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Chapter Four

——索爾巴尼亞王城國王辦公室

阿爾蒙特伯爵家當家菲利普，有「索爾巴尼亞王國宰相」、「蛇的右臂」、「出身商賈的大政治家」、「吐槽、裝傻、政治樣樣精通」等衆多別名，其中還有一個是「索爾巴尼亞第一愛妻家」。

「菲利普～來，張開嘴巴，啊～」

「唉呀～『啊～』實在有點不好意思耶。」

「爲什麼！有什麼關係嘛！」

「不是啦……你想想看嘛？咱們都已經一把年紀……」

「爲什麼～？有什麼關係、有什麼關係嘛。偶爾來一次啊。因爲最近你都不回來，人家很寂寞耶？所以……啊～！」

「……真沒辦法。只有今天喔，莉娜？」

「嗯！」

菲利普坐在辦公室的會客沙發上。而側坐在菲利普腿上的女性，左手摟著他的脖子，右手則拿著湯匙送往他嘴邊。看見女性有如太陽般閃耀的笑容，菲利普露出有些爲難……卻很開心的笑臉，並且張開嘴巴。

「你們啊……拜託差不多一點可以嗎！感情好沒問題，但是不要在王城親熱！菲利普！趕快工作！快·工·作！」

在湯匙送進菲利普嘴巴前，他眼前的男性拍桌大喊，坐在他腿上的女性則瞪了過去。

「囉唆，陛下！現在是人家和菲利普的親熱時間耶！能不能別來打擾啊！」

女性有對讓人印象深刻的鳳眼，嬌小身軀只到身材高大的菲利普胸口。她雖然天真爛漫得讓人想用「少女」來形容，但那雙鳳眼此刻卻上翹得令人害怕。儘管她看上去散發出一股有如夜叉的氣息，但眼前的男性——卡洛斯一世也沒有退縮的意思，用不輸對方的音量出言反駁。

「要親熟或幹什麼都行喔？感情好也沒問題喔？可是啊！爲什麼要在王城這樣啊！這裏王國辦公室！索爾巴尼亞王國的一切都是在這裏決定的喔？你想讓全國都充滿桃色氣息嗎，莉娜！」

「不可能全國都充滿桃色氣息啦～陛下你傻了嗎？」

「就是會！你看看這份文件！整面只寫了「莉娜」耶？這可是卡託的港口整備計畫喔？爲什麼會寫上你的名字啊？」

卡洛斯一世把文件塞到莉娜眼前。菲利普伸手搶走那張紙，然後抓了抓頭。

「啊啊抱歉，陛下。是我弄錯了。」

「真是的，菲利普。你這個冒失鬼！」

「……嗯……」

「……你喫過午餐了嗎？」

「不，話是這麼說沒錯啦……可是……你懂吧？」

「這樣沒問題嗎？那個，會不會感冒或是……」

「原來如此。那我就照辦吧。」

說著，偉伯用拇指比比自己背後—屋子最深處，現在由索妮亞使用的房間。

「呃……我可以在這裏待久一點嗎？」

「……我說啊，菲利普？爲什麼每次碰上跟莉娜有關的事，你就會變成傻子啊？拜託，饒了我吧。」

「……咦？」

「那當然囉。」

「呃，我會盡量不添大家麻煩，只要讓我坐在走廊的角落就好……」

「對吧？既然如此，一開始就扣住她的資產比較好。省麻煩。」

在數到零之前，卡洛斯一世的聲音再次響起。莉娜不高興地皺眉，接著靈巧地將湯匙放到桌上並打開便當盒。

——菲利普·阿爾蒙特。他除了「索爾巴尼亞王國宰相」、「蛇的右臂」、「出身商賈的大政治家」、「吐槽、裝傻、政治樣樣精通」、「索爾巴尼亞第一愛妻家」之外，也是個「一和老婆扯上關係就會變成傻子」的宰相。

「就是這樣啊～這三天啊，艾莉卡大人把我當成馬車的馬一樣使喚，但好像終於度過難關了！所以今天我休息喔！」

「畢竟偉伯先生也很忙呢。」

從窗戶望去，太陽正好待在天頂。這道宣告正午已至的光芒，讓諾艾兒眯起了眼睛。

說著，菲利普輕輕嘆氣。

「……怎樣啦，莉娜？」

——隆德·迪·泰拉山德利亞商會

「……莉娜。」

「你都過五十歲了還在胡扯什麼啊！臉皮太厚了吧！」

聽到莉娜的質疑，卡洛斯一世嘆息以對。雖然就很多方面來說，他都希望這兩人別再調情了，但莉娜在場倒也不至於礙事。

「我說呀，你這樣行嗎？」

「怎麼樣？」

「不回去啊？」

「最低限度的生活費我還是會出的喔？畢竟她存了很多錢嘛，稍微過一下極貧生活也好。這是處罰啦，處罰。」

兩人深情互望。沒多久，兩人已經進入臉頰距離縮短爲零的倒數計時。

「就算莉娜成了滿臉皴紋的老婆婆，我也完全不介意喔？畢竟莉娜就是莉娜嘛。」

「你純情少女啊！」

「……還是不出來嗎？」

偉伯邊說邊嘆氣，諾艾兒也不禁垂下視線。

卡洛斯一世的怒吼，響遍了王城。

「那還用說！不管怎麼樣，我們都是朋友啊！」

「差不多該抵達了吧？」

「……我明白了。既然陛下這麼說，那就這麼做吧。所以呢？扣押的資產要怎麼辦？」

「……我明白你的心情，但也不該『嗚』吧。他在奧克納可是頂尖的商人喔？」

「又不是沒收，只是凍結，就這樣放著吧。」

「所以說，你們給我差不多一點！話說回來莉娜，你到底是來幹什麼的啊！」

「咦？那、那個……還沒喫就是了……」

「……唔～菲利普～」

「我已經是這樣囉？」

「三餐會放在門前喔。從餐點喫得乾乾淨淨看來，我想應該沒事……但也很難說呢。我也沒辦法一直看著她……」

聽偉伯這麼說，諾艾兒點點頭，接著畏畏縮縮地舉起一隻手。

莉娜就像只撒嬌的貓一樣，靠在菲利普身上，菲利普聽到她這麼問，輕輕搖頭。

「偉伯先生？你要出門嗎？」

「可、可是……要、要是繼續這樣下去，人家會變得沒有菲利普就活不了……」

「沒辦法，在這裏看到聽到的事都要保密喔？」

「……你嗎？」

「與其說出門……唉，就那個囉？差不多要中午了對吧？」

「那個……如果可以的話……」

「有啊！我說啊，確實，咱們已經相識三十年以上囉？從我還沒當上王太子，在索爾巴尼亞的港口和菲利普做壞——」

大家相識多年，也信得過對方……而且說穿了，卡洛斯一世很清楚，這個人就算講了也不會聽。他認命地嘆口氣，就這樣看向菲利普。

「這反而可怕啊！」

說著，菲利普看向文件。卡洛斯一世的目光彷佛被他吸過去一樣，也跟著看向文件。

「當然會啊！要是沒有便當，菲利普會很困擾呀！真要說起來，都怪陛下動不動就帶著菲利普亂跑！菲利普一直不回來，人家真的覺得很寂寞耶！」

「嗯。也對，那就好好工作吧。抱歉囉，莉娜？能不能麻煩你從腿上下來呢？」

「做壞事的時候，我們就已經認識了！菲利普的確比其他臣下特別，而阿爾蒙特夫人也有謁見我的權利。可是啊，一般來說，會送便當送到王城最深處來嗎？不可能吧！」

諾艾兒問「這樣還是不行嗎？」，口氣十分小心。偉伯看她這個樣子，聳聳肩回應。

「……打擾囉～」

◇◆◇◆◇◆

「——隨你們便吧。總而言之呢菲利普，現在是工作時間，差不多該讓莉娜從你腿上下來了吧？」

「菲、菲利普！你——」

瞬間，莉娜眼中滿是淚水。這下子不得了，就連剛剛還在跟她閒扯的卡洛斯一世也慌張地開口：

「再怎麼說，索妮亞殿下的『資產凍結』也太過火了吧？」

「別看索妮亞那樣，她也有很重感情的一面。老實說，如果她被浩太和艾莉卡那個小姑娘說動倒戈，那可就麻煩囉。」

「女孩子不管幾歲都是純情少女～更何況，別人可是會以爲我才二十出頭喔？」

卡洛斯一世厭煩地看向那隻拉住自己衣袖的手。

「……嗚。」

「所以啊，我在想差不多該送午飯過去囉？」

「有什麼關係。多迷一點呀～」

「啊哈哈，因爲我滿腦子都是莉娜，所以想都沒想就寫上去了。」

「唉，既然陛下這麼說，那倒也是無妨……」

「嘆？什麼行不行？」

「咦～～時間到了嗎？那個，再一下下……」

「……莉娜？」

說到這裏，偉伯注意到一件事。

「……是啊。」

「是啊。我很抱歉。」

「啊、啊呀呀！討厭啦～你怎麼講這種害臊的話呢！這不是讓人家又迷上你了嗎！」

「時間到了？」

「喂喂。」

「……抵達？喔，那封要愛麗絲轉交給索妮亞殿下的『敕命』嗎？這個嘛……差不多該到了吧？」

卡洛斯一世下達凍結資產的「敕命」以後，索妮亞就一直窩在房間裏。重返泰拉之後，諾艾兒雖然每天造訪，卻始終無法和索妮亞見面。

「嗯。那個，既然門前的餐點會清空，也就代表妮亞會走出房間吧？既然如此，我想只要待在這裏，或許就能見到她了……」

「……這個嘛，我也不是不明白你的心情啦。」

「因爲菲利普忘了便當，我才送來的呀？怎樣？有什麼意見嗎？」

「的確是呢。」

「我也不能叫你連飯都不喫就待在這裏嘛，更何況……嗯，你等於幫忙做了本來該由我做的事嘛。那麼——」

「人家好喜歡那樣認真看文件的菲利普喔！你不覺得他這樣很帥嗎？」

「做壞事的只有陛下！菲利普是個好孩子！」

「可、可以嗎？」

聽到菲利普這麼說，莉娜心不甘情不願地點點頭，離開菲利普的腿坐到他旁邊。卡洛斯一世半閉著眼觀看這一幕，然後嘆了口氣。

穿著圍裙的男子說完聳了聳肩膀。諾艾兒回以曖昧的笑容，踏上通往山德利亞商會建築二樓的樓梯。諾艾兒來到泰拉後過了三天，每天早晚兩次拜訪已經讓她熟悉了這條走道。就在她眼前，門突然開了。

「您好，歡迎光——又是你啊？每天都來，你還真勤勞呢～」

「菲、菲利普！你真的是個好男人啊，菲利普！」

「是純情少女啊！」

「那麼，就得準備兩份午餐了呢。」

「……這個嘛，可能性的確不是零。」

「我拜託你趕快回去行不行！」

「好好好，那你就趕快上二樓吧。今天偉伯先生也在。」

「纔不要！人家沒什麼時間能和菲利普見面耶！機會難得，我要待在這裏！可以吧？」

「唉呀，諾艾兒？」

「……是～人家知道了。」

「這幾天，你都是早晚各來一次對吧？今天卻是中午……工作呢？今天休息嗎？」

「……欸？」

聽到諾艾兒這話，偉伯眯起眼睛。他稍微試探了一下沒注意到自己反應的諾艾兒。

「……你到底是在忙什麼呀？」

首先是一記輕拳。

「呃……是什麼啊？啊！對了！之前的港灣整備事業！我們爲了能提供各商會更多的利益，重新訂立了計畫喔！」

「……咦？」

他本來只想輕輕來一記刺拳，卻不小心成了正中目標的直拳。這種讓人不知該說什麼的幸運，就連偉伯自己也傻了……接著，儘管沒這個必要，他依舊忍不住向對方提出忠告。

「……這種事告訴我好嗎？」

「欸？哪裏有問題嗎？」

「我說啊，妨礙那個港灣整備計畫的人就是我們喔？這種事在我們面前說出口好嗎？所謂提供各商會利益的策略，說穿了就是要讓我們的『股份』分裂吧？你把這些事情，告訴相當於敵方老大的我好嗎？」

「…………！啊、啊啊！沒錯！剛剛那些話不能說！偉伯先生，請你當沒聽到！」

看見諾艾兒慌慌張張地搗住嘴巴，偉伯萬般無奈地嘆口氣。

「……你啊，真的很神祕耶？」

「神、神祕？」

「你在之前的會讓上，不是『妨礙』了我們嗎？你不覺得我們應該會非常痛恨你嗎？」

「痛、痛恨……我、我也是有想過這種可能性啦……」

「是吧？當然了，我們沒有打算危害弗雷姆王國的王城女官喔？不過……要怎麼講呢？一般來說，不會悠哉地跑來『敵人』的大本營吧？」

偉伯就像要摸清諾艾兒底細似地看著她。相對地，諾諾艾兒則是若無其事地回答：

「嗯……這個嘛～不知道爲什麼，我總覺得偉伯先生不是壞人。」

「……啊？不是壞人？我嗎？」

「……真的會吧？」

「……」

大概是自己也覺得這樣不對吧，艾莉卡連忙制止浩太。聽到她這句話，浩太抬起頭，露出鬆口氣的表情。

三人有些傻眼的評語，讓浩太忍不住竊笑出聲；注意到三人全都沒好氣地看著自己後，他這才慌張地露出正經表情。

艾莉卡顯得相當不高興。瑪莉亞看在眼裏，臉上苦笑加深。她正要開口時——

「雖然對女性說這種話很失禮……不過，各位的黑眼圈已經相當明顯囉？把工作做好的第一要件可是好好休息喔？」

「呃，只是回來確認一下進度……」

聽到艾莉卡的問題後，將瑪莉亞剛算完的那份文件堆上別桌文件山的艾蜜莉，帶著笑容轉頭回答。

「這裏也沒問題，這樣應該行得通！」

「……浩太兄簡直是個怪物。」

「真的啦。」

「是這麼說沒錯……可是該怎麼說呢？還是讓人有點不滿。你看，他現在也是一個人去交涉對吧？」

「什、什麼叫奇怪啊！普通！我很普通！」

「浩太先生交給我們的文件，到此全部結束。怎麼樣？要不要稍微休息一下？」

「——咦？」

「……說得也是，一直緊繃沒什麼意義。那麼浩太？你今天也會休息吧？」

「這句話你有資格說嗎？」

◇◆◇◆◇◆

「又是祕密主義？」

「辛苦你了，浩太先生。要不要來杯紅茶？」

「嗯。因爲在先前的會議上，讓他們感到我方不值得信任，所以我前去談談有關泰拉港灣整備今後的展望與見解。姑且算是讓對方接受了。」

「即使如此一樣喔？更何況……我也聽說，偉伯先生是個很會照顧別人的人！」

——隆德·迪·泰拉公爵辦公室

瑪莉亞看向堆積如山的文件。聽到她這句話，艾莉卡也嘆口氣表示認同。

「我會奉上最美味的一杯茶。」

「你、你啊！那你爲什麼要回來啊！」

她就這樣走回方纔的文件堆前，默默拿起最上面的文件。看見她的動作，雙手枕在腦後的瑪莉亞帶著嘆息開口：

看見艾莉卡不高興地鼓起臉頰，艾蜜莉爲難地皺眉，瑪莉亞見狀苦笑，開口說道：

諾艾兒展現天真無邪的笑容。偉伯先是傻眼地看著她，一會兒後才面露苦笑。

「然後……把這裏這樣……好！結束啦——！」

「好的！謝謝你！」

聽到浩太笑著這麼說，三位女性連忙打量彼此的臉……看見那糟糕到會讓人懷疑「之前明明一直面對面，爲什麼會沒注意到呢？」的臉色，三人一時之間啞口無言。

「……屬下應該告訴過您『睡眠對美容很重要』纔對，艾莉卡大人？」

浩太口中出現的名詞，讓艾莉卡敏感地有所反應。浩太將目光轉向她，接著說下去：

「非常抱歉。可是艾莉卡小姐，無論讓多少對方陣營的人站到『我們這裏』，一旦友軍倒戈就全都沒意義了。這次是緊急狀況，能不能請你原諒我呢？」

「……真的？我沒聽說耶？」

「這……是這樣沒錯啦。」

「我、我又沒有生氣！那、那個……啊啊真是的！浩太你也把頭抬起來啦！」

「要是多依靠我們一點就好了……我也會這麼想啊。」

「該怎麼說呢……你這孩子可真奇怪呢。」

「……我知道了。那麼，我們就稍微休息一會。不過浩太，你要陪我們一下。」

「……這是因爲有利益呀？」

「——簡單來說就是那個囉——因爲偉伯先生保護了我重要的朋友。」

「……咳。嗯，總之本來以爲會花上一整天的工作提早結束了，各位又一直沒有休息，不如大家就放鬆一天吧？」

「……該不會你……」

「謝謝，瑪莉亞」

「老實說，我原本以爲會花掉一整天……真是不簡單。」

「停。能不能請你簡單扼要地說？」

「是啊。不僅如此，他同時還要處理平常那些……像是貸款、視察、和新來商業區的商會斡旋等等業務呢。」

「……浩太？」

「只要我們三人聯手，這點程度還是辦得到。」

「啊……不好意思，我沒想到大家這麼快結束，所以之後還跟別人有約。」

「唔！我既不是狠角色也不是大笨蛋喔！」

「而且，他似乎還計畫要更新轉讓證書的設計。前幾天，他才和我商量過這件事。」

「嗯……嗯，這個嘛，我想那樣就可以了。」

「——抱歉有些耽擱。我回來了。」

「……投降。只要你有時間，想在這裏待多久都可以。」

她走向房間角落的茶几，拿起裝有紅茶的茶壺示意。見到她這麼做，瑪莉亞和艾莉卡互看一眼後，同時嘆了口氣。

「是啊。這個嘛，真要說的話……我只是妮亞的朋友而已！」

「……」

「是這樣嗎？但我沒聽說這件事耶？你『又』想一個人擺平？」

「……總而言之，這下子應該告一段落了？」

儘管彼此之間有些差異，但三人臉上都看得出濃濃的疲態。

隆德·迪·泰拉公爵辦公室裏，艾莉卡、艾蜜莉、瑪莉亞三人圍著一張小圓桌：

「倒也不是……是因爲純粹還在『企劃』的階段。」

「……我可是很不滿喔？他什麼事都一個人解決……要是他再多分一點工作給我們就好了。」

「……艾蜜莉？這東西就這樣行嗎？」

「怎麼了嗎？像這樣被盯著看，會讓人有點不好意思。」

「……哇。不是這樣的吧，艾莉卡大人？」

艾莉卡有些無奈的模樣，浩太尷尬地苦笑，並且用雙手食指劃過眼睛下方。

「我想，妮亞一定非常煩惱，可能真的煩惱到最後關頭才下決心。她是個聰明的孩子，想必不會認爲做出那種事情後，還能在艾莉卡大人那裏打擾。既然如此，妮亞就得一個人找間旅店或其他地方住宿，這麼一來——」

「因爲你讓妮亞躲在這裏啊！」

「……真不愧是魔王大人呢。」

「真令人期待。那麼，我就不客氣了。」

「那個……說實話，我是很想休息啦……」

「不過……這樣會有點罪惡感對吧？」

「……我知道了。這個嘛，反正進展也比預期來得順利……那我就稍微放鬆一下吧。能麻煩你嗎，艾蜜莉小姐？」

「……糟蹋了一個美人喔，艾蜜莉小姐？」

既然我們休息，那你也該休息——艾莉卡言外之意是如此，相對地浩太則一臉尷尬。看見他的表情，艾莉卡右眉挑了一下。

「……這……話是這麼說沒錯。」

「嗯，應該是這樣。兩位辛苦了。」

浩太推門進房，發出「嘰——」的聲響。注意到艾莉卡、艾蜜莉、瑪莉亞三人的目光集中在自己身上後，他先是愣了一下，接著露出平常的柔和笑容。

「因爲還沒到達要向艾莉卡大人報告的階段……有幾個候選對象，之後會送到艾莉卡大人的房間。」

「……你不當女人了嗎，瑪莉亞？」

「沒、沒什麼！沒問題！接下來這件事結束後，今天就沒其他預定了。之後我也會讓自己放鬆一下。」

「……該不會，各位已經弄完了吧？」

「老實說，我已經完全搞不懂囉。真不知道你究竟是個狠角色……還是個大笨蛋。」

「這樣啊。呃……休息過了嗎？如果沒有，還請大家稍微消息一下喔？」

聽到艾莉卡這句話，艾蜜莉默默舉起茶壺。浩太見狀原本想說些什麼，但還是認命地苦笑後嘆了口氣。

「謝謝你，艾蜜莉小姐，不過我心領了。不久前，我纔在維斯特利亞材木商事讓他們招待了一杯。」

「是這樣嗎？」

「就算接下來還有事，喝杯紅茶的時間應該有吧？對不對，艾蜜莉？」

「……說得也是。那麼在浩太先生回來之前，我們再稍微檢查一下吧？」

桌上堆積如山的文件，讓他還有些驚訝地出聲。這顯然帶有讚賞之意的聲音，似乎讓艾莉卡稍微消了點火氣，只見她挺起那沒有起伏的胸膛。

剛剛纔談論過這件事，因此艾莉卡話中帶刺。聽到她這麼說，浩太有些爲難地蹙眉。

結束最後一份文件末端的計算後，瑪莉亞將手中的筆往空中一丟，就這樣趴到桌上。艾莉卡面露苦笑看著她，同時活動一下僵硬的肩膀。

諾艾兒說著就低下頭。偉伯見狀苦笑——然後朝樓下移動，心想是不是該把椅子和午飯一起拿來。

「陪你們？」

「這個嘛……不過，這就是浩太兄囉。」

「維斯特利亞材木商事？」

說著，浩太低下頭。瑪莉亞看見這一幕，白了艾莉卡一眼。

「話又說回來……浩太兄還真誇張呢。明明說用三天弄完，實際上卻兩天就搞定耶？」

「嗯。姑且算是把你交代的文件都處理好囉。」

聽到艾莉卡與瑪莉亞的回應，艾蜜莉也默默地將茶壺又放回茶几上。

說著，浩太臉上轉爲笑容，向前踏出一步。

就這樣失去了平衡。他連忙將手伸向桌子，想支撐自己的身體。

「浩太！」

身體卻把桌子也給拖下水，文件在艾莉卡的辦公室滿天飛舞。

◇◆◇◆◇◆

「……」

已經可稱夕陽的西斜日光灑進房間，屋內抱住大腿並將頭埋進裏面的索妮亞，慢吞吞地抬起臉來。或許是因爲長時間維持這樣的姿勢吧，少女的臉頰上明顯有著大腿造成的痕跡，而這張臉就映在她眼前的鏡子裏。

「……恩慘……」

三天以來的首次開口。想說「真慘」，卻連喉嚨都沒辦法正確發聲，讓她自嘲地笑了。

「……咳、咳……我這張臉還真悽慘呢。」

咳了兩聲後，喉嚨總算能夠動作，於是她再度自嘲。鏡中自己的邋遢模樣，讓她有種無法言喻的丟臉感。她就這樣盯著意外進入眼簾的鏡子，才察覺鏡中映出的自己正在流淚。

「……啊哈哈。」

非常丟臉、非常難看……只能笑了。

「……我在做什麼啊？」

實在是。

「我到底……在做什麼啊？」

因爲想保護學校。

只是因爲想保護孩子們的笑容——保護他們看上去十分幸福的生活。只是想保護他們那種不必害怕任何事物，顯得無比幸福的生活。爲此，她決定無論與誰爲敵，都要達到目的，她應該早已下定決心了纔對。

「……」

掀開蓋子一看，又是如何？傷害艾蜜莉、讓泰拉領陷入危機、背叛浩太——而且，自己手邊什麼也不剩。就連「泰拉港灣整備」的股份這唯一能保護學校的武器，也被搶走了。

「真是丟臉。」

全部都是。自己的短視也好、自己的天真也罷，自己的一切，全都讓她感到丟臉、不甘心、悲傷，讓她自我厭惡到想消失。真的、真的很丟臉……明明這麼丟臉。

一聽到諾艾兒這句話，索妮亞頓時渾身緊繃。諾艾兒完全沒理會索妮亞的反應，徑自將雙手放在人家肩上。索妮亞抖了一下，試圖別開目光，但諾艾兒將她整個人轉向自己，讓彼此對上眼。無法別開目光的索妮亞，只得配合諾艾兒嘴脣的動靜，用力閉上雙眼。

「……我好像打開了通往新世界的門。」

沒有回答。

「……嘻嘻嘻嘻……啊哈哈哈哈！」

「……啊？」

這才注意到，自己先前的想法錯了。

「……啊？」

「……所以說，並不是真的有什麼要事。這樣不行嗎？沒事就不能來見『朋友』嗎？」

「諾、諾艾……啊哈哈哈哈哈！拜、拜託你住……嗚……啊哈哈哈！呼……哈……」

「抱、抱歉。不過啊，這時機實、實在太巧了……嘻……嘻嘻嘻！」

「是的。」

「這麼說也是……不過，妮亞？我想，妮亞你一定也有自己的想法對吧～」

「我不是生過氣了嗎？」

「欸？我被背叛了嗎？」

「……話說回來，真的沒問題嗎？」

諾艾兒展現笑容，對於索妮亞的不老實絲毫不在意。即使、即使如此：

將臉轉回來面對諾艾兒的索妮亞。

某人用力將門往外拉。手還放在門上的索妮亞因此不小心踩空，順勢跌出房間外。她勉強攔住自己不聽話的身體，轉頭一看，隨即見到手扠腰盯著她的諾艾兒。

「——既然是朋友，在這種時候就該一起去喫飯喔？」

兩人異口同聲地發出安心的嘆息。

「我是……來幹什麼的呀？」

什麼嘛。

「不過嘛，你似乎還是有好好喫飯……唯獨這點要稱讚你！可是，妮亞你還年輕，應該多到外面玩！莉塔也說『最近，姊姊都不來』，看起來好寂寞耶！明天要記得去找她喔？」

我根本什麼也沒失去呀。

艾蜜莉將拿進水盆沾溼的毛巾放在浩太頭上，再以自己腰間的圍裙擦乾手上的水。雖然就算是感冒也不能掉以輕心，卻也無法因爲轉過來那張臉上浮現安心神色而責備她。從艾蜜莉的表情看出事態沒那麼嚴重後，艾莉卡也鬆了口氣。

對於瑪莉亞這份令人感激的體貼，艾蜜莉只是默默地搖頭。瑪莉亞纔剛說出「可是」，艾蜜莉便伸手製止，開口說道：

「——你總～算出來了呢，妮亞！真是的！太慢了啦！」

「但、但是！」

「『怎麼有點像在毛手毛腳』是嗎？妮亞你真是的！反省不太夠呢……那麼……這是覺得寂寞的莉塔的份！」

「真、真是的！不理你了！我以後都不理諾艾兒小姐了！」

「或許我們的想法有些出入也說不定，可是呢，妮亞？我認爲所謂的『朋友』，不是那種會無條件肯定自己的人喔。我當然有我的看法……但我想妮亞也有你自己的看法。即使彼此意見不同也能對話，這才叫『朋友』不是嗎？」

「如果妮亞沒辦法接受，那就沒辦法了。不過……」

「諾、諾艾兒小姐！你在說什啊哈哈哈！住、住手！你的手、手好像……嗯……啊……不要……！」

「這個嘛，如果只是這樣，好好休養應該就沒問題了。」

「……好！」

因爲索妮亞再度將臉埋進了諾艾兒懷裏。少女不斷啜泣，但填滿內心的溫暖，依舊讓她稍微放鬆了一點。

「不是那件事！不是那……！我……我背叛了你們！」

「——」

「唉……畢竟浩太兄太勉強自己了。」

少女輕輕地推開房門。夕陽照得一片紅的走廊上沒有人影。她試著讓房門敞開，同時嫌棄起對此感到既高興又難過的自己。

「已經沒問題了吧？」

諾艾兒唸咒般嘀咕著「我是淑女、我是淑女、我是淑女」，這纔有些遺憾地將索妮亞從「搔癢刑」之中解放。或許是傷害——主要是身體和精神方面——很深吧，無法撐住自己身體的索妮亞倒向諾艾兒。

眼淚和不成話語的聲音，滿溢而出。

「……喔，原來是那件事啊？」

諾艾兒溫柔抱住那嬌小的身軀。而索妮亞就像要隱藏自己表情的變化一般，用力、用力地將臉埋進她的胸口。

從中午開始，索妮亞便一再聽到敲門聲。夾雜了「到底該用什麼臉去見人家」與「誰都不想見」這兩種思緒的感情，讓索妮亞變得頑固。她始終閉門不出，要等待風暴過去。

「喔？看樣子腋下似乎是妮亞的弱點耶？」

聽到頭上傳來溫柔的「不是嗎～」，讓索妮亞有些畏縮但確實地點了點頭。或許是她的反應讓人比較安心了吧，諾艾兒說道：

「……嘆。」

「咦？諾、諾艾——哇、哇～！哄！好哄、嘿負洗！」

不希望她在這裏，卻又希望她在這裏，更因爲她在這裏而感到開心——儘管如此從索妮亞口中吐出的話語卻是這麼不老實。

臉頰染成粉紅色的索妮亞，以泛淚的雙眼看著諾艾兒。她紊亂的喘息與嬌弱的眼神，讓諾艾兒不禁嚥下口水。

聽到索妮亞的質疑，諾艾兒先是愣了一下，接著歪頭表示疑惑。她這副模樣，不知怎地「很像諾艾兒」，讓索妮亞不禁笑了出來。索妮亞的表情變化似乎讓諾艾兒有些尷尬，她揉揉鼻子接著說下去。

「因、因爲！因爲我……我！我把泰拉的港灣整備計畫——！」

「……你來幹什麼？」

「呃……唔……咦？」

「感、感冒？」

「……不會不行……」

「可是……可是！」

「那麼，我們走吧？」

「很重要的事？」

「那不就好——啊啊！對了！有一件很重要的事！」

「真是的……妮亞，你這樣太誇張了。」

或許是鬆懈下來的關係吧，索妮亞肚子響起可愛的聲音。

「呃……咦？我是來幹什麼的呀？就……不知道爲什麼非和妮亞見面不可！雖然我一直這麼想，但是見面要說什麼、要做什麼……這些事我完全沒想過耶～問你喔，妮亞？我到底是來幹什麼的啊？」

「那還用說。」

「——！」

「笑、笑得太誇張了！沒、沒辦法嘛！我還沒喫午飯呀！」

「……諾艾兒小姐是否已經回去了呢？」

「……我還是選擇苟活呢。」

「……爲什麼？」

「您這話的意思是？」

「所以……這是害我擔心的份！」

說著說著，諾艾兒把放在索妮亞胃上的雙手稍微向上移。她捏住呆愣的索妮亞臉頰，接著前後左右亂動。

艾莉卡也是一臉鬱色。這個從不說自己身體不佳的男人突然倒下，實在讓她嚇出一身冷汗。站在領主的立場如此——當然，站在女孩子的立場也一樣。

索妮亞抬起頭，將羞得通紅的臉別到一旁。諾艾兒又說了一次「對不起」，然後說道：

——咕嚕。

聽到自己肚子響起細微的聲音，讓索妮亞忍不住笑了出來。這既非自嘲也非嘲笑。即使受到這麼大的打擊還是正常地想喫東西；即使希望消失，身體依舊會要求生存所需的糧食。自己身體的不聽話，實在是無比可笑。

「——妮亞，這樣不行喔！怎麼可以不出房間呢！一～直關在房裏，這樣會變得無法適應社會喔！每天都要曬太陽！這很重要！」

索妮亞想必在哭吧。感受到胸口因爲眼淚熱度而變得暖和的諾艾兒，溫柔地撫摸索妮亞的頭。

「……說、說得也是！就到此爲止吧！處罰已經很夠了！」

「……走？」

「嗯？」

「感冒啊……雖然不是好事，不過該說幸好嗎？」

「諾、諾艾兒小姐！爲、爲什麼？你爲什麼還在這裏！」

「……」

「……是感冒呢。」

◇◆◇◆◇◆

「……是我們讓他太忙，對吧。」

「因爲索妮亞一直不出來嘛～所以我就先躲起來一下！上當了吧！真是的！妮亞你這樣不行啦～」

她心裏還加上了「從異世界召喚過來」和「貶來泰拉」。儘管作爲就像個「魔王」，浩太終究是個人類。在短短時間做到這種程度，即使不是他也會倒下。

「很、很麼偶很沆害豪、豪吼豪小！」

「……」

說著，諾艾兒捧起索妮亞埋在她懷裏的臉，看著那淚水盈眶的泛紅雙眼，溫柔地微笑。

「對呀！我是來對妮亞生氣的！」

不可愛的話語從口中吐出。明明好開心、好開心、開心得不得了。

「收購土地、招攬商會與交涉、和索爾巴尼亞王會談，加上設立股份有限公司。這些全都是浩太先生一個人處理的案子……反而該說，沒倒下才不可思議。」

「……爲什麼不生氣？」

「既然如此，我就沒道理生氣了嗎？」

「我啊，希望能一直聊到妮亞和我都能接受爲止……會替你添麻煩嗎？」

「——呼、呼……好、好痛——等等，諾、諾艾兒小姐！你、你在……好、好癢！好癢……啊、啊哈哈哈！」

「……」

「我要把妮亞可愛的臉蛋變成醜八怪！我捏我捏！」

「沒啦，我沒有要嚇唬你們，但是『感冒』這種東西可不能小看喔？話是這麼說，但泰拉畢竟是個鄉下地方……那個，要不然我和我們商會的拉爾齊亞分店說一聲，請他們派醫生過來？對執政者來說身體也是資本吧？」

「艾莉卡大人年幼時也經常發燒，所以我已經習慣照料病人了。」

「不，話是這麼說沒錯……但那是『照料』不是『治療』吧？既然如此——」

「沒問題，瑪莉亞。」

這回換成艾莉卡打斷了瑪莉亞。看見瑪莉亞不滿的樣子，艾莉卡有些無奈地嘆口氣。

「沒問題是什麼意思嚅？」

「艾蜜莉有醫師資格喔。因爲我小時候常常動不動就發燒。」

「……啊？」

「套用你剛剛說的話，艾蜜莉是爲了『治療』我才成了醫生喔。」

「……真的假的？」

「而且是自學呢。」

看著眼前面帶微笑，從經營這塊領地到料理、洗衣、打掃以及治病樣樣通的完美女僕小姐，瑪莉亞不由得傻眼地發出驚歎聲。再加上這人還是個美女……如果真有神，自己大概會毫不猶豫地對神比中指。

「家家戶戶都該有位艾蜜莉小姐呢。」

「我可不會讓給你喔。」

「我纔不要呢。感覺會令人喪失身爲女人的自信心。」

說著，瑪莉亞聳聳肩，就這麼轉向艾蜜莉。

「……那麼，該怎麼辦？浩太兄由艾蜜莉小姐照顧就好？」

「好的，包在我身上。我會——」

「慢著。」

「——艾莉卡大人？」

正要說自己會繼續照料病人的艾蜜莉遭到打斷。看見她有些驚訝卻又帶著催促意味的眼神，艾莉卡挺起胸膛說：

「可是……啊，原來如此。那就這麼辦吧。瑪莉亞小姐，我們走吧。」

「就是這麼回事。」

「我會倒啊。」

「燒……似乎差不多退了呢。」

「這裏是我的領地。我纔是隆德·迪·泰拉公爵。儘管如此，我卻把一切都交給浩太，害他倒下……」

儘管動作有些遲鈍，浩太卻沒放開艾莉卡的右手。這個真要說起來應該比較擅長動腦的男子突然做這種事，讓艾莉卡難掩動搖神色，腦中警鈴大作。

「無妨。那麼艾莉卡大人，請千萬別勉強自己。」

說著，艾莉卡低下頭。瑪莉亞見狀，一時之間啞口無言，卻又覺得非得說些什麼不可，於是她準備開口。

「我是不討厭蜥蜴頭亭……不過那裏商人多，就各方面來說都很麻煩。」

她面露微笑，將放在額前的手移往頭頂，就像對待幼子般輕輕地撫摸浩太的頭。

「浩、浩太？呃，我說啊？我、我沒有排斥你這麼做喔？那個，甚、甚至有點開心——不是啦！欸，呃，要是這場面讓人看到——也不對，總、總而言之，浩太！放、放開我！」

「好吧，那也來點酒如何？還是說現在算工作中，不喝酒？」

「大叔，今天推薦什麼？」

「好啊，就那個吧。艾蜜莉小姐呢？」

「沒關係，因爲浩太你已經非常努力了。所以，聽話好嗎？好好休息。」

「不是啊，那還用說。」

浩太抓住艾莉卡的右手，就這麼將她拉過去。對於掉以輕心的艾莉卡而言，浩太的舉動實在太過突然……她無力抵抗，倒在浩太睡的那張牀上。身體沒壓在浩太身上幾乎算是個奇蹟了。

「……我說啊，艾莉卡大人？剛剛也講過了，就算只是感冒也不能掉以輕心喔？真要說起來，爲什麼艾莉卡大人——」

「浩、浩太？那、那個——咦？」

「……浩、太？」

「……」

突然，抓住她的那隻手放鬆了力道。原先全身緊繃的艾莉卡，一時之間跟不上變化。

「我知道。你們慢慢來吧。」

浩太用力抱住她。

她以警鈴大作、瀕臨沸騰的腦袋勉強擠出話語。雖然沒把人家揍飛，但腦袋終究沒轉到「不該在病人面前吵鬧」這個根本的部分……不過嘛，要責怪艾莉卡可能太嚴苛了。臉紅得像熟透的蘋果，看起來體溫搞不好比浩太還高的她，勉強試著掙脫浩太的束縛。

「……簡直像個小孩子呢。」

「可、可是！艾蜜莉也說了吧！只是感冒！既然如此，由我來照顧不也可以嗎！」

「不愧是艾蜜莉小姐！真識相！大叔，那就來一瓶——來兩瓶果實酒吧！」

「怎麼啦，艾蜜莉小姐？不滿意嗎？」

「……唉，我也沒資格說這種話對吧？」

◇◆◇◆◇◆

「……您有將我說的話聽進去嗎，瑪莉亞小姐？」

「哎，一瓶果實酒倒是醉不了。」

港灣整備計畫的進展，如今也是泰拉最熱門的話題。各商會分站兩邊，究竟會有什麼結果可說是衆所矚目。難得在外喫個晚飯，要是有人來問「事情怎麼樣啦？」也很煩——瑪莉亞這麼想。

艾莉卡停下動作。

「——！浩浩浩浩浩浩浩浩浩太！」

「替自己倒酒會折壽喔？」

「咱們這裏什麼都推薦喔。不過……這個嘛，剛好進了不錯的肉，要來一點嗎？」

說到這裏，瑪莉亞似乎發現了什麼而閉上嘴。接著，她嘴角一揚。

「……不要……走……我會……努力的……」

現在有專家，這位專家又有時間，加上專家本人也不排斥，那麼照道理說就該交給專家處理。儘管瑪莉亞這番話極爲合乎常理，但艾莉卡似乎仍舊無法接受而表示異議。

「……我說啊，艾莉卡大人？照顧病人可不是在玩喔？爲什麼不讓有學過醫的艾蜜莉小姐負責，而要由艾莉卡大人您來照顧呢？」

看見艾蜜莉無言地肯定，瑪莉亞滿意地點點頭，然後推開眼前的門。門發出「嘰——」的一聲開啓，從中飄出餐飲店特有的莫名香氣。這股不會讓人不快而會刺激食慾的氣味，讓瑪莉亞的肚子叫了起來。

「——哈哈。我懂了，艾莉卡大人，那個對吧？你打算享受像『啊啊，艾莉卡小姐，你是特地留下來照顧生病的我吧？謝謝你。』、『沒國系啦，浩太』這樣的甜蜜對話是吧？」

「再來……對了，艾蜜莉小姐？你能喝酒嗎？」

瑪莉亞不好意思地搔搔臉，彷佛要矇混過去似地對店內喊道：

立刻遭到否決，使得艾莉卡高聲抗讓。看見她顫抖的肩膀，瑪莉亞以無奈的眼神與口氣說道：

在商業區另一頭還有一家叫「蜥蜴頭亭」的酒館。這家是在商業區完成後才展店，資金源自來姆都市國家。這家酒館在奧克納各國都有分店，賣點在於能夠讓各國人士滿足的豐富菜單。古代王國之門亭主要是和泰拉當地居民做生意，相對地蜥蜴頭亭則和商會的人來往。當然，對於在商業區有店面的瑪莉亞而言這裏是客場，因此艾蜜莉原先認爲她應該會選蜥蜴頭亭。

看見瑪莉亞舉起菜單，艾蜜莉苦笑著搖搖頭。無論如何，瑪莉亞早已決定要喝了。證據就是她的眼睛正閃閃發亮。

「……嗯……」

既然不是過仙人般的生活，人類這種生物就會肚子餓。而且，不是每個人都像

「不是。」

「尤其是現在，對嗎？」

「——所以，能不能至少讓我來照顧他呢？」

「我……嗯，再加點沙拉好了。」

說著，艾莉卡走到牀邊，在艾蜜莉身旁打量浩太的臉。由於彼此的身高差距，這大概是艾莉卡第一次「俯視」浩太，讓她有些開心。接著，她又因爲把浩太逼到這種地步而咬住嘴脣，接著說下去：

艾莉卡揮揮手，艾蜜莉向她一鞠躬，隨即拖著瑪莉亞離開。

不成聲的慘叫從艾莉卡喉嚨深處逸出。她反射性地準備出手，但大概是想到浩太還在感冒中，所以放棄了揍人的念頭。這機率恐怕低得和發生奇蹟差不多吧。

「……我明白了。」

「有什麼關係。反正你應該也很能喝吧？」

「——嗯……」

「那麼，照顧病人所需的東西，就由我和瑪莉亞小姐去買。」

「艾蜜莉小姐？」

「啊、啊哈哈……」

輕輕舉起的兩個杯子，奏出清澈的聲響。

她握緊拳頭。

「……嗯……唔嗯……」

「不小心就照著習慣做了。」

艾莉卡拿下已經變溫的毛巾，伸手觸摸浩太的額頭。熱度應該已經退了不少。浩太的臉色已不像方纔那麼蒼白，看得出些許血色。當然，還不能大意，不過算是能鬆口氣了。「……你太勉強自己囉，浩太。」

「等等，瑪、瑪莉亞！爲什麼！」

「由我來照顧！」

「大叔！兩個人，有位子嗎？」

◇◆◇◆◇◆

「嗯……可是……我會……我會……更努力的……」

人不能只靠空氣過活。

艾蜜莉那樣具備優秀的廚藝才能——同時，人偶爾也會想做飯。那麼，人類聚集之處會有提供餐飲的店家，這點要說當然也是理所當然。

「……我會……更努力的……」

艾莉卡最後拍了浩太兩三下，隨即爲了將另一隻手握住的毛巾放進水裏而準備起身。

「那是索爾巴尼亞的迷信吧？」

「好，否決。來，艾莉卡大人？不要打擾病人唷？聽話，不可以任性喔？」

「等等，艾蜜莉小姐？咦？可、可是！」

「只是小酌程度……嗯，不討厭就是了。」

「所以說，艾蜜莉小姐？這裏行嗎？」

「……咦——浩、浩浩浩浩太！」

「自己看店裏就知道了吧？今天空蕩蕩的啊。好啦，快點坐吧。」

「——不要……走……」

這一定是正解。瑪莉亞心想又多了一個能取笑艾莉卡的材料，但艾莉卡搖頭否認。

或許是睡糊塗了，浩太咕噥出聲。看見他這副模樣，艾莉卡不自覺地揚起了嘴角。總是表現得「可靠」的浩太露出這種前所未見的表情，讓她不由得微笑。

「————————！」

「……你真傻。我哪裏都不回去喔，浩太。」

「欸？不、不是嗎？」

她輕輕將左手的毛巾放在牀邊，就這麼回抱浩太。

從幾乎位於泰拉中央的艾莉卡公館稍微往南一點，隔著泰拉主街道有一家酒館兼餐廳「古代王國之門亭」。在商業區成立之前，這裏是泰拉唯一提供餐點與酒的地方，也是泰拉居民的休憩場所。

「是這樣嗎……算了，總而言之。」

「我也是，而且我現在心情還不錯。嗯……總之，告一個段落了，就當慶功吧！」

「麻煩了。你們就順便在外頭喫飯吧。」

「本來，倒下的人應該是我纔對。」

硃紅已從艾莉卡臉上褪去。

老闆一邊擦著杯子一邊冷淡地這麼回應，然後用下巴朝店內座位示意，一副在說「自己找喜歡的地方坐」的模樣。店內有四張四人桌，瑪莉亞選了離入口最遠的位子坐下。桌上放了菜單——不過她沒看，直接對老闆搭話。

「喝是無妨，可是要注意別喝太多。」

聽到瑪莉亞這句話，艾蜜莉露出有些爲難的笑容。這裏大概是以服務迅速爲賣點，老闆很快就拿了果實酒和杯子過來。艾蜜莉朝老闆點頭致謝，先替瑪莉亞的杯子倒酒，再替自己倒一杯。

「不，沒有不滿。雖然沒有……卻沒想到瑪莉亞小姐居然會選這裏。」

「……好的。」

「……要在這裏用餐嗎？」

艾莉卡用空出來的左手，輕拍浩太的背兩三下。或許是因此安心了吧，浩太原先深鎖的眉頭也緩慢但確實地漸漸放鬆。

方纔的焦急已不知跑去哪裏，艾莉卡顯得稍微放心了點。她心想應該已經沒事了，因此抽回右手。

「——我會……努力。」

「浩太。所以說，你不用那麼勉強自己也——」

「我不會……再失敗了……不會……再輸了。」

「……浩太？」

聽到和先前不同的聲音，讓艾莉卡訝異地皺起眉頭。於是，她開口打算說些什麼——

「——我會加油……我會好好扮演『魔王』。」

「——！」

所以。

「——別說……『不需要』……」

這句話穿過艾莉卡的耳朵，在她腦內奔竄。正確地理解了話中含意的艾莉卡，加強了雙臂的力道。什麼正在感冒、什麼身體虛弱，這些事全都無關，她抱住浩太……只是用力地抱住浩太。

「——沒有『不需要你』這回事。」

「……真……的？」

「對、對！都是因爲有你在這裏，都是因爲有你的支持，泰拉纔有了飛躍性的發展喔！絕對沒有『不需要你』這種事！絕對沒有！」

「……那就……好……」

浩太逐漸但確實地發出了輕微的鼾聲。即使聽到這個聲音，艾莉卡依舊沒放鬆手臂的力道，一直抱著浩太。

——一直，一直。

◇◆◇◆◇◆

現場的冰冷氣氛，讓諾艾兒·海希曼只想哭著逃離這裏。

「……」

「那倒不是。雖然不是……」

「……不久之前，你才因爲不明白而惹她生氣嘛。」

索妮亞「喀噠」一聲站起。聽到她焦慮地這麼問，瑪莉亞晃了晃手上的雞翅。

「呃，諾艾兒？再怎麼說艾莉卡大人也不是小孩了，做個一兩道菜——」

「不要在乎那種小事啦～有什麼關係嘛～」

「這、這麼說來！你們說由艾莉卡大人照顧，但她做得來嗎？」

「……啊？」

「哪有可能！對不對，妮亞！」

如果，諾艾兒有那種——比方說，能用心靈之眼觀察的能力，想必能看見兩人之間冒出火花吧。諾艾兒可沒有用鋼鐵打造的胃，這狀況對她而言實在太糟了。實在沒辦法忍下去的諾艾兒大聲說道：

「艾蜜莉小姐！」

說著，艾蜜莉喝了一口杯中的果實酒。

「沒有這回事，索妮亞殿下。我也……呃，有點……不夠成熟。」

沒錯，她沒有惡意。

「……嗯。我感到非常傷心。」

「……儘管無法接受，但就是這樣。這回也是多虧了諾艾兒。」

「——糟糕，我完全沒辦法想像。」

「的確，我已經和浩太先生分道揚鑣。無法接受浩太先生的政策也是事實。然而……」

「因爲這裏有常識的人，只剩我和艾蜜莉小姐了啦～！」

「唉呀，不要那麼小氣嘛～」

「我說瑪莉亞小姐你和艾蜜莉小姐。總覺得這組合很少見呢。」

「是呀，諾艾兒小姐。用餐時請安靜。」

「……怎樣啊，諾艾兒。你從剛纔就一直嘀嘀咕咕的。怎麼？有什麼意見嗎？」

「語氣！怎麼聽都像在說『啊？我父親可是國王喔？注意你的用詞喔，賤民』！」

三人各自開始低頭懺悔。在這沉痛的氣氛中，只有心想「怪了，我沒什麼錯吧？」的諾艾兒得意洋洋地開口：

「我沒在廚房裏放有毒或難以調理的食材。就算失敗，浩太先生的身體應該也不至於有個萬一纔是。」

「妮亞也是！『……不錯，父王確實凍結了我的資產……不過，瑪莉亞？我是父王的女兒這點可沒有變喔？』是什麼意思啊！」

「……我說啊，各位！拜託你們好好相處啦。難得喫個飯耶？愉快一點！拜託！」

看著「啊哈哈、喔呵呵」地相視而笑的三人，諾艾兒背後冷汗的量也多到不容小顧。

「因爲瑪莉亞小姐說了『這麼說來，索妮亞殿下？您好像被敕命凍結了資產啊～』之類的話呀！」

「……唉。我知道了。大概是我運氣不好。」

「……我說啊，諾艾兒？這種話有點失禮吧？」

「這一聽就知道諾艾兒對艾莉卡大人的評價了。什麼叫讓人照顧的專家啊？你的意思是她需要看護嗎？」

「啊啊……已經剩這麼少了……你剛纔說什麼？」

「那個……浩太先生身體不太舒服。艾莉卡大人正在照顧他。」

「這就是問題！拜託你多少說些話！儘量讓氣氛熱絡一點！」

剛纔是嘆息，這回則是同時低頭。諾艾兒見狀滿意地點頭，拿起手邊的果實酒。

「——服耶，妮亞？」

「啊！諾艾兒！那是我的酒！」

「……我沒有惡意啊……」

「所以是『大致上』。不過嘛，這件事先放一邊……艾莉卡大人的責任感很強。浩太先生倒下，她心裏一定在想『這都是我的錯』。」

「是啊，諾艾兒小姐。這樣會打擾別人。」

「怎麼啦，諾艾兒？幹麼突然大叫？」

說到這裏，瑪莉亞停住了。她在腦中想艾莉卡站在廚房、穿上圍裙、手上菜刀「喀噠喀噠」昨夜的模樣。

「不必擔心。」

「說得真是一點沒錯。很愉快對吧，索妮亞殿下？」

聽到瑪莉亞這句有點調侃意味的話，已經在椅子上坐實的索妮亞原本想再度起身，但她終究沒這麼做，而是別過頭去說道：

她不禁叫出聲來。瑪莉亞沒好氣地瞪著她，同時喝了一口酒。

「那、那是誤會！什麼嘛！我到底有多惹人厭啊！」

讓人啞口無言。聽到艾蜜莉暗示「絕對沒辦法」，瑪莉亞出聲質疑。

「……不行嗎？」

「是、是這樣嗎？不愧是艾莉卡大人，做個一兩道菜還是可以的嘛！」

「……誰會想到那扇門不是前往古代王國，而是通往地獄啊。」

「……啊？我嗎？我並沒有說什麼——」

「唉呀？我倒是非常『愉快』喔？對不對，瑪莉亞？」

「話說回來，諾艾兒！你還沒到能喝酒的年紀吧！」

話是這麼說，但直接右轉離開卻也不太恰當。想到這裏，諾艾兒下定決心踏進店內。兩人待在入口附近，不管怎麼模擬，最後都必須從她們身旁通過。雖然無視兩人直接穿越也是個辦法……不過嘛，彼此都是大人了。即使關係不算良好，對上眼了總會打聲招呼；既然彼此認識，也就會基於道義問一聲「要不要一起坐」；而人家都說了，拒絕也不太好，所以到頭來——

索妮亞假哭起來。順帶一提，她雖然低下頭遮住眉心，卻在只有瑪莉亞看得見的地方吐舌頭。

「……一般而言，一般而言都會這麼說吧？」

「由於相處時間已久，艾莉卡大人的想法我大致上明白。」

「你這麼一說我才發現……艾蜜莉小姐？艾莉卡大人和……那個，浩太大人呢？」

「可以用別的語氣吧！這怎麼聽都像『欸？被父母背叛了？啊哈哈你看看你～』！」

「……啊？爲什麼我有錯啊？」

「真、真要說起來啊！瑪莉亞小姐也有錯喔！」

被當成沒常識的兩人，雖然想說「你到底哪裏有常識啊！」，但還是閉上了嘴。回顧之前的言行，確實諾艾兒說的……這個嘛，雖然沒有那麼過分，但要說完全沒那個念頭就是騙人的。

「……我知道了。索妮亞殿下，那個……剛剛實在是非常抱歉。」

「不，不是啦，我沒有意見喔！只是覺得，要是能喫得再愉快一點就好了～而已！」

「這、這樣啊，那就不用擔——喂！我雖然沒有不准你喝，但你也該客氣一點吧！」

「他、他沒事吧！」

沒辦法好好解釋。看見索妮亞欲言又止，放不下她的諾艾兒伸出援手。

「……是、是我的錯嗎——！」

「……」

諾艾兒拚命懇求。三人呆呆地看了她一會兒後，同時嘆氣。

「唉呀～大家真是糟糕呢～這樣不行喔！不能給人添麻煩～」

「哇，卑鄙！真不愧是索妮亞殿下，太卑鄙了！」

「……唉呀？瑪莉亞，你居然敢對我說這種——」

「……那個，我也一樣。應該說，就這方面而言我纔是罪魁禍首……」

「可、可是！你想想，艾莉卡大人是王姊耶，和照顧病人相比，她應該比較擅長當被照顧的那一個喔！也就是讓人照顧的專家！」

由於想像不出那個畫面，因此她確認似地看向艾蜜莉。在瑪莉亞的注視下，艾蜜莉慢條斯理地用餐巾擦拭嘴角，露出笑容。

瑪莉亞、艾蜜莉，以及索妮亞。看著三人默默用餐，她心想「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你、你到底以爲我有多壞啊！纔不是！單純只是確認！」

「按照弗雷姆的法律十六歲就可以了，不必擔心。」

「——怎麼感覺對我的要求特別高？」

「倒不是這個意思啦……那個，雖然有時會讓人差點忘記，但艾莉卡大人終究還是非常高貴的人吧？感冒的時候，像餐點之類的東西也得特別注意纔行，那個……我在想，艾莉卡大人辦得到嗎？」

「……既然這樣，爲什麼要留下浩太兄和艾莉卡大人他們？怎麼？該不會你真的要讓他們『調情』吧？」

「感冒啦，感冒。他一直工作個沒完，大概累積了不少疲勞吧。沒那麼嚴重啦。」

她是和索妮亞來這裏喫午飯兼晚飯。要是在商人衆多的蜥蜴頭亭，索妮亞會引人注目。這麼想的諾艾兒，一推開這間古代王國之門亭的門——

「……嘿～」

「……是啊。這麼講的話我也同罪呢。明明身爲專任，到頭來還是都交給浩太兄了。」

又一口。諾艾兒喝乾杯中的酒之後，將酒瓶放回瑪莉亞手邊，接著彷佛察覺什麼似地敲了一下手掌。

打開門，就看見瑪莉亞與艾蜜莉在談笑。一提起兩人聽到來客鈴而轉頭時的表情，以及索妮亞緊握的手，那可真是……嗯。

「對不對？這並不全是艾莉卡大人的錯。當然，我不是說艾莉卡大人完全沒有責任……但真要說起來，我也得負責。」

「——話……諾艾兒小姐？」

總之先坐下吧——聽到瑪莉亞這麼說，索妮亞這才注意到自己站了起來，於是坐回椅子上。雖然臉有些紅，卻顯得很可愛。

對於諾艾兒與索妮亞的疑問，艾蜜莉爲難地猶豫了一會兒。但她轉念一想遲早會穿幫，於是開口說道：

「已經等於是公開的祕密了嘛。更何況，那是事實吧？」

就形成了這尷尬的用餐場景。根本喫不出什麼味道。

「……嗯，感覺很有可能耶。」

「哪裏……瑪莉亞。我才應該道歉。一來先進到店裏的是你們兩人，二來我也必須顧慮一下你們的心情……」

「……這麼說來，這組合還真神奇耶？」

「欸？松代先生身體不舒——」

「……我只是陳述事實而己。」

「怎麼，索妮亞殿下？您在擔心嗎？」

「就是這點！」

這些話如果讓洛特或芙蘿菈聽到，他們大概會火冒三丈。然而，這裏是泰拉，那兩人也不在場，於是諾艾兒的發言得到全面支持。

「確實如此呢。雖然無法接受。」

「是的，確實很感謝諾艾兒小姐。雖然無法接受。」

「大、大家～」

聽到三人話中充斥著不滿，諾艾兒頓時轉爲慘叫。瑪莉亞見狀露出些許笑容，接著轉向艾蜜莉。

「不過……這樣的話，浩太兄不就完全沒辦法休息了嗎？」

「這話是指？」

「艾莉卡大人的廚藝完全不行吧？這麼一來，想必喫不到什麼正常的東西吧？」

「……啊，這一點倒是不必擔心。」

說著，艾蜜莉微微一笑。

「回去之後我會重新做一份。就算是浩太先生，喫不了的東西還是喫不了吧。」

聽到完全不信任主人的女僕這番話，瑪莉亞嘆口氣，喝起杯中裝滿的果實酒。

◇◆◇◆◇◆

艾莉卡將毛巾洗過後擰乾，放在浩太額前。冰涼的觸感讓浩太瞬間皺了一下眉，接著他便若無其事地前往夢鄉。確認他睡好後，艾莉卡把擺在房間中央的椅子拉到牀邊，盯著浩太的臉。那張閉上眼睛、呼吸安穩的睡臉，顯得比平時稚氣許多。要說這人叫「魔王」，還替泰拉的發展歷史寫下新的一頁，恐怕會令人難以置信。他既非虎背熊腰，也沒有長出翅膀尾巴。乍看下只是個普通人的他——松代浩太之所以能成爲「魔王」，全靠那張安詳睡臉底下暫停運轉的頭腦。

「……真的看不出來呢。到底哪裏像魔王大人啦？」

仔細這麼一看，只會覺得他是個隨處可見的不起眼男子。而就是這樣的他，一個人徹底「改造」了泰拉，並且拚命對抗眼前的危機。

「……還『我沒聽說這件事』呢。」

不知不覺間，艾莉卡已緊緊握住她放在膝上的手。

「不管什麼時候，你都很努力呢。」

這位魔王之所以成爲魔王，靠的只有「智慧」。而他，會遲鈍到在智慧不如人的情況下還笑得出來嗎？

「不可能吧。」

「浩太」想必非常拚命吧，艾莉卡心想。他純粹靠著智慧戰鬥、受傷、敗北，即使如此依舊起身繼續作戰……儘管如此。

「沒有啊？不過只是稀飯吧？那種東西誰都做得出來不是嗎？」

戀愛中的少女所向無敵。艾莉卡沒注意到浩太想制止她的手，就這麼衝出房間。在失去目標的手開闔了兩三下後，艾莉卡又回來了。

「到頭來，只不過是我的任性……不過說歸說，感冒倒下給大家添麻煩，那可就一點用都沒有了。唉呀，真是丟臉呢。」

「又在騙人。怎麼？難道你還在顧慮？剛剛說過了吧？一點也不麻煩。」

「別想矇混過去。」

「很好。」

「以前我身體很虛弱，所以常常喫稀飯喔！」

「雖然這話不該由我來說，但你太拚命囉。要多注重身體喔？這樣會讓人擔心吧？」

「是很動聽的呼吸聲喔？」

「所以拜託你……不要讓人擔心。」

完全不能放心。即使每一個球季都會收看棒球轉播，也不代表能投出一百五十公里的快速球，兩件事道理完全一樣，照理說應該一樣纔對。

「……」

「睡醒了嗎，懶惰蟲浩太？」

聽到艾莉卡這番話，浩太「哈哈哈」地乾笑，抓了抓頭。

「……那我就不客氣了。」

「那個，雖然這話可能很失禮……不過，前陣子艾莉卡小姐你說要下廚的時候呢，呃，似乎說過『只是茶泡飯倒還做得出來』……那個，艾莉卡小姐，你在廚藝方面……」

「不會麻煩喔，會擔心就是了。」

「因爲我只有『努力』啊。」

「是吧？既然如此——」

「……有點難以聯想就是了……那樣很了不起嗎？」

艾莉卡用浩太額前的毛巾替他擦拭臉上的汗水。或許是這種艾蜜莉般的行爲弄醒了浩太，他原先緊閉的眼睛緩緩睜開。

艾莉卡扶著浩太的背，慢慢地讓他躺下。被當成孩子般對待的浩太，不好意思地搔搔臉，「哈哈哈」地乾笑。

「在我眼裏，你是慢慢地、真的是慢慢地倒下去。我還以爲你會就這樣消失，再也見不到你……我當時真的這麼想。」

原本想問「你自己嘗過了嗎？」的浩太，把話吞了回去。聽該會有人認爲，該要求對方先嚐過再端出來，或者至少問問下廚者自己嘗過了沒有，而浩太本來也這麼想。

「這樣啊，那就——」

「——雖然我很清楚自己沒資格說這種話，但我非說不可。當你倒下時，我還以爲自己的心臟要停了。」

「基本上，我所施行的各種政策，不過是重現我在『異世界』學習、體驗過的事。只是將右邊的知識拿到左邊來用……差不多是這樣。所以老實說，聽到什麼『了不起的主意』或是『嶄新的政策』，會讓我渾身不自在。那些想法只是在這個地方很了不起、在這個地方顯得嶄新而已。」

「……啊……嗨……呃、咦？艾莉卡……小姐？」

「哈哈哈。那麼——我有沒有說什麼奇怪的夢話？」

浩太慌張地想起身，但艾莉卡溫柔地抱住了他。少女秀髮飄散的甜香鑽進浩太的鼻腔，讓覺得有些癢的他因爲不同理由而臉紅。

說著，艾莉卡展露微笑。浩太也回以笑容。

笑容變得有些痙攣。

「我先前也和艾蜜莉小姐提過，在我的職場中，比我能幹的人隨處可見。我最後碰到的上司，更是回絕日銀——呃……感覺就和王府很像吧？他是個回絕了那種地位跑來我們這裏工作的人。」

「那就好。然後呢，除了那人之外，還有類似大魔王后備隊的同齡人物。即使冷靜下來比較，我也不敢說自己比他們更爲優秀。」

「……老實說，我原本自認爲已經休息夠久了。這個嘛，確實最近有點忙……不過呢，以前這點程度我可沒問題喔……說是這麼說，但艾莉卡小姐你想必還是無法接受吧？」

「而且，對我來說這樣就夠了。你的世界怎麼樣，那些我纔不曉得。對我而言，你的知識就是一切。」

所以，我要努力。

「……哈哈哈……」

浩太失焦的眼睛看見了艾莉卡。還搞不清楚自己發生什麼事的他，視野中映出用笑容藏起方纔那些自責念頭的少女。

「久等了，浩太。來！喫吧、快吧！」

「……我還真笨呢～」

自己是否都沒說出這些感謝的話語，只會責備他呢？

說著艾莉卡便展現燦爛的笑容。浩太回以「如果有人要求『示範一下諂媚的笑容』，大概就會露出這種笑臉」般的笑容，開口說道：

或許是體會到浩太不願傷人的用心了吧，艾莉卡若無其事地回答並點點頭。艾莉卡的優點之一，不知道會說不知道，做不到就會乾脆地說做不到——想到這裏，浩太的嘴角稍微放鬆了點。

「啊……我的鼾聲還好吧？」

「既然如此，你就給我『努力』！相對地！至少要好好管理自己的身體！可以嗎！」

謝謝你支持我——還有保護我。

「……那個……實在是非常抱歉。」

浩太說到一半的話停住了。

不過，這時就算說「我怎麼可能懂」也沒有用。想到這裏，艾莉卡硬是擠出笑容。

「不過放心吧，浩太！確實我在這方面不怎麼擅長，不過區區稀飯倒還弄得了喔？」

頭上浮現許多問號的浩太，令艾莉卡微微苦笑。看見她指的水盆、毛巾，以及自己腦袋的朦朧感，浩太也慢慢回想起到底怎麼回事——於是紅著一張臉。

浩太緩緩吐了口氣。

「別在意。畢竟什麼人都會感冒。」

「抱歉，我沒有要矇混的意——咳！」

「……替你們添麻煩了。我會謹記在心，絕對不讓這種事再度發生。」

「雖然感冒在身講這種話或許沒說服力……不過，我沒有不注重身體喔？別看我這樣，我還是有好好休息的。」

「嗯。而且倒得相當誇張呢。」

「其實啊，我已經做好了！等我一下喔！」

「如果我是魔王，那位上司就是大魔王了吧？」

「……嗯。什麼也沒說唷？」

「你擔心過度了。沒關係的。」

「動聽呢……磨牙之類的呢？」

「……」

「你的意思是？」

「真的是非常不好意思。」

「咳……不好意思。說的也對，和知識來自何處相較，怎麼樣利用知識比較重要，這句話在我過去待的世界、職場也通用。原來如此，正如艾莉卡小姐所說的，在這個世界，我的『知識』應該相當有用吧。」

「當然，如果要問他們表現得好不好，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話雖如此，我依舊不是那種一句『我很了不起』就能讓自己接受的人。」

「我會銘記在心。」

謝謝你替我奮鬥、替我作戰。

「我又做了什麼呢？」

「……這種事，有那麼重要嗎？」

「來，浩太！趁熱喫！」

「真的沒什麼說服力耶。怎麼？你中了不工作就會死的詛咒嗎？」

「那是什麼詛咒啊？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惱怒過，我或許是中了不工作就靜不下來的詛咒也說不定？」

「我沒說這種話。雖然沒說……」

「這麼說來，浩太。你一直都在睡吧？肚子餓不餓？」

「……？啊，原來是這件事？嗯，的確，我在廚藝方面沒那麼擅長。這種話一點也不失禮啊。」

謝謝你平常的照顧。

聽她這麼說，浩太的表情鬆懈下來。看見他的神情變化，艾莉卡臉上浮現笑容，其中藏著小到浩太無法察覺的僵硬。

他微微一笑，接著咳了出來。艾莉卡見狀就要起身，但浩太伸手阻止她，繼續說道：

艾莉卡就像在說「那當然」似地點頭，浩太再度深深地嘆口氣，之後苦笑著說下去：

「……呃……不，沒關係。我不怎麼餓。」

「……那個，你有煮過嗎？」

浩太表情一變，轉爲平時見慣的那張柔和笑容。但是那張笑臉……不知道爲什麼，顯得有點空洞。

「睡醒……呃……？」

「是。實在是無地自容。給你添麻煩了。」

「嗯？怎麼了？啊！該不會，你要我餵你吧？」

「不過，我能不能接受又是另一回事了。」

「……真是不好意思。我倒下了嗎？」

「……那個，艾莉卡小姐？」

艾莉卡打斷了浩太的玩笑。她認真的聲音與眼神，讓浩太不由得閉上了嘴。

「……我懂了。」

「……現在有辦法想像了。」

艾莉卡瞬間猶豫了一下。

「不可以逞強！來，躺好。」

容器中裝了白色稀飯。既沒像漫畫那樣冒出紫色煙霧，也沒散發刺鼻惡臭。儘管如此，但眼前這東西浩太怎麼看都像是生化兵器。

「在你的世界，那或許是普通的知識。或許它們既非獨創、也不嶄新，只是隨處可見的老方法。可是呢，浩太，你所謂『右邊的知識』，對我們來說可是非常非常嶄新、劃時代、充滿獨創性的『前所未見的知識』喔。」

「——咦？」

「就算是這樣！」

「……」

——什麼也不懂。

「我可是很認真地在問你喔。」

——之前是。唉，仔細想想。再怎麼說也是自己感冒給人家添麻煩，這又是人家特地替自己做的。光這樣就該感謝對方了……更重要的是，面前有個眼睛閃閃發光又表現得興奮異常的美少女，這種話哪可能說得出口。更何況，那還是絕對算不上擅長的「料理」。或許也有人認爲，這種情況下結果就是一切，過程不重要……不過很遺憾，浩太是個努力的人。

想守護那張笑臉——這種曾在某處聽過的標語在浩太腦中閃過，他就這麼下定決心，將湯匙往口中送。

「…………欸？」

「怎、怎麼樣？好喫嗎？這個嘛，畢竟只是稀飯，應該不會多好喫纔對……」

「不……沒這回事喔。」

比想像中好得多，意外地這碗稀飯不難喫。

「是、是嗎？老、老實說，我有點自信就是了……合你胃口就好。」

浩太向一臉滿足的艾莉卡低頭道謝，繼續將稀飯往口中送。由於已經做好「端出的東西實在沒辦法入口」的覺悟，在他看來這是個令人高興的誤判。他就像要把稀飯倒進空蕩蕩的胃裏一樣猛喫。

「……多謝款待。」

「不成敬意。如何？還像樣吧？」

「是的。雖然這麼說很失禮……不過這是能喫的東西喔。」

「這什麼話嘛，很沒禮貌耶。」

艾莉卡笑著說道，浩太也回以笑容。然後，他在心裏補充——如果有味道就更好了。

「怎麼了，浩太？」

「呃，沒事啊？」

艾莉卡做的稀飯沒有任何味道。不是把砂糖當成鹽加進去，而是單純沒放鹽。再怎麼說這裏也是公爵家，屋裏的食材都是一流水準，只要別亂加其他東西沒道理難喫。

「浩太真奇怪。啊，對了！還有甜點。要喫嗎？」

「……甜點？」

「雖然說是甜點，但其實也只是切了些蘋果而已。不過，我姑且嘗試把它切成兔子的形狀了！」

說完，艾莉卡就意氣風發地拿著不遠處桌上的盤子回來。浩太認爲只是切水果應該不至於有什麼重大失敗，悠哉地等待她將盤子遞到面前。

「——」

「您說理所當然……」

「對啊，所以艾蜜莉小姐和瑪莉亞小姐也不能只是忍耐。」

「……這……」

說著，艾蜜莉與瑪莉亞看著索妮亞，表情顯得爲難、不好意思，也有點想哭的樣子。

諾艾兒話鋒一轉，頓了一下。她瞄了背上的索妮亞一眼，對瑪莉亞露出爲難的笑容。

「說得沒錯。我也這麼想，諾艾兒小姐。您將索妮亞殿下看得非常清楚。如果那個時候您在場……或許會有不一樣的發展也說不定呢。」

◇◆◇◆◇◆

艾莉卡、浩太，當然還有艾蜜莉，都是爲了讓這個地方變好而一直努力到現在。索妮亞的心情、索妮亞的想法等等，就算能夠理解，也無法接受。聽到艾蜜莉如此暗示，諾艾兒微微一笑。

「重要的會談先不管，之後的晚餐會等場合，陛下都會帶著阿隆索王太子與索妮亞殿下出席，這件事很有名。前者是下任國王，後者則是——」

「這……是這麼說沒錯。」

「對。而松代先生卻賄賂——」

「妮亞不用忍耐卻要艾莉卡大人和你們忍耐，那可不行喔。剛纔我不也說了嗎？大家都要忍耐『一點』喔。」

「……不過，那是索妮亞殿下自己任性吧？確實，索妮亞殿下或許是爲泰拉領著想，但在決定『大家一起這麼做吧！』並行動的時候，只有一個人唱反調……這該怎麼說？」

瑪莉亞向走在右邊的諾艾兒這麼說，但諾艾兒則是輕鬆地表示不必擔心。她就像要證明自己說的話一樣，「嘿」一聲將滑落的索妮亞重新背好。索妮亞因爲這動作而有了些反應，但很快將臉貼在諾艾兒脖子附近，發出輕巧的呼聲。

「最寵愛的孩子？」

「瑪莉亞小姐？」

諾艾兒溫柔地對兩人說道。那慈母般的聲音與表情，緩慢而確實地拆除了艾蜜莉與瑪莉亞內心的障礙。

「欸？什、什麼地方？不、不得了？我說的話有那麼不得了嗎？」

「話是這麼說沒錯……唉，這種心情你們也不是不明白吧？」

「……你這是暗指我很老嗎？」

爲了避開瑪莉亞嚴厲的視線，諾艾兒不禁望向天空，目光停在美麗的滿月上。

月亮溫柔地將光明灑向夜路。艾蜜莉、瑪莉亞，以及背著索妮亞的諾艾兒走在月光下。雖說有所發展，泰拉依舊沒脫離鄉下的範疇。到了這種時間的歸途，連一個人也碰不上。

「瑪莉亞小姐？」

「是嗎？那麼……我想，妮亞應該很少覺得別人『寓害』吧。頂多就是她父親卡洛斯一世……然後呢，松代先生擺了卡洛斯一世一道對吧？」

「既然這樣，大家各讓一步不就好了嗎？就……總之呢，先找個妥協點讓大家都接受。這樣如何？」

「……即使如此，我們依舊有些事不能相讓。」

「第一次碰到妮亞時，她說『我沒有能稱爲「朋友」的對象』。而且呢，能讓卡洛斯一世期待到這種程度的孩子，大家不就更會這麼想嗎——『這孩子將來一定是大人物』。一直聽到這種話，她自己一定也會認爲『我和別人不一樣』。既然沒有朋友，不就更容易這麼想了嗎？因爲，她不認識那些所謂不一樣的『別人』。我沒辦法解釋得很清楚就是了……」

「不過我認爲，她並沒有討厭松代先生喔。妮亞應該非常煩惱。想相信松代先生，卻又沒辦法完全相信，所以擁有才能的她選擇採取行動。」

「……諾艾兒，如果累了就由我來背，不用客氣。」

一旁聽著兩人對話的諾艾兒回答。看見她「我可以說話嗎？」的眼神，瑪莉亞頷首表示同意。

她笑著回應艾蜜莉，就這麼望向上空。

「先、先等一下不、不要這樣抬舉人家啦！啊！這、這就是所謂的那個嗎？先給人沒道理的的好評，再讓他摔下來的那個嗎！」

「沒、沒有啦，我不喜歡自己的評價以自己不期望的形式提升！就……會讓人覺得坐立難安！」

「那個……我在想，我十歲的時候在做什麼啊～」

「啊，我並不是說全都是各位不對喔？當然，也不是說松代先生不對。可是……我想，是不是大家都『有一點』不對呢？」

「——是什麼都好，總之做出了妮亞不喜歡的事。原先以爲很厲害的人，其實沒什麼大不了。我被騙了！真讓人生氣——大概是這種感覺吧？」

即使如此，瑪莉亞依舊擠出了這些話。對於這麼苦澀的回答，諾艾兒依舊用力點頭。

聽到諾艾兒這話，艾蜜莉不由得語塞。

「說得也是。只是任性而已。可是……」

「沒問題啦～妮亞她……雖然不能說就像羽毛一樣，但還是很輕喔。」

「……您說得真簡單呢，諾艾兒小姐。」

浩太心想「那是應該的吧」，但還是默默地咬了一口蘋果。雖然總覺得能聽見兔子臨終前的哀號，但蘋果本身依舊好喫到讓人不爽。

「沒、沒關係！味道應該很好纔對！」

「——你們想和妮亞好好相處嗎？」

「嗯。我也有同感。雖然有同感……」

「話雖如此，但她的作爲幾乎都是在扯浩太兄的後腿吧？這讓我愈來愈不明白了呢。」

「不，畢竟到頭來這也是妮亞的任性。所以，應該不能算是大家不對。」

可惜的是，沒有把皮清乾淨。處處可見蘋果的紅皮留在兔子身上，該怎麼說呢，講得保守一點就是……這些兔子滿身是血。

「……啊，原來如此。也就是說在索妮亞殿下心中，浩太兄的評價大幅上升吧？」

「那不是理所當然嗎～」

說到這裏，諾艾兒對兩人一笑。看見那令人傻眼的笑容，瑪莉亞不禁嘆氣。

艾蜜莉頓了一下。

諾艾兒語調溫柔，臉上浮現微笑，瑪莉亞則是帶了些玩笑口氣地說道：

「那不是賄賂，是交易。」

「……」

「——任性，有那麼不對嗎？」

「這麼說也是。」

「是啊。索爾巴尼亞基本上是長子繼承，王位雖然不可能輪到索妮亞殿下頭上，但還是像這樣帶著她到處跑，這也就表示——」

「索妮亞殿下就是公主喔。」

「忍耐一點嗎？」

「——可能只是因爲看見這～麼美麗的的月亮而天真地喧鬧呢。」

「是啊……嗯，就連在索爾巴尼亞，人們也說『最像陛下的就是索妮亞殿下』，相當有名呢。」

「我想……妮亞應該是覺得『失望』吧～？」

對於這個沒有明確答案的問題，艾蜜莉也想了一下，而且答得十分猶豫。

聽到諾艾兒這番話，艾蜜莉也不由得語塞。雖然不到所謂愛之深責之切，但她也不是沒有這種心情。

「妮亞的所作所爲，或許不值得誇獎，或許扯了松代先生與艾莉卡大人的後腿。

「沒什麼……該怎麼講，我總覺得自己實在不瞭解她耶？這個嘛，我倒也不是說多有看人的眼光……我只是在想，那時的索妮亞殿下好像是真的在擔心呢。」

「妮亞她非～常輕喔。這也是理所當然對吧？她才十歲嘛，當然輕囉。『十歲』喔？連瑪莉亞小姐的一半都不到喔？」

「雖然我也不是很明白……不過大家把話攤開來說吧？關於妮亞怎麼想，能不能試著去好好聽聽她的話，去了解她的意思呢？」

「我有點……不對。我真的要對你另眼相看了。」

「那、那個……削皮還真困難呢。」

「那、那個，雖然有點失敗……不過姑且還是兔子。」

說著，諾艾兒看向艾蜜莉與瑪莉亞。

諾艾兒再次展現那讓人傻眼的笑容。那天真無邪的表情，讓艾蜜莉不由得呆住了，一旁覺得有趣的瑪莉亞此時出聲說道：

「對她有所期待。」

「嗯，就這種感覺吧。啊，抱歉，諾艾兒。我把話題拉走了。」

「……是的。」

「……我可沒有那種糟糕的嗜好。不是啦，諾艾兒你老實地讓人稱讚就好。什麼叫沒道理的好評啊？」

「要說好好相處又有點……也對，我也覺的這樣下去不是好事。」

確實，蘋果呈現兔子的模樣。雖然不好看，但耳朵的形狀有出來；儘管大小不一，但也不至於太大或大小，都是方便入口的尺寸。話雖如此。

「……是這樣嗎？」

「……你說『不對嗎』……這當然不對囉？」

「那、那並不是在欺騙她！」

「你這孩子真是麻煩呢，別人難得誇獎你耶。」

她簡單地說出了這種話。

沒錯。索妮亞確實說過。或許，還有更好的方法；或許，還有更佳的方法。可是，儘管如此。

「……妮亞她應該很疲倦吧。」

「……該怎麼說呢……你還真是不得了呢。」

「你也想和妮亞好好相處，對吧？」

「不、不是這個意思啦。只不過……」

「填飽了肚子就想睡呢，簡直像個公主。」

諾艾兒歪頭問道。

「是啊。所以呢？」

「……逼得她這樣的人，是我們嗎？」

「……」

「……妮亞她啊，是個很厲害的孩子對吧？」

「『不能擔心嗎？』啊……」

「就算想得複雜，答案也一樣啊。因爲啊，艾蜜莉小姐？」

不過，我不認爲她扯了『泰拉領』的後腿。雖然想法、做法不同，但妮亞不也是以她的心意與方法爲泰拉努力嗎？」

「只不過什麼？」

「你說不對……」

「……因爲沒有比較對象，就這樣囉？我懂，繼續吧。」

堅持「沒時間了」。用「小孩子纔會這麼任性」打發她。對一個十歲，真的還只有十歲的孩子，高高在上地誇耀。說出口的人雖是艾莉卡，可是既然以「保持沉默」的形式贊同，那麼艾蜜莉也同罪。

「哪裏哪裏。總而言之呢，妮亞是個『厲害』的孩子喔～出色到會讓卡洛斯一世這麼期待呢。」

「也對。那就這麼辦吧。」

「吵架之後，最好還是早點和好。要是拖拖拉拉的，本來能順利解決的問題也會變得沒辦法順利解決。泰拉這個小地方的首腦羣要是鬧翻了，也不是什麼好事吧？」

「這……話是這麼說沒錯。」

「所以說呢，艾蜜莉小姐。接受那個『提護』就好啦。」

「提議？」

「愛麗絲帶來的那個啊。記得嗎，去『旅行』那個。」

「旅行……瑪莉亞小姐？那——」

「如果留在泰拉，彼此都有很多不得不做的事，還有很多不得不做的事吧？既然如此，乾脆把這些全部拋開去玩一趟嘛。」

聽到瑪莉亞講得如此簡單，艾蜜莉顯得萬般無奈，嘆了口氣。

「……不可能辦到啊。我們根本沒有時間去玩，不但得說服各商會，而且——」

「我覺得，去玩一趟比這些事更重要。」

「——……瑪莉亞小姐？」

「這是從哥哥那裏學來的就是了。乍看之下會繞比較遠的路，有時反而是最快的路線。所以說呢，艾蜜莉小姐……這個嘛，算我『拜託』你，能不能去旅行呢？」

「……瑪莉亞小姐？拜託是指……」

「這是我身爲專任的工作。說實在的，我該負責整合各商會，但計畫都已經開始跑了，卻還沒將他們整合好，這是我的責任。所以說，艾蜜莉小姐？算我『拜託』你，能不能去這一趟旅行呢？」

拜託你。

「能不能別奪走『我』的責任呢？」

對於瑪莉亞這番話，艾蜜莉啞口無言。她雖然想說些什麼，但還是在瑪莉亞認真的眼神下稍微別開了目光，靜靜地嘆口氣。

「……這件事無法由我一個人作主……不過呢，我會向艾莉卡大人提讓。」

即使如此，她依舊露出了笑臉，瑪莉亞也回以燦爛的笑容。

◇◆◇◆◇◆

「……呼啊～」

小心翼翼。

沒有回答。艾莉卡將臉稍微貼近，確認發出規律呼聲的浩太已經睡著。

「讓浩太先生休養，與索妮亞殿下和解。爲了達成這兩個目標，我認爲應該在這時來一趟帕爾賽那之旅。」

「是吧？所以啊，艾莉卡大人？意下如何？要不要去一趟帕爾賽那試試？」

艾莉卡，陷入驚慌。方纔讓她巧妙矇混過去的面具隨之剝落。

「……這話也有道理呢。」

「歡迎回來，諾艾兒。」

「……到帕爾賽那的路程搭乘高速馬車需一天。在帕爾賽那……嗯，即使住兩晚，那麼來回最多也只要五天。距離期限還有十五天，即使從帕爾賽那回來也還有十天。」

「……」

她的臉又貼近了一點，或許是身體發燙吧，些許汗水的氣味鑽進艾莉卡鼻中，這股不會讓人不快的味道，令她心臟狂跳不已。

還差一點。

「我回來囉～啊，艾莉卡大人！這是土產！」

「倒也不是這個意思……」

「那麼！」

「工作就是睡·覺！」

「好啦，艾莉卡大人！」

「港口的整備計畫。還有些時間，所以我想稍微檢查一下。」

「……眼睛呢？」

悄悄地、悄悄地。

「我認爲，就是因爲情況如此，纔有必要去一趟。」

「……我還真狡猾呢……」

「我睡！我這就睡！」

兩人接近得足以讓艾莉卡感覺到浩太的呼吸，他們的距離就像沙漏的沙子落下一般逐漸化爲零——

「——符合……啊？」

「……呃，艾莉卡小姐？那份文件倒數第二頁第三行的計算，我想重新算一次，確認它有沒有——」

「這……嗯，我知道。不過，有必要選現在嗎？」

「不，我並沒有顧……話說回來，艾莉卡小姐？你現在看的文件——」

「……我知道了啦。不管怎麼樣，浩太都需要稍微休息一下，而且和索妮亞之間就這樣下去也不好。」

「這邊的工作就由我負責。日常業務也是，還有……這個嘛，雖然太過期待也不好，但我也會試著去說服他們。」

「……浩太。」

「……是沒說不行的你不好。」

沒有回答。

艾蜜莉與瑪莉亞兩人貼近艾莉卡。後者「知道了知道了」地揮揮手，輕輕嘆口氣。

「我真的從來沒想過『不是你也可以』、『你的知識並沒特別出色』之類的事喔。」

艾莉卡聳肩，揮揮手錶示這件事到此爲止。然而違逆她的聲音，從意外之處傳來。

「是的，雖不中亦不遠。」

「……我說啊，浩太。」

艾莉卡將手上文件放到桌上，展現笑容。儘管那張俏臉幾乎讓人不禁看呆，不過很遺憾地她的眼中沒有笑意。

艾蜜莉堅定的眼神，連艾莉卡也不由得啞口無言。

「……啊？」

「你說帕爾賽那……可是啊，瑪莉亞？我們可沒有那種時間喔？」

「可是，艾莉卡小姐，那是——」

「……是啊。」

「我也贊成去帕爾賽那，艾莉卡大人。」

「我、我閉！是，我這就閉！」

意料之外的「叛變」，使得艾莉卡看向艾蜜莉。看出主君眼神中的催促之意後，艾蜜莉接著說道：

說完，他立刻閉上眼睛。或許是在艾莉卡的眼神壓迫下認命了吧，沒多久浩太便發出聽起來睡得很安穩的呼聲。

「——早安，浩太？看樣子你還沒明白呢。」

說著浩太便用力緊閉眼睛。過了一會兒後，他心想風暴應該過了，微微睜開眼睛。

沒有……回答。

所以。

「我、我知道了！這就睡！」

「我～回來了～！」

「……艾蜜莉？」

「啊……嗯，我明白艾莉卡大人想說什麼……不過總而言之。」

◇◆◇◆◇◆

「一個感冒中的病人，有什麼好顧慮的啊。」

「唉呀？想睡了？」

「……對不起囉，浩太。可以嗎？可以吧？如果不行就說不行喔？既然沒說就代表可以對吧？」

對於艾莉卡的眼神與質疑，瑪莉亞一邊喝著紅茶一邊一真沒辦法啊～」地苦笑。一會兒後，她將杯子放回茶碟上，看向艾莉卡。

「我從來沒想過『不需要你』這種事喔。」

避免吵醒他。

說到這裏，瑪莉亞將手放在艾莉卡肩上。

「……雖然不能說全都對……可是艾莉卡大人？索妮亞殿下所做的那些，到頭來也是爲了泰拉著想吧？並不是爲了整我們。至於方法……這個嘛，實在不怎麼好就是了。」

由於實在不該在病人浩太的房間吵鬧，於是場地轉爲泰拉公爵府邸的領主房間——也就是艾莉卡的房間。

「咦？啊、啊啊，抱歉。不小心打了個呵欠。」

艾莉卡的臉上，浮現原先沒打算展露的苦笑。她小心地在避免發出聲音的情況下，連人帶椅靠近牀邊，坐在椅子上看著沉睡的浩太。

——在那之前。艾莉卡的動作相當敏捷。內開門「磅」地開啓的聲音，以及諾艾兒那可說是悠哉透頂的聲音，在這兩者從耳朵傳到大腦的瞬間，艾莉卡已經和浩太保持距離，並且展現親切的笑容。

「我知道自己狡猾。正因爲知道……」

「所以說呢，我覺得這樣下去不好。艾莉卡大人你們是爲了泰拉著想，索妮亞殿下也是爲泰拉著想。儘管如此，大家卻不能好好相處……這樣感覺也不太好。」

自我辯解結束。彼此的距離逐漸但確實地接近。艾莉卡無視幾乎要讓胸口破裂的心跳，輕輕閉上眼睛。

「沒，諾艾兒沒說到這種地步。不過……」

「呃…………」

「……這是要我們完全肯定索妮亞的所作所爲？」

「我也覺得，目前雙方的關係實在稱不上良好。要一直敷衍下去也行……可是，艾莉卡大人，我認爲這絕非良策。」

背著索妮亞的諾艾兒，滿臉笑容遞出手上的紙袋。艾莉卡低頭道謝，準備接過紙袋。

「病人的工作就是睡覺。」

「艾莉卡大人，請裁示。」

說著，艾莉卡露出微笑，瑪莉亞也回以笑容。

「……原來如此。」

「……去帕爾賽那吧。」

「……真是的。」

似乎能在艾莉卡背後看見夜叉。

「……」

再近一點。

「……諾艾兒？應該說……索妮亞？咦？爲、爲什麼？」

「……是我們逼得索妮亞這樣啊……諾艾兒這麼說的？」

「……我、我的個性沒那麼老實，也不怎麼可愛……不過，我真的很重視你喔？希望你一直待在我身邊喔？我並不想把你趕去別的地方……真要說起來，我根本不想讓你去別的地方喔？知道嗎，浩太？」

艾莉卡、艾蜜莉、瑪莉亞三人圍著而坐。桌上的紅茶還冒著熱氣，茶香瀰漫室內。順帶一提，浩太在自己的房間，諾艾兒則背著索妮亞回去分配給諾艾兒的房間。

「我真的、真的認爲幸好是你。所以，不可以這樣逼自己喔？」

「嗯。瑪莉亞，不在時就麻煩你囉。我就接受你的好意，做一趟帕爾賽那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