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Epilogue

「能請教您一些問題嗎，浩太大人？」

瑪莉亞離開領主宅邸，大家差不多要散會時。在喀啦喀啦地收拾茶杯的艾蜜莉背後，索妮亞舉起了手。

「什麼問題？」

「我認爲瑪莉亞說的沒錯，浩太大人您做的事和賄賂沒什麼兩樣。」

「確實如此，這點我不會特別反駁。」

「要求賄賂的國家必然會腐敗，進而崩潰。我想，浩太大人應該不會不曉得這種事。」

「理所當然得讓人無法辯解呢。」

「您前些日子曾對我說，您會『努力』。您說會爲了守護這個地方，不惜一切努力。我有說錯嗎？」

「嗯，我確實說過。」

「我就再說一次吧。要求賄賂的國家必定會腐敗。至於腐敗的國家……住在腐敗國家的『人民』必定會不幸。您先前也這麼說過——『我有爲大家守護「幸福」的責任』。我有說錯嗎？」

索妮亞的目光裏，帶有非常非常強烈的非難神色。

「雖然這話我不太想在你面前講……但這次的措施，是與索爾巴尼亞抗衡的對策。爲此需要爭取有力集團成爲同伴。即使索爾巴尼亞是大國，一旦和來到泰拉的所有商會爲敵，也難保經濟不會受到影響吧？」

來到泰拉的商會，基本上全是些大商會。當然，都是些在各地擁有穩固的經濟地盤，並且跟索爾巴尼亞關係匪淺的商會。

「泰拉港的股份由前來泰拉的商會人士們保有。泰拉是港鎮，港灣設備應該會逐漸成爲城鎮的中心設施。港灣的維護管理，會由泰拉各商會的人們負責喔？在馬車班次就算恭維也不能說頻繁的泰拉，一旦有了整備完成的港口，可以想見它將會成爲泰拉的大門。而經營這些港灣設備，也就代表能任意決定靠港船隻停泊費等各種事項，換句話說就等於得到了搖錢樹。這對商會的人來說，好處可是大到難以估計唷？」

商人雖然對於利益很敏銳，但實際上對於危害利益的東西更加敏感。既然已經投資了不少錢在港灣設備上，那麼至少在收支打平以前，他們應該會盡全力保護這些東西——浩太是這麼想的。

「這點不否認。」

「而且，我還附帶給了他們徵稅權。老實說，目前的人力雖然不至於負荷不了業務，卻沒辦法連徵稅也顧到。雖然我打算將來把徵稅部分交給學校的畢業生負責……但無論如何，這依然等於增加人員，到頭來支出還是會增加。百分之十究竟是高還是低，或許見仁見智，但跟增加人手導致多花額外的人事費用相比，我寧可實質減稅將徵稅外包出去。這麼做也可以賣個人情。」

「我要說的不是這些！我想說的是——」

「當然，這大概不是最好的方法。這一次，是將『港』這個可說支撐着泰拉經濟的重要財產，變成大家的共有財產，今後多半會爲了經營方針而產生對立吧。除此之外，甚至還將『徵稅』這項與領地經營關係密切的工作外包。這話由我來說或許不太適合，但理所當然也會有人舞弊，甚至該說沒人舞弊才奇怪。不僅如此，一個弄不好甚至會導致商人們干政——這種事也能想見。」

這次浩太的判斷，並不是什麼值得誇獎的決定。這裏不是指募集資金設立新公司，而是指他將認購股份附上許多額外的好處，給了商會可能足以動搖政治根基的龐大權力。

「艾莉卡大人，這樣可以嗎！」

「難道你真的、真的認爲……這就是最佳的解答嗎！」

「……那麼，我就算被你鄙視也無可奈何了呢。」

「以爲政者來說這樣是對是錯，我並不清楚。然而，我認爲在所有能挑的選項中，這已經是相對較好的。說起來就是這麼一回事。」

拿起杯子作勢催促的艾莉卡，就這麼僵住了。

「什麼事？」

聽到浩太這番話，索妮亞看向艾莉卡。艾莉卡注意到她的視線，微微歪頭問道：

「騙人！那一定是騙人的吧！你只是因爲覺得有趣吧！」

「這、這……如果再思索一陣子，一定——一定會有好方法！」

「……失望，是嗎？」

「是、是嗎？」

「但是，到頭來還是得比較。整個索爾巴尼亞與來泰拉的各商會，究竟哪一邊比較容易控制呢？」

「唔！話、話是這麼說沒錯……」

「沒什麼……屬下只是覺得，艾莉卡大人變了不少呢。」

「那你教教我？有什麼好方法嗎？索妮亞，如果你腦中有那種能夠不輸給索爾巴尼亞、不讓商會介入，又能讓泰拉像之前那樣順利發展的……嗯，那種了不起的『魔法』，還請你務必傳授一下囉？」

「請您將心比心地想一下，別人看見不想看的東西時究竟作何感想。」

「還特別的力量呢。我說啊，艾蜜莉，被浩太擁抱又沒——」

「我不認爲你有做錯什麼。」

「以王族、貴族的立場來說，若是爲了守護自己的領地，就算得弄得滿身泥巴我也心甘情願。如果要談驕傲，那麼會這麼做、不惜這麼做就是我的『驕傲』囉。唉，反正我沒打算要你理解，也沒打算贏得你的尊敬。鄙視？隨你高興。至少，我已經厭倦繼續追逐空洞的理想了。」

泰拉將來有遭到索爾巴尼亞經濟吞噬的可能。既然如此，那就在被吞掉之前，自己先喝下「毒」。確實，毒素會侵蝕泰拉的身體，但「毒」在索爾巴尼亞這條蛇想咬住泰拉時，將會爲了守護既得利益而全力迎戰索爾巴尼亞……也說不定。

感覺有那麼一點……真的只有一點點寂寞的話語，沒有傳入任何人耳裏，隨風而逝。

「你真的認爲這是人民的幸福嗎！你說過要守護我的……守護我的『朋友』，要讓我目睹泰拉的未來，那些、那些都是騙人的嗎！」

索妮亞憤怒的視線，與浩太有些爲難的視線交纏在一起，接着落在冰冷的會客室地板上融化消失。

「——嗚哇————！爲爲爲爲爲爲爲、爲什麼！艾、艾蜜莉！難道你當時偷看了嗎！難、難以置信！太差勁了！」

她惡狠狠地瞪着艾莉卡，接着又看向浩太。

「身爲女僕，有守望主人成長的義務。」

「這個嘛，說有趣倒也沒錯。『讓人腦袋一片空白〜』是嗎？」

「……嗚——」

「在？」

「真要說起來，都是索妮亞不好！什麼方案都沒提，光說些任性的話。這種程度就覺得『失望』？小孩子纔會那樣吧！」

「門、門嗎！沒關上嗎？我、我這個笨蛋！」

「……」

有人代替自己、爲了自己生氣。這讓浩太有些開心，讓他得以在臉上掛起笑容。

「或許你無法接受，但是我……我們已經決定要這樣守護泰拉了。既然無法接受，我也不會阻止你喔？請啊，你可以自由離開這間屋子回索爾巴尼亞啊？」

「而且我們沒那麼多時間。索妮亞，我先告訴你，沒有替代方案就否定，是『小孩子』纔會做的事唷？」

「很遺憾——我可沒辦法靠驕傲填飽肚子。」

浩太臉上掛着苦笑，看着尖叫的艾莉卡與繼續面無表情調侃艾莉卡的艾蜜莉……突然，他將目光轉向門口。

「恕我直言，艾莉卡大人。我倒想提醒您，如果不希望被看見，請確實地將門關上。」

「是的。」

「沒什麼好不好的。如果只有這種方法，那也只能選它了吧？」

「是這樣嗎！那我明白了！」

聽到索妮亞這幾句話，艾莉卡嘆了口氣。

「把我的謝罪還來————！」

她只撂下一句話。浩太看着「磅！」一聲關上的門，爲難地站在原地。艾莉卡輕輕將手放在浩太肩上。

「……如果你真的認爲這是最佳解的話……我會鄙視你。」

艾莉卡的意思是——不高興就回去。索妮亞接着質疑：

「————艾蜜莉？」

「索妮亞小姐是貨真價實的小孩子喔。」

對方從方法論的角度否決。那麼，她最後只能賭在「身爲貴族的驕傲」上頭。

「嗚？」

「說是這麼說，但怎麼能用這種方法！或許……會有更好的方法啊！」

「艾莉卡大人，難道你沒有身爲王族和泰拉領主的驕傲嗎！你不覺得可恥嗎！居然用這種跟賄賂沒兩樣的方法……我、我鄙視你！」

「——！艾莉卡大人！」

「既然你那麼說，那我就這麼回答吧——我並不是『魔王』。我只是區區的一介政治顧問……一個『普通』的人類喔？」

「『唔……嘿！』地乘勢撲向浩太先生胸膛的艾莉卡大人，就像個純情少女一樣。我還記得自己雖然明知不敬，依舊忍不住露出了微笑。」

「沒有吧。」

但這不代表我不重視「夢想」——艾莉卡補上這句後，喝了一口已經變溫的紅茶。

「……」

「你是『魔王』吧！你不是能把索爾巴尼亞王卡洛斯一世那條『蛇』，玩弄在股掌之上的魔王嗎！」

「那麼，這件事就到此爲止。艾蜜莉，紅茶——你那什麼表情啊？」

艾莉卡挑釁的眼神，讓索妮亞有些畏懼。儘管如此，她依舊勉強擠出回答：

「就是這樣！您不是很清楚嗎！商會……商人們對利益很敏銳，而且……會把他們認爲『弱小』的東西啃個精光！就像索爾巴尼亞有『蛇』的毒一樣，商人們也有『牙』！您……魔王打算把這個泰拉變成商人們的獵場嗎！你真的認爲這樣就能守護『人民』的幸福嗎！」

「……謝謝你。」

「你怎麼知道！」

「是嗎？」

「但是！」

「這、這……抱、抱歉——等等，既然那麼不想看，那你不要看就好啦！」

「即、即使如此也一樣！」

浩太輕聲說道。

「是的……跟前陣子的艾莉卡大人判若兩人。艾莉卡大人，浩太先生的擁抱蘊含了什麼特別的力量嗎？」

「我沒事喔？所以，艾莉卡小姐也別在意了。」

「不，還『在？』呢。那個，你、你該、該不會……」

「——我很失望，浩太大人。」

少女氣沖沖地站起身，大步穿過房間走到門口。她將手放在門把上，用力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