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Chapter Three

「唉呀？這還真是稀客呢？別客氣，請坐。」

艾莉卡展現花一般的微笑，招呼進房間的男性坐下。相對地，進房的男性卻露出與端正五官不相稱的難看臉色。他瞪着艾莉卡，用可說有些粗魯的舉止就座。

「……好久不見，隆德·迪·泰拉公爵閣下。」

「巴登伯爵看來氣色不錯，真是太好了。」

對艾莉卡這句話嗤之以鼻的男性——領地鄰接泰拉的巴登伯爵，環顧四周打量房間。

「公爵看起來似乎也相當『有精神』呢。話說回來，這個冷清的房間是怎麼回事？根本沒有什麼擺設。至少放個花瓶讓它好看點也——」

「巴登伯爵，您是爲了評論我的房間而來嗎？」

「——哼。還是老樣子，一點也不可愛。」

說完，巴登伯爵瞪着艾莉卡看。

「我就開門見山地說吧。『從今年起不買小麥』究竟是什麼意思？」

對於巴登伯爵敵意畢露的持續瞪視，艾莉卡擺出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她端起艾蜜莉泡的紅茶喝了一口，似乎相當滿意。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巴登伯爵。先前我們都是向巴登領購買小麥，今後我打算改向其他人買。」

泰拉是塊農作物難以生長的土地。相對地，鄰接的巴登領則是塊蒙受大自然恩惠的豐饒地區。要讓無法只靠空氣過活的泰拉領民都能喫到充足的麪包，只能向巴登領買「多餘的」小麥。

「喔？你忘記之前我將小麥『賣給你』的大恩了嗎？」

「『大恩』？您真會開玩笑呢，巴登伯爵。過去明明是我們『讓你賺了不少錢』，算得上哪門子的『大恩』？你剛剛說的應該是我的臺詞唷。」

「……這話是什麼意思？」

「用將近市價兩倍的金額『好心收購』小麥的可是我們唷？」

艾莉卡放下茶杯，以銳利的眼神看向巴登伯爵。對方似乎被她的視線震攝住了，顯得有點畏縮。

「當然，這是您手段高明，巴登伯爵。所以，我方也沒立場抱怨這件事。話雖如此……不過『將小麥賣給泰拉的商會，禁止在巴登領做生意』……實在做得太過火了吧？」

「……你在說什麼啊，我不記得有過這種事呢。」

巴登伯爵「咚！」地往桌子一槌後站了起來。他就這麼轉過身去，生氣地準備開門。

「你說『處理』？」

「所以，我不想輸。我希望浩太所想像的未來，就是我想像的未來；我希望在他犯錯的時候，我能夠指正他的錯誤；我希望我犯錯的時候，能讓他糾正我的錯誤。爲此，我不能在這種地方停下來。照這樣下去，只是我在依賴浩太。我的自尊不允許這種事。」

「『隆德·迪·泰拉公爵』可是您啊，艾莉卡大人。如果繼續像現在這樣工作，遲早會弄壞身體。」

「是啊。不過這樣纔好。無論是誰，朝目標前進時的拼命模樣都會很難看嘛。所以，我絕對要追上浩太。總有一天，我要讓浩太說『幸好有你在』、『全都靠你了』……我一定會讓他這麼說。」

請隨意賣到其他地方吧？艾莉卡微笑道。

「這個嘛，麻煩儘可能快一點。畢竟我方還要辦理向其他地方收購的手續。」

「以現實情況來說，不可能將巴登伯爵那邊壓到半價。我方多半還需要做出某種程度的讓步，而我只是稍微嚇唬他而已。畢竟他讓人很不爽。」

伯爵的眼神，就像看見不共戴天之仇一樣兇狠。如果眼神能殺人，他一定會殺了面前這人。儘管他敵意畢露，艾莉卡依舊若無其事地當成沒看到。

「『賣我』？您似乎會錯意了呢。是我們『好心收購』纔對唷？」

說着，她又喝了一口紅茶。

「原來如此。但是艾莉卡大人，您真的打算以半價向巴登伯爵領進貨嗎？那邊也有那邊的問題，要這麼做應該很難吧？」

「……想必是吧。」

「之前我們可都是用相當於市價兩倍的價格購買唷？利益得多少回饋一點纔行。如果不要也無妨，反正泰拉不會再購買來自巴登的小麥。」

泰拉的小麥價格跟市價比高得不合理，以及來自巴登伯爵的「壓力」，都是瑪莉亞告訴她們的。

「嗯。不想輸是沒錯，不過……也對。我想，我是希望得到浩太的『認同』吧。」

「……我可沒有愛惜自己的空閒。就算人家說我是惡魔，我還是要向前進。即使在旁人眼中顯得低賤、難看，我也會一心向前——看着『夢想』前進。」

「說謊……艾蜜莉，我說你啊。」

「……開玩笑的。抱歉，艾蜜莉。這些多半隻是欺瞞。」

艾莉卡點點頭。

確實，艾莉卡跟其他的昏庸領主不一樣。打從被任命爲隆德·迪·泰拉公爵起，她便致力於政務，希望儘可能讓泰拉變好。這點確實沒什麼不對。雖然沒什麼不對——

「我是指最近的艾莉卡大人。」

「像這種交涉，如果賣方不止一家，無論如何都會變成『買方』有利。所以我一點也不厲害，這根本沒什麼了不起。」

「商人們也爽快地答應囉？他們說，與其被泰拉排斥，寧可放棄跟巴登做生意。」

「沒這回事。那點程度誰都做得到。」

「您反過來利用這點所進行的交涉，實在非常精彩。」

「唉呀？這也是『生意手法』吧？」

「如果只要市價的一半，我們倒是還能好心地收購。」

「開、開什麼玩笑！市價的一半？這種條件哪可能接受啊！」

「不過，這麼一來小麥的價格應該能大幅改善才是。」

「是這樣嗎？我自己倒是沒這個——」

「想追上去？」

過了好一會兒，巴登伯爵才勉強擠出這句話。

「嗯。因爲我已經向前來泰拉的商人們說了。『我們不打算收購來自巴登領的小麥』。」

「嗯？」

「確實，不能指望泰拉有大規模消費，這塊領地也沒有能讓商人聚集過來的魅力。聽了人家說『現在手邊沒有存貨』、『目前生意正忙，沒空去泰拉』，才讓我想到原來還有這​​麼一回事。」

說到這裏，艾莉卡放下手中的杯子，轉爲看向取代茶杯出現在桌上的文件。

「答覆……」

「出了什麼事嗎？」

「欺瞞嗎？」

巴登伯爵咬牙切齒的「嘰」聲響起後，一陣沉默。房間內的氣氛相當沉重。

「……浩太看見的未來、景象，我看不見。他在思索什麼、考慮什麼、他描繪的泰拉長什麼樣子，我全都不明白。我很難過、很不甘心。因爲這裏……『隆德·迪·泰拉』可是我的領地呀。然而泰拉的未來，卻在我所不知道的地方逐漸變得更好。這種事……」

「你知道嗎，艾蜜莉？浩太他啊，一直是看着一兩步外……不，是看着未來處理政務。前陣子學校有了『預備科』對吧？那同樣不能立刻爲泰拉經濟帶來影響。雖然不能，但那個『預備科』，想必是看着泰拉今後這百年的『未來』所施行的政策。」

「的確是。」

「……爲了高價賣出自己領地的小麥，因此向商會施壓阻止流通嗎？原來如此，這也是種做生意的手法對吧？」

她伸手製止艾蜜莉說下去。

巴登伯爵忿忿地咕噥。

「還請您保重身體。」

說着，她露出空虛的笑容。

「……哈……哈哈哈哈！真有意思呢，公爵閣下。這樣啊。你的意思就是說，今後泰拉都不需要巴登領的小麥，沒錯吧？很好！那麼今後我們再也不跟泰拉做任何生意！」

「沒有這種——」

「……呼。」

艾莉卡露出非常燦爛的笑容。

艾蜜莉顯得有些驚訝的目光，令艾莉卡疑惑地歪頭。「怎麼了」向來是艾蜜莉的臺詞。

說完，她嘆了口氣。

想必只要是健康的成年男性，看見此刻她臉上的美麗微笑都會墜入愛河。

「你就像背後有東西在追趕似地拼命工作，不是嗎？這樣下去會影響身體，還請您務必愛惜自己。」

「……」

「好啦，接下來還有得忙。艾蜜莉，下一個案子——怎麼了？」

——不是很令人不甘心嗎？

「我是在擔心您，艾莉卡大人。」

「您謙虛了。」

「……我知道了。我會用跟市價相當的價格賣你。」

「其實我……只是個空有名號的公爵。」

「您辛苦了，艾莉卡大人。」

艾蜜莉微微低頭這麼說道，艾莉卡隨即展露較爲燦爛的笑容。看見她開心的表情，艾蜜莉也跟着笑了。

公爵——這塊領地的「門面」，終究還是艾莉卡。

「豈敢。商人們可以自由和貴領地做生意呀？我只說『不想買巴登產的小麥』而已。其實……我一直沒告訴您，巴登產的小麥不太合我的胃口。」

她就像浩太常做的那樣，聳了聳肩。

手依然放在門上的巴登伯爵，一臉訝異地看向艾莉卡。對方臉上浮現迷人的微笑。

說到這裏，她自嘲地笑了。

「實在是有點累呢。」

看着艾莉卡面帶笑容這麼表示，巴登伯爵咧嘴一笑。

「這話是什麼意思？」

「……」

成功讓泰拉發展的人確實是浩太。話雖如此，卻不代表艾莉卡的價值相對變得低落。

「你、你這傢伙難道是在威脅我嗎！你居然想阻止商人跟巴登做生意！」

「追上『浩太』。」

泰拉所消費的小麥，幾乎全仰賴從巴登領進□。這是貧瘠土地的宿命，價格無論如何都會掌握在「賣方」手上。當前這種由一地獨佔的狀況更是如此。

「『隆德·迪·泰拉公爵』是吧。」

「我呢，想追上去。」

「什麼？」

不管過多久，都追不上那個人。

——隆德·迪·泰拉·公爵私人房

「你是指什麼？」

「我問答覆要什麼時候給！」

「這不是貴族該說的話喔？」

聽到『我說啊，泰拉的小麥都由我家那邊供應怎樣？價格應該能壓到現在的一半喔？』這句話之後，艾蜜莉原本不假思索就要點頭。在這個時候喊出「等一下」，然後向瑪莉亞提出「至少今年的小麥會有一半向瑪莉亞進貨」這項條件，並且送信告訴巴登伯爵「以後不買了」，這些全都出於艾莉卡的判斷。

艾蜜莉將紅茶倒入杯中，放到回房坐在辦公椅上的艾莉卡面前。艾莉卡顯得有些疲倦，但還是微笑着拿起杯子飮了一口，然後長嘆一口氣，緩緩讓身體靠在椅背上。

「……該死的『惡魔』。」

「我想待在那個人的『身旁』。我不想只是留在後面讓人保護，也不想自己一個人在前線作戰。不希望誰在誰之上，或是誰在誰之下……我只想在那個人的身旁，與他並肩而立。現在的我，完全跟不上他，只是坐在他創造的這片安穩中而已。你知道浩太對我說什麼嗎？他說他希望我扮演『神轎』喔？他希望我艾莉卡·歐連菲爾特·方·弗雷姆『扮演不沾一滴血跡、不染半點污穢的閃亮神轎』。這種角色我絕對不當。我不想被當成沒用的人。不想被當成不需要的人。當個單純的擺飾？我纔不幹。所以，我不會停。我必須繼續走下去。」

雖然實在算不上聰明啊，巴登伯爵。艾莉卡說道。

「剛好相反，艾蜜莉。只向瑪莉亞進貨當下應該最划算。然而，巴登伯爵也不是笨蛋。一旦他認爲小麥賣不出去，想必會降價求售。而瑪莉亞也是商人，這麼一來她爲了把東西賣出去，多半會盡可能減少利潤以低價供貨。到頭來還是讓雙方競爭比較有利……雖然這只是我的推測。」

「謝謝你，艾蜜莉。」

「想讓他認同，是嗎？」

「這麼一來，直接向瑪莉亞小姐進貨，就結果而言不是比較有利嗎？」

巴登伯爵臉上「唰」地失去血色。他連忙放開門把，衝向艾莉卡的桌子。

「——啊對了，巴登伯爵。今年貴領地小麥的『處理』沒問題嗎？」

「您在說謊，對不對？」

「再說……雖然不是信不過瑪莉亞，但如果最後變成固定向瑪莉亞進貨，那和現在向巴登領收購沒什麼不同吧？只是把貨源從左邊改成右邊而已。這並不是我們想要的結果吧？如果要增加貨源、正當地進行交涉，這麼做是最佳選擇。」

「浩太他……『魔王』他總是領先我一兩步。他總是走在我看不見的世界、我不認識的世界、我所沒想過的世界。他總是孤獨一人，不和任何人商量、不聽任何人的意見，獨自邁開步伐。真拿他沒辦法呢。」

「……得感謝瑪莉亞呢。」

「……『請您』用跟市價相當的價格購買。」

聽到艾蜜莉這麼主張，艾莉卡露出有些寂寞的表情。

「嗯，應該可以。」

「您愛上浩太先生了嗎？」

「……啊？」

這張笑臉，讓艾蜜莉內在「女性」的部分有些難受。

「你、你在說什麼呀，艾蜜莉！之前也說過了，我對浩太並沒有——」

「這是個嚴肅的話題，艾莉卡大人。」

「哪裏嚴肅啦！這只是出於你個人的興趣吧！」

方纔的威嚴不曉得到哪裏去了。艾莉卡臉頰染得像蘋果一樣紅，氣急敗壞地逼近艾蜜莉質問。艾蜜莉則是稍微調侃了她一下：

「話不是這麼說。這代表他可能成爲艾莉卡大人的伴侶喔？也就是說，他會變得對泰拉公爵家非常重要。」

聽到艾蜜莉以平淡的口吻這麼說，艾莉卡不禁啞口無言。儘管她大致上能理解艾蜜莉這番話沒錯，卻還是有點難以釋懷地開口：

「唔……嗯……或許是這樣沒錯。確實，如果我的丈、丈夫是個無藥可救的廢人，艾蜜莉也會很頭痛吧。」

「既然如此，您應該能簡單地想像到，此人的資質將會對泰拉的未來造成重大影響。這麼說或許不太好……不過說實話，如果您招了個昏庸領主的次子或三子當夫婿，這人又只有容貌跟家世可取，那會讓我很頭痛的。」

「昏庸領主……」

「所以，即使將『艾莉卡大人夫婿人選的情報』當成泰拉第一要務也不爲過。」

「過頭了吧？」

艾莉卡嘆起了今天最最沉重的一口氣。依然紅着臉的她，楚楚可憐地抬眼望着艾蜜莉。那副模樣有如某消費信貸業者的吉娃娃激發了艾蜜莉的保護欲。（注：日本的消費信貸公司AIFUL在二〇〇六年推出一支廣告，片中可愛的吉娃娃效果卓越，不但讓該公司一舉從業界第四攀升到第一，還帶動了一股寵物熱潮。）

「那、那個……我、我自己也不知道啊。」

「『不知道』是指？」

「呃……前、前、前陣子我跟浩太去學校的時候呢，浩太不是笑着對我說『孩子們創造未來』嗎？那、那個，看見那樣的浩太，不知怎地，讓人胸口有種揪緊的感覺。」

「嗯。」

「不過不過！那個，說、說到要一直跟浩太一起生活，招浩太當夫婿，替浩太……那、那個……個、個、個個個個！」

「嗯，是呀。你從沒對我說過謊。不過，你並不是每次都把實情全說出來吧？」

「這纔不叫貼心！艾蜜莉小姐，你——」

「……艾莉卡大人，不是那個杯子。這個上頭寫了『浩太』，要毀掉的話請選這個。」

「……你的固執也讓人很無奈呢。」

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重逢就是了。

「「索妮亞『小姐』？」」

「不，艾莉卡大人。我也記得浩太先生是去『談天』的。」

「……索妮亞殿下。」

「我並沒有——」

「也罷，之後慢慢學應該就行了。」

「你啊，還戲碼呢！我說的不是那回事啦！我是問你的心意！我問的不是什麼魔王或勇者，而是艾蜜莉·諾茨費爾特的心意！」

「……您都已經快二十歲了，這種​​戀愛觀實在是令人擔憂。」

一直對我說非常、非常溫柔的「謊言」。

艾莉卡無奈的話語，落在艾蜜莉的頭上。說話聲宛如信號一般，讓艾蜜莉抬起了頭。

艾蜜莉還待在拉爾齊亞王城時，也曾經對年長的帥氣伯爵家次子有過淡淡的「崇拜」。不過嘛……由於完全沒有「實戰」經驗，所以相關知識全都是聽來的。

艾莉卡拍拍手，說「那就繼續工作吧」。

會客室內。

「————什麼……也……沒有。」

「哪裏不一樣？」

「我日前曾對您說過自己愛慕浩太先生……話雖如此，但我愛慕的『方式』想必與艾莉卡大人有些不一樣。」

「算了，浩太的『處罰』之後再想。」

她還想辯解，卻連一句話也想不到而支支吾吾起來。艾蜜莉見狀，回以淡淡的微笑。

「所以說，如果艾莉卡大人能夠與浩太先生訂下終生，兩人一同讓這個泰拉興盛，那麼我艾蜜莉·諾茨費爾特……」

「唉，這話題到此爲止。反正你會就這樣『說謊』下去。」

「浩太的事啊。」

刺痛。

「哪裏重要？」

「你、你問哪裏……因、因爲……」

希望他誇獎我。

「……這不是謊言。」

惹人憐愛的少女不知曉不曉得浩太心裏的感受，她緊抓着浩太的手臂，仰頭露出楚楚可憐的神情。不用說，她正是當事者索妮亞公主。

艾莉卡手拿帽子遮住自己的嘴，直直盯着艾蜜莉。那鼓起的臉頰讓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還要稚嫩，顯得有點可愛。

艾莉卡雖然已經不是王族，卻是最接近王族的貴族，當年更深受國王、王妃、王儲的喜愛。不夠格的貴族實在不太敢找她當「玩火」的對象，受賜泰拉公爵的地位後，她更是從此沒了社交界的邀約。就這方面來看，可以說她不懂得怎麼戀愛也是無可奈何。話雖如此——

「但我並不認爲自己有特別固執。」

「您在模仿公雞嗎？」

「你很固執。」

「因爲我是『勇者』。」

女僕堅強地忍住內心持續不斷的刺痛。

浩太，沉默。女人很可怕。雖然他早就知道這點……但女人還是很可怕。

「那只是出於『個人興趣』吧？」

「你在說謊。畢竟我們也相處了這麼久，你說謊時我大致上都猜得到。」

「屬下認爲，這種事沒有什麼公平不公平可言。」

她以非常、非常美麗的動作低下頭。

看見艾莉卡低下頭紅着臉扭扭捏捏的樣子，艾蜜莉儘管知道這種想法很失禮，依舊忍不住在心裏「你純情少女嗎！」地吐槽起來。

浩太汗如雨下。不知該怎麼說，眼前的壓力非同小可。雖然最近到處都「魔王、魔王」地喊他，他也差不多習慣這種稱呼了，不過老實說，此刻兩人冒出的「殺氣」遠比他更符合魔王這個稱號。

「……我已經決定，要在背後支持扮演『魔王』的浩太·松代先生了。所以說，艾莉卡大人。」

「……總而言之，遠道而來勞駕您了，索妮亞公主。別來無恙令人欣慰。」

「喔，藉口就免囉？」

艾蜜莉很明白這麼想很失禮。但明白歸明白，她依然再度於心裏「你純情少女嗎！」甚至是「你小朋友嗎！」地吐槽。

統領惡魔、指揮魔物的魔界之王。撒旦、路西法、別西卜……以日本來說是鞍馬天狗，在伊斯蘭是伊布力斯，巴比倫則是帕祖祖。這個詞也常因魔王所具有的壓倒性實力而用來比喻。織田信長自稱第六天魔王，人們將這個稱號流傳後世，也是基於用這個詞象徵了他超乎常人的才華、能力，以及殘忍。

「……嘿，你居然這麼說啊。」

「請您盡情地愛慕​​浩太先生就好。」

這一道「謊言」，不會讓任何人幸福唷——少女銳利的目光鎖住了艾蜜莉。

「勇者？你說的勇者，就是浩太提過的那個勇者？」

嚴格說起來，「頭腦靈活」跟「頭腦好」有點不一樣。

——魔王。

「就是這麼一回事。我是演出『隆德·迪·泰拉財政復興』這出戏的演員。即使艾莉卡大人您說兩者不同……嗯，我的回答還是一樣。我，艾蜜莉·諾茨費爾特已經決定成爲魔王的支柱。」

「我因爲你的謊言而幸福。所以，雖然這麼說對你不太好意思……但我很感謝你，很感謝你的『謊言』。不過呢，艾蜜莉。」

「唉呀，不愧是艾蜜莉，你真貼心。」

在艾莉卡與艾蜜莉冰冷的目光下，浩太的身體前所未有地緊繃。上次這麼緊張……就浩太的記憶，是入行第二年去找某種「黑開頭的自由業」催債時的事了。

「討厭啦，浩太大人。我們關係這麼密切，用『殿下』這種稱呼太疏遠了！請直接叫我『索妮亞』就好。」

「嗚！話、話是這麼說沒錯，但只問我一個人不公平嘛！」

「唉呀，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唷？看樣子『我的』浩太似乎替您添麻煩了。」

「我是您的女僕……在本人面前說這種話雖然有些不好意思，但我也十分敬愛您。」

希望他需要我。

簡直就像悲劇的女主角——艾蜜莉在低頭回應主人的同時，這麼嘲笑自己。

那就不要問嘛——浩太可不會這麼想。違逆這種狀態的女性絕對沒好事，這點他已經體驗過了。相關經驗主要來自銀行員時代的女性同僚。

「不、不是啦！那個、替他生小孩！該說我沒辦法想像過那種兩人生活的自己嗎……呃……」

◇◆◇◆◇◆

「儘管身爲女僕，但我終究還是比艾莉卡大人年長。」

「是的，一點也不錯。我也親耳聽到浩太先生是去『談天』的。絕不是『談親事』。」

希望他認同我。

「可、可是！那個，我不是不想跟浩太待在一起喔！真要說的話我比較想跟他在一起，如果他能一直待在身邊我也會覺得很開心……那個……」

看着她低下頭展現不會讓任何人幸福的「演技」，艾莉卡嘆了一口很長、很長的氣。

「艾、艾莉卡小姐！冷靜！請你冷靜點！杯子！杯子裂開了！它昇天了！杯子蒙主寵召了呀！」

「呃…………這是，呃，我說，那個啊。」

「『如何』是指？」

「呃……索、索妮亞小姐。」

希望在舞臺上扮演「魔王」的「浩太」走下舞臺時，自己能親手療愈他。女僕在這麼想的同時——選擇靜靜地將這份心意埋藏。

「這個嘛，如果我的記憶沒錯，浩太你應該是去索爾巴尼亞『談天』纔對吧？怎麼樣，艾蜜莉？我是不是弄錯了？浩太是去和索爾巴尼亞國王卡洛斯一世陛下談天的對吧？我記錯了嗎？」

「浩太大人？她們倆爲什麼會生氣呢？」

「……這句話聽起來有種高高在上的感覺耶。」

「謝謝。話又說回來，我們已經很久沒見面了吧？」

刺痛、刺痛。

「……是嗎？那這個話題就真的到此爲止。」

「是的。打倒邪惡『魔王』的『勇者』。理應打倒對手的勇者卻愛上了魔王，並且爲戀情焦躁不安——這種戲碼不會流行吧？」

「……您這話是什麼意思呢？」

「是這樣嗎？」

「————有問題嗎？」

但不是以伴侶的形式——而是以「勇者」的身分這麼做。

「有失禮數還請見諒，艾莉卡大人。您的氣色似乎也不錯呢。」

「原來如此。」

「我也知道，別人一直叫我妾腹子、麻煩貨。即使如此，你還是護着我，一直跟着我。雖然知道這種話告訴我也沒用……但你就是這樣，一直溫柔地欺騙我。」

「……多謝抬愛。雖然很高興，但這種話聽的人才會覺得不好意思吧。」

浩太背脊爲之一震。咦？「處罰」是什麼意思？浩太在心裏質疑。或者該說是吶喊。

「——這……」

「……這麼說來，艾蜜莉你自己又如何？」

「沒、沒辦法嘛！那個，我、我又沒談過戀愛……」

「…………這是怎麼一回事呀？」

「請恕我回嘴，艾莉卡大人。截至目前爲止，我從沒對您說過一次謊。」

「…………嘿〜〜〜〜！你們到底有多密切啊〜！」

「……就會幸福。」

「可、可是！這、這很重要！」

「沒錯吧？確實是去『談天』的對吧？如果我沒聽錯，應該不是『談親事』纔對吧？」

希望他對我露出那溫柔的微笑，只對我一個人那樣微笑。

比方說浩太，與其說他「頭腦靈活」不如說他知識豐富，也就是屬於「頭腦好」這型。截至目前爲止他所成功的施政，或是與索爾巴尼亞王的交涉，並不是因爲他展現了具有獨創性的知識或驚人的臨機應變能力。那些知識在奧克納很罕見，看起來纔會像有「獨創性」，實際上他單純只是把過去的累積釋出而已。同樣地，艾莉卡與艾蜜莉也屬於這一類。要說理所當然也是理所當然，又是王族又是貴族的艾莉卡也好，隨侍的艾蜜莉也好，儘管兩人都具備了充足的教養，但終究不脫常識的範疇。

「不，艾莉卡大人，一點也不會麻煩。畢竟他是『我的』浩太大人嘛。」

相對地，索妮亞則屬於「頭腦靈活」這一型。雖然也跟年紀有關，但她具備了可以跳脫常識範疇進行想像、創造的「才能」。之所以能夠注意到卡洛斯一世受經驗拖累而遺漏的事實，其實正是因爲她「保有跟他人不同的觀點」。要說是「天才和秀才的差異」也行吧。諾艾兒雖然差了點，但也算是這一類。順帶一提，當事者由於旅途中受到索妮亞的「尊敬」導致精神磨耗，因此剛返國便躺在分配的房間裏就寢。

閒話就此打住。當然，這裏不是要談論孰優孰劣。雙方有年齡差距，若是純粹比較知識多寡的筆試，索妮亞多半怎麼掙扎都贏不了艾莉卡，但這麼說並不是在否定索妮亞的才華，也不是在諷刺艾莉卡只會考試。重點在於才能的方向不同……如果要問這段話到底想表達什麼——

「話說回來，艾莉卡大人？能不能請您別直呼『我的』浩太大人的名字？」

——那就是聰明的索妮亞已經發現，「這個人」就是自己的「敵人」。

「『我的』？你剛剛說『我的』？」

「是的。因爲浩太大人是『我的』未婚夫嘛。」

「……嘿。未婚夫、未婚夫呀〜！索妮亞公主，我記得你不是才十歲嗎？」

「對呀？那又如何？」

「不怎麼樣。只不過，浩太有那種興趣嗎？」

艾莉卡尖銳的視線刺向浩太。至於浩太本人？他從剛纔開始就不斷髮抖。

「這話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只是你一個『年幼的小女孩』居然會跟浩太訂婚，這讓人覺得是某種惡質的玩笑罷了。」

「有年齡差距的政治婚姻並不稀奇呀？」

「嗯，是啊。有年齡差距的政治婚姻並不稀奇。雖然不稀奇……」

說到這裏，艾莉卡從頭到腳打量了索妮亞一番。

「…………噗。」

「你那是什麼意思啊！」

「沒有什麼深意唷？畢竟是『政治婚姻』嘛。沒錯沒錯，你沒有以『女人』身分滿足浩太的需要對吧？」

「不是這個問題。聽好，就算索妮亞說『普通的宅邸無妨』，我們也不能真的送她去住『普通』的屋子吧？索妮亞可是公主喔。」

「假設索爾巴尼亞的證書在泰拉領內流通。艾莉卡小姐，如果你是商人，你認爲大商會和小商會哪一邊看起來會比較大方？」

「然後呢？接下來會怎麼樣？」

艾莉卡鼓起臉頰，不高興地別過頭去。她在生氣，艾莉卡小姐確實在生氣！心裏這麼想的浩太，對自己說「有事商量」而造訪艾莉卡房間感到有些後悔，但他還是覺得事情非說不可，因此在內心鼓勵自己，奮勇開口：

讓我們講得更具體一點。先假設瑪莉亞給了艾莉卡一枚白金幣交換轉讓證書，再假設瑪莉亞拿那張轉讓證書到蔬果店買了某些蔬菜。以轉讓證書所做的買賣行爲到此結束。

——艾莉卡頭上浮現問號。

說着，她瞪着浩太。以今天浩太的狀況來說，想必在這一瞪之下又會誇張地縮起來吧，艾莉卡心想。

「索爾巴尼亞的證書……在泰拉流通？呃……抱歉，浩太。我不太明白這樣的意義耶？索爾巴尼亞要發行轉讓證書是嗎？然後，還要讓索爾巴尼亞的證書能在泰拉使用對吧？這有什麼不好。這麼一來在泰拉做生意就更方便了吧？」

「……沒辦法，大規模改裝吧。」

「沒什麼沒什麼。不過實際拜見後，我發現在『女性的魅力』這部分，艾莉卡大人您似乎也有些問題。」

「是的，就是這樣，索妮亞公主殿下。像我的胸部，充其量只是兩團贅肉唷？」

說到這裏，索妮亞看向艾莉卡身上的某個部分……具體來說，她是看向那對站立得很低調的小丘。

「…………你剛剛說什麼？」

「那、那個……我對擅自帶索妮亞小姐回來一事道歉。索妮亞小姐再怎麼說也是王族，那個，沒取得領主艾莉卡小姐的許可就帶她回來，有可能成爲重大的國際問題——艾莉卡小姐？那個……爲什麼要用那種冰冷的眼神看我？」

呵。

「非、非常抱歉！是我！都是我的錯！」

「真的。」

「那麼看起來比較大方的商會​​，和看起來比較吝嗇的商會，你會想把錢交給哪一邊？」

「不不不。它們一大就會讓肩膀僵硬，不是什麼好事。」

「叛、叛徒——！艾、艾蜜莉，你、你啊——！」

對於浩太的問題，艾莉卡沉默以對。

「——女性的價值，可不在於胸部唷？」

「……」

艾莉卡嘆了口氣。

「在。」

「索爾巴尼亞王國國王卡洛斯一世陛下的第十一子，索妮亞殿下對不對？嗯，我當然曉得囉。曉得歸曉得……」

說到這裏。

艾蜜莉誇耀似地挺起那兩顆飽滿的果實。

「「「哼！」」」

「錢。」

「索爾巴尼亞說要製作『轉讓證書』，還說要讓它在泰拉流通。」

「艾莉卡大人，您不該爲了這種事就輕率地將戰爭之類的詞說出口。」

「你那是什麼意思啊！」

「…………沒什麼。」

說着，艾莉卡臉上浮現得意的笑容。相對地，索妮亞則是不甘心地咬着嘴脣。在此爲了保險起見，真的是爲了保險起見所以說一聲，這兩人差了將近十歲。

這個「笨蛋」真的不知道嗎？這傢伙該不會是故意的吧？艾莉卡心想。

「你們這些有的人總是像這樣瞧不起沒有的人！」

「我、我什麼也沒說！」

「……」

「跟索妮亞開戰也是不得已對吧？」

現在艾莉卡他們起居的這間宅邸，是由王國直轄領時代的地方首長官邸改建而成。首先屋齡已經讓它出了不少問題，而在這個長年吹海風的地方建築也容易受損，何況這間屋子也不是什麼能驕傲地宣稱「這就是領主宅邸！」的豪宅——說得直接一點，就是這屋子已經老舊了，而且相當嚴重。

「可是！」

「怎樣啦。」

「………………唉呀？您剛纔說了什麼呀，索妮亞公主？」

「這樣啊。」

◇◆◇◆◇◆

「被、被害妄想——胸部！你剛剛看着我的胸部竊笑對吧！無、無禮！我可是——」

雖然在防僞上花費時間與金錢做了萬全的準備，但那充其量只是初期投資時的事。能夠大量發行的現在，如果以原價爲基準來想，「一白金幣轉讓證書一張」不可能比一枚白金幣還要貴，造價頂多就一枚銅幣而已。畢竟它本來是張紙。

當然是「交涉」囉。

「我想男性終究還是比較喜歡『年輕』的女性。更何況……」

聽到艾莉卡這麼說，浩太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話先說在前頭，艾蜜莉對身爲公主的索妮亞說出「那種話」，即使被判不敬罪也不足爲奇。話雖如此……

然而索妮亞公主，您應該不會在「這個場面」拿它當藉口對不對？

「有什麼問題？」

原來如此，確實是真理。

「索爾巴尼亞的轉讓證書流通，相對地就會使得泰拉的轉讓證書價值降低。換句話說，將白金幣寄放在泰拉的人將會變少，使得先前所提的經濟循環停滯。此時不良影響就會降臨在『泰拉』上頭了。」

她十分得意。

「你、你那什麼誇耀勝利的——慢着！你剛剛的眼神！你的眼神充滿了同情！」

「沒、沒有！什麼也沒說！雖然沒說……不過這樣好嗎？」

「接下來？」

「怎麼做到的？」

一旦索爾巴尼亞的證書也在泰拉流通，索爾巴尼亞商人或與索爾巴尼亞有來往的商人，應該也會更容易前來泰拉。這麼一來，會讓泰拉的商業活化，也有可能使景氣更上一層樓。就是因爲這麼想，艾莉卡纔會提問。

艾莉卡的眼睛完全失去了光彩。一般來說能輕易在美少女排行榜名列前茅的她，此時臉上出現了絕對不該有的表情。

當然正如先前所述，轉讓證書也不是毫無花費，而且十年後必須償還利息，因此一枚弗雷姆白金幣不會就這樣擁有兩枚白金幣的價值。雖然前面的說明是以不考慮成本的單純化情況爲例，但各位應該能明白，可以藉由「募集白金幣」發行金額相當於白金幣總量的轉讓證書。起初瑪莉亞寄放的「一枚白金幣」成爲起源現金，帶來「轉讓證書」這種衍生現金，這種過程稱爲「信用創造」。索妮亞注意到的就是這點。

總覺得拔出這柄「家傳寶刀」就輸了——索妮亞會這麼想也不意外。因爲這是「女人的戰鬥」，在這時搬出地位實在不公平。

應該是龍、虎，以及……熊吧？

浩太顯得無比惶恐。或許是看見他連連低頭讓人心情舒服多了吧，艾莉卡露出無奈卻溫柔的微笑。

艾莉卡得意地奸笑，彷彿降價的人是浩太一樣。

「……老女人。」

「我的胸部裏裝滿了夢想與希望！畢竟我才『十歲』嘛。相較之下您……」

儘管如此。

「……」

「這話是什麼意思呀？」

「……別擔心。你不在的期間，我已經和巴登伯爵談好了。準備冬天存糧所需的小麥進貨金額，應該只要計劃的一半就能解決。」

「那麼——」

「唉呀？我們泰拉的做法就只有一種吧？」

「……艾蜜莉。」

聽到浩太這幾句話，泛紅臉​​頰上的熱度頓時褪去——

艾莉卡的房間內備有桌椅。浩太在相對而置的椅子之一坐下，看着艾莉卡。

「所以，你不用擔心錢的問題無妨。唉，其·實·呢！我原本不想用在這種事情上頭就是了！」

浩太卻沒有半點畏懼，而是直直看着艾莉卡的眼睛。他銳利的目光，令艾莉卡不禁臉頰泛紅。

「你！我、我纔不想被你這麼說！」

就像瑪莉亞或蔬果店老闆借錢那樣，泰拉在發行轉讓證書的同時，也提供白金幣借貸。人們會將借到的白金幣拿去支付費用，支付的白金幣會在繞一大圈後，以「交換轉讓證書」的形式回到泰拉金庫。回來的白金幣將會再度被借出，並且和先前一樣重回泰拉的金庫。這一連串的動作使得泰拉經濟活絡，泰拉本身也藉着利息收入的名義取得了一些資金。

「——！」

「錢？嘿〜！要談錢的事呀！我說啊，浩太？你知道爲什麼要改建官邸嗎？你覺得呢？你認爲這到底是誰·的·錯呀？」

「只、只不過是胸部大而已嘛！胸、胸部重要的是形狀喔！」

那麼，寄放在艾莉卡這邊的一枚白金幣呢？艾莉卡也能拿這枚白金幣前往蔬果店，用白金幣買東西。在弗雷姆白金幣與轉讓證書等值的情況下，蔬果店老闆應該會很高興地讓這筆生意成交吧。這麼一來，老闆手邊就留下了「弗雷姆白金幣一枚」與「白金幣一枚份的轉讓證書」，總計兩枚白金幣份的財富——儘管本來只有一枚白金幣。

「算啦，帶來了就帶來了。既然是索爾巴尼亞王親口說的，你當下根本無法拒絕，這點我也知道。不過……這下子麻煩了呢。雖說是第十一子，但索妮亞依舊是不折不扣的王族，也不能隨便找間屋子安置她。」

「這……嗯，大商會吧。」

「那應該是被害妄想吧，索妮亞公主？」

「靠着能便宜製作的轉讓證書，泰拉得以募集更多白金幣。而且，這還是一筆能放在手邊十年內都不用還的白金幣。泰拉就是用這些白金幣進行投資……讓經濟運轉。」

「………………沒什麼〜我的意思只是，當我二十歲的時候，艾莉卡大人離三十歲已經只差一步了。那麼，浩太大人會選哪一邊呢？」

「實在無法想像這些臺詞出自一個纔剛和那位公主殿下吵完架的人口中……而且人家公主今年才十歲。」

「……」

「泰拉是藉由發行證書，才能夠募集許多白金幣。」

假設請帖上寫着「請穿便服到場」，而訪客真的穿了T恤和牛仔褲出現……之後請自行想像。如果不拿出對王族應有的敬意和態度對待王族，丟臉的是泰拉這邊。

索妮亞這一笑，完全就是一副瞧不起人的樣子。

「………………噗。」

「……真的嗎？」

「呃，艾莉卡小姐？索妮亞小姐說過她『不在意屋子的大小』啊？」

「說的也對，這點我無法否認。」

「那個……艾莉卡小姐？」

「更何況——」

「……浩太？」

縮在房間角落發抖的浩太，似乎在三人背後看見了那樣的氣。

在泰拉展店的商會，都是些在商人之間一聽名字就會反應「喔，是那個國家的……」的知名商會。要說當然也是理所當然，畢竟泰拉在幾個月前還只是塊冷清的貧瘠領地，雖然說之後會還錢，但是會……應該說「有能力」寄放一萬枚白金幣來這種鄉下地方開店的商會，只有那些還算知名的大型商會也是合情合理。

「來泰拉開店的商會，幾乎全都在索爾巴尼亞有分店。像瑪莉亞小姐等人則是總店在索爾巴尼亞國內。如果以方便性考量，想必會有許多商會使用索爾巴尼亞證書吧。」

一旦泰拉的轉讓證書停止流通，導致他們無法募集更多白金幣，泰拉將會無法發行新的轉讓證書。無法發行證書，也就代表能在市場上流通的貨幣量減少。明明經濟正蓬勃發展而需要比現在更多的紙幣，市面上流通的貨幣量卻不夠，因此貨幣的價值會上升、物品的價值會下跌。雖然沒到蝴蝶效應那麼誇張，但這樣下去遲早會因爲通貨緊縮導致經濟不景氣。

「可、可是！照你這麼說，索爾巴尼亞的證書本身就能流通了吧？那麼，只要用索爾巴尼亞的轉讓證書代替泰拉的證書流通，『錢』本身的價值不就不會變了嗎！」

「這麼做的話，泰拉自己發行轉讓證書就沒意義了，我們就連能否發行相當於白金幣分量的轉讓證書都無法判斷。泰拉將會受到索爾巴尼亞的景氣左右、受到索爾巴尼亞的政策左右，會被索爾巴尼亞的想法耍得團團轉。也就是說——」

會成爲經濟上的「屬地」。

「既、既然如此！就得想辦法阻止索爾巴尼亞的證書——」

「做不到。現在的泰拉，沒辦法阻止索爾巴尼亞的證書流通。」

如果泰拉比索爾巴尼亞強盛就另當別論。追根究柢，如果泰拉比索爾巴尼亞更強，根本就不會有流不流通之類的問題。換言之——

「不管怎麼掙扎……泰拉都會遭到索爾巴尼亞『侵略』。」

「……爲什麼……」

「……」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聽到這句話，浩太只能苦着一張臉。說實在的，艾莉卡這句話正是浩太的心聲。

「理由有兩個。」

「告訴我。」

「第一，泰拉的成功意外地引起了索爾巴尼亞王的注意。當然，我對引人注目這點早已有自覺，也認爲遲早會變成這樣……但我預期應該會再晚一點，至少也該是兩、三年後。」

說穿了，浩太所做的事不過是把現代日本那一套搬過來用而已。在泰拉做得到，就代表其他地方也做得到。浩太頂多就是個最先把蛋敲在桌面上的哥倫布而已。

「……這樣啊。」

艾莉卡咬住嘴脣。本來成爲他國效法對象應該引以爲傲，她現在卻沒辦法這麼想。浩太難受地看着她，繼續說下去：

「所以……實在是非常抱歉，艾莉卡小姐。」

「等等，浩、浩太！」

「……你真是個自戀狂。」

「嗯。」

「……艾、艾莉卡小姐！爲、爲什麼？爲什麼要哭啊！」

「艾、艾莉卡小姐？」

「如果這裏不是『泰拉』，索爾巴尼亞根本不會擺出那種態度！」

視野依舊模糊的少女低下了頭。

「……艾莉卡小姐？」

說到這裏，浩太鞠躬謝罪，遲遲不抬起頭。

「拜託你，不要嫌我礙手礙腳！拜託你，不要嫌我派不上用場！不要只把我……只把我當成『漂亮的神轎』！我或許不太可靠！可是，拜託你稍微依賴我一點！」

「我不是隻能躲在後面讓你保護的公主！我想在你身邊、在你兩旁、在離你最近的地方和你『並肩作戰』！」

「笨蛋，這又不是你的工作。這可是『我的工作』唷？所以，我不是幫忙！我是做我該做的事！」

某根神經斷了線。

「就是我的錯！」

「不要說盡力而爲，答應我。」

「一起讓『泰拉』變好吧。不是隻有我，也不是隻有艾莉卡小姐，而是我們兩個一起、大家一起讓泰拉變得更美好吧。」

有件事，請你務必記住。

「就是這樣吧？到頭來，就是因爲對自己的能力有信心，纔會認爲『就算沒人幫忙，自己一個人依舊什麼都做得到』吧？不過呢，實際上你確實是一個人全部扛了起來，所以不能說這麼想有錯，而且逼你做到這種地步的我們也有責任就是了……不過，我討厭這樣。讓你一個人站在前線，自己卻躲在後面安穩過日子，這種事我可敬謝不敏唷？我不是公主，而是隆德·迪·泰拉公爵，『艾莉卡·歐連菲爾特·方·弗雷姆』喔。這裏是我的領地，而我是這裏的領主。明白嗎？你別再什麼都一個人扛了。拜託你……我會拼命努力，所以只有一點點也沒關係，拜託你依靠我。」

苦笑。

「所以！」

也不知沉默究竟持續了多久。

否則……我會不知道自己是「爲了什麼」待在這裏。

他開口打斷了艾莉卡。

「因爲我是『隆德·迪·泰拉公爵』！我是『艾莉卡·歐連菲爾特·方·弗雷姆』！這塊領地隆德·迪·泰拉，是我的領地！泰拉會被人家瞧不起，是我的錯！所以我拜託你，浩太！」

因爲。

「這是因爲……」

艾莉卡腦中。

「——開什麼玩笑！」

「沒這回——」

「……」

「……啊？」

「……實在是非常抱歉。我明白自己沒資格說這種話，雖然明白，不過艾莉卡小姐——請再給我一次『機會』。」

「這一切……都是因爲我目光短淺。」

「什麼叫『我的錯』啊！什麼叫『請再給我一次機會』啊！你以爲自己是誰啊！怎麼？一失敗你就覺得全都是自己的錯嗎！」

「第二個理由……」

「我對不起你，浩太……讓你這麼痛苦，真的……」

艾莉卡突然大吼出聲，嚇得浩太瞪大眼睛。看見浩太這副完全不曉得怎麼回事的態度，讓艾莉卡更加憤怒地吼道：

「……」

「我盡力而爲。」

「年輕、知識、經驗不足，許多讓人瞧不起的因素。交涉也好、堅持的力度也好、打出的牌也好、就連出牌的地點也……我跟索爾巴尼亞王還差得遠。」

「……所以是怎樣？總歸來說，你並不是覺得我們不可靠，純粹只是不擅長讓別人幫忙自己的工作。所以纔會什麼都自己扛、自己動手、自己負責……總歸來說是這麼回事？」

「……能不能請你別用那種冰冷的眼神看我？我自己也覺得這是個壞習慣喔？那邊世界的同僚也經常這麼說我。『浩太總是什麼都自己扛，應該把一些工作丟給別人！』但即使如此，我還是不太敢找別人幫忙啊。」

「不是這樣！不是艾莉卡小姐的——」

「……第二個理由，則是我想得太天真了。我沒想到索爾巴尼亞雖是大國，『腳步』卻輕快得一明白證書的便利性就決定讓它流通。」

他難以啓齒地搔搔臉，但還是接着說了下去：

「就可以說『證書這種東西，隨你怎麼流通都行』！說穿了，索爾巴尼亞根本也不會想開戰！那是爲什麼？爲什麼索爾巴尼亞會『瞧不起』泰拉！」

——以及此地的領主「本人」。

浩太這麼說完就低下頭，艾莉卡見狀嘆了口氣。

若想嘗試任何新事物，擁有決定權限的人愈少愈好。雖然不至於到人多嘴雜的地步，但做決定的速度無論如何都會與組織大小成反比。

「前陣子也說過，我並沒有特別隱瞞什麼，或是覺得你不可靠。那個，非常抱歉。」

「……因爲泰拉『弱小』。」

「講清楚！」

「……」

「我、我纔沒有哭呢！」

「不是這個意思……我是爲自己奪走『你的責任』這件事謝罪。」

擅自脫口而出，飛舞於空。

話語無法在空中飛舞到最後，墜落於地。

「大致上是這樣吧。」

「我向神發誓，我從來沒有認爲你『不可靠』或『礙手礙腳』。」

求求你。

所以……這是我的錯。

聽到艾莉卡如此質疑，浩太苦着一張臉看向她。

「對，就是這樣！因爲泰拉『弱小』！因爲泰拉不可怕！因爲泰拉這種小地方，再怎麼叫也完全沒有威脅！所以，索爾巴尼亞纔會想模仿泰拉，讓轉讓證書流通！」

「——都捨棄的領地，發展到現在這種程度！讓它茁壯到這種程度！泰拉的發展，全都是你浩太·松代的功勞啊！」

「那……爲什麼你什麼都不告訴我啊！」

「……咦？」

——他懊悔地緊握雙拳。

「但是，不能讓事情就這樣下去。」

「話倒不能這麼說就是了。」

「可是……這不是你的錯！你沒有任何不對！我沒說錯吧？把泰拉這個窮困弱小到被國家、國王、各個領主——」

「說實話，我也有『因爲是泰拉才辦得到』的想法。領地小，相對之下每個地方都看得到；又因爲是新領地，所以阻礙少。我原本以爲索爾巴尼亞沒辦法這樣。」

艾莉卡敏銳地對浩太出口的話語產生反應，卻被對方伸手製止了。

「沒錯！如果這裏是拉爾齊亞！如果這裏是洛拉！如果這裏是提丹！索爾巴尼亞纔不會擺出那種態度！就因爲這裏是『泰拉』！就因爲索爾巴尼亞認爲瞧不起泰拉、瞧不起這塊領地也沒關係！所以！」

「……真、真的？」

「不能讓事情就這樣下去。幸好索爾巴尼亞的證書流通還需要時間。我會利用這段時間推行下一個政策。」

「該怎麼解釋纔好呢……舉個例子，假如我說『這個就麻煩了』，那麼不管是艾莉卡小姐還是艾蜜莉小姐都會幫忙對吧？這麼一來，就會讓我覺得打擾到兩位原本的工作。預備科的事也一樣。我想艾莉卡小姐應該很忙吧，所以才……變成這樣……呃？」

艾莉卡眼中不知不覺間已滿是淚水，浩太呆滯的臉因此變得模糊。

「告、告訴你？告訴你是指——」

「那個……我實在不擅長『拜託別人』。」

「你把頭——」

即使如此，他依舊對艾莉卡露出溫柔的笑容。

浩太告訴瞪着自己的艾莉卡：

「……那個，很抱歉，艾莉卡小姐。」

原先認爲決定不能說出口的話語。

聽到浩太這麼說——

「……不要搶走『我的責任』。」

因爲對方狗眼看人低地認爲「絕對會贏」。

假如這裏是弗雷姆王國直轄地……不，假如「泰拉」更有實力的話。

「說的也是。非常抱歉，艾莉卡小姐。正如你所說的，從今以後我會先和你商量。」

就跟艾莉卡與艾蜜莉一樣，浩太也是個停留在常識範圍內的人。索爾巴尼亞王所做的，換成現代日本就等於切換通貨單位，衝擊相當於政府突然宣佈「廢止日圓，改用更方便的電子貨幣結帳！」的程度。這遠遠超出了浩太的常識範疇。

對不起引導泰拉到這個地步的你。

因爲絕對會贏。

「……好的。」

「……對不起。」

「——浩太？」

你爲了讓「泰拉」發展而努力……我卻把「泰拉」逼到絕境。浩太說着便低下頭，艾莉卡見狀慌慌張張地出聲：

「你說得對。艾莉卡小姐，或許我有點得意忘形也說不定。雖然在我的國家有句話說，『政治乃是男人一生的工作』……但或許正因爲自己的施政、自己的想法、自己的心意深植並開花，讓我非常高興、非常開心……才讓我貶低了你的工作、你的想法、你的心願——而最重要的，是眨低了你的驕傲。或許正如艾莉卡小姐你說的，我以爲自己什麼都做得到。但是……」

——我……

「……我實在沒辦法替自己辯解。」

「有錯的人是我！不是你！是我沒給你任何武器，沒給讓泰拉發展到這種地步的你任何武器，就讓你前往索爾巴尼亞低不願意低的頭，在那裏如履薄冰地進行交涉，你的自尊、你的心意、你的夢想、你的成就，之所以會遭人踐踏、侮辱，全都是『我』的錯！」

「……玩笑。」

「包括學校的預備科在內，浩太！你的祕密實在太多了！你什麼事都自己一個人解決，根本完全沒有依靠過我嘛！」

「就是有！全部、全部都是託你的福！這塊領地之所以能發展起來，全都多虧了你！所以……所以，你一點錯也沒有！」

她打從心底——感到歡喜不已。

現在，自己還沒得到他的認同。

現在，自己還沒站在他的身旁。

雖然現在……自己還只是個「弱小」的公主，不但看不見他的背，甚至連他的影子也踩不到，只能讓走在前方遠處的他守護。

「艾、艾莉卡小姐？那、那個！」

「囉、囉唆！」

但是他……浩太對自己說了「一起」。

「請、請你別哭啊！那、那個……我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嗎？」

「沒、沒說啦，笨蛋！」

這件事。

讓艾莉卡情不自禁地感到開心。

「那、那個，呃，咦？」

「我不就說我沒哭了嗎！」

「哪、哪裏沒哭啊！眼淚明明就掉下來了呀！」

「這、這時候裝作不知道才叫做溫柔嘛！」

「不，如果連你那張哭臉都沒注意到，那就嚴重到會被人家趕去看眼科的程度啦！」

我會成爲了不起的領主……會強大到足以「保護」你，讓索爾巴尼亞王……不，奧克納上的任何人、世界上的任何人都不能踐踏你的理想、你的夢、你的心意。

「……笨蛋！」

「我、我哪裏笨啦！」

所以，只有今天。

只有今天、只有現在——

「等等？艾、艾莉卡小姐？」

「當然是讚美囉。」

「我會強大到不輸給你、強大到能夠讓你依靠，強大到成爲你……成爲浩太·松代需要的人。」

「你聽錯了吧，年輕老頭。」

「哪裏不習慣啊。」

「……你還真是嬌小呢，艾莉卡小——咦？爲、爲什麼？爲什麼要露出那種不高興的表情？」

「這不是很好嗎？因爲你還年輕呀。」

「……啊。」

「……不是這個意思啦。會問這種問題的人，就是笨蛋。這種時候，就要默默地、用力地……抱住人家啦。」

「兩者有關係嗎？」

「……哼，反正我就是沒有經驗啦！」

「如果，我戰鬥到十分疲倦，需要支柱的話……」

「抱歉，我不太習慣。」

「都是艾莉卡小姐你自己說的呀？」

「什麼也沒有。好了啦，快點摸人家的頭。」

「——等着瞧。我遲早會讓你離不開我。」

「嗯？」

「……笨蛋。不要露出那種表情，會讓人想看久一點耶。」

「唉呀？我好像聽到了什麼耶？」

「哪個方面？」

「如果不想被這麼叫，那就再加把勁啊。」

浩太那顯得有些壞心眼卻又很溫柔的笑臉，出現在艾莉卡眼前。

「是這麼一回事嗎？」

這畫面應該很稀奇吧。

「……到底是爲什麼呢？你這種遊刃有餘的態度，不知怎地讓人很不爽。」

「……這話是什麼意思啊？」

一雙手臂環住了她。

浩太抱住艾莉卡，力道強得讓她懷疑自己會不會斷成兩截。少女的鼻腔裏滿是浩太的氣味，心臟「噗通」地響了一聲。

「那個……你很熟悉這種事？」

——都讓人感到無比甜蜜。

「唉呀？有人說『不用守護我也沒關係』這種話嗎？」

「……說的也是呢。」

讓我在你的懷裏撒嬌。

艾莉卡以全身吸入浩太的氣味，並有如要將自身氣味染到人家身上回禮似的，將臉埋進浩太的胸口。

所以，只有現在。

「一點也不會。」

口、鼻、胸。

「饒了我吧，我可是很認真的。」

「咦？你剛剛說什麼？」

「在這種時候，是不是不該把手放到女孩子背後啊？」

「沒什麼。該怎麼說呢，我覺得『很有艾莉卡小姐的風格』呢。」

如果不是「一直」就沒關係。

「不、不是不喜歡！那、那個，會讓人腦袋一片空白——你害我說了什麼啊！」

「咦？意思是要我把頭轉開？」

我會讓你打從心裏覺得，來到泰拉「實在是太好了」。

「你一直都是用這麼嬌小的身軀，守護泰拉這塊領地呢。」

「……嗯，我想換個話題。」

「……你那什麼表情啊。」

「所、所以說……真、真是的！」

總有一天，我一定會做到。

「嗯……現在回想起來，似乎都在唸書呢。當時我明明是個大學生。」

「我只是想，自己在你這個年紀時都在做什麼而已。」

「從現在起你的綽號就叫『年輕老頭』囉。」

「當然，我的自尊心不容許自己一直讓人守護。不過——」

「所以說，拜託別再那樣叫我​​了。」

「還真是隨便呢。」

「……你該不會是在說人家的胸部吧？怎樣？如果想吵架，我倒是很樂意奉陪唷？」

「我才二十六歲而已喔？被當成老頭子實在有點……」

「這是讚美嗎？」

「我會變強。」

「畢竟我年長了大約七歲嘛。」

「……笨蛋。」

「我不會要你等我。也不會勉強你配合我放慢腳步。你只要照你自己所想的前進就好。我會追趕這樣的你，而且總有一天會追過你……並且守護你。」

「大學不是去唸書學習的地方嗎？」

「什麼話題？」

讓你可以不必戰戰兢兢。

「怎樣？」

「既、既然看到人家哭會頭痛！那不要看人家的哭臉就好了嘛！」

「……女孩子在哭耶？借出自己的胸膛是種禮儀吧？」

說着，少女輕捶了浩太一下。他臉上的笑容非常、非常地溫柔。

「就是那樣喔。」

「……那你要我怎麼辦啊？」

「哪、哪個方面？那、那個……很、很多！很多方面啦！」

「不是這樣啦。」

「……是。」

「呃……」

因爲我會保護你。

「雖然一開始有點痛……不過，現在抱着我的力道卻非常舒服……摸頭的手也，那個……應該說……能、能不能別像梳頭髮一樣讓手指滑過？」

讓你可以不必扛起一切。

「但是一直讓人守護可不符合我的個性耶？」

讓「我」……當個單純的「公主」，待在一路引導、守護這個泰拉和「我」的「騎士」懷裏。

說着，浩太便以跟先前一樣溫柔的力道撫摸艾莉卡的頭。艾莉卡則將臉埋得比先前更加更加地深。

「你當時在做什麼？」

就連每一句這種無聊、「普通」的對話。

她彷彿在主張「這是我的東西」一樣……用力地、緊緊地將頭埋進去。

「你剛剛說什麼？」

不知不覺間。

「是那樣嗎？」

聽到艾莉卡一臉不高興地這麼說，令浩太苦笑。他輕輕抽掉抱住少女的右手，緩緩脫下對方頭上的帽子，並且梳髮似地輕撫艾莉卡的頭。

「應該是聽錯了吧？」

「你、你這人真的是笨蛋嗎？爲什麼女孩子在面前哭還把頭轉開啊！你這人到底有多遲鈍啊，真是的！」

「……這樣講會不會太過分啦？」

「本來是這樣，不過呢……因人而異，也可以說它是人生的暑假。我也會覺得，當時如果多玩樂一點就好了。」

「……是是是，任性的公主殿下。」

「什麼嘛，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你這個年輕的老頭子。」

「就是這樣。」

「唔……嘿！」

「我說啊。」

「『年長的男孩子』總是會想要耍帥嘛。」

到時候……希望你能「守護」我。

「你不喜歡嗎？」

就在艾莉​​卡說出這句話的同時。

成長到讓你認同……成長到能像今天這樣，只跟你說些「無聊」的事。

「爲什麼這麼想？」

總有一天……她會成爲真的能讓浩太依靠、信賴的人。

有如「公主殿下」的今日，艾莉卡懷着這樣的念頭，再度將臉深深埋進浩太胸口。

◇◆◇◆◇◆

儘管可能會有人誤解，但還是得在這裏註明——其實銀行員這職業意外地受異性歡迎。主要是在尋找結婚對象時。

雖然還是得看跟哪裏比較，不過銀行員的年薪跟一般的平均年薪比算得上相當高。再加上或許是受到護送船團制度時代的影響，認爲這行是「鐵飯碗」的人依舊很多。即使這人不適合當成戀愛對象，但在挑選結婚對象時又另當別論了。這種傾向隨着年齡增長會變得愈來愈顯著，和沒錢但有夢想的男人相比，沒夢想卻有錢的男人要來得更好，和外貌​​英俊的無業男性相比，外貌平凡卻有穩定職業的男性更爲體面。雖然戀愛可以盲目，對彼此的愛也是愈深愈好，但結婚則是妥協與盤算的產物。假如戀愛是加分主義，那麼結婚就是扣分主義。與其追逐理想而錯過適婚年齡，人們更認同達到某種程度就出手的勇氣。遠方的薔薇不如近處的蒲公英。（注：voy system，過去日本金融業的行政手法之一。意思是由政府單位出面干預，避免經營不善陷入困境的企業倒閉，確保整個行業的穩定性。）

「彼此喜好不合」或是「我老公的穿着糟透了，跟他走在一起真丟臉」應該可以說是幸福的怨言吧。這裏並不是在說什麼衣食住足而後知禮，但如果每天都必須千辛萬苦才能溫飽的話，實在沒辦法抱怨這些小事。只有在不必擔心明天的麪包沒着落時，才能夠談論喜好與品味。

如果問前面談了這麼多究竟想表達什麼——那就是浩太其實還算受異性歡迎。他不但有銀行員這個「牢靠」的職業，容貌也有平均水準，加上身段柔軟、個性溫厚。何況他並不是沒幽默感，雖然有什麼事都想自己解決而不跟搭檔商量的毛病，但如果不是那種「有事就找我幫忙！」的女性，反倒會覺得這樣省了麻煩，甚至可能因此提高對他的評價。儘管他對於各種運動實在說不上擅長，但婚姻生活中運動所佔的比例……如果扣掉夜晚的運動，其實非常少。雖說這人在藝術方面毫無品味可言，不過這部分佔的比例又更低了。總和來看，浩太其實是個「相當優良的選擇」。

「……啊。」

浩太拍拍艾莉卡的頭，接着鬆開雙臂。艾莉卡瞪着浩太，表情顯得有些許不滿，但更多的是不捨。

「……我怎麼有種被當成小孩子的感覺？」

「沒這回事喔？」

「是這樣嗎？」

「而且，成熟的女性就算被當成小孩子也不會生氣。」

「……唔。」

艾莉卡鼓起臉頰，再度以惹人憐愛的模樣瞪着浩太。

「……那種熟練的感覺，實在讓人不開心。」

聽到艾莉卡這麼說，浩太聳聳肩。沒辦法，浩太畢竟是個健康的二十六歲男性，遇到異性主動當然不會抗拒。雖然艾莉卡說他是年輕老頭，但他過的可不是仙人般的自制生活，縱使對方顯然「別有用心」，但聽到一個不討厭的女性說「其實我……還滿喜歡松代你喔？」這種話後試着跟對方交往看看，也不能用「沒有愛」這種理由責備浩太吧。他雖然不是等級封頂的勇者，經驗終究比剛出城的等級1艾莉卡來得多。至於對待女性的方式……嗯，一般水準還做得到。

「因爲我已經有了某種程度的人生經驗。」

「哼！真不愧是『魔王』呢！『女性經驗』似乎也很豐富，真令人羨慕！」

「還沒到那種程度就是了。話說回來，你是小孩子嗎？」

「小孩子就小孩子！反正我缺乏經驗……算了，這件事到此爲止。所以呢？」

「兩種？」

「這是暴力！請你冷靜一下！我解釋，我這就解釋！」

艾莉卡大失所望。不知是不是錯覺，她頭上的帽子似乎也顯得很「沮喪」。看見艾莉卡這副模樣，浩太有點吞吞吐吐地說道：

「就是這樣。雖然這話由我自己來說很怪，但它絕對不是什麼好方法喔？」

「想阻止流通大概也做不到吧。」

「所以說，讓別人出錢吧。」

說着，浩太輕輕地笑了。

「不但勝算非常小，還得花不少錢。而且就算成功，泰拉也有高機率產生新的隱憂——這種方法倒是有。」

浩太當場愣住。

「也只能這樣了。」

「真要說起來也不是『借錢』。我是說『讓別人出錢』唷？也就是說，讓人家出一筆不需要償還的資金。」

「就是這樣。稅金低廉是泰拉的魅力，臨時稅之類的手段根本不用考慮。」

理由很多，但最主要的還是CP值問題。較大的支出已經有了商業區土地的收購資金，以及商館的建築資金。如果還要成立港灣整備事業，除非白金幣從泰拉鄰接的海洋上湧來，否則資金週轉根本追不上。更何況泰拉可是貨真價實、血統純正的鄉下地方。投入大筆資金整頓公設究竟是否划算，這點也令人懷疑。建設當然好，但泰拉可沒有閒錢建造什麼熊比人多的高速公路。

艾莉卡以食指抵着下巴，歪頭問道。浩太繃起因爲那副可愛模樣而不禁放鬆的臉頰，點了點頭。

「藏什麼招啊！我說了保密就打你對吧！好，把臉轉過來！我現在就給你一巴掌！兩邊都要，把臉轉過來！」

「弱化敵人，或是強化自己。簡單來說就是這兩種。」

聽到這句話，艾莉卡整個人往前靠了過去。

「弱化敵人，是說起來簡單做起來困難的類型。天災、戰爭、饑饉，什麼都可以，只要發生能夠弱化索爾巴尼亞，讓他們根本沒空理泰拉的大災難就行。所謂別人的不幸就是自己的快樂……啊，別露出那種表情。因爲我也不認爲祈求他人不幸是最佳解。」

「確實如此呢。」

才這麼想時，突然間，少女又露出有些鬧彆扭的表情。

「這裏畢竟是沿海城鎮，如果要發展得比現在更大，遲早會需要港灣整備事業。我們要將預定提前。」

「實際上，現在能選的方法非常少。索爾巴尼亞發行證書與否是他們的自由，我們既沒理由阻止他們，也沒辦法阻止他們。」

雖然做或不做要看當下的判斷，但是「做不到」就一切免談。既然肩上扛着領民們的生活，有時就得做出不合己意的決定，艾莉卡沒有嫩到不明白這點。

「讓別人出錢吧。」

「——沒錯。這種方法實在是……」

我們自己把「毒」喝下去。

「整備港灣設施？」

「別裝傻。按照慣例，你應該有什麼主意吧？話先說在前頭，你有種就說『保密』試試看？我真的會打你喔。」

「說吧，浩太。把方法告訴我。然後——思考吧。不是隻有你一個人思考，不是隻有你一個人揹負責任，也不是你一個人的功勞。也把它告訴我，也讓我一起思考。讓我分享你的痛苦、你的悲傷……以及你的喜悅。」

「在被『索爾巴尼亞』這條『蛇』咬住之前——」

「你、你說讓別人出……難不成，你打算向王家……向弗雷姆王國借？話先說在前頭，這種事可辦不到唷？說起來，我們已經跟國家借了很多錢，實在不能繼續——」

浩太並不是什麼聖人。說實在的，就算地球另一邊死了幾萬人，也不會比養的貓死了還要讓他傷心；不管索爾巴尼亞死多少人，都不會比眼前依靠自己的少女傷心更讓他難受，他就是這樣的人。

「是嗎？我倒不這麼認爲。以你的說法……這個嘛，說穿了就是把問題往後延對吧？雖然什麼都解決不了，但是能爭取時間對吧？」

「就是這麼一回事囉，艾莉卡小姐。」

「怎麼？你還想隱瞞嗎？好了啦，快點告訴我嘛。」

「……」

「……咦，艾、艾莉卡小姐？你有聽到我說的話嗎？」

「……失禮了。」

「有。正確說來是『或許會有』。我的想法，是讓商人們出錢。我打算讓他們提供一部分這個港灣事業的資金。」

「還、還覺得如何呢。浩、浩太？那個，我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耶？咦？這、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呀？」

聽到浩太這番話，艾莉卡明顯鬆了口氣。能夠理解跟能夠接受畢竟是兩回事。

「怎、怎樣啦！爲什麼要笑啊！咦？我、我說的話那麼奇怪嗎？」

「……語氣慎重其事，講出來的話倒是很普通呢。那不是理所當然嗎？唉，也罷。所以呢？」

「既然如此！」

浩太摸摸艾莉卡的頭。原先露出懷疑眼神的少女，因爲這突如其來的舉動而慌張不已。浩太帶着比先前更深的笑容看着她，開口說道：

「……啊？」

「是的。雖然我在取名字這方面沒什麼品味……這個嘛，就叫『隆德·迪·泰拉港灣整備事業股份有限公司』……你覺得如何？」

「讓別人……出錢？先等一下！究竟要讓誰出啊？這世上哪有會出錢贊助港灣事業的怪人嘛！」

鬧了一陣子彆扭後，艾莉卡明白對這個男人一點效果也沒有，只得在內心嘆口氣後詢問浩太。如果在這時含着眼淚說「……再一下子」，浩太大概會慌張地再度抱住她，遺憾的是那不符合艾莉卡的風格。她深切感受到，自己真的是個不適合扮演「公主角色」的公主。

「既然有這麼好的方法，那就早點說出來啊！」

「等等，艾莉卡小姐！」

艾莉卡緩緩舉起手，制止浩太。

確實，就算說泰拉正逢前所未有的好景氣也不爲過。雖然不爲過，但並不等於他們的收入足以實行整備港灣之類的大規模公共建設。艾莉卡的意見極爲合理……也正因爲如此，所以浩太提議時應該早已注意到這點纔對。

他說到這裏便停了下來，視線在空中游移，顯得相當猶豫。

「所以說，要讓他們『出資』呀。」

臉頰微紅的艾莉卡以雙手按住被撫摸的頭，臉上滿是疑惑。浩太向她點點頭。

「『所以呢』是指？」

「意思是……束手無策了？」

「……那不就沒轍了嗎？」

「等、等一下。需要港灣整備事業這點我明白。可是……該怎麼辦？」

儘管艾莉卡說「不是你的錯」……但即使形式上近似暗算，實際前去交涉並接受的終究還是浩太。以他的性格，實在無法輕易用「是你說交給我的吧？」來切割。就某種意味上，這是種非常像「勇者」的性格。至於好不好就另當別論。

「……哈、哈哈哈哈！」

「說是這麼說，但我們手邊並沒有能教訓索爾巴尼亞的王牌。所以，弱化索爾巴尼亞是辦不到的。」

浩太點點頭。

「這樣啊，果然——不是沒有？咦？那、那就是說有囉！」

她宛如聖母一般。

「不過一旦成功，泰拉就很有可能勝過……至少在泰拉領內勝過索爾巴尼亞。若是這種方法，要說有確實是有。」

「泰拉是個面海的地方。話雖如此，主要的物資運輸手段卻是陸路。儘管我們已經特地將近海區域訂爲『商業區』，情況依舊不變。」

「錢呀。」

「正如先前講過的，這點多半做不到。就像水會從高處往低處流一樣，索爾巴尼亞的轉讓證書將淹沒泰拉的經濟。」

「不是跟國家借。」

「不過……浩太，照你剛剛說的，這不是很困難嗎？」

臉上的笑容充滿英氣、卻又顯得夢幻且美麗。

「……抱歉。我明明必須有『如果這是最佳解那就這​​麼做』的心理準備纔對。」

浩太連忙伸手製止氣呼呼的艾莉卡，並且從旁拉了張椅子讓她坐下。雖然浩太額頭流下了冷汗，不過這部分就先略過不提吧。

「嗯，聽到啦。成功很難，就算成功也會產生新問題，而且還要花不少錢對吧？」

「讓、讓商人出錢！浩太，你打算徵收臨時稅嗎？我絕對不答應！如果做這種事，好不容易來到泰拉的商人全都會跑光呀！」

「這麼一來，就是要『強化』泰拉囉？」

「正是如此。」

「我不會那麼說啦。更何況，事情已經到光靠我一個人無能爲力的地步了。」

「沒關係。」

「呃……方法倒不是沒有。雖然不是沒有……」

「出……資？」

「可、可是！」

「實際上，倒也不是沒有辦法……」

一旦出手，就是嚴重的干涉內政行爲。說穿了，就憑區區泰拉的發言力根本攔阻不了索爾巴尼亞。雖然交涉過程中針鋒相對，但浩太自己其實也不想跟對方起衝突。

「——我打算整備港灣設施。」

「我們最想爭取的就是時間，對吧？要讓泰拉變強，強到不會輸給索爾巴尼亞……如果能買到變強所需的『時間』，那它就是個好方法。」

「——向他們借錢……咦？」

「……嗯，我明白。艾莉卡小姐，你說的——」

「與敵對勢力抗衡的手段，大致上只有兩種。」

「什麼該怎麼辦？」

「這算什麼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