人開心得不得了。」

艾蜜莉毫不掩飾自己的不悅，不禁讓浩太覺得掃興。她那副一如剛見面時的態度，使得浩太戰戰兢兢地問：

「我並沒有生氣……不過，浩太先生，您總是這樣，滿口都是『我沒什麼了不起』之類的話，難道你真的這麼認爲嗎？」

看見浩太有些沮喪，艾蜜莉微微一笑。

「在一對一的認真交涉時，如果突然旁邊有人提出一個優秀的條件，人們意外地很容易上鉤喲。」

「因爲今年大豐收嘛。」

◇◆◇◆◇◆

「棘手嗎？」

「……無論什麼時候來，這裏都充滿了活力呢。」

她想起來自己和浩太約好結束後要會合，於是有如脫兔般飛奔而去。

「安心？」

「那麼，我往這邊走。」

「嗯？怎麼了嗎，艾蜜莉大人？瞧您一臉鐵青的樣子。」

「因爲會變得不知道該找誰談，是這個意思嗎？」

「不。這讓我有點安心。」

「……失禮了。我一時出神沒注意到。」

「……是。」

「畢竟對手不簡單嘛。我可不認爲，面對在第一線活躍的商人時，事情還能像先前那麼順利。實際上，把戲也穿幫了。」

「所以說……艾蜜莉大人不必在意啦。沒問題！我也會努力試着把它賣出去……唉，反正在腦子裏想想不用錢嘛。雖然實際上賣不出去就是了。」

「怎麼了嗎？」

——並非如此。艾蜜莉自己也很清楚，這種前途未卜的股票認購，不可能那麼輕易就讓人接受。

「其他商會的各位也依序去找他們談吧。」

說道這裏，浩太嘆了口氣，然後聳聳肩。

「就和浩太先生說的一樣呢。」

「……說得也是呢。」

「……實在是非常抱歉。」

「您的眼睛是裝飾用的嗎？」

「裝、裝飾用？」

「請看看這裏的發展。這個地方能夠發展，究竟是拜誰所賜？人們在街上往來、談笑、做生意，究竟是託誰的福？」

「那當然——」

「恭維就免了。這是誰的『主意』？」

艾蜜莉不由分說的口氣，讓浩太的眼神遊移不定。接着，他一副認命的樣子，緩緩嘆了口氣。

「……是我。」

「就是這麼回事吧？然後，說讓泰拉發展到這種地步的提案『沒什麼了不起』，這種話您爲什麼說得出口呢？」

對於艾蜜莉的質問，浩太只得投降似地舉起雙手，然後苦笑着低下頭。

「實在是非常抱歉。今後……我會盡可能避免說這種話。」

「還請務必做到。您可以乾脆地說『這全都是靠我的力量』。」

「這、這未免……艾蜜莉小姐，你想看見這樣的我嗎？」

艾蜜莉稍微想像了一下，一個自信滿滿、霸氣十足的浩太。若是那樣的浩太，想必會這麼說吧——像是『你在說什麼啊，艾蜜莉。你只要閉上嘴跟着我走就好啦。』或是『啊？你有什麼意見嗎，艾蜜莉？』還有『你已經是我的人了吧，艾蜜莉？別以爲你逃得出我的手掌心喔？』等等。

「……那樣也不壞呢。」

「呃，咦？艾、艾蜜莉小姐？」

「一半是開玩笑的。」

「就、就是說嘛，太好了。那種話我實在說不出口啊。」

雖然有一半是認真的。艾蜜莉將這種念頭藏得不着痕跡，接着說下去：

「雖然我不是真的要您說『這全都是靠我的力量』，但請您更有自信一點。」

「……這相當困難耶？而且我對自己的無能有自覺。」

「哈哈哈！這還真是不好意思！看樣子，在下似乎打擾了公主殿下與王子的約會呢。」

「不過剛纔也說了，就算努力，現狀也不會有戲劇性的改變，而我也想不到什麼特別出色的主意。然而話雖如此，即使努力無法改變現狀……即使努力會背叛我，也構不成我背棄努力的理由。確實，努力不見得會有所回報。雖然不見得……這麼講或許像是違背先前的承諾，但我也只剩下這個選擇了。我只能努力……只能拼了命地加油。」

「雷因先生？我們可不是在約會喔？」

「……啊、啊哈哈哈……」

「我的同期曾經這麼評論我——『你這個人太認分了』。」

「喔？天啊，真是太令人驚訝了！居然能在這種地方遇上你！這想必是愛神的指引呢，艾蜜莉小姐！」

不知爲何，艾蜜莉感到胸口有些異樣。

浩太若無其事地說道。雷因敏銳地注意到艾蜜莉眉毛挑了一下，跟着說道：

「……這個嘛，要說完全沒有留戀是騙人的。還沒做完的案子、掛心的事當然也有。期待的書應該也發售了……家人也讓我很在意呢。」

他再次握起拳頭，並且開闔了兩三次。

「什麼！您帶着這麼美麗的女性走在街上，居然說不是約會？」

看見那張笑臉，讓艾蜜莉胸口一陣揪緊。她宛如要敷衍這股情緒般，讓話語一股腦兒地衝口而出，導致浩太不由得縮了一下。

浩太笑着這麼說，讓艾蜜莉的心跳聲變得更大，胸口比先前更痛苦。她忍耐着這股讓自己不由得想按住胸口的「劇痛」，堅強地將視線固定在眼前的浩太身上。

男子任由微卷的金髮隨風飄逸，大步走近艾蜜莉。儘管艾蜜莉不太像一般女性，個性相當剛強，但這位毫無防備掛着和藹笑容逼近的男子，依舊讓她感到有些恐懼，因此她下意識地抓住了浩太的衣袖。這時，男子似乎是因爲她的動作，才總算注意到浩太並將目光轉了過去。

「唉呀，浩太先生實在不簡單！不愧是讓泰拉蓬勃發展的『魔王』大人呢！唉呀，真是羨慕、羨慕！」

這些東西，能夠這麼輕易、乾脆地割捨嗎？這些沒說出口的感情全寫在艾蜜莉臉上，浩太敏感地察覺到了這點，笑容轉爲苦笑。

「……啊？」

「前者，那位用心地煩惱、思考，試着施行善政的宰相。」

嘆息來到咽喉卻又落回胸口。艾蜜莉不禁倒抽一口氣，接着怒罵代替嘆息從她口中冒了出來。

「我！浩太先生，我——」

雷因抬起艾蜜莉的右手，然後單膝跪下在她手背上一吻，並且制止了慌張地想抽回右手的艾蜜莉。

艾蜜莉正想反駁「沒這回事」，卻因爲浩太寂寞的表情而屏息吞聲。

「如果哭泣能回去，我應該會這麼做。如果鬧彆扭能回去，我應該會這麼做。如果大吼就能回去……或許也不錯。然而，事情並非如此。」

「這個地方實在太了不起了！各國精挑細選的商會都在這裏開店耶？需要什麼、不需要什麼，這些情報都會以最快的速度直接傳到這裏。只要別錯過這個機會，誰都能大賺一筆。若是在這裏，就算是外行人也有機會成爲富翁啊！」

我很慶幸，來的人是你。這個人是你，實在太好了。

浩太轉向艾蜜莉，卻發現她的表情看起來不太高興。

浩太聲音中帶有些許歉意，說話時卻顯得興高采烈。儘管承認自己的能力不如別人，說話時卻顯得有些引以爲傲。他的模樣，他的眼睛——

「這……」

「既然目前沒有回去的方法，那麼哭泣、鬧彆扭、大吼全都無濟於事，也都沒什麼建設性對吧？」

「啊啊，真是不好意思！好久不見了，浩太先生。」

艾蜜莉低頭致歉，但瞼上依舊是一副無法接受的表情。浩太看見她的模樣，帶着嘆息與苦笑開了口：

「謝謝。聽到您這麼說，我們也感到十分開心。是吧，艾蜜莉小姐？」

「可是……」

面對無言地盯着自己的艾蜜莉，浩太似乎陷入沉思。一段既似瞬間又如永遠的難受時間過後，浩太緩緩嘆了口氣。

「您、您在做什麼啊！」

「這……」

「……這……話是這麼說沒錯。」

「不過阿隆索先生的女兒和阿嘉特女士，她們倆都和我商量過同一件事呀？『雷因先生他……那個……向我搭訕』。阿嘉特女士就不用說了，阿隆索先生的女兒馬上就要接受拉爾齊亞大學的考試囉，雷因先生。甜言蜜語是無妨，但如果您能考慮一下時間、場合，以及對象的『人數』，那就再好不過了。」

這人真是死到臨頭還不肯放棄。艾蜜莉腦中浮現這種感想，嘆了口氣。

非得說些話不可。例如「沒這回事」、「你很了不起」，即使世上還有比你更了不起的人也一樣。

「這、這……可是——」

「我似乎是『如果是自己應該爬得了的山，會先鍛鍊身體、接受講習，並且在裝備萬全的情況下登山，但看起來絕對不行的山就不去挑戰的那種人！』喔？」

從艾蜜莉的角度來說，她並不認爲每一次購物都是約會。真要說起來，她也沒把今天的購物當成「約會」。沒有歸沒有——

「你說『想回去』？」

浩太頭上出現了很大的「問號」。他們的確是來買晚飯材料，但絕對不是「約會」。

不過，這也沒辦法。浩太笑着說。

「……浩太先生……」

「正確答案是，『比較聰明的那一位』。不管煩惱多久、思考多久、多麼試着努力，這些都毫無關係。因爲人們要的不是過程，而是結果。」

「這和我的認知不太一樣呢。這只是買東西而已喔。」

浩太讓手掌握住又張開了兩三次，臉上浮現笑容。一如往常，是種介於苦笑與微笑之間的曖昧笑容——然而，確實看得出他的疲憊。

浩太華麗地閃過了雷因的好心幫腔，踢進了一記自殺球。不過嘛，浩太會這樣倒也有他的理由。

「……您……想回去嗎？」

「咦？你以爲我在說謊嗎？艾蜜莉小姐，讓我慶幸來到泰拉的事有三件。第一，能夠做生意。第二，能夠拓展人脈。第三，遇見了你。若是爲了與你的笑容邂逅，什麼一萬枚白金幣的押金根本不可惜。你的笑容有這個價值。」

「這樣啊，多謝您的讚美。」

◇◆◇◆◇◆

「……」

「彼此彼此，雷因先生。近來可好？」

「又說這種自我貶低的話。聽好，浩太先生。你看輕自己，也就等於貶低決定支持你、與你並肩作戰的艾莉卡大人與我，還請您務必自覺到這點。」

也不知雷因是不是嘴巴上塗了油，讓人聽了就舒服的話語一句又一句。到了這個時候，艾蜜莉才總算對雷因展現他口中「有一萬枚白金幣價值」的笑容。

聽人家說得這麼斬釘截鐵，卻又讓她感到些許不悅。少女心真是麻煩啊。

對於浩太的問題，艾蜜莉答得毫不遲疑。浩太聽了則是緩緩搖頭。

「……失禮了。」

「我——」

「……好的。」

雷因的額頭流下了一滴汗。一個男人又英俊、又能幹、又很有錢，那麼要說他產生女性問題是正常結果，這話確實也沒錯。

「您還是一樣誇張呢。」

突然後方有人出聲，打斷了正要出口的話語。鼓起勇氣開口卻遭到干擾，讓艾蜜莉不太高興。她壓抑住自己的情緒，就這麼轉身向後，隨即見到一個金髮碧眼的輕浮男子。

「嗯，託您的福。畢竟我的優點就只有年輕和活力。」

「其實，我也希望能想到更好的主意。希望能夠不受索爾巴尼亞威脅、不必仰賴商會的力量，純粹靠泰拉的力量保護泰拉。」

「但是，除此之外別無他法了不是嗎？說什麼『或許還有更好的方法』，這只是強求不存在的東西吧？您已經在有限的選項中煩惱、思考、努力過，選了能替泰拉爭取最大幸福的方法，不是嗎！」

「您真的……這麼想嗎？」

「還有一點。我的第一位上司曾經告訴我，『不要哀嘆得到的舞臺不佳，而要在那種環境下做出最精彩的表演』。不要對現狀悲觀，要爲了改變現狀而……嗯，『努力』，這樣要積極得多了。」

「謝謝。不過，那也是託了『泰拉』的福啊。」

「當然，沒有實際發生就沒人曉得，前輩們也可能陷入恐慌。但是，如果他們能夠保持冷靜……想必會拿出更加優異的政策吧。他們就是這樣的人喔。」

宅邸的所有家事都由艾蜜莉負責。她的存在感非比尋常，舉凡購物、做飯、洗衣等生活瑣事全部一手包辦，浩太與艾莉卡頂多就是掃掃自己的房間。身爲王族的艾莉卡姑且不論，對於出生在平凡家庭的浩太來說，這種給人伺候的日子會讓他坐立難安。話雖如此，但他又沒有艾蜜莉那種程度的家事技能，到頭來他能幫的忙也就是「提東西」之類的而已——所以結論是，他平常就會和艾蜜莉出來買東西，不是隻有今天。

緊抓衣袖的手並未鬆開。雷因見狀發出輕快的笑聲。

雷因有如舞臺劇演員一般張開了雙臂。路人瞬間大喫一驚，但在注意到這人是雷因後，便若無其事地繼續買東西了。雷因這種「就像在演戲一樣的誇張臺詞與動作」，如今已是泰拉的名產之一。

對方寒意刺骨的冰冷目光，令雷因不由得發出哀號。儘管這道令人畏縮的視線嚇得他渾身發抖，但雷因還是振作起來向艾蜜莉眨了眨眼。

「……一般來說，一男一女出門購物，應該就算是約會了吧？」

輕浮男子——米德加商業聯盟的年輕希望，雷因·亞歷山卓比浩太高了一個頭，臉上掛着和藹笑容的他就這麼轉向浩太。

同時，她的額頭冒出了青筋。

「啊……對、對了。我突然想到我還有點事，差不多該告辭了！可、可是艾蜜莉小姐！我發誓，你的笑容充滿魅力這話絕對不是在說謊！」

「所以說——這就是『證明』。」

「絕、絕對沒這種事喔？別這樣嘛，艾蜜莉小姐！」

「冷、冷靜一點，艾蜜莉小姐。」

「呃……？」

「這是不折不扣的事實。老實說，比我還要『能幹』的人，在我工作的地方可是要多少有多少喔。」

「哈、哈哈哈。沒、沒有什麼問題呀。嗯，這是買東西呢。嗯、嗯，我明白了。我已經明白了！拜託別用那種恐怖的眼神看我！」

「…………說得也是呢。這是『買東西』喔，雷因先生。嗯，單純的『買東西』……有任何問題嗎？」

「——這個第三點，不管對方是誰都行對吧？」

「回到您的……浩太先生原先所在的『世界』。」

「對吧，艾蜜莉小姐？」

「比方說……假設有兩個國力相當的國家。」

「教導我『銀行員』基礎的上司。教導我社會人士規矩的前輩。我自認爲絕不是人家對手的同期。像他們這樣的人，到處都是喔。我啊……不管怎麼掙扎都贏不了他們。如果他或她在這裏，想必能提出遠比我出色的主意吧。」

「您謙虛了。雷因先生的活躍，敝人可是時有耳聞喲？」

說着，浩太仰頭望向天空。他那似乎在回憶，在懷念……又像是在珍惜什麼，眼神中百感交集。

「說是這麼說……但索妮亞小姐曾對我這麼說呢——『想個更好的辦法出來』。」

「呃……艾蜜莉小姐？」

「像你這樣動人的女性，比較適合笑容喔？」

「……認分、是嗎？」

看得出「思鄉」的神情。所以，感到無比哀傷，變得無法自已的艾蜜莉這麼問道。

「其中一位宰相，很認真地煩惱、思考，試着施行善政；另外一位宰相根本不去煩惱，也不怎麼思考，更不怎麼努力。那麼，艾蜜莉小姐。你認爲哪一個國家會發展得比較好？」

「——所以，我會『努力』。沒有才能的我，也只能努力囉。」

「嗯，只是在工作結束的歸途中購買食材而已。對吧，艾蜜莉小姐？」

「一點也不誇張！我也去過索爾巴尼亞、卡託、艾姆札，但這裏是個不會輸給它們的好地方，真的！」

「——你真的非常『美麗』。美到我想讓你只屬於我……甚至是毀了你。」

他掛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美麗笑容，以只有艾蜜莉能聽到的音量低語。艾蜜莉不由得屏息縮手，雷因則像要逃離那隻手似的，翻身一句「後會有期！」就跑進了人羣裏。

「……雷因先生就像一場風暴呢。」

浩太的話語，鑽進了傻在原地、魂不守舍的艾蜜莉耳中。她回過神來，不斷用圍裙擦拭右手手背。

「不、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浩太先生！」

「艾、艾蜜莉小姐？冷靜一點！請你冷靜一點！」

「真的不是這樣！我、我並不想讓他親！請你相信我！」

「我、我知道！我相信！我相信你！」

浩太一陣驚慌。這大概也是理所當然，畢竟看見一位女性含着眼淚猛擦手擦到可能都要破皮了，誰都會有這種反應。

「真的不是！真的不是啊！」

不過，艾蜜莉同樣也陷入恐慌狀態。在自己有好感的對象眼前，居然讓別的男人親吻手背。自己到底爲了什麼生氣、要解開什麼誤會，她根本沒正確理解自己這麼做的意義，只是不斷地重複「不是這樣」。

「我知道……我知道了，好不好？」

浩太溫柔的聲音傳進了艾蜜莉耳中。她含淚抬起頭，浩太那張與聲音同樣溫柔的臉就在眼前。

「……浩太先生……」

「我沒有誤會喔？你不想讓雷因先生親，對不對？一看就知道了。那是出其不意吧？」

「……是的。」

「放心、放心。我沒有誤會。」

浩太宛如在安撫幼兒似地這麼說。艾蜜莉感到自己身爲女人的尊嚴，正遭到他那種把人當成鬧脾氣小鬼的語氣和舉止一點一點地削弱；儘管如此，一股讓胸口逐漸溫暖起來、讓人不知怎地想哭出來的情感，依舊填滿了艾蜜莉的內心。

「這件事我會替你保密，不會對任何人說，好嗎？」

熱度頓時冷卻下來。

浩太掛着抽搐的笑臉這麼說給她聽，艾蜜莉先是盯着浩太的臉看了一會兒，然後「哼」了一聲。

「現在是我在問你問題！」

「咦？什、什麼？你剛剛說什麼？」

「……讓我們假設一下吧，浩太先生。」

「假如……只是假如喔？假如我有個愛慕的對象……你會怎麼樣？」

「畢竟要是讓艾蜜莉小姐喜歡的人知道，事情就麻煩了呢。放心，別看我這樣，我的口風可是很緊的。」

「……您的意思是我做的菜不能喫嗎？」

「……浩太先生。鹽草的消耗還是太慢，今晚也喫鹽草全餐沒問題吧？」

艾蜜莉的恭敬口吻消失了。她丟下注意到這點而愣住的浩太，轉身就要走進人潮裏。

「什麼也沒有！好啦，我們走吧，浩太先生！」

「……什麼嘛。你就稍微嫉妒一下也不行嗎？」

「……啊？」

「………………沒什麼。」

艾蜜莉生氣地邁開步伐。在她後頭畏畏縮縮地跟着走的浩太，看上去就像個被運氣拋下的可憐人。

「怎、怎麼樣？怎麼樣是指……」

「啊？假設——呃，艾蜜莉小姐？出了什麼事嗎？我總覺得你的眼神，那個，有、有點恐怖……」

這一瞬間，艾蜜莉認真地爲了「這個男人到底在說什麼」而煩惱。她起先懷疑「這人該不會是開玩笑吧」，於是仔細地盯着浩太的表情；等那張正經的臉出現在視野裏後，艾蜜莉平靜地開口。

「了、瞭解！呃，假如艾蜜莉小姐你有個愛慕的對象……那、那個，我想我應該會祝福你們吧～艾、艾蜜莉！不行！不能露出那種表情啊！咦？你、你在生什麼氣啊，艾蜜莉小姐！」

「——沒這回事！好、好棒喔～！好期待鹽草料理喔～！」

「慢着，咦？艾、艾蜜莉小姐？今天就別再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