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Chapter Five

帕爾賽那邊境伯領。

這個國家雖說有世襲制的邊境伯，人們依舊說它「異質」。在以王政爲主流的奧克納大陸上，就連有「執政官」這種非世襲統治者的來姆都市國家同盟，人們也稱之爲「弗雷姆帝國的遺孤」。說這裏異質的理由之一，就在於帕爾賽那邊境伯領的「建國者」葛雷斯，爵位是用錢買的。

雖說各個貴族領地只要不是特別富庶，多少都會有些赤字，但當時還只是弗雷姆王國領地之一的帕爾賽那則更爲誇張，已經缺錢缺到毀滅性的地步。他們向弗雷姆王國借的錢多如天文數字，人們甚至開玩笑說「借款多到可以用白金幣鋪出從帕爾賽那到弗雷姆的路」——儘管距離遠到搭乘高速馬車也要花上整整一天。當時的帕爾賽那伯爵很煩惱。他煩惱來煩惱去，連睡覺的時間也在煩惱，最後想到了一個當時沒人想到這個解決辦法。那就是將爵位賣給別人……賣給人稱「奧克納大陸的金庫」的富商，索爾巴尼亞出身的葛雷斯。

人類一旦有了錢，接著就會想要名譽。即使坐擁萬貫家財，葛雷斯終究是平民，也嚐遍身爲平民的辛酸，因此他接受了帕爾賽那伯爵的提讓。即使如此，帕爾賽那伯爵僅存那點跟指甲垢差不多的貴族自尊，依舊讓他在形式上並非用「金錢」賣掉爵位，而是將葛雷斯收爲養子當繼承人……唉，實際上都一樣。當然，弗雷姆貴族都以責難的眼神看待帕爾賽那，對於承認此事的弗雷姆王家則更是輕蔑。他們說，「爲什麼要承認那種索爾巴尼亞的暴發戶是我們光榮的弗雷姆貴族一員」。

至於遭到責難的王國，也有王國自己的財政問題。這麼做能將「帕爾賽那的借款」這筆不良債權一口氣結清。貴族們不管說什麼，對他們的荷包都不痛不癢。實際上有利害關係的是王國，老實說，如果沒有周圍的目光，王國這邊甚至想高舉雙手歡迎。在荷包與風評之間擺盪的王國政府，下了一個決定。

「認可葛雷斯繼承帕爾賽那伯爵領，以及其附屬的一切權利·財產。但是，葛雷斯不得自稱弗雷姆貴族。」

直譯就是「帕爾賽那這塊領地給你，但我們不承認你是我們的一員喔，隨你高興愛怎麼做就怎麼做」，這種婉轉的承認獨立。雖然對王國來說，這等於割讓領地的一部分……不過畢竟是成天來要錢找麻煩的帕爾賽那領，就算丟了也不可惜。

貴族們也因爲這個決定而消了氣。在外人眼中，王國接受了貴族的主張，不惜割讓領地也要保護弗雷姆貴族的自尊……看起來是這樣。「王國並未輕視我們」這點，足以應付他們的自尊心，更重要的是能維持對於他國的體面。

至於繼承爵位的葛雷斯，對於這項決定也非常歡迎。他本來也就只是想當個貴族，結果卻成了國家元首。自己身爲索爾巴尼亞人，和弗雷姆王國沒有生意之外的來往，對弗雷姆王國也沒有什麼感情，從他的角度看來，能夠擺脫弗雷姆的伽鎖反而求之不得。據說收到弗雷姆「斷絕關係」宣言的葛雷斯，留下了「雖然昨天還在當商人，不過明天起我好像就變成國王了耶？」這麼一句話，恐怕這是他發自內心的感想吧。

順帶一提，帕爾賽那自稱的「邊境伯」頭銜，並非一般相當於侯爵的爵位。幾乎就在奧克納大陸中央，鄰接弗雷姆·索爾巴尼亞兩王國，位於奧克納人潮最盛之處的帕爾賽那，雖然在地理上根本完全不算邊境，卻不屬於任何國家，因此處於「政治上的邊境」；另外就是顧慮到自稱帕爾賽那「王國」，會惹來弗雷姆貴族多嘴。

「所以，帕爾賽那在奧克納大陸之中算是有點特殊。他們和別的國家不一樣，幾乎不會在政治舞臺上露臉。而現任的葛雷斯三世邊境伯……嗯，我應該也只在自己生日宴會上見過一次。」

即使如此，這件事依舊相當重要喔——浩太將目光從這麼宣稱的艾莉卡身上移開，看向眼前的河川——帕爾賽那河。

「順帶一提，我們所在的地方叫做帕爾賽那北區，帕爾賽那的居住、商業、政治中樞全都集中在這裏。至於河的另一邊……」

接替艾莉卡發言的艾蜜莉，指向河的對面。

「……帕爾賽那南區。奧克納的人一提起帕爾賽那，毫無疑問是指那裏——『快樂與慾望之都』。」

說著，艾蜜莉露出帶了些許妖豔感的笑容。她的模樣，就像引誘青澀少年踏上罪惡之路的成熟女性一般，顯得十分豔麗……不過，很遺憾。

「……抱歉。我有幾件事想問一下。」

「什麼問題？」

「那個……爲什麼我們會在帕爾賽那？」

這是個非常合理的疑問。雖然聽到艾莉卡說「明天，我們要出門一趟」就乖乖照辦的浩太也有問題，但一下馬車看見的卻是成人的主題樂園，沒有疑問才奇怪。

「……你在那邊時，到底是在多糟糕的環境工作啊？」

「開國皇帝亞力士說『享受賭博放鬆身心』，所以似乎有人認爲賭博能成爲活力來源。亞力士大帝甚至設計了一套賭博規則……這套規則還相當受歡迎喔？」

「浩太真奇怪。所以說呢，在奧克納上至王侯貴族，下至一介平民，基本上沒人會將賭博當成『壞事』……至少在觀感上沒那麼糟。」

「這個嘛……是這麼說沒錯。」

◇◆◇◆◇◆

「你是泰拉公爵，還是弗雷姆王國先王的長女喔？有這種身份地位的人居然去賭博？」

「怎、怎麼了嗎，浩太？你的臉色似乎不太好耶？」

週休二日，又有午休。以前早上五點就要起牀，現在可以安穩地睡飽，而且由於沒有日光燈這種文明利器，所以日落後幾乎所有店家都會關門。雖說這份工作責任重大，但他基本上還是積極面對……雖然現在表現得有些消極，但這終究是一份讓他樂於從事的工作。這裏又沒有那些非記住不可的繁瑣法律與規定。仔細一想，這個職場對浩太來說等於是天堂。

河川的北方通稱「北區」，扛起了帕爾賽那的政治·經濟。這裏包含了帕爾賽那邊境伯府邸，帕爾賽那行政廳等公家機關，一般市民居住的住宅區，以觀光客爲對象的旅店、餐廳等等，這麼說雖然有點怪，但看起來不過是塊「普通」的領地。如果只看北區就是這樣……實際上，幾乎沒有人來帕爾賽那觀光卻只看北區就打道回府……總之，看了北區會認爲帕爾賽那是「奧克納第一鬧區」的人，基本上沒有。

「不，我的職場並沒有特別糟——」

「……不行嗎？對我來說這已經休養得很充足了。」

「是啊。所以你纔會倒下。」

「是這樣嗎？」

「怎樣？」

「不，確實前幾天是那樣沒錯……不過，說起來你已經讓我休息很久囉？早上讓我慢慢來，晚上讓我早點休息，中午也能好好喫飯，七天裏還能休息兩天耶？如果這叫工作過度，會遭到上天懲罰的。」

雖然艾莉卡說得十分中肯，但經營領地和賭博，兩者給人的觀感差異非常大。當然，是從不好的方面來說。

雖然沒有要否定賭博的意思，但泰拉公爵要是在賭場堆出一座金幣山，實在是不怎麼體面吧？聽到浩太如此擔心，艾莉卡則是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

「不，我並沒有特別喜歡工作。」

相對地，艾莉卡則是認爲「難得休假不出去玩就虧大了」的那種人。更何況，眼前可是號稱「奧克納第一」的鬧區。這就和沒人會一直待在浦安的老鼠王國飯店裏一樣，不可能不出去玩。0;注1：東京迪士尼樂園世界上不在東京都，而是在千葉縣浦安市。1;

「沒什麼。」

「你是指在這裏的餐廳就喫得到的東西對吧？」

「如果不完全脫離工作，你就不會好好休息……不對，你根本『不會休息』吧？如果在領內休假，你一定會找工作來做。」

「說過了吧？等你感冒康復，我們就要出門一趟。」

看著艾莉卡的懇求模樣，浩太嘆了口氣。

而這個南區又分爲三個階層。當然，彼此之間沒有嚴格的劃分，不過最靠近北區的第一區慣例上稱爲「賭博區域」。這裏充滿各式各樣的賭場，號稱能享受到全世界所有的賭博項目，來帕爾賽那玩的旅客，都會在這裏作上一場美夢。從第一區再往南走就會進入第二區，餐飲區域。雖說是餐飲，但這裏畢竟是座不夜城，提供的大致上都和酒有關。至於在帕爾賽那南區中最南端的部分，通稱「豔街」。這裏就如字面所述，是販賣美色的地方。

「難得來帕爾賽那喔？不去賭場怎麼行！聽好，你可是來帕爾賽那靜養的喔？」

「……艾莉卡小姐，你把我當成什麼人啊？」

「拜託不要這樣啦，很難爲情。」

——浩太不禁將目光從表現得異常亢奮的諾艾兒身上移開。

浩太是個勞力的人。他不是那種一開始就什麼都會的聰明人，而是老老實實反覆作業，將事情一件一件地做好。當然，速度跟不上的第一年，他成天捱上司罵，雖然上司也不見得都是對的，但銀行這種地方大致上是「上司說的只能回答『好』或『是』」這種上下嚴明的職場，再加上浩太的直屬上司正是這種人……嗯，總之這算是浩太的某種精神創傷。

「……怎麼？」

「……」

「……別管我了啦。」

彼此認知的嚴重落差，讓浩太相當困惑。以他的角度看來，只要能喫到好喫的東西、好好地睡覺、讀喜歡的書，這樣就已經算是充分地休養了。

聽到這樣的疑問，艾莉卡左手扠腰，伸出食指對著浩太。

「如果再當個宗教的教祖就完美了呢。」

「……算了，畢竟機會難得嘛。那就讓我放鬆一下吧。」

「……你這人到底多喜歡工作啊？」

「幹麼裝模作樣啊。你看看諾艾兒。」

「……然後呢？」

「……沒、沒事！什麼事也沒有喔？呃，度假是吧？那不是很好嗎！對！偶爾也需要休息嘛，嗯！」

「我覺得你是個笨蛋。」

「是這樣嗎？」

「不過……爲什麼是帕爾賽那？泰拉領內不就行了嗎？」

浩太自認爲那些業務不算什麼，因爲如果以工作的感覺來看，反而比在日本當銀行員時還要少。

「諾、諾艾兒小姐！這樣真的很丟臉！」

「真是的！你還年輕耶，積極一點啦。你這個年輕老頭！」

「……怎麼了？爲什麼來回打量艾莉卡大人和我的臉？」

「是這樣沒錯……怪了？我說過嗎？還是說，你在書上看過？」

一般來說，提到意味著鬧區的狹義「帕爾賽那」，純粹指南區。連結北區和南區的動脈只有一座叫做「帕爾賽那大橋」的橋樑，過橋之後的景觀變化，大到會讓人懷疑「這真的是同一塊領地嗎？」的程度。這已經不只是穿過隧道會看見冰天雪地的等級了。

「……這種話你有資格說嗎？老實講，在你來了之後，對我來說經營泰拉這塊領地還比較像是賭博喔？」

「……那種遊戲，該不會叫做『黑傑克』吧？」

「浩、浩太？」

「確實，我也知道沒時間。不過，著急也不是什麼好事喔？我也不想看到有人太勉強自己而倒下。只是兩三天而已，可以吧？」

「……」

◇◆◇◆◇◆

對於艾莉卡的詢問，浩太半認命地點頭答應。儘管他有有話想說，但來都來了也無可奈何。算了，這就相當於員工旅遊，也算是工作的一環——浩太下了結論。他還真是個徹底的社畜呢。

他無奈地搖搖頭，臉上卻露出期待的微笑。

若從上空俯瞰帕爾賽那邊境伯領，會看見一個北邊較爲狹窄的橢圓形，也就是所謂的蛋形。名爲帕爾賽那河的河川橫斷市街中心，將兩岸劃分爲截然不同的區域，在奧克納大陸是種獨特的街景。

「諾、諾艾兒小姐！冷靜一點！人、人家在哪啊！」

「所以說呢……從今天起的三天，就把工作的事全部忘掉，好好享受吧！畢竟愛麗絲會出全額嘛。不用擔心錢的問題，盡情地喫、盡情地玩！」

說著，艾莉卡指向某處。浩太順著看了過去。

「到、到那種地步就太過火了……不過，難得來這裏就好好享受吧？好不好？」

「就算不去賭場，也沒什麼關係吧。在這裏也可以好好靜養啊？這間旅館也是，你看，這麼豪華。」

「……你是要我變成『那樣』？」

或許是出遊帶來的好心情吧，艾莉卡與艾蜜莉難得「喔～！」地舉起右手。由於她們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這麼做，因此引來不少周遭的目光。

「好賭的銀行員」會給人非常糟糕的觀感。要保管別人的錢卻對賭博著迷，會讓人擔心他將那些錢拿去賭。所謂瓜田李下就是這樣。不過嘛，有時也是無風不起浪。

「更何況……你過去所待的世界是『如何』我不曉得，但至少在奧克納這裏，賭博可不會破壞形象喔？」

「不過嘛，亞力士即位已經是大概一千年前的事，當然我沒有證據就是了……他幾乎是傳說中的人物，所以軼事也特別多囉。」

浩太放下從泰拉帶來的書，抬頭看向沒敲門就闖進來的艾莉卡。他的眼神有些嚴厲大概也是無可厚非，禮儀很重要。

「……怎麼了？」

「該怎麼說……感覺一句『畢竟是亞力士大地』就能讓人接受了呢。」

「也就是說，賭博是公認的？」

「說起來啊，浩太，你工作過度囉。偶爾也該放鬆一下。」

「你在說什麼啊，妮亞！來到帕爾賽那居然不興奮，你真的是奧克納大陸的人嗎！好，我們走吧！首先是第一區！我們要大賺特賺拼命賺，賺到把帕爾賽那的金庫倒過來也聽不到錢幣掉出來的聲音喔～！」

治安方面雖然是離北區最近的第一區最好，但豔街也不至於成爲無法地費……當然，雖說具備鬧區特有的罪惡氣息，但這反而和帕爾賽那「稍微體驗一下非法的氣氛，但一切合法」的形象相符，成了此地受歡迎的原因之一。

「度假啊！」

這一下打到弱點了。儘管一提起這件事就讓浩太無話可說，但他還是想堅持自己的主張，加大音量反駁：

完美連段。當然，浩太只是半開玩笑地說，但艾莉卡點了點頭。

更何況還有銀行自己的規矩，比方說這份傳票的這個位置要蓋一個章，那份傳票要在第二張蓋章，但第一張不能蓋章要上繳總部……等等更細部的規定，如果不按照這些事務規定做事，會被記上很大的缺失。在電腦普及前，甚至有「光是和六法全書差不多厚的規定集就將近二十冊，而且規定集的目錄也厚到能集結成冊」這種像開玩笑一樣的事。

當然，光是記住事務規定並不代表就此結束。繁雜的事務規定叫「記住是理所當然」，銀行既然是營利企業，那個增加收益纔是原本的業務……儘管不像證券公司那麼誇張，但銀行員的業績要求也相當嚴苛。對公司的融資金額、投資信託·國債的銷售金額，收取定存款項，相關公司發行的信用卡申辦數，流行的投資銀行業務收益等等。當然，這需要具備各商品的專業知識，負責的商品愈多，需要記住的知識量也隨之增加。雖然我不太清楚，不過上面叫我賣，所以請你買這個投資信託方案I這樣說顯然誰也不會買。而對收益毫無貢獻的銀行員，則會遭人毫不留情地修理……這很可能會讓人崩潰。畢竟會被從早上八點一直共處到晚上十點甚至凌晨的人持續不斷地罵，不崩潰才異常。如果不想變得這樣，不是提高業績就是辭職。

銀行是屬於在法律之下執行業務的行業。管理銀行本身是用銀行法，處理請款單和支票要按照票據法，若以土地擔保則需要不動產登記法，投資信託或買賣股票則輪到金融商品販售法與金融商品交易法登場，如果公司倒閉則需要破產法的關照。而在法律之下工作，也就代表必須依照法律行事……說穿了，銀行的業務內容非常地難懂、複雜，而且很費事。明明只是寫一份文件，卻有人叮嚀「差一個字就會造成上億虧損，絕對不可以弄錯」，不管是誰都會變得神經質。當然，要完成一項工作也會花掉很多時間。因爲一份文件就需要由好幾人花上好幾天確認。時間有多少都不夠。

工作笨蛋。或是該說工作狂。

「……你啊，打算三天都待在房間裏嗎？都來到帕爾賽那了耶？這怎麼行啊！」

「所·以·說！去一趟啦，浩太！去帕爾賽那的賭場！」

「沒什麼……呃，請繼續。」

「……是這樣嗎？」

說著，他環顧了一下分到的房間。這裏有張特大號的雙人牀，以及許多顯然是高級貨的用品。房間大小在從頭到腳都是平民的浩太看來，也寬敞得讓他感到不自在。

「這……呃，或許是這樣。但那是觀感的問題啊。」

「這是怎麼回事？」

艾莉卡沒在意他的眼神，自顧自地說下去。浩太嘆口氣，靜靜闔上手邊的書。

「我不敢過帕爾賽那大橋，因爲不管贏還是輸都會口袋空空」是句很有名的帕爾賽那流言。這話其實說的很準。在賭博區域輸掉的人會一貧如洗地過橋；贏了一些的會在第二區暢飲，喝到一貧如洗再過橋；大贏的人在第二區喝完後，則會在豔街花到一貧如洗才過橋。要說這是種讓人花錢的陷阱也行，總而言之，這是個設計得很漂亮的系統。

「呃，我確實聽過這件事。聽過歸聽過……不過居然是度假？不是工作？」

「唉，話是這麼說沒錯啦……可是這樣好嗎？」

「再怎麼說，我也不至於三天都窩在裏面喔？難得來一趟，我也想嚐嚐有名的美食。」

再加上，僱主和同事都是溫柔的美女。他如果還對此表示不滿，真的會遭到天罰。

「不行！」

「那種遊戲要用叫做『撲克牌』的卡片遊玩，目的是將上面的數字湊成『21』。看起來很單純，不過相當深——怎麼啦，浩太？爲什麼一臉複雜的表情？」

「……這麼一想，現在的我還真是幸運呢。」

「是啊。通貨、路寬、貴族制度到私塾制度，全都是亞力士大地的成就。」

看見浩太一臉心不甘情不願的樣子，艾莉卡將右手放在額前，重重嘆了口氣。

「嗚喔————！帕爾賽那！慾望與快樂的城市，帕爾賽那！大家都說只要生在奧克納就會想去一次的鬧區！真幸運！我太幸運了！」

對於艾莉卡這番話，浩太也點頭同意。亞力士等於是奧克納版的全能超人。事到如今，就算他設計出一套睹博規則也沒什麼好驚訝的。

「到頭來，你還不是完全沒走出這棟建築。」

「唉呀？那還用說。」

「……咦？」

「亞力士大帝雖然不是教祖，但人們都說他是『烏茲教』的創始者。」

「烏茲教？」

「沒錯，奧克納大陸各國訂爲國教的宗教喔。」

「有那麼大的宗教嗎？」

艾莉卡這話讓浩太十分納悶。如果是這麼巨大的宗教，有什麼教會、聖堂之類的應該不足爲奇，照慣例也該和政治扯上點關係——來源是歷史。

「……果然會這麼想吧？」

看見艾莉卡那有些神祕的笑容，浩太顯得有些訝異。

「烏茲教的教義只有一條。」

「……一條？」

「『承認自己，承認別人，但不得強制』。」

「……啊？」

「自己信仰的神與別人信仰的神，都要平等地承認，在承認彼此的情況下互相理解。無論如何都不能強迫推銷自己的神、眨低他人的神。當然，有幾條比較細的守則……不過大致上來說，烏茲教的教義只有這點。無論是異教的神、墮落的神、留下功績的聖人……講得極端點，就算是樹齡幾百年的樹木或地上的石頭，只要有人信仰便承認它是『神』——就是這樣的宗教。所以雖然自稱『烏茲教』，但實際上並不是什麼經過整合的宗教。」

「真是胸襟寬闊的宗教……比方說，我宣稱『從今天開始我就是神』也一樣？」

「只要不給人添麻煩就沒問題。只不過，承認與否要看聽道的人就是了。如果是，我……嗯，會用溫暖的眼神守望你。」

「……還是算了吧。」

明智之舉，艾莉卡笑道。

「所以，如果浩太你有信仰的『神』，不用客氣盡管說。你以前所待的世界應該也有宗教，烏茲教會將祂當成一位新的神祇迎接。」

「……不，那就免了。」

盛大慶祝耶誕節約一週後就到寺廟消除煩惱，再前去參拜神明——浩太過去畢竟是活在這種宗教大雜燴的國家。要說信仰的神……正確說來，也只會偶爾向「方便」的神明許願而已。沒有什麼能讓他堅定地說「就是信這個！」的神祗。

浩太自稱無能。但是，浩太擁有「努力的才能」。明明眼前就有輕鬆的路可以逃，卻不選擇逃避而向前邁進，這究竟有多麼困難呢？方纔「逃」向舒適牀鋪的艾莉卡非常清楚。她再次覺得自己真是沒用，並且笑了。

她轉過身來，雙眼有如鬼女般上翹。再怎麼深厚的愛情，看了這張臉也會瞬間冷卻。

自己的想像，讓艾莉卡不寒而慄。對於浩太所做的每一件事，都要求他特別說明，這到頭來——

雖說是自己塞的，文件的量依舊讓艾莉卡有些頭暈，於是她搖了搖頭。儘管窗外「首屈一指的鬧區」光亮映入眼中讓人瞬間分心。但她再次搖搖頭，彷彿要將那些干擾都甩開。

貴族子女因爲所謂的「禮節實習」而到其他家族工作，不是什麼少見的現象。說起來諾艾兒也是這樣。話雖如此。

「……咦？我之前沒說過嗎？艾蜜莉她家——諾茨費爾特家是有子爵爵位的貴族喔？艾蜜莉是家中的三女。」

自己要人家出去玩，卻如此失態。這種沒人看得見的窘狀，讓她有些難爲情地苦笑。

「一般來說，即使離家進行禮節實習，到了一定的年齡還是會回自己家吧？」

也不知究竟過了多久。

「……只有努力……這樣很厲害耶？笨蛋浩太。」

——感覺聽到了浩太的聲音。

「是工作還是其他原因？」

聽艾莉卡講得若無其事，浩太當場愣住。

「……浩太是一個人解決掉了這種分量的工作呢。」

「……要不要就這樣睡下去呢～」

「是不是成了負擔呢？」

「艾蜜莉的哥哥，正好也來到帕爾賽那。所以我讓她去和人家打聲招呼，聯絡一下兄妹的感情。」

「我根本沒聽說過啊！爲什麼子爵千金回來當艾莉卡小姐的什麼女僕啊！」

「我相信他！是多虧了浩太才能走到這一步！我不但感謝他，也重視他！」

聽到艾莉卡這句話，浩太就像要叫她「慢著」似地開口：

——是你在折磨爲了泰拉努力的浩太。

「那麼艾莉卡小姐，我們晚餐時再見。」

明明是多虧了浩太，靠他伸出援手，靠他提供協助才能走到這一步，卻沒向他道謝，只知道責備他、責備他、責備他。到頭來，艾莉卡所做的事，說穿了。

「艾蜜莉有點事，所以沒辦法。」

「……什麼叫『這裏是我的領地』啊。我還真有臉講呢。」

「……唉……」

「……帶『她們』去？不是帶『你們』去？」

說著，艾莉卡臉上笑意更深了。

等照亮房間的光源用光燃油，室內陷入黑暗時，艾莉卡抬頭出聲—接著自嘲地笑了。

艾莉卡幾乎全憑一股衝動站起身來，連外衣也不披就衝出室外。

「……他們家的情況也很複雜啊。」

「……哪裏不對勁？」

是她已經見慣，而且看得出一些個人風格的文字。這些文字愈寫愈往右上方偏，是浩太趕時間時的書寫習慣，注意到這點的艾莉卡輕笑出聲。仔細一看，拿來帕爾賽那的文件大多是這種往右上偏的文件——這也證明了浩太在書寫時有多麼急。

艾莉卡緩慢地起身，走向桌子。她看著散亂的文件，輕輕地、輕輕地嘆口氣，拿起其中一張。

「……原來如此，我上了一課。謝謝你。」

『因爲我只有「努力」啊。』

「不行不行！不行喔，艾莉卡！你必須管好自己！」

「——纔怪！浩太！」

「……那就沒辦法了呢。」

讓浩太與索妮亞、諾艾兒去玩，自己留下來工作。現在的狀況，讓她感到寂寞。

應該能納入美少女範疇的少女，發出了不該發出的聲音。自己意志居然軟弱到會因爲眼前的大批數字就不禁忘掉方纔整理好的心情，讓艾莉卡大爲驚愕。她最後又一次搖搖頭，把意識切換回來。

「我負責留守。所以浩太，你可要和索妮亞『愉快地』玩喔？」

因爲被排除在外而鬧彆扭。

「你要說觀感不好對吧？放心，會挑小孩子也能去的地方。所以浩太，你就帶索妮亞和諾艾兒去吧。」

「有事？」

◇◆◇◆◇◆

「那麼，諾艾兒小姐呢？」

「……是浩太的字。」

浩太這麼一問，艾莉卡疲憊地垂下肩膀。見她這種不便多說的模樣，浩太也放棄追究。貴族的問題總是複雜而詭異。

「——沒這回事！」

「……唉……這還真讓人頭痛呢。」

「……我是不是成了負擔呢？」

「……」

「是啊？」

「諾艾兒要去啊。還有……索妮亞也是。」

「……啊？慢、慢著，先等一下。貴族？艾蜜莉小姐是貴族？」

「……索妮亞小姐也去？這——」

就算切換完畢，眼前文件上的數字也不會一口氣減少……即使如此，艾莉卡依舊爲了振作而拿羽毛筆蘸了蘸墨水，開始檢視文件。雖然一開始差點灰心喪志，但她終究是年紀輕輕便已擔任領主的艾莉卡。整理好心情後，工作效率也跟著提升，她專心地處理起文件。

「——我說啊，浩太？這個……」

艾莉卡隔著二樓的窗戶揮手送別走出旅館的浩太、索妮亞、諾艾兒，接著將之前塞進房內衣櫃的包包拿出來。浩太畢竟是浩太，不會做出「不敲門就入內」這種沒禮貌的行爲，這點讓人十分安心……話雖如此，卻也難保不會出什麼狀況。心裏這麼想的她，拿出藏起來的東西——大批文件，然後擺在桌上。

「……你是要我去『和好』？」

「……真糟糕。我想出了完美的藉口呢。」

「……嗚哇。」

浩太原本還以爲事情很順利。

她這麼說給自己聽，然後拍了臉頰兩下。很好，痛楚讓人有種清醒的感覺！艾莉卡點點頭，調整頭上帽子的位置。一副「氣勢十足，這樣就能戰鬥了！」的模樣看向桌上文件。

「嗯，就這麼回事。一直交惡也不是辦法吧？」

質問他爲何什麼都自己決定。

責怪他總是喜歡保密。

——是你逼的。

並非如此。平時沒意識到這點，卻在這種時候強烈意識到浩太的存在，這算得上矛盾的感情出現在自己身上，讓她浮現後悔的念頭。

輕聲咕噥。

浩太嘆口氣，將剛纔閱讀的書放到茶几上。

她對自己內在的聲音猛搖頭，「不可能、不可能」地對自己辯解，即使如此，聲音仍舊像要嘲笑這樣的自己似地不斷湧出。

「……沒上當啊。」

「居然這麼多啊。」

「……這算是個失敗嗎？」

「不用啦，哪有什麼好謝的。」

「……追根究柢，爲什麼會找上我？老實說，我雖然有這方面的知識，卻沒有那麼喜歡賭博……對了！你和艾蜜莉小姐一起去不就好了嗎？而且，諾艾兒小姐也說她想去。」

「……不是，不是！」

「……艾蜜莉小姐的老家是做生意還什麼的嗎？」

「……咦？」

「休假。今年艾蜜莉她家似乎也因爲歉收而過得很辛苦，不過似乎總算告一段落。所以他們也是來這裏放鬆一下。」

浩太一時之間呆呆地看著露出愉快微笑的艾莉卡——接著他總算明白艾莉卡的意圖。

大概是用了好牀墊吧，艾莉卡一時之間沉浸在身體陷進牀內的感覺。她委身於這種讓人想睡覺的感覺，口中輕聲咕噥。

「我太依賴他了呢。」

不就是不相信浩太嗎？

「我纔不會上當！」

「……啊……好舒服……」

對於一個人處理這些工作，想盡可能讓泰拉這個與他毫無瓜葛的領地變得更好、更棒，並採取行動的浩太。

「這樣應該就不會爆發什麼戰爭了呢。」

一旦分心，就會變成這樣。艾莉卡用「稍微休息一下應該也無妨」說服自己，從旅館準備的茶壺中倒出紅茶。她含了一口已經冷掉的紅茶，卻因爲紅茶的品質實在不能說好而皺起眉頭。於是艾莉卡放下茶杯，撲向自己房間裏的牀。

「……啊，對。浩太不在。」

「嗯，打擾你了。」

作業量十分龐大，這點艾莉卡也明白。畢竟量多到光是過目就會讓人肩膀僵硬。如果要一個人重看、重做、重寫、重算，自己想必會把它們都往外扔吧，艾莉卡自嘲地笑了。

這些工作沒有任何人強迫她做。是她自己，只是自己想做而已。真要說起來，這也不是什麼特別需要艾莉卡處理的工作。都已經離開泰拉來到帕爾賽那，就算艾莉卡在這裏努力，也不會突然帶來什麼戲劇性的轉變。既然如此，在大家都去玩的時候，自己也沒必要拚命工作吧？

「所以艾蜜莉不在。」

「……」

「——！」

「還『什麼女僕』呢……唉，好歹我是王族的一員耶？不能讓什麼來歷不明的人負責照顧我吧？」

「——！」

說完，艾莉卡便走向房門。

「……那麼，差不多可以了吧？」

——是你逼迫浩太的。

沒錯。這次是來「休養」的。對浩太說「給我好好休息」，卻推翻自己的話工作，這像什麼樣。想到這裏，覺得這樣纔對的艾莉卡閉上眼睛，打算前往夢鄉。

不止宗教戰爭，所謂的戰爭到頭來都是「外交」的一種，既然不能靠商量解決，那就就改成互毆，僅此而已。奧克納各國以「承認這位神！」、「我知道了，那就讓它加入吧」這種完全肯定對方主張的烏茲教爲依歸，根本連「商量」都不必。

她到底想說什麼？或者該問，她到底想做什麼？一切都毫無計畫，儘管如此。

「——！」

她依然沒來由地想見浩太。

◇◆◇◆◇◆

——帕爾賽那南區「麗池賭場」

「……黑～傑克！你看到了嗎，松代先生！黑傑克！是黑傑克喔！」

「……我看到了。我已經看到了，所以你能不能別那麼用力地拍人家肩膀啊！」

「怎麼樣，妮亞！從今以後，你要稱呼我爲賭博之神也可以喔！」

「……你是不是詐賭啊，諾艾兒小姐？」

「不要講那種失禮的話啦～這是實力喔，實·力！」

諾艾兒得意忘形，自然而然地說出別人聽了會不禁火冒三丈的話：

「哇哈哈～！好啦好啦！下一場吧，下一場！我要大贏特贏拚命贏，贏到這家店的金庫就算倒過來也掉不出一塊錢喔！我乾脆在帕爾賽那住一輩子吧？感覺可以輕鬆過人生耶！」

……不過，這或許也是難免——因爲籌碼堆成的塔不但比坐著的諾艾兒還高，甚至多達十二座。看見她翹得高高的鼻子與得意洋洋的態度，賭桌另一邊彷佛隨時都在微笑的女性荷官，臉上笑容出現些許異樣。

「……這位客人，您的『手氣』似乎正好呢。」

「手氣？不是啦～這是實力喔！實·力！」

荷官雖然也是專業人士……但終究是人類。她累積了無數的血汗與努力，好不容易纔成爲這間「麗池賭場」的明星——黑傑克的荷官，那時她簡直高興得有如升了天。無論是誰，當自己努力贏來的地位被人瞧不起時，都會覺得不爽。不，諾艾兒並沒有瞧不起她的意思，然而聽到「唉呀～太輕鬆啦！」這種話的時候，就算是佛祖也可能會在第三次翻臉。

「……這樣啊。客人，您真是厲害呢。」

換個話題，這些賭場荷官對於詐賭通常從嚴處置。尤其是在人稱「快樂與慾望之都」的帕爾賽那，抓到詐賭後不但禁止出入該店，賭場還會將此人的事蹟與長相四處傳播，給予他「禁止踏入當地所有賭場」的嚴厲懲罰。換句話說，如果要問提這件事有什麼意義——

「……那麼，就讓我們進行下一局吧。」

在嚴禁詐賭的帕爾賽那，實習荷官第一件事就是將「詐賭」學透。雖然沒到知己知彼百戰不殆那麼誇張，但不知道對手玩什麼把戲也就沒辦法拆穿。所謂荷官不只是一流的發牌專家，同時也是一流的「詐賭」專家。

「……」

「妮亞，你還要再一張嗎？」

「呃，嗯。說得也是。」

「可是……」

「是啊！而且，賭博可以替城鎮帶來活力喔！帕爾賽那以前似乎只是個鄉下地方……不過你看看現在！它已經變得這麼繁華囉！畢竟它可是個『讓大道彎曲的城市』喔！」

「松代先生？你怎麼了嗎？」

說著，索妮亞伸出手指朝賭桌勾了勾。儘管這動作令荷官冷汗直流，荷官依舊發了一張明牌，也就是面朝上的牌。

「看？意思是你能看穿牌背嗎？」

「嗯、哪裏，沒這回……」

「是的。如果荷官的明牌，也就是面朝上看得見數字的牌在『7』以上，而自己手中的牌合計是『12』，那麼加牌的勝率比較高。」

「沒錯！以前亞力士大道是從這裏的北方通過，似乎是初代葛雷斯邊境伯抱怨後才改成這樣的喔！據說是『所以呢？我到亞力士大道要在哪一站搭車？』喔！」

「……『加牌』，再來一張。」

索妮亞偷偷看向浩太，顯得很擔心，浩太則以還掛在臉上的苦笑回應，站起身來。他就這麼鑽過人羣走到屋外，深吸一口夜晚的清涼空氣。雖然他一再提醒自己不能急躁，但終究是輸了那麼多。微微上湧的火氣似乎降了下來，於是浩太沉浸在這種爽快的感覺之中。

不過他似乎注意到了什麼，於是又闔上嘴閉目沉思。看見他的樣子，諾艾兒則像要代替他說話般開口問道：

「……」

諾艾兒大爲興奮，忍不住站起身湊了過來，浩太則是「知道了知道了」地揮揮手，苦笑著提腰。

「沒什麼……這個主意或許不壞也說不定呢。」

「……牌還沒發……您確定不玩？」

「想想看，泰拉也是要建港……本來要建港，這麼一來……該怎麼說呢，像是整備道路啦，還有娛樂產業啦，不久會跟著變重要嗎！」

「這家賭場是用六副睥。既然我的手牌是『12』，那麼會爆炸的就只剩下人頭和『10』了吧？人頭很好記，只要記住張數，之後就能推測到某種程度。不過嘛……來『9』就是個偶然了。」

「唉……賭博嗎？」

雖說是基礎，但一般來說十歲的小孩可不會這麼做。即使不知道索妮亞的年齡，聽到這名從身材看來顯然還年幼的「少女」說出這種話，依舊讓荷官冷汗直冒。

「沒有啦，只是有種『這次不行！』的感覺。這場我可以不參加嗎？」

「順帶一問，剛剛是幾連敗了？」

「說、說得也是。如果索妮亞小姐不嫌棄，還請務必賜教。」

不知爲何氣氛沉重得莫名其妙。三人坐在一起，從右起依序是索妮亞、浩太、諾艾兒。儘管有「年齡與內在有些遺憾，但外表十分出衆」的兩人相伴，現場氣氛依舊如此。以荷官的常識來說，同行的人大多關係良好，雖然有時會因爲賭博贏太多、輸太多而產生摩擦，但從一開始就這麼僵則是前所未見。

「……爆炸了呢。」

「……謝謝你。」

不知道是賭博之神出差，幸運之神太忙，又或者是命運女神不喜歡那張平凡的臉……或者全部都是。儘管浩太用上了提高勝率的方法，依舊連戰連敗。

「你爲什麼會知道啊，妮亞！啊！難道說，妮亞你能聽到賭博之神的聲音嗎！」

「不是這樣……只要看場上出過的牌，大致上就能想像到了。」

「再來一張你就會明白了。」

「……原來如此。」

日本有句話叫「我田引鐵」。原句是「我田引水」，由來是「將原本衆人共享的水源引到自家田地」，不過到了一次產業嚴重衰退的近代，原句便被新造的句子搶走了存在感。這句話誕生時自用車不如現在普及，地方仍以鐵路爲經濟命脈，現代日本也常因新幹線停靠站等理由引發爭論。鐵路就這樣一直受政治利用，甚至產生某些人稱「打算蓋給猴子搭車嗎？」的站點。

突然，諾艾兒出聲了。荷官停下發牌的手，看向諾艾兒。

對方年紀再怎麼小，終究是女性。雖說是生理現象，但要她在旁邊有男性的情況下說出「去洗手間」或許有些困難吧。如此判斷的荷官，爲自己的粗心低頭道歉。索妮亞見狀嘆了口氣，露出帶了些苦笑意味的笑容。

「記得是……三十二連敗吧。」

說完，諾艾兒就從籌碼堆最上面拿起一枚放到賭桌上，然後將手枕在腦後：

平常她絕對不會說這種話。儘管如此，荷官依舊忍不住對眼前的男子這麼說。而這並非因爲男子是荷官喜歡的類型。

「就、就是這樣。」

索妮亞翻開覆蓋的兩張牌。「4」與「8」要好地排在一起。

雖然知道這樣沒禮貌，荷官依舊用有些不舒服的眼神看著那名少女。此時荷官耳邊傳來男子的聲音，於是她轉頭一看——接著倒抽了口氣。

「並不是要躲開諾艾兒小姐你，只是正如那位荷官說的，我今天狀況似乎不太好，所以我想到外面晃一下，順便讓腦袋冷靜冷靜。」

「……」

對方看著她的眼神，就像一條蛇。如果方纔「手氣絕佳」的諾艾兒是靠「野性直覺」，那麼這位有蛇一般眼神的少女——索妮亞就是「精密機械」。雖然沒有大贏特贏，但再怎麼說她都是索妮亞，在關鍵時刻還是會確實地贏下來。

「……那、那個……？」

「因爲葛雷斯邊境伯很有錢嘛。就連大道的整備經費好像也是他自掏腰包出的。」

「……啊？」

「客人？您要去哪裏呀？」

「啊、啊哈哈～！不、不然這樣！松代先生也請妮亞教教你怎麼賭博如何～？」

「我的意思是，正如諾艾兒小姐所言……或許模仿帕爾賽那也是個選擇喔。」

一旁傳來某個耳熟的聲音。

「嗯。是『21』喔？」

諾艾兒毫不保留地讚美，讓索妮亞有些害羞地臉紅了。

「……好、好厲害！好厲害喔，妮亞！是『9』耶！這麼一來！」

索妮亞所用的手法叫做算牌。從檯面出現過的牌，去推算牌庫裏的牌張，可說是黑傑克必勝法的基礎。

而且，他的運氣差到讓人有點害怕。賭場就是勝負的世界，對於靠著讓客人賭輸維生的賭場而言，浩太確實是絕佳的客人。然而，輸到這種程度，還是會令荷官感到良心不安。更何況。

「怎麼樣啊，妮亞？松代先生輸得很難看對吧～」

「……」

看見「7」和「5」兩張牌旁邊以十點身分坐鎮的國王，讓荷官汗如雨下。

「那個……雖然我的立場不太適合說這種話……不過客人您今天可能不太走運吧。是不是收手比較好？」

「沒那回事……」

「欸？荷官小姐，你剛剛說什麼？」

「又爆炸啦？松代先生，你該不會有逆詐賭吧？」

「……那個……請別太沮喪。」

「是嗎？我知道了！那麼，我就再和妮亞玩一會兒囉！沒問題吧，妮亞！」

「總覺得你好像刻意躲開，讓人有點不太高興……你是怎麼啦，松代先生？」

「——飲料。」

「……」

「欸？不壞？」

「這裏的飲料味道相當好。我似乎喝得稍微多了點。你要讓一位淑女繼續說下去嗎？」

荷官喊住了起身離席的索妮亞。人家都已經說『臺子上已經放不下籌碼了呢～我去兌換一下，妮亞？你在這裏等我喔。荷官小姐，麻煩你幫忙看著她囉！』這種話了，讓索妮亞擅自離開——嗯，雖說這種事不在工作範圍內——實在不太好。

「沒關係。因爲這種時候就是不該玩。」

浩太遵照守則，光明正大地前來挑戰。他採取「17」以上絕對不要牌的「停牌」策略，「加牌」的時機也很正確，想來應該也有算牌吧。

「是、是這樣嗎？」

「有什麼事嗎？」

死盯著諾艾兒的荷官，聽到聲音後回過神，這才注意到自己下意識地發了牌。儘管從出神時也會把工作做好這點，看得出此人是位堪稱荷官模範的女性，但她此時卻有些慌張地看向聲音來處，表現得不太像以冷靜沉著爲第一的荷官。

「感謝你的關心。如果實在很擔心的話，你也可以陪我去呀？」

「無妨。」

「還說無妨……妮亞？」

「……妮亞，你這樣就等於說自己的牌是『12』吧？這樣好嗎？」

「……『22』，爆炸了嗎。」

荷官面帶微笑地抹消自己說過的話。看見她這副模樣，流著冷汗的諾艾兒也陪笑著對浩太說道：

「……」

「要去那裏是我的自由。還是說，這間店連這種事都要管？」

諾艾兒展現的野性直覺，已經到了洛特等人看見會怒吼「爲什麼不把這種迴避危機的能力用在工作上！」的程度。荷官見狀則是冷汗直流。

「不，我什麼也沒說。」

「真、真的嗎！咦？如果是這樣的話，要我住泰拉也不是不行喔！」

荷官小心翼翼地洗牌，動作十分謹慎。將牌洗到不管怎麼掙扎都「不會贏」之後，她就像要給對方一點教訓似地在心中竊笑，準備發牌——

「……爲什麼會三個人一起來啊？」

「哪、哪裏，我所做的那些，基本上都和浩太大人一樣……」

「……我已經洗完了，這麼做會違反規則。」

諾艾兒就像在說「真是個好主意！」似地彈響手指。浩太見狀，不由得想表示否定。

「說、說得也是呢！松代先生，賭博就是靠訓練喔！泰拉也認可賭博如何！這麼一來，松代先生的賭技也會變強一點喔！」

◇◆◇◆◇◆

「唔、唔哇……好、好厲害！妮亞，你好厲害喔！」

「……這……該怎麼說呢……」

「你在這裏做什麼啊？」

「真要說起來應該是諾艾兒小姐纔有這種能力……只要『看』，大致上就能明白了。」

「……失禮了。」

「這樣啊。那我就只付『出場費』，這把不玩喔～」

眼前的男子——浩太，實在太弱了。

「啊？」

「讓大道彎曲的城市？」

「……嗯～能不能先等一下？」

「這……」

「開玩笑的。請做好你的工作吧。」

說著，索妮亞略提裙襬向荷官致意。少女動人的模樣，讓荷官不禁弄掉了手中的牌，於是她慌張地將牌拾起。索妮亞見狀苦笑加深，轉身——往和廁所方向相反的後門走去。

「——呼……」

店後微暗的景色彷佛反映了自己的心情，讓少女不禁嘆息。

「……我在做什麼啊。」

難得艾莉卡幫忙安排，自己卻沒辦法好好和浩太說話。

「這件事明明很簡單。」

只要說「對不起」就好。只要說「很抱歉」就好。

「……一點也不簡單呢。」

道歉之後，又該怎麼辦纔好？「我的資產被凍結了，現在已經一無所有。對不起，請幫幫我」和「事到如今，我已經回不了索爾巴尼亞。請再一次讓我待在您身邊」——能夠說這種話嗎？

「這種事，我怎麼可能做得出來。」

難看、丟臉、不像樣……最重要的是，難爲情。

「……辦不到。」

索妮亞也不怕髒，就這樣背靠著賭場的牆壁抱膝而坐，然後用力地、用力地將臉埋進大腿之間。

「……該怎麼做纔好？」

她已經——什麼也不明白了。

什麼是對的，什麼又是錯的；自己想做些什麼，也相信這個方法正確，然後遭到背叛。原本有絕對的自信，認爲已逐漸成形或者即將完成的拼圖，被別人弄得七零八落，最後剩下的是——空無一物。

「……如果。」

如果，時間能夠倒流。

諾艾兒看見一條黃金之道。呃，可能有人會想「只是去兌換處而已，你在講什麼啊」，但實際上在諾艾兒眼裏，真的出現了一條閃著金光的「道路」。

這時，艾莉卡發出可愛的噴嚏聲。

「女孩子可不能著涼喔？」

「……『煩』？怎麼可能會呢？」

「沒關係。」

因爲她正好碰上了誘拐現場，看見可疑雙人組扛著癱軟無力的索妮亞。

「艾莉卡小姐纔是，你怎麼跑來這裏了？」

「這裏是『帕爾賽那』喔？和實際的地位、名譽無關，只靠運氣與才能取勝的賭城喔？無論是平民、是貴族、是王族，一律平等的城市喔？」

◇◆◇◆◇◆

「哼哼哼！不愧是我，真是走運！」

「那當然囉。」

自己的方向感之差，讓她不由得喫了一驚。賭場本身絕對不能說小，可是不小歸不小，「不知道兌換地點在哪裏」也實在是太丟臉了。她拿著裝籌碼用的錢箱東晃晃、西晃晃。

「冷嗎？」

「沒、沒有……這倒是不會不行……可是，這樣好嗎？」

路過的男性先是喫驚地看著諾艾兒，隨即敬而遠之，但諾艾兒並未在意。她「喝！」地睜開眼睛。

「……是。我會銘記在心。」

「或許會失敗喔？」

「呃，再怎麼說也不至於這樣吧？」

「呃……咦？」

「索妮亞和諾艾兒都在外頭喔？你以爲我幾歲啊。」

「可、可是……那個，你不會覺得我很『煩』嗎？」

艾莉卡注意到了某樣東西，指向街上某一點。浩太順著她的手看過去。

淚眼婆娑的少女抬起頭。

◇◆◇◆◇◆

「很好喫呢。」

「當然會。我就只是艾莉卡，你就只是浩太。這裏就是這樣的城市。所以我很喜歡帕爾賽那喔。」

「呃……我被免職了嗎？」

「路邊攤？」

「沒關係！這裏是帕爾賽那嘛！出門在外不怕出醜啊！」

「不，可是……那個，反正也不是我的錢。」

「這就是『即使有知識，依舊發揮不了作用』的典型吧。唉呀，戰績慘得嚇人呢。」

「……沒什麼。只是難得來帕爾賽那，所以想稍微來外頭看看而已。」

「你……你們在做什麼啊！放開妮亞！」

「……總而言之！今後我打算儘可能增加你的裁量權限！」

安心感讓艾莉卡的臉鬆懈下來，看見她放鬆的表情，浩太也跟著笑了。但艾莉卡立刻拍打自己的臉，這又讓浩太大喫一驚。

自嘲的笑聲湧出。時光倒流根本不可能。已經毀壞的關係，也無法當成不存在。這種無能爲力的心情，讓她不禁想哭，希望自己消失。

「……我知道了，那就讓你耍帥。」

「對吧？北區的高級料理美味歸美味，但還是南區這個味道最棒！有種『我活著呢～』的感覺對吧？」

看見了露出下流笑容的雙人組。

「……這裏也有這句話啊——等等，艾莉卡小姐！」

「什麼事？」

「嗯～？可是浩太你給人很擅長賭博的印象耶？」

「沒錯！那是帕爾賽那的名產『烤牛肉串』喔！一起喫吧！」

說完，兩人同時笑了出來。

「浩太，那個！」

「——看見了！就是那道門！」

「不用啦，你剛剛輸了很多吧？這算我請客。」

「呃……艾、艾莉卡小姐？」

「……這麼晚還外出？」

原先浩太穿在身上的外套，披在艾莉卡肩上。

「原來如此。『公主殿下』這個身分會掃興是嗎？」

「這……嗯，是沒錯。」

輕輕地。

「……關於這點嘛……就那個囉。手氣有點差。」

「……啊！」

聽到旁邊傳來的「你在做什麼？」，浩太並未轉過頭去，只是仰望著月亮開口。

「欸？」

「這聽起來實在不像公主殿下會說的話呢。」

說著，浩太露出苦笑。艾莉卡見狀「嘖嘖嘖」地搖搖手指，展現笑容。

艾莉卡說了聲「來」，把那份應該是多送了一塊肉的牛肉串遞給浩太。

「哪裏不好？」

在浩太說完之前，艾莉卡就已跑向攤販。她和路邊攤大叔講了幾句話後，帶著滿面笑容回來，雙手各拿著一份烤牛肉串。

浩太向艾莉卡道謝，咬了一口串上的牛肉。牛肉的調味鹹中帶甜，每咬一下，封在裏面的肉汁就會在口中散開……簡單來說，很好喫。

「……這樣啊。」

「嗚！沒、沒關係啦！閉上嘴讓人講就對了！」

「你問哪裏……一個貴族居然在攤販買東西喫……」

「……哈啾。」

「很好！」

「沒關係，這是烤牛肉串的回禮。」

聽到艾莉卡這句話，浩太顯得有些驚訝。

「如果你失敗了，那就是我的責任。你不也對艾蜜莉說過這種話嗎？」

「這樣嗎……那就這麼想吧。」

「可、可是！浩太，你感冒纔剛痊癒！你比較需要吧！」

確實，自己絕對說不上有多出類拔萃。諾艾兒心想。雖然說不上，可是。

「錢呢？」

「……那個……對不起囉？」

「——咦？」

「這種時候，就該用那招了吧。不要慌張，冷靜、冷靜。沒錯。諾艾兒·海希曼。你有能力，你擁有這種能力喔。來吧……展現一下你的心靈之眼！」

這句話讓艾莉卡愣了一會兒，接著她輕笑出聲，穿上浩太的外套。浩太雖然算不上高大，男女的差距依舊明顯，外套的袖子完全遮住了艾莉卡的手。

「——欸？」

就結論來說，諾艾兒「走運」了。

諾艾兒抱著箱子，意氣風發地走向門口，伸手轉動門把。

「可以是可以……這樣好嗎？」

艾莉卡說得結結巴巴。她雖然說不清楚，卻還是努力要將想說的話傳達出來，使得浩太露出了平常的柔和笑容。

「這個……該怎麼講，我一直都在依賴浩太你呢。」

「這、這是！浩太你的……」

「——我迷路了嗎？」

「啊，不、不是這意思！就……你真的爲泰拉盡心盡力，但我的反應總是『報告呢！』還有『沒聽說！』……呃……」

「那就對了！總而言之，你只要記住這件事就好！懂了嗎？懂就回答！」

多和浩太、艾莉卡、艾蜜莉商量吧。即使他們說自己是「小孩」。也要拼命說出意見。不要擅自放棄，多強調自己，讓對方接受自己，也讓自己接受對方，這麼一來——

「爲什麼啊！沒這回事吧！不是這樣……那個……我在想，自己是不是不信任你……之類的。」

說著，艾莉卡放下嘴邊牛肉串。

「嘿嘿！大哥！上等貨耶！」

「就是會把環境整頓得讓你容易做事，不用找我商量也能下決定！怎樣，不行嗎！」

「……上司要求報告是理所當然喔？我不覺得這有什麼不該，也不會因此就認爲你不信任我喔？」

看見艾莉卡沒好氣的眼神，浩太舉起雙手示意投降。艾莉卡似乎對這樣的態度很滿意，「很好！」地點點頭。

「是、是嗎？那就好……不過……」

「嗯……出來時有點慌，所以我忘了穿外套。有點——浩、浩太？」

說完，他總算將目光轉向身旁——轉向艾莉卡。

——「請讓我耍帥」。

「是啊！咱們真幸運呢！」

「欸嘿嘿～老闆說『小姑娘，你長得真可愛，大叔多送你一點』，所以多了一塊肉。」

「不、不行啦！」

「真、真的？」

「啊哈。」

「果然太長了嗎？」

「沒關係，我完全不介意。」

或許是很開心吧，艾莉卡笑著揮動衣袖。看見她可愛的模樣，浩太也順水推舟地將一隻手放在胸前，恭敬地彎下腰。

「——這是我的榮幸，公主殿下。」

艾莉卡瞬間喫了一驚。接著她輕咳一聲，稍稍挺起胸膛。

「嗯。做得不錯～」

「這是在演哪出戏啊？」

「偶爾這樣有什麼關係。怎麼？還是你想和我共舞一曲？」

「照慣例多半會踩到腳，我就敬謝不敏囉。」

兩人相視而笑，聲音比方纔還要大了些。在溫柔的月色中，兩人開心地笑。就在這時。

「——你們在幹什麼啊！放開妮亞！」

諾艾兒的叫聲想起。

◇◆◇◆◇◆

「——亞！妮亞！」

儘管一旁傳來的聲音有些刺耳，索妮亞仍舊緩緩睜開了眼睛。看到眼前是片寬廣卻有點髒的天花板，讓索妮亞注意到這裏和先前所待的地方不同，於是她緩緩看向聲音來處。

「——！諾、諾艾兒小姐！」

她看見了淚眼汪汪卻依然高興地微笑的諾艾兒。

「太好了……你沒事嗎，妮亞？」

「呃，嗯。我沒事。沒什麼——！諾艾兒小姐，你的臉！」

看見諾艾兒右臉頰紅了一塊，使得索妮亞心慌意亂。諾艾兒見狀，想對她露出和剛纔一樣的笑容……但失敗了。

「——痛痛……啊、啊哈哈～抱歉囉，妮亞。我做了些蠢事。」

「那是爺爺看孫子的眼神！我纔不要這種溫柔！喁，等一下！你要去哪裏啊！要是對妮亞出手我可饒不了你喔！要就找我！拿我當對象！」

「都是我、都是我！」

「索妮亞小姐，你沒事吧！」

「……嘿嘿嘿……」

「……這世界沒救了。居然會有蠢到丟下這種小孩跑去玩的父母啊。」

「喂，小子。那是重要的商品，別傷到囉。」

「……」

「所以咱們的生意纔會這麼順利呀～」

「跟、跟妮亞比雖然是贏不了……可、可是！就算是這樣，我應該還是很不錯吧！你、你看！我比妮亞有女人味吧？嗯哼～？喔呵～？小哥～？陪我去個地方好不好～？」

「……也對。嗯，你是王城女官。知道了，我相信你！」

小個子一副覺得自己碰到怪人的模樣。他將手放到諾艾兒肩上，眼中滿是憐憫的神色。

「糟蹋了一個美女對吧～不過呢，這只是點小傷啦。妮亞你沒事真是太好了。」

「明、明白，大哥。我會注意。」

「因爲啊……說到弗雷姆王國的王城女官，她們可是以才女聞名喔？而你卻……」

「蠢、蠢樣是什麼意思啊！真虧你抓了弗雷姆王城女官還敢講這種話！」

小個子「知道了知道了」地對諾艾兒揮揮手，重新轉向索妮亞。他那污穢噁心的眼神，讓索妮亞忍不住皺起眉頭。

索妮亞發出不成聲的慘叫。明明應該痛的不得了纔對，諾艾兒依舊堅強地維持笑容。

「……還好啦。沒想這種上等貨居然會在『夜晚』的帕爾賽那一個人亂晃……她父母是白癡嗎？」

起先搞不清楚狀況而傻在一旁的高個子，彷佛突然回神一般大吼。浩太聽了嘴角一揚，從口袋掏出一枚硬幣。月光透過被踹破的門照進倉庫，那枚在光線下閃耀的硬幣是——

「當然不行啊！這世上哪有自己損壞商品的白癡啊！要是這麼飢渴，你就去豔街！」

「因爲籌碼不自然地掉在地上嘛。所以我就想，說不定是這樣。」

「想起來了嗎，妮亞？」

正要對索妮亞出手的小個子側臉捱了浩太一拳，翻身倒地。往旁邊一瞄，應該是被浩太踹破的門正在晃動。

回過神來，索妮亞才注意到肚子有點痛，恐怕對方是將她打暈後帶走吧。腦袋出奇冷靜的她抬起身體，靠近諾艾兒身邊。貼近一看就能發現，諾艾兒的臉腫了起來。

欣喜之情溢於言表。

「……囉唆啦！反正我這副像毛蟲一樣的德行擺什麼樣子都沒用啦！是啦、是啦！我很清楚啦！」

「……可是。」

「……你啊……」

「……」

「……所以呢？諾艾兒小姐怎麼會在這裏？」

「也是啦。」

她們被關在一間看似倉庫的建築裏。倉庫的門開了，兩名男子出現在索妮亞視野之中。一人是高個頭一人是小個子，小個子那人踢了堆在倉庫裏的木箱一腳並大吼一聲，嚇得索妮亞全身緊繃。

「居、居然同情到流淚！太失禮了吧！」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啊！」

「……啊……啊啊……」

「現在我還能饒恕你打我耳光這件事！畢竟我也踢了你，讓你扯平好了。我很溫柔吧？所以你立刻——喂，你這隻手要幹麼？咦？爲、爲什麼！」

不一會兒，小個子的視線就像要舔遍索妮亞全身似地上下移動。他那實在太過噁心的眼神，讓索妮亞起了雞皮疙瘩。

沒錯，沒錯。

「大哥！」

「……」

聽到諾艾兒這句話，又瞄到她儘管綁住手腳還像毛蟲一般蠕動的模樣，小個子一副打從心底排斥的模樣開口：

「真要說起來，她根本還是個小鬼吧！怎麼，你有那方面的興趣啊？」

——她看見了站在那裏的「騎士」。

「這太殘忍啦，大哥！」

「諾艾兒小姐！」

小個子嚥下口水。

「沒有啦，雖然把人綁來還說這種話實在有點怪……但你實在是太可憐了……嗚！」

或許是高個子的回應讓人很高興吧，小個子看向索妮亞。索妮亞眼眶含淚，拚命地扭動身體要躲開男子的視線……這一扭卻弄亂了她的衣服，讓大腿裸露在外。

聽到浩太這句話，索妮亞就像個壞掉的娃娃一般連連點頭。看見她的反應，浩太也鬆了口氣。

「囉唆！贈品給我閉嘴！」

說著，露出下流笑容的小個子朝索妮亞伸手。那噁心的笑臉、伸過來的髒手，令索妮亞閉上了眼睛。

「嗚噗！」

「明、明白。話又說回來，大哥還真走運呢！」

「……大哥。」

高個子這麼一說，小個子立刻陪笑低頭。高個子「你真的明白嗎？」地嘆口氣，然後喝乾手中那瓶酒。

「不行。」

「什麼！贈、贈品是什麼意思啊，多餘！再怎麼說我也是被當成美少女錄用的，說贈品也未免太過分了吧！」

「跟這邊的小姑娘比較來，你這種貨色能當贈品已經很好了！真要說起來，什麼叫美少女啊？在這個小姑娘旁邊，還真虧你有臉講。你照過鏡子沒有？」

「大哥！」

「……我說你啊。聽好，就因爲是『新品』纔有價值喔？如果變成『中古』，價值會暴跌啊！」

「……——！就、就是這樣！我可是弗雷姆王國的王城女官喔！你以爲你做這種事還能逃得了嗎！」

「妮亞！等等，拜託你住手！拜託你不要對妮亞出手！」

「可是，你的臉！」

「不、不要……不要……不要————！」

「不、不然這樣，嘴巴！嘴巴就好！」

「啊……啊啊……！」

傳進耳裏的聲音，讓少女睜開雙眼。

方纔在賭場堆成高塔的籌碼。

「……」

「喔喔，這種厭惡的表情真讓人受不了呢～嘿嘿嘿……那麼……」

看見小個子合掌懇求的模樣，高個子重重嘆了口氣。

「……做得好，諾艾兒小姐。」

「沒關係、沒關係。也是啦～難得來帕爾賽那嘛。總是會想要稍微轉一下對吧？而且，也要怪我沒好好看著妮亞。」

相對於高個子一臉無奈地搖搖頭，小個子則是喜形於色。

「……嗯、嗯哼……」

——沒錯。

——然後，被綁架了。

「——是……欸？你問怎麼會……因爲我被抓了……」

「不要哭，妮亞。雖然我很想幫你擦眼淚……不過你看，我們兩個手都被綁住了對吧？我連腳都被綁起來囉？這個嘛……嗯，或許是因爲我的腳不太聽話就是了……才踢個一下就連腳都綁起來，不會太過分嗎？男人的面子都丟光了呢～」諾艾兒開玩笑地這麼說，然後亮出自己被綁起來的手和腳。索妮亞看了才發現，自己的手也被綁起來。就在她扭動身子想嘗試掙脫時。

「閉嘴！不要吵！」

儘管嘴脣都已滲血，絕對不可能不痛，她依舊展現笑容——看見諾艾兒爲了不讓自己擔心而強顏歡笑，淚水源源不絕地從索妮亞眼中滑落。

「不，那倒是沒有啦……可是，這輩子或許再也碰不到這種上等貨了耶？」

「你連眼神都能讀啊！明明長得一副蠢樣！」

「……」

「你、你是什麼人！爲什麼會知道這裏！」

都已經叮嚀這麼多次了。諾艾兒都已經要她待在這裏、說擔心她了，可是，儘管如此，她還是違背了囑咐擅自跑到外頭，然後。

「眼神！你的眼神這麼說了！」

「——索尼婭小姐！」

「做、做蠢事！諾艾兒小姐，這裏是——」

「幹麼惱羞成怒啊！我什麼都沒說吧！」

「啊、啊哈……」

聽到諾艾兒這麼問，索妮亞輕輕點頭……然後掉下淚來。

「真的！我是說真的！拜託你相信我！」

「……王城女官？」

「……」

「……你撞到頭了嗎？還是說，我打你耳光時連腦袋都傷到了？」

「浩太大人！」

「嘿嘿嘿，反正一定是在街上玩吧。畢竟這裏是帕爾賽那！快樂與慾望的城市喔？玩瘋了也是難免嘛。」

「我原本還擔心被別人撿走該怎麼辦！太好了！真的——」

「對不起！對不起，諾艾兒小姐！」

「……只有嘴巴喔。」

「松、松代先生——！太好了！你知道我的用意啊！」

「……」

說到一半，她想起來了。

「爲什麼？」

「爲、爲什麼？要問爲什麼那當然是……我看見暈過去的妮亞要被帶走，心想『非救她不可！』於是……」

「這種時候，一般來說會求救吧？不會想自己去救人。」

「那、那個……非、非常抱歉。」

「我不是在對你生氣！諾艾兒小姐你做得很好！可是……請你不要亂來到會受這種傷的程度。」

浩太從長褲口袋中拿出手帕，輕輕擦拭諾艾兒的嘴角。爲了避免滲血的嘴角會痛，他的動作相當輕柔。接著，浩太看向高個子。

「——嗚！」

他的眼神，讓高個子不禁全身發寒。

「……」

絕對零度的目光。

融入了這世界上所有的「負面感情」，彷佛要貫穿對方。

「……我可是很生氣喔？」

這聲音一傳進索妮亞耳中，就讓她變得比先前更加恐懼。

「浩……太……大人？」

「……我氣不考慮自己的身分年齡，就擅自在夜晚的街道上亂晃的小孩子。」

「……啊……」

「……也氣只爲了滿足自己的慾望，就利用這種小孩子的雜碎。」

「……」

「……而最讓我生氣的。」

他頓了一下。

「……呃……那些男的呢？」

索妮亞所認識的浩太·松代，不是這種人。

「……有什麼不一樣嗎？」

「當然，是來救索妮亞小姐和諾艾兒小姐的呀？」

「……呃……大、大哥？」

索妮亞的。

「……大概是爭取時間吧？」

「……欸？咦？啊、啊啊？怎、怎麼啦小子？」

聽到高個子大叫，被綁住的索妮亞不禁跟著點頭，連人家是來救她的都忘記了。真的，浩太到底來幹什麼啊？或許是注意到索妮亞的眼神與動作吧，浩太苦笑著摸摸她的頭。

「是我們投宿的旅館。」

聽到索妮亞的呼喚後，浩太就失去了意識。

「住手，小子！」

諾艾兒的。

他往聲音方向看去，艾蜜莉的柔和笑臉便出現在眼前。

「如您所願。」

「我已經『收拾』掉了。」

或許是承受不住浩太放出的殺氣吧。

「……嗚！」

「不過仔細一想，以女性的步伐哪可能逃得了壯漢的追捕呢……哈哈哈，真丟臉。大概我也有些慌了吧。看見艾蜜莉小姐的瞬間，『啊，這下子沒問題了』——」

請各位想想看。浩太是中等身材，從小就用功讀書。一來他體育成績不怎麼出色，二來他也沒有鍛鍊身體的興趣。老實說，不管是揍人還是被揍，都是幼稚園以來的第一次。他所能做到的，頂多就是散發出「我很強喔？你真的要出手嗎？」的氣息罷了。

用力……卻脆弱。

「——！」

「說起來，浩太先生不是對我說『交給你了』嗎？我還以爲您知道我的能耐呢。」

這副模樣，簡直就是魔王。浩太來勢洶洶地踏出一步。

既是女僕，也是護衛。這就是名叫艾蜜莉·諾茨費爾特的女性。雖然這不像子爵千金該做的工作就是了。

有如子彈一般闖進來的「那人」，狠狠將小個子往上一踢。看見小個子飛上半空中，讓高個子慘叫一聲。

「浩、浩太大人！您、您沒事吧！」

諾艾兒毫不留情地吐槽浩太。浩太露出有些爲難的表情，接著別過頭說道：

「這個嘛……」

「啊？」

聽到高個子的聲音，又甩了兩三下自己剛剛揮出去的拳頭，臉上表情有些困惑的小個子輕聲嘀咕。

數個聲音同時響起。

「……艾蜜莉小姐？」

陌生的天花板。浩太在腦中嘀咕著這個可說是慣例的詞，緩緩起身。

彷佛填滿了整間狹窄倉庫的高純度殺氣。或許是因爲處在這種殺氣之中吧，雖然不冷，索妮亞的身體依舊不停顫抖。如果忍不住環顧周圍，就會看見與索妮亞一樣呆呆盯著浩太的諾艾兒。

「浩、浩太大人！」

「……就憑你這樣？」

索妮亞不認識他。

「這是………………興奮得發抖。」

話音響起的同時。

「吐槽什麼？」

怎麼可能沒事。如果不是經過特別的鍛鍊，或是對手特別弱，再不然就是這個人被虐傾向特別嚴重，捱揍怎麼可能會沒事。

「您認爲男性的近衛騎士，能和身爲『公主』的艾莉卡大人同房嗎？」

然後呢——浩太「喔，原來是那個啊」的技巧可說出類拔萃。這麼講或許不好聽，但說穿了就是浩太很擅長「裝腔作勢」。

「……混、混蛋————！」

所謂的銀行員，算是某種特殊的職業。儘管也會視公司而有所差異，但是多數銀行員和掌權者——「社長」面談的機會，和其他業種相比壓倒性地多。不過才二十三、四歲的年輕人，要以對等甚至是高高在上的態度，面對比自己父親更加年長的公司頭頭。而且，這些纔剛從大學畢業的年輕人，再怎麼說都是「銀行的門面」。如果是個「什麼也不懂」的蠢纔可就麻煩了。

「您醒了嗎？」

「那個……那傢伙……大概非常弱吧。」

「在最糟糕的情況下，只要丟下我一個人逃走就好。」

「……我說啊，會被小子一拳揍飛，表示你非常弱喔？就憑這點能耐，還真虧你敢說自己是來救人的耶？」

「我沒殺他們。只有把他們交給帕爾賽那的警察而已。」

「恕我直言，我可是艾莉卡大人的貼身女僕。」

也包括出手的小個子本人。

當然，銀行員會拼命地學習。所謂的交涉，做到極致就成了心理戰，既然「佔上風」的人最後會贏得勝利，那麼就需要準備好各式各樣的情報以面對顧客，除了及期望新加入的業種動向，甚至是地方上的婚喪喜慶都不能放過。能當話題的「手牌」多，這點不但是武器，也能藉由讓對方說出「銀行員什麼都知道呢～」變得在心理層面容易佔上風。只要讓對方認爲「既然是這個人說的，應該不會有錯吧」就贏了，從這點看來跟詐騙沒兩樣。

高個子的。

話雖如此，但交涉對象畢竟也是人類。既然能夠記住的知識有限，無論如何還是會冒出「不知道」的事。碰上不知道的事情時，應對方法大致上有兩種。不是說「不知道」然後低頭求教，就是說「喔，原來是那個啊」並裝出一副知道的樣子。

「……很遺憾，我這人不太擅長動手動腳。不但幾乎沒跟別人打過架，也沒學過什麼武術。老實說，剛剛揍那邊那位男性的手非常痛。」

「那你到底是來幹什麼的啊！」

「那個……你是來幹什麼的啊？」

不過，浩太是男孩子。他嘴角一揚……打算露出無所畏懼的笑容。儘管臉頰還在抽痛，他依舊對索妮亞擠出笑容。

「……啊。好像不太妙。」

「呃……該怎麼說呢？吐槽你比較好嗎？」

他應該是個儘管能以三寸不爛之舌壓倒別人……但是一扯上女性就會突然變得軟弱的人才對。

「是的。」

「可是你看起來一點也不像沒事！你的腳！你的腳在晃啊！你是剛出生的小鹿嗎，松代先生！」

「……這麼說來，你先前也曾將雷因先生摔出去呢，艾蜜莉小姐。」

「……所以呢？」

「——的念頭浮現，艾、艾蜜莉小姐？手！你的手！」

「小子！」

「……『收拾』是指？」

「騙人！你的腳顯然站不穩吧！」

「浩太先生。」

腦袋清楚。

剛纔的嚴肅氣氛早已蕩然無存，於是高個子傻眼地問浩太。人類一旦超過某種限度，反而會變得冷靜。

◇◆◇◆◇◆

「做得好，浩太先生。」

「啊……松……松代……先生？」

「——魔王。」

「請您再也不要當著我的面，說那種要犧牲自己身體的話。」

——浩太的身體飛了出去。

「「「「……啊？」」」」

高個子焦急的聲音在倉庫內響起……但是來不及了，就在小個子揮出的拳頭，陷進浩太臉頰那一刻，他的身體就像反抗重力一樣，飛向半空中。

「……沒事的，索妮亞小姐。」

「……雖然這樣有點難看……不過之後就麻煩你了，艾蜜莉小姐。」

「爲、爲什——嗚哇！」

「……」

擁有不輸索爾巴尼亞之王的堅定意志。

接著，聽到艾莉卡氣喘吁吁地對艾蜜莉下令後，儘管覺得場合不太對，浩太腦中依舊閃過「感覺就像壞蛋一樣呢」的念頭，苦笑著說道：

「……你真是厲害呢，艾蜜莉小姐。」

「——就是像這樣讓小孩子落單的自己！」

「……呼……呼……趕、趕上了！好啦，艾蜜莉！幹掉他們！」

他瞄了自己踹破的門一眼。

一聽到諾艾兒這句話，不成聲的話語便從索妮亞口中逸出。

「……這裏是？」

聽到艾蜜莉威風八面地這麼說，浩太心滿意足地微笑。

在「效率化」的名義之下，許多事務簡化，銀行的工作變得遠比十年前來得輕鬆。雖然變輕鬆了，但在這同時，各家銀行也開始要求分行削減人員。儘管如此，但銀行既然是以接待客戶爲主的服務業，無論如何都會留下實在沒辦法「效率化」的業務——「顧客應對」。換言之，雖說基本上「顧客數」不變或是增加，對應的人數卻減少了。但這並不是讓每個人都增加負責人數就能解決的問題。負責應對顧客的人員同樣也是人，如果負擔變得太重，會崩潰也是理所當然。那麼，該怎麼辦？答案很簡單，讓以前沒辦法負責這些事的人……也就是讓幾乎和新人沒兩樣的行員也負責「應對顧客」。

「……這裏是？」

「我可沒說『交給你了』喔？我說的是『麻煩你了』。」

即使一手搗著捱揍的臉頰，整個人搖搖晃晃……浩太放出的殺氣依舊不變。有殺氣歸有殺氣，可是……

「……請您再也不要——」

「浩、浩太……大人？」

要是有什麼異世界修正就好了，然而現實無情。很遺憾，浩太還是浩太，他依然很弱。

艾蜜莉握住浩太的手。

或許是安心感讓他整個人鬆懈下來了吧。

——殺氣。

「艾、艾蜜莉小姐。」

「請您稍微瞭解一下自己的重要性，您讓泰拉發展，受艾莉卡大人傾慕，就連索爾布尼亞王也對您另眼相——」

說到這裏，她嘆了口氣。

「……都是藉口呢。」

「……」

「求求您，自愛一點。如果您出了什麼事……我會非常傷心。」

艾蜜莉的臉頰，染成了紅色。

眼眶含淚。

「……」

「……我知道了。」

「一言爲定喔？」

「一言爲定。我不會再說這種話，也會保重自己的身體。」

「爲了我，您願意答應這件事嗎？」

「嗯，我答應。」

「……」

「…………好開心。」

她就像個收到生日禮物的少女一樣，露出輕柔的微笑。

「！」

「浩、浩太……大……人？咦？咦？」

「您明明根本沒有什麼『愛』！你明明……明明根本不在乎我！明明浩太大人也……也覺得『麻煩』！明明就覺得沒有我比較好！擔心？是啊，那當然囉？要是我不在就頭痛了呢！『索爾巴尼亞的公主』被綁架，那可就頭痛了呢！誰知道那條蛇會丟什麼難題。什麼麻煩過來啊！這點還真令人擔心吧！」

「有愛的體罰叫做指導！」

「……呃……」

「不，話是這麼說沒錯……」

「爲什麼？做錯事捱罵是理所當然的吧？」

「……咦？」

「沒、沒錯。」

「……」

「——氣……呃……欸？」

感覺到臉頰滾燙。

「照理說是這樣沒錯啦……」

「真的。所以，索妮亞小姐可以不用再擔心囉。」

艾蜜莉，擊沉。沒有愛的體罰叫虐待，但有愛的體罰則是指導——在浩太心中是這樣。

「但、但是，就算這樣……」

沒有要停的感覺——自己也沒有攔阻的意思。

「呃，嗯……雖然我也有不對就是了……不過！我都已經說了『在這裏等我』，她卻一個人在外面晃！就算治安很好，也不等於帕爾賽那完全和平啊！」

「……」

「呃……咦？咦？」

「……那就好。」

「……是這樣嗎？」

說完，他摸摸索妮亞的頭。聽到浩太這麼說，放下了心的索妮亞破涕爲笑，艾莉卡不滿地嘟起嘴嘀咕「真是的」，諾艾兒「能夠好好相處真是太好了！」地笑了出來，艾蜜莉則是苦笑著在一旁守望。

「……喔。」

話語自己脫口而出。

聽到浩太這句話，艾莉卡隔著帽子抓抓頭，然後重重嘆了口氣。

「跪、跪坐……差、差不多可以……」

「……真的是這樣嗎？」

「……怎麼樣？」

艾莉卡這話一出，索妮亞就像不久前的浩太那邊，有如剛出生的小孩一般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儘管連走路都很幸苦，她還是一步又一步地靠近浩太所在的牀。

直到浩太溫柔地安撫少女的右手，突然握拳在索妮亞頭上敲出沉重的聲響爲止，始終沒有人搞清楚發生什麼事。

總是面帶笑容的諾艾兒，露出前所未見的表情。那個看上去悲傷、懊悔，顯得滿腔怒火的諾艾兒，讓索妮亞不禁想別過頭去。

「沒關係，索妮亞小姐。只是被打了一拳而已。」

「……沒事。」

「我、我知道您很生氣……但、但是再怎麼說，用『打』的……是不是有點過火了？」

「那、那個……浩太先生？」

「什麼事？」

「這我知道！因爲我也同罪！可是啊，不對就是不對吧！我有說錯嗎！」

「真的。只是這拳打得有點準，我又因爲放心而太過鬆懈，纔會丟臉地昏過去……嗯，已經沒事囉。」

「艾、艾莉卡大人。」

「……實在是……非常對不起。」

「可、可是，浩太大人您剛剛說不生氣……」

「……咦？啊！浩太！太好了，你醒啦！」

「……是。」

看見索妮亞含淚瞪著自己，浩太依舊冷靜地開口：

「嗯……也對，已經搖搖晃晃了呢。不過啊，松代先生？這回錯的是妮亞喔？」

「……那、那個。」

「可是！」

「什麼事，艾蜜莉小姐！」

「我可不會因爲她是索爾巴尼亞的公主就客氣喔？管教小孩子是大人的工作。」

「真是遺憾啊，浩太大人？事到如今，即使救了我也毫無意義喔？既然如此，就這樣拋下我還比較好！真的、真的很遺憾呢，浩太大人！我已經什麼權限都沒有囉？雖然您挺身犯險救了我，不過很抱歉，我已經沒辦法爲您做任何事了！真的是白費力——」

「沒事啦～只是被打了一巴掌而已。」

見到這樣的浩太。

索妮亞的心中，似乎有什麼繃斷了。

「……艾莉卡小姐。」

「……諾艾兒小姐。你的傷還好嗎？」

索妮亞看著艾莉卡，眼中的淚水變得更多了。

「那就好。啊，對了。諾艾兒小姐能不能也幫忙講兩句話？索妮亞小姐的跪坐，差不多要到極限了耶？」

「……關於『那件事』，索妮亞小姐可以不用再擔心了。」

所以。

「……都是我害得浩太大人受傷，我會好好反省。實在是非常對不起。」

「原因我明白了。可是，艾莉卡小姐？應該差不多夠了吧？」

浩太與往常不同的激動表現，連艾莉卡也不由得閉上了嘴。

「無論是小孩子或者大孩子都不重要！做錯事就該修理，這是理所當然！更何況，一個讓小孩子跪坐的人也不能說這種話吧！」

「——騙人！你都在說謊！」

雖然外行人擅自判斷很危險，但浩太本人目前沒什麼大礙，所以他才能這麼說。更何況「沒接受精密檢查所以不敢保證」這種話，他怎麼可能說得出口。說穿了，在奧克納也不可能做什麼精密檢查。

「……你這的是太寵小孩子了。算了，也罷。好啦，索妮亞，不必繼續跪坐了，你有話要對浩太說吧？」

「我說了什麼謊？」

「那個……麻、麻了……」

又看見眼中滿是淚水的諾艾兒。

「我對於自己捱揍這件事不生氣啊！如果挨個一拳能讓索妮亞小姐沒事，那我捱揍就很划算。但是，你不可以把諾艾兒的叮囑當成耳邊風，擅自離開賭場！這點我很生氣！剛剛也說過了吧！」

「……謊。」

索妮亞這才察覺，自己被打了一巴掌。

「那個……索妮亞小姐的跪坐，差不多該結束了吧？」

「那、那個……我、我的腳……」

浩太輕輕將手放在依然低著頭的索妮亞肩上。

「時間都這麼晚了，你以爲還是小孩子的你，可以單獨溜到沒人看管的地方嗎！這一次勉強趕上倒還好，要是真的發生什麼無法挽回的事，你打算怎麼辦啊！」

「『那邊』……在幹什麼啊？」

「麻了？」

「……開什麼玩笑。」

「……」

諾艾兒「哼」了一聲。浩太見狀苦笑，轉向艾莉卡。

「你、你說生氣，但再怎麼說也不該對這麼小的孩子……」

索妮亞雙手搗住捱打的頭部，大爲恐慌。想要辯解的她，拚命運轉停擺的腦袋，好不容易纔開口：

「啪」的一聲。

「腳？腳怎麼啦？」

「我在生氣啊！」

「啊？」

這與艾蜜莉平時印象大相徑庭的笑容，幾乎讓人融化，浩太不由得別過頭去。若要問爲什麼……則是因爲，那張笑臉實在太有魅力，會讓人忍不住想一直看下去——

「等、等一下，浩太！你在做什麼啊！」

「——你到底在想什麼啊！」

在浩太的視線前方。

「這是教育！」

「啊……是。」

浩太搔搔臉，顯得有些爲難。這時，有人拍拍他的肩膀。浩太轉頭一看，見到面前露出笑容的女性讓他放鬆了點。

諾艾兒，擊沉。

「不過，請放心！因爲我的資產全部都被凍結了！父王已經拋棄我了！我根本在不在都一樣！」

聽到浩太聲音轉過頭的艾莉卡，露出最燦爛的笑容。雖然這張笑臉很有魅力……但後方的景象實在太過殘酷，讓人什麼話也說不出口。

「諾艾……兒……小姐？」

能看見雙手扠腰，氣勢洶洶的艾莉卡……以及含著眼淚跪坐的索妮亞。

說著，她深深低下頭。

「……你……打……我？」

「松、松代先生！可、可是不對的也不只妮亞一個人！我也丟下妮亞一個人——」

「……艾蜜莉小姐？」

諾艾兒這句宛如響自地底的話語，攔住了她的動作。

「你以爲，我和松代先生是因爲你是公主纔會救你嗎？你以爲，我們是因爲覺得救你有好處才伸出援手嗎？你真的、真的認爲，我們一點也不在乎你嗎？」

「啊……啊……唔……」

「當然不可能啊！至少，我是因爲你是『朋友』而救你！因爲妮亞你真的、真的是我重要的朋友，所以我要救你！因爲我不想失去你，不想失去非常、非常、非常重要的朋友，所以救你！根本沒有什麼盤算、也不要什麼回饋！我只是希望你，只是希望妮亞你能夠對我露出笑容，所以想救你！你連這種事都要懷疑嗎！你……你就連這種事都難以置信嗎？是這樣嗎！回答我！回答我啊——回答，索妮亞·索爾巴尼亞————！」

將手放在索妮亞肩上的諾艾兒，聲音夾雜著嗚咽，就這麼跪了下來。但在她的膝蓋碰到的地面之前，艾蜜莉便溫柔地抱住了她。

「……大聲說話會影響傷口。來，諾艾兒小姐，到那邊稍微休息一下。」

「回答……回答啊……我……我……嗚……嗚嗚嗚嗚……！」

「好、好！我明白，我都明白，諾艾兒小姐。所以——」

她望向浩太。

「——來，諾艾兒小姐。好好休息吧。」

確實接下棒子的浩太輕輕點頭。看見他的回應後，艾蜜莉似乎稍微鬆了口氣，向浩太一鞠躬，隨即抱著諾艾兒離開房間。

「……我……不知道。」

也不知究竟過了多久。一直盯著兩人離開那道門的索妮亞，輕聲說道。

「……索妮亞小姐。」

「或許我錯了。或許我做得不對。可是……可是我、我無論如何都想保護學校！」

「……」

「……我也明白自己給大家添麻煩，扯大家的後腿。可是……可是，我無論如何都沒辦法接受！」

原先盯著房門的視線，轉向浩太。索妮亞眼中滿是淚水。

「我已經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我無論如何、無論如何、無論如何都想保護那裏！我無論如何，都想保護那個讓『朋友們』歡笑，讓他們真的笑得很開心的溫暖地方！」

想和浩太大人一起保護那裏。

「那個……對不——」

「…………咦？」

「——那個……我不希望變得討厭帕爾賽那，所以……蛋、蛋糕！我想和浩太大人、諾艾兒，三個人……一、一起去喫蛋糕！」

「這個嘛，你確實造成了不少影響……不過，索妮亞小姐？你對我感興趣這點，讓我覺得非常……這個嘛，非常開心。」

「向索爾巴尼亞報告也行吧？『弗雷姆王國進行勇者召喚儀式，召喚了浩太·松代』。這件事要當成外交籌碼應該綽綽有餘？」

「我以弗雷姆王國王姊——艾莉卡·歐連菲爾特·方·弗雷姆之名承認。都是事實喔，浩太是召喚來的『勇者』。」

「真丟臉。明明是自己說過的話……而且，你確實也撒嬌、任性了。」

「……可以。」

浩太點點頭。

浩太以溫柔的眼神看著支支吾吾的索妮亞。女孩小心翼翼，慎選詞彙地開口說道：

在艾莉卡懷中，索妮亞一再搖頭。沒這回事。都是我自作主張。還有——

「嗯。」

只不過現在變成「魔王」就是了——艾莉卡苦著一張臉。

「嗯？」

「——謝謝你，索妮亞。謝謝你思考、描繪泰拉的未來。」

啊，不是。不是這樣。

「該、該不會……這是……真的？」

「好啦，索妮亞小姐。知道這件事之後，你打算怎麼辦？」

「——啊。」

「這麼一來，就能重新建立你『失去』的容身處，對吧？」

「啊……好、好的！好的！好的！」

「索妮亞小姐，現在呢，我要說一件非常不得了的事喔？」

「——索妮亞小姐？」

「如果覺得我在說謊，來，請看看那邊。」

「任性」已經說夠了。已經很充足了。

「……抱歉，索妮亞。」

浩太微笑著說道。他的精神、他的話語，令索妮亞微微垂下視線。

「——咦？」

「『你啊，多撒點嬌也沒關係，再任性一點也可以』。」

流著淚撲向浩太的索妮亞，心裏這麼想。

畢竟是不惜把人「趕出去」也要隱瞞的「祕密」。如果將這件事告訴索爾巴尼亞王，毫無疑問會當成外交的道具吧。如果是卡洛斯一世，想必會開開心心地拿來用。

「怎、怎麼會……」

「……那、那個……浩、浩太大人？」

「……來吧，索妮亞？你不是有話要對浩太說嗎？」

「索妮亞小姐。」

「我也要說對不起。我當時完全無視你拚命思考的那些事。」

浩太說完，顯得有些難爲情。接著他低下頭。

「——索妮亞小姐，其實呢，我是『異世界人』。」

她慌慌張張地抬起頭。眼前掛著往常那張柔和笑容的浩太。

「——你當時說了。『再想一下』，『會有更好的方法』，還有『去找出那種方法吧』。而我卻……沒將你的任性，你爲了泰拉著想的『任性』聽進去。」

「應該算是『因爲我對你撒了謊』吧？」

「……另一個呢？」

「……也對。真是抱歉，我——」

「……」

浩太悠哉地說道，伸手一指，索妮亞不由得順著看過去。在她眼前，則是一手按在額頭上仰天長嘆的艾莉卡。

「這個嘛，理由有二。」

艾莉卡輕輕將索妮亞的臉推離自己胸口。顯得不安的少女，露出與年紀相符的表情，於是艾莉卡溫柔地摸摸她的頭。或許是從那隻手得到了勇氣，索妮亞重新轉向浩太。

「……可是，爲什麼要告訴我？」

畏畏縮縮，卻相當大膽。

「撒、撒謊？浩太大人根本沒對我說過……雖然不是完全沒說謊，但『異世界人』這點也是不得已吧！」

浩太回以滿面笑容。

聽到浩太這麼一問，索妮亞點點頭。

「……」

「可以的話，希望您告訴我。」

「……我是『沒什麼特殊理由』卻被弗雷姆王國召喚來的『勇者』。不過，弗雷姆王國和鄰國的關係不太穩對吧？要是有我在就麻煩了，所以我被趕出王宮。」

「首先是第一個。雖然這件事『荒誕無稽』……不過，當成外交籌碼還是綽綽有餘吧？只要帶著這個大消息回去，索妮亞小姐你不就能在索爾巴尼亞有『容身之處』了嗎？」

「不是指這件事喔。」

「……咦？不是……這件事？」

「結婚……嗯，就算不管這件事，你也是對我感興趣，一個人從索爾巴尼亞過來的喔，我怎麼可能會不開心呢？」

「另一個嘛……索妮亞小姐怎麼想我並不清楚，但我可是希望和索妮亞小姐之間的感情能夠變得更好喔？」

「好啦，不要哭！真是的……糟蹋了你可愛的臉喔？」

「……！請、請把頭抬起來！爲、爲什麼浩太大人要道歉啊！」

「算是我的『祕密』吧？」

「實在是非常抱歉，索妮亞小姐。」

這樣的話語，從天而降。

「我好怕！我好害怕！」

「——我好怕。」

「……如果是這種『撒嬌』，我可是很歡迎喔，索妮亞小姐？不過……你要好好對諾艾兒小姐道歉……然後，對她說『謝謝』。這件事可要做到喔？」

艾莉卡訂正浩太的話，然後就這麼轉向索妮亞。

「——謝謝你……謝謝你救了我。」

「我呢，是個聽到人家說『需要你』，就會開心得不得了的人。」

一隻又大又溫暖的手，放在索妮亞頭上。

「什麼亞美特商人都是假的，完全是說謊喔。我是受到弗雷姆王國的『勇者召喚儀式』召喚來的普通銀行員。」

「那個……不、不覺得麻煩……」

說著，他自嘲地笑了。

浩太輕輕將手放在索妮亞肩上。淚水盈眶的索妮亞緩緩抬起頭，面前的浩太卻閉上左眼又將右手食指豎在嘴巴前面，一臉淘氣的神情。

「您、您在耍我嗎！這、這種事——」

——帕爾賽那南區「紅脣酒吧」

「我沒有騙你。對吧，艾莉卡小姐。」

「……是真的。」

「勇、勇者召喚什麼的，只是童話故……」

總覺得不太想聽。浩太簡直就像在對自己說「滾回索爾巴尼亞」一樣。這是理所當然，也該這麼做，索妮亞自己應該也能接受；儘管如此，她在追問時卻無法抬起頭。

不該說抱歉呢——艾莉卡笑了。

「是我『們』。」

索妮亞閉上眼睛如此主張。得不到回答的沉默時間，讓人害怕、難過，於是她緊緊地、緊緊地閉上眼睛。

「……您在說什麼啊？」

「沒這回事。你是認真地替泰拉著想。我身爲泰拉領主，對於這點非常、非常高興。所以……啊，也對。」

「不用客氣。我也得道歉，沒好好在旁邊看著是我的失態。嚇到你了吧？你還好嗎？」

「但是、但是，到頭來……到頭來——我變得一無所有！事到如今，我既回不去索爾巴尼亞，也沒辦法待在泰拉！爲了保護那裏而入手的『股份』，也被搶走了！我已經……已經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真的——真的完全不知道！我不知道啊！」

「艾、艾莉卡大人也！這、這怎麼行……那個，錯、錯的人是我！全部、全部都是我，是我——」

「——！」

「非常……不得了……的事？」

「剛、剛纔實在是非常抱歉。那個……那、那些絕對不是真心話……那、那個……」

聽到艾莉卡微笑著這麼說，索妮亞的淚腺決堤。

正因爲如此，纔有疑問。看見索妮亞的反應，浩太爲難地搔搔臉，接著豎起兩根指頭。

知道你願意認同我，讓我開心得不得了。

所以——因爲他說過，多撒點嬌也沒關係。

「『怎麼辦』是指……」

重要的東西，不就好好地待在這裏嗎？

浩太「嗯」地點點頭。

「……」

什麼嘛。

「對……對不起……艾莉卡大人……對……對不……」

◇◆◇◆◇◆

說著，索妮亞哭倒在地。一片寂靜中，只聽得到索妮亞的嗚咽。此時有個聲音——浩太的腳步聲，打破了沉寂。

杯中冰塊發出「喀啷」的聲音。一個妖豔的身影，戲耍似地搖晃著杯中的琥珀色液體。這名美女身著胸口大開的黑色晚禮服，豐滿的胸部毫不吝嗇地散發魅力。儘管渠店內男性的目光於一身，她望著酒杯的眼睛依舊帶著頹廢神色。當誘人吐息從塗了口紅的嘴角逸出時，遠處的椅子響起了「喀答」一聲。

「打擾了，女士。能讓我請你喝一杯嗎？」

聽到這個聲音，眼神慵懶的她嘆了口氣。

「免了。我沒有讓你請客的理由。」

「不，這種說法並不正確。爲了感謝『命運女神』讓我在帕爾賽那遇見像你這樣的美麗女性，我想請她喝上一杯。」

說完有如戲劇般的臺詞，這名長相英俊……嗯，如果是擁有一般美感的女性，遇到他搭訕應該不會覺得排斥的男性，環顧了店內一圈。

「……可是很遺憾，這間店裏的女性只有你一位。所以，能否請你擔任『命運女神』的代理人，讓我請你喝上一杯呢？」

說著，男子不客氣地坐到旁邊的椅子上。

「很抱歉，不過——」

「別這麼講。烏茲教不是這麼說嗎？『承認自己，承認他人』。這是我的信仰。爲了滿足我的信仰，能不能請你答應呢？」

「烏茲教應該也教過『不得強制他人』纔對？」

「說得也是。既然如此……」

男子輕輕將嘴湊到她耳邊。

「只要你覺得……自己想喝我的酒，事情就解決了。」

說完他還眨了一下眼睛。想來，這就是這名男子的慣用伎倆。英俊的外貌，再把神擡出來懇求。如果一開始就很清醒，或許會認爲這都是相當輕浮，或者說「可疑」的臺詞；但在昏暗的店裏，一個帥哥在耳邊這麼說，感覺倒也不壞。應該說，基本上帥哥就算做些可疑的事也沒關係，這點不止全世界共通，連異世界也一樣。

「……說得也是。」

「喔喔！那麼……」

「不過，可以先滿足我的信仰……先讓我向自己信仰的神感謝這次相遇嗎？」

美女語帶懇求，楚楚動人。看見她微微仰頭望著自己，男子不禁吞了口口水。

「那、那是當然。來，讓我們爲你的信仰——」

「可以坐你旁邊嗎？」

「是這樣嗎？」

「……慢慢地？」

「有、有什麼問題嗎！」

「……請您稍等一下。『果然』是什麼意思？」

……事後，被美女——艾蜜莉冷淡地打發掉的男子，對同伴們這麼說道。

她瞄向桌面。雖說沒有浩太那麼嚴重，但艾蜜莉也很有工作狂的感覺。散亂的工作資料幾乎堆滿了整個桌面。

「……而且，我也認爲差不多該聽聽你的『答案』囉。」

「當、當然了！啊，要、要喝點什麼？」

浩太畢竟是善於察言觀色的人。「呃，你的舉止實在是太可疑了耶？」這種話他實在說不出口。

「浩太先生！」

「……我反倒是完全不懂，爲什麼您會問『是這樣嗎』。」

「艾莉卡小姐交代我『你去陪艾蜜莉放鬆一下』，雖然覺得自己不太夠格，但我還是來了……不過，和我一起喝酒果然還是——」

「……啊，艾蜜莉小姐。抱歉，讓你久等了。」

「從那裏開始嗎！」

「不……那個，艾蜜莉小姐……你不是蠻討厭我的嗎？」

男子垂頭喪氣地起身，推開通往店外的門。她瞄都不瞄一眼，再度看向酒杯——

「——緊張……咦？」

「……也罷。話說回來，你有空對吧？」

「艾蜜莉小姐？那個……你沒事吧？」

「……艾莉卡大人？」

「一、一口氣！你說一口氣是……一口氣？」

艾莉卡對浩太有感情。考慮到艾莉卡一路走來的環境——生爲王族，受賜偏僻的領地，在無人依靠的情況下拚命生存、「戰鬥」的經過，雖然浩太很難說是瀟灑地登場，卻是也在背後支持著她。艾莉卡對於浩太，抱有對父親、對兄長那樣的親情。雖然有親情，但男女之間的愛情當然也有。

「你怎麼看待浩太……嗯，不對。你今後會怎麼看待他？」

「不、不過！聽好喔，艾蜜莉？明天可是回泰拉的日子喔？那個，儘量不要拖太晚——艾蜜莉？那件黑色晚禮服是怎麼回事？那是你之前說『男性的目光讓人不舒服，所以要穿它實在有點……』的衣服對吧？口紅？平常你根本不會塗什麼……什麼嘛，什麼叫『露出後頸比較迷人吧？』啊！等等，艾蜜莉！你又在聽嗎！」

◇◆◇◆◇◆

面對艾蜜莉訝異的目光，艾莉卡將頭上下晃動，「啊～唔～」地一臉苦悶。最後，艾莉卡突然開口。

「所以說，約會！我連店都已經預約好了！」

「……怎、怎樣啦。」

「艾蜜莉，你今晚有空嗎？」

「……你也是？至少旅行時稍微放鬆一下，行嗎？」

「怎麼能一口氣喝乾！您前幾天才弄壞身體。請您……務必保重自己。」

「呃……和我一起喝酒，果然很無聊嗎？」

或許會有人感到意外，但浩太與艾蜜莉的接點驚人地少。不，說少或許也不太精確……總而言之，從原本印象糟糕透頂的那次商業區建設過後，獨處機會屈指可數。而且，現在還在旅遊當中，地點是個安靜、高雅，氣氛滿點的酒吧。對於經驗值和艾莉卡、索妮亞沒什麼差別的艾蜜莉而言，這種「有些成熟的浪漫氣氛」，標準實在有些高……簡單來說呢，就是艾蜜莉現在十分焦躁，這點以她來說非常罕見。

「…………欸？」

「我們還沒有『遲到罰三杯』對吧？」

「……這樣好嗎？」

「……打擾了。」

「請、請等一下艾莉卡大人！欸……欸？」

雖然別過頭去，卻還是不停朝自己這邊偷瞄。這位笨拙僱主的溫柔，讓艾蜜莉嘴角有了淺淺的笑意。她帶著微笑開口。

因爲昨天是索妮亞的回合……所以，第二天晚上是艾蜜莉的回合，嗯，就這麼回事。

「……啊啊啊————！我知道！我知道了啦！艾蜜莉！你今天給我去和浩太約會！」

「艾、艾蜜莉小姐？」

「這樣啊……說的……也是。畢竟是度假。哪會有什麼安排嘛……」

「不、不會！沒有！我完全沒有等！」

「……」

「呃，真的不用擔心。那、那個，實在是不好意思，我有點——」

「不，我並沒有特別不放鬆。」

「浩太先生？您杯子裏的酒似乎沒有減少呢。」

「……答案？」

「……您爲什麼會這麼想？」

「艾、艾蜜莉小姐？那個，一口氣喝乾……」

簡單來說呢。

雖然這些工作早點結束比較好，卻也不是非得在這雨天弄完不可。

『該怎麼講啊？感覺就像看到一隻調教得非常好的貓。欸？難懂？「看～是飼料喔～」地想籠絡它也無動於衷。可是相反地，飼主一回來它立刻以前所未見的模樣，喵喵叫地向主人撒嬌，而你只能在一旁咬著手指乾瞪眼……這樣說明也很難懂？這我知道啦！可是啊，你自己去看看她纔剛剛說完「啊？喂，一口氣喝乾給我看啊？」沒多久，立刻對別的男人說「不可以一口氣喝乾喔，人家很擔心你的身體耶！」的模樣！我只能用這種方法說明啊！』

「算是吧。目前還沒有安排。」

「……老實說，要高舉雙手贊成是有點難。可是……我也希望艾蜜莉能享受假期。」

自己的心上人在深夜和別的女人約會，那人還是能加上「非常」來形容的美女。艾莉卡當然也沒辦法冷靜……即使如此，她依舊希望就某方面來說比「家人」還要親近的艾蜜莉，也能好好享受這趟旅行、能玩得開心……同時，她也對只有自己「幸福」感到罪惡。艾莉卡終究是個善良的人。

「那和泰拉的休假無關吧？總而言之，你還沒和浩太兩人相處不是嗎……唉，我是指這件事啦。」

「……」

「那個……你來到帕爾賽那之後，完全沒有『悠閒』過吧？」

「……喂、喂！說話啊！呃，如果艾蜜莉你不願意也沒關係喔？我、我去！」

「咦？艾蜜莉小姐，杯子空了喔？」

「……」

「……啊？」

◇◆◇◆◇◆

「……話先說在前面，我並沒有討厭浩太先生。」

她忍不住抱著頭趴到桌上。真的，這個男的眼睛到底長在哪裏啊？艾蜜莉抬起頭，用懷疑的眼神瞪著浩太。

「……有什麼問題嗎？」

艾莉卡應了聲「這樣啊」，顯然很沮喪……臉上表情卻隱約有種鬆口氣的感覺，相對地艾蜜莉則是面露苦笑。再怎麼說，艾莉卡終究是個純情少女。會抱有某種程度的嫉妒，以及「運氣好的話就輪到我了！」的念頭，也是無可厚非。

艾蜜莉用意志力剋制拍桌大喊「你的眼睛長在哪裏啊！」的衝動，對浩太提出疑問——雖然她額頭上浮現了青筋。

浩太「咕嘟」地一口氣喝乾杯中液體，感覺胸口有些難受。艾蜜莉見狀滿意地點點頭，然後告訴老闆「再給他一杯一樣的東西」。

「艾蜜莉小姐？你剛剛纔說一口氣喝乾對身體不好——」

「……不好意思。是我沒注意。」

艾莉卡紅著臉別過頭去，嘴裏嘀咕著聽不清楚的話語。

「不只是因爲和索妮亞的關係……對我來說那部分也很重要喔。如果是在和平常不同的環境裏，在和平常不同的氣氛之下……這個嘛，或許也會有許多不一樣的觀點……嗯，就是這種感覺囉！」

「因爲我信仰酒神。爲了感謝酒神帶來這次相遇，希望你可以喝下這桶酒…………要一口氣喝完。」

能用花朵綻放形容的滿面笑容。她和剛剛那位美女真的是同一個人嗎？就在男性們懷著不可能的幻想時，浩太已經抵達艾蜜莉的位子。

看見浩太驚恐的模樣，她「哼」一聲，鬧彆扭似地別過頭去，拿起酒杯……這次嘴巴只稍微沾了一點就停住。

「遲到罰三杯？那是什麼？」

「聚會遲到的人，要一口氣喝乾三杯酒……嗯，算是宴會規矩吧？」

「呃……那麼，就和艾蜜莉小姐你一樣的。啊，『有遲到罰三杯』的規矩嗎？如果有，那我想先喝點比較淡的酒。」

「……」

「說、說得也是呢！那、那那那麼老闆！來杯一樣的！」

「……那麼，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啊、是！那個，我打算慢慢地品——」

一聽到說話聲從男子準備離開的門傳來，美女立刻以驚人速度將頭轉過去。她的動作實在太過敏捷，和剛纔的慵懶截然不同，讓店內男性全都傻傻地張大了嘴巴。

店裏雖然不怎麼寬敞，現在卻空空蕩蕩。一來這裏原本就是間有如「祕密基地」的店，雖然會有熟客進來，但問題在於方纔的「艾蜜莉裏面換了一個人」說，讓客人們實在是受不了……嗯，大家覺得這很蠢，紛紛回家了。也因此店內氣氛變得像包場一樣……不過對於滿心想奮力一搏的艾蜜莉而言，可以說是剛剛好。

「問我爲什麼……因爲，我們的相遇糟透了不是嗎？當時你的眼神非常冰冷呢。」

「老闆。替這位男士送上這間店最貴、最烈的酒。請用桶裝。」

所以說呢，經過這麼一段對話後，纔有了現在的發展。以艾蜜莉來說，這身裝扮讓她費心思的程度，可以掛上四五個「超」字了。另一方面，也是有「確認自己心意」這個明確的目標。有歸有——

「……艾莉卡大人。」

「是的。」

聽到浩太這句話，艾蜜莉當場傻眼，但浩太彷佛完全沒注意到似地繼續說下去：

話雖如此……朝著老闆舉起酒杯的艾蜜莉，動作卻像機器人一樣僵硬。看見她這副模樣，浩太顯得相當驚訝。這也是理所當然。

「嗯。這個嘛……」

「沒、沒刺！不對，沒事！」

艾蜜莉一口氣喝乾杯中液體，又向老闆要了一杯「一樣的東西」。她的眼神已經相當不正常了。

「艾莉卡大人？如果問有沒有空……嗯，是有空。」

「艾、艾蜜莉小姐？呃，這酒不是那種能一口氣喝乾的——」

如何？美女側頭詢問。

「……不，沒這種事……而且昨天我還去和家兄見了面。」

「一口氣喝乾，對吧！」

「不，要問有什麼問題也……」

「瞭解。」

「……那個……確實，一開始我的態度也不好。這我承認。雖然承認……」

「……呃，實在是非常抱歉。」

「不要道歉。真要說起來……看我的態度，不是就能大概瞭解嗎？」

看見別過頭去的艾蜜莉微微鼓起臉頰，浩太不禁苦笑。

「……該怎麼說呢……呃，我不太擅長面對這種事。」

「不擅長面對？」

「面對別人的好感。」

他低頭向老闆說聲謝，接過酒杯喝了一口。

「……嗯，不，我沒打算把自己當成『不習慣被愛』的悲剩主角……不過，以一個人類來說，我非常地『不顯眼』。」

「哪裏不顯眼啊？非常『顯眼』喔。您是魔王大人吧？」

「因爲只是個虛有其表的魔王嘛。」

他苦笑著又喝了一口酒。

「日前也提過……怎麼講，有我這種程度的人，實際上非常多。雖然在這個地方，人們會稱呼我魔王什麼的……」

說到這裏，他停頓了一下。

「……只是打個比方喔？假設有一天我不在泰拉了，艾蜜莉小姐會有什麼感覺？」

「困擾。寂寞。難受。傷心。悲痛莫名。」

或許是酒精的力量吧，她回應得毫不遲疑。對於艾蜜莉這麼老實地吐露心聲，浩太有些驚訝……同時，也有些開心。他笑著說：

「……謝謝你。呃……這個嘛，雖然我也有一點能讓你這麼說的自信……不過聽到你這麼老實地說出來……還是讓人感到開心。」

或許是爲了掩飾害羞，他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雖然我在這個世界能讓人這麼說，但在那裏——在我生長的世界裏，我並不是那麼重要的人喔。我沒回去，所以不清楚詳情，不過……大致上能夠想像。」

「好不好？好嘛，艾蜜莉小姐。告訴我吧？艾蜜莉小姐是怎麼看我的呀？」

「不可以把臉別開喔～」

安心。這讓艾蜜莉無比安心。得救了，她心想。

「比您更優秀，比您更了不起，比您更有魅力……就算有這種人也一樣！」

艾蜜莉硬是把杯子抵在猶豫的浩太嘴邊，逼他喝下去。這種平常絕對不會出現在艾蜜莉身上的舉動，讓浩太驚慌失措；而艾蜜莉完全沒理會他的反應，持續灌酒。

「一、一口氣是——唔哇！」

她看見露出輕浮笑容的浩太。

艾蜜莉，陷入恐慌。雖然恐慌，看上去卻還有某種程度的餘裕……這個嘛，大概是因爲對人家有好感吧。

不知爲什麼，讓人感到不悅。艾蜜莉將酒一口氣喝掉，「咚」地一聲將杯子敲在桌上，然後瞪著浩太。

聽到艾蜜莉這句話，浩太露出安心的笑容。這讓艾蜜莉的心跳更快了。

「浩、浩太先生！那、那個，清、清醒一點……請你清醒一點！」

一會兒後，確認到酒杯已空，艾蜜莉拿起自己的杯子放到脣邊。她「咕嘟、咕嘟」地動著形狀漂亮的喉嚨，飲儘自己杯中的酒。

「拜託你。」

老闆愣了一會兒。這也是沒辦法。畢竟他是以爲「差不多該結束了吧？」纔出來看，卻見到男子把臉埋在女子的秀髮之中……而女方雖然眼中含淚，從表情看來卻也不怎麼排斥。當事者怎麼想姑且不論，客觀來看會給人一種「隨便你們啦」的感覺。

0;啊，神啊！禰沒拋棄我！禰沒有拋棄我！1;

「沒、沒有……」

「明、明白了嗎！」

「艾、艾蜜莉小姐？」

「可、可愛？這、這……哇！」

「艾、艾蜜莉小姐？」

一旦弄清楚，就會發現事情非常單純。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她不能原諒愚弄艾蜜莉·諾茨費爾特愛慕對象「浩太·松代」的「浩太·松代」……嗯，說穿了就是這樣。

「很、很煩耶！不要就是——」

「……」

「啊、咦、等等！浩、浩太先生！太、太近了！臉太近了！」

艾蜜莉在腦中猛抓自己的頭。

「——等等，艾蜜莉小姐！你爲什麼要一口氣喝光啊！」

「不、不要！不要就是不要！」

「……抱歉嗎？」

她在腦中反覆辯解——沒人聽得到的辯解——同時別過頭不去看浩太。爲什麼？因爲覺得很害羞沒辦法正視他。

——看見兩眼發直，醉意濃厚的浩太。

「還『嘛』呢！而、而且，我沒說什麼喜、喜喜喜歡！」

「不、不要！」

說到這裏，艾蜜莉告訴老闆「再一……兩杯！」，酒杯立刻送到她手邊。艾蜜莉拿起其中一杯，將另一杯遞給浩太。

「這、這……那個！老、老闆在！」

「浩、浩太先生？那、那個，我、我會……不好……意思。」

「——！沒這回——」

0;緊、緊急狀況！緊急狀況！魔王覺醒了！重複一次！魔王覺醒了！這不是演習！1;

「問爲什麼……因、因爲那種話……」

「……像這樣的我，在這裏成了『特別』的人，受大家需要……呃，總覺得很抱歉。」

「……艾蜜莉小姐。」

「在、在摸是指——哇！」

「欸？」

「……」

「不、不是，那、那個……倒、倒不是討厭……」

「不要說我……艾蜜莉·諾茨菲爾特愛慕的男性壞話！」

「我呢！我……艾蜜莉·諾茨費爾特認爲，這個人是您實在太好了！」

「爲什麼？」

「沒有人在看呀？」

「咳……咳……」

「嗯～？」

「那、那個……所以說！」

0;老闆————！拜託你工作啦！1;

看見艾蜜莉有些抗拒，浩太露出有些像在鬧彆扭的眼神。

讓人不高興。

她瞄向吧檯對面。老闆大概是懂得察言觀色吧，躲到了後場。不愧是職業的。

「請喝了它！」

啊，原來是這樣啊。艾蜜莉心想。

說著，她認命地重新轉向浩太。

「……好不好？拜託你。」

「什、什麼事？」

0;說——說出口了啦～～～～～～～～1;

「那、那個……我、我很……愛慕您……哇！浩、浩太先生！約定！您違背約定了！」

「這、這…………」

「嗯…………怎麼啦，艾蜜莉小姐？你討厭我這麼做嗎？」

「拜託你，再說一次。」

0;因、因爲！浩太先生都在講些我實在聽不懂的話嘛！1;

母性本能受到刺激的艾蜜莉，經管感覺到自己心跳加快，依舊別開了目光。這是，浩太伸手一捧，將她的臉轉回原先的位置。

「也不能這麼說呢。是對我的評價『過高』了。這很殘忍喔？這樣不是會將人抬上他不該待的位置，導致他毀滅嗎？因爲得到了高過自身能力的評價嘛。」

「清醒～？放心、放心，我清醒得很。」

「艾蜜莉小姐真可愛～」

「……請慢慢享受。」

嗯，不管哪個世界，都會有一喝醉就變大膽的人。浩太多半也是這種人，還是喝醉就會變得相當多話那一型……最糟糕的是，他一醉就會黏人耍賴。這已經近乎性騷擾……應該說根本就是性騷擾，不過您知道嗎？性騷擾與否是被動方自由心證。

不知道爲什麼，就是讓人非常……非常不高興。

「想想看，明明有比我更優秀的人，比我更能幹的人，比我更了不起的人……這些人卻得不到應有的評價。」

「能請你再說一次嗎？」

「怎、怎麼看——哇！浩、浩太先生！頭、頭髮！你的手碰到我的頭髮——」

「這是事實。在我的世界，有句話說『人終究只是社會的一個齒輪』……像我這種人，連齒輪都算不上。齒輪缺了一個，機器就沒辦法運作；但就算我不在，公司依舊會動。」

這麼說著，並且普通地——真的是「普通地」，像往常那樣笑的浩太。

「咦～～艾蜜莉小姐，你討厭我嗎？」

世界上的每一個人，都認定「這個人比浩太更優秀」也一樣。

「我……我希望和這個人一起走下去！希望和這個人一起想像未來的對象……浩太先生！只有您！您忘了嗎？幫助我的人，不是您口中『比您更優秀的某個人』！解救我、幫助我、帶給我夢想……讓我能夠作夢的人是——！」

就算。

說完，她冷靜地坐回椅子上。

「如果艾蜜莉小姐肯告訴我，自己怎麼看我的話……我就住手。」

「嗯～？我在摸呀～？」

「……不、不討厭……」

不對。

「請、請住手！」

老闆就如得到認可的浩太一樣，善於察言觀色。他默默地將剛纔的酒倒了兩杯放在桌上，再度回到後場。看樣子降臨在艾蜜莉身邊的神，似乎是位長了尾巴和角的神。

說著，他搖晃起酒杯。

他們相鄰而坐，就像情人席一樣。當然，兩人的身體很接近，呃……如果想的話，要有多少肢體接觸都可以。

「浩、浩太先生？」

「話雖如此，但我並沒有特別悲觀喔？如果不是對世界有足夠影響力的人物，這是很普通的結論。所以，我也覺得這樣無妨……不過……該怎麼說纔好呢？」

靈光一閃。艾蜜莉望向老闆消失的後場。正好，老闆的身影出現在那裏。

「這？」

「所以說——！」

「艾蜜莉小姐你啊，聞起來好香呢。」

「嗯～你討厭這麼近嗎？」

「所以說！一口氣乾了它！」

「清醒、清醒。艾蜜莉小姐喜歡我，這我記得清清楚楚嘛。」

浩太有些猶豫。

突然間，一個聲音劃破寂靜。當然，聲音的主人是浩太。

「哪、哪裏清醒啊！」

「我沒摸囉～？現在是把臉埋進艾蜜莉小姐的秀髮裏。」

「想必就算我不在，我的職場還是能若無其事地運作吧。」

「我、我並沒有討——」

「那麼，喜歡嗎？」

「……這、這……」

「怎麼樣？」

「那、那個……喜、喜歡……」

「愛我嗎？」

「愛！？」

「怎麼樣嘛？」

「我……我愛……您……」

「嗯～！」

浩太心滿意足地點點頭，再度將臉埋進艾蜜莉的秀髮中。

「——！對、對了！浩太先生！」

「什～麼事？」

「既、既然您聽了我的心、心意……那、那浩太先生，又、又是怎麼想？」

艾蜜莉的反擊。雖然也有部分原因在於，只有自己說這些難爲情的話讓她很不甘心……比較大的原因，則是想知道究竟怎麼樣的純情少女心。最重要的，是因爲她想盡快逃離這個環境，纔會一時心慌說出這句話。然而。

「……艾蜜莉小姐，你今天的衣服，好可愛喔～」

「逃跑」對魔王不管用。

「可、可愛！這、這……謝、謝謝您……的讚美……不、不是這樣啦！」

「可是……我有點不滿呢。」

「……咦？」

「……！這、這！」

浩太的手，輕輕地貼在艾蜜莉臉上。手掌的冰冷觸感，讓艾蜜莉不由得渾身緊繃。

這用詞不像平常總是彬彬有禮的浩太，讓艾蜜莉忍不住抬起頭來。

聽到浩太不滿的聲音，血色再度從艾蜜莉臉上離去。又紅又綠的還真忙。

「嗯，我知道。」

「不、不過！浩、浩太先生要遠比他來得有魅力多了！」

然而，對方完全沒理會這點。魔王的蹂躪——主要是精神上——還在繼續。

「……」

「嗯？」

0;初、初吻當然該由喜、喜歡的人帶領！1;

就是這種純情想法。姑且先說一聲，艾蜜莉的醉意也相當濃。雖然沒有浩太那麼誇張。

「……咦？」

「記號？呃。這、這是指……」

她和掛著平常那副溫柔笑容的浩太對上了眼。

「你、你這傢伙？浩、浩太先生？您剛剛說，你、『你這傢伙』？」

「好，閉上眼睛喔？」

「你不肯說嗎？」

「……哼～」

「什麼都行呀。好啦，快點說吧？怎麼樣？你在期待嗎？」

艾蜜莉發出不成聲的悶哼，但浩太並未在意。

「浩、浩太先生！這、這！」

「嗯，吻痕。」

「但是啊，我實在不希望你穿這麼誘人的衣服在外面走呢～」

「這張囉唆的嘴巴，乾脆讓我把它堵起來吧。」

「唔、唔唔唔……艾、艾蜜莉……最、最喜歡……浩、浩太先生。」

「那、那個……」

「我想把『這是我的人』的記號標上去。」

「————！」

「嗚！艾、艾蜜莉……愛、愛浩太……先生。」

「這、這是因爲……那個……」

「……」

「嗚……嗚嗚嗚……艾、艾蜜、艾蜜莉是……浩、浩太先生的……人。」

「——！」

「是、是的！」

「……那、那個……浩、浩太先生？」

「不會。它非常適合你。雖然適合……」

「那、那個……稍、稍爲有點『期待』……和浩太先生……不行嗎？」

「哇！浩、浩太先生！您、您在——嗯……」

「嗯，獨佔欲。」

「艾蜜莉是浩太先生的人。」

「……告訴我吧？怎麼樣嘛，『艾蜜莉』？」

「告訴我吧？」

「……啊。」

「……艾蜜莉小姐，你真囉唆～」

「艾蜜莉最喜歡浩太先生。」

「……只、只有一次。」

看見艾蜜莉羞得通紅的臉，浩太滿意地點點頭，再度將臉埋進她的秀髮中。

「……艾蜜莉小姐。」

浩太的回應，讓艾蜜莉不由得愣住。

「那、那個……好、好的！」

「是吧～那麼，艾蜜莉小姐，複誦～」

「怎麼樣？」

「所、所以，那、那個！」

「啊……那個……」

「沒、沒有錯！」

「告訴我吧？怎樣的男人？長得英俊嗎？」

「復、複誦？」

艾蜜莉腦中的保險絲炸了。

「我說啊，艾蜜莉小姐……爲什麼你今天穿成這樣呢？」

「嗯～？」

「好不好？拜託嘛？」

「……不、不行嗎……？」

「————！」

「所以呢？」

誘人的聲音，從艾蜜莉口中逸出。

「艾蜜莉愛浩太先生。」

「囉、囉唆是……哇！」

「這、這是……那、那個……」

「……」

「艾、艾蜜……！浩、浩太先生，那個，您剛剛，說、說什麼？」

「那、那個……」

「……」

「……哼～」

這句臺詞無比甜美，如果這裏是自己的房間，她大概會把臉埋進枕頭然後雙腳亂踢吧。破壞力十足。

浩太將臉從秀髮中抬起，對艾蜜莉露出調皮的笑容。相對地，艾蜜莉則是眼眶含淚……對於覺醒爲魔王的浩太來說，這副模樣更加助長了他的欺負心理。

「是不是？」

「哇！浩、浩太大人！後、後頸！請不要碰人家的後頸！」

「應該有很多人來搭訕吧？」

「呃……」

「怎樣的男人？」

浩太的吐息就在耳邊。搔癢感使得艾蜜莉不禁扭動身子……不幸地，或者該說幸運地，浩太的嘴脣碰到了她的耳朵。

「那、那個！浩太先生——哇！」

「不、不是，這、這……」

「……好色。」

「那、那個……浩太先生，我真的……請、請饒了我……」

艾蜜莉聽從指示，緊緊閉上眼睛。經驗值零的艾蜜莉，認爲這種時候還是交給浩太引導比較好……

「我說啊，艾蜜莉小姐。爲什麼你今天穿這種服裝呢？」

「…………是。」

「我、我是。那個，第、第一次……」

艾蜜莉臉上頓時沒了血色。這服裝是她精心挑選的，更是她想討浩太歡心才穿來的。雖然開始沒多久，但艾蜜莉終究是「戀愛中的女孩」，剛剛這句話可不能當成沒聽到。

艾蜜莉的生命值已經歸零了。

「穿得這麼誘人……你在期待？」

浩太的話語鑽進耳中，奔向腦袋，正確認知到這句話的意思後，艾蜜莉頓時滿臉通紅。

「你這傢伙也太可愛了吧？」

如果人會因爲羞恥而死，艾蜜莉大概已經死了不知道多少次吧。然而，人類不會因爲羞恥而死亡。換句話說，這是種折磨。

「嗯？我弄錯了嗎？」

「……」

「堵、堵起來！浩、浩太先生！這、這是！」

「……嗯，英俊。」

「……浩、浩太先生？」

「呃、呃，這、這是，所、所、所所所所謂人的，這個、那個！」

「浩、浩太先生！這、這實在太過火了！」

「……」

「嗯？」

「那、那個……不、不適合我嗎？」

「……呼……」

「………………嗯。雖然某種程度上我已經預料到就是了。」

閉上眼睛發出鼾聲的浩太，讓艾蜜莉遺憾地，卻也有些安心地嘆口氣。

「……結束了嗎？」

「……老聞。」

老闆悄悄從後場探出頭來，艾蜜莉帶著些許恨意望向他。老闆注意到後聳了聳肩。

「……我自認爲做得不錯啊？」

「……算了。」

艾蜜莉認命地嘆氣，準備結帳……這時突然發現一件事。

「浩太先生……該怎麼辦纔好呢？」

聽到「馬上就要關門囉」而不知所措的艾蜜莉，眼前是看似睡得很舒服的浩太。

……順帶一提。

浩太踩著跌跌撞撞的步伐，好不容易纔回到旅館。隔天早上聽他說「不好意思……被你硬是一口氣灌完那一杯之後，發生什麼事我完全不記得了……我又沒有做什麼失禮的事？」之後，艾蜜莉相當沮喪，甚至鬧了一陣子彆扭……但這和主軸完全無關，所以在此割愛。

◇◆◇◆◇◆

——隆德·迪·泰拉公爵府邸

「歡迎回來，各位。帕爾賽那怎麼樣啊？」

看見浩太和愉快的同伴們……包含臉色不怎麼好看的艾蜜莉在內，衆人很有精神地回到泰拉，在府邸前等待他們返家的瑪莉亞露出微笑。

「唉呀～玩得非常開心喔！還看到了很壯觀的場面呢！」

「喔，這樣啊。那就好～」

說著，瑪莉亞的表情稍微放鬆了點。然而，那也只有短短的一瞬間。她有些抱歉地垂下視線。

「那個……抱歉，艾莉卡大人。事情不太順利。」

「咦……啊，抱歉，因爲我在想一些事情。」

「……人上了年紀以後，總是會變得愛說教呢。唉，你把它當成年長者的忠告就行了。好啦，松代閣下。那麼，我們就來『有效』地利用這有限的時間吧。」

「您會這麼想，是因爲還年輕吧。松代閣下，人一旦上了年紀啊，會變得每天早上都在牀上感謝從窗簾縫隙照進來的陽光。會因爲『今天也平安地活著，有幸拜見陽光』而感謝上天喔。」

茶杯與茶碟「喀當」一聲放到桌上，浩太點頭道謝，接著因爲紅茶的美味而感動。室內與胃裏滿是茶香，讓浩太不由得爲之嘆息。

「嗯，我有聽說喔，想在鄰接泰拉商業區的地方建設港口的事，還有因此向各商會募資的事——以及計畫即將失敗的事。」

「那個……你、你在生氣嗎？」

「艾莉卡小姐的考量，我也不是不明白。嗯……確實，有沒有必要挑在這時候去還有些疑問，可是倒下的我也不太適合說這種話……而且從結果來看，也和索妮亞小姐和好了。」

看見艾莉卡臉上的微笑，浩太眼中也顯露出堅定的意志。

「想事情？」

「是的。雖然我也在艾莉卡小姐那裏享用過美味的紅茶，但兩者實在難分軒輊。該說不愧是弗雷姆王國的王城嗎？」

「確實如此呢。我們或許給瑪莉亞小姐太多負擔了……」

面對洛特「來，說說看」的眼神，浩太緊張地喝了口紅茶潤潤乾燥的嘴。他做出決定，要自己絕對不可以別開目光，然後盯著洛特的眼睛。

「我想您應該已經聽諾艾兒小姐提過了，我們泰拉正在推動港口的建設計畫。」

「怎麼了嗎，艾莉卡小姐？」

「就這麼辦。到了這把年紀你就明白囉？那個時候如果那樣做就好，那個時候如果這樣做就好，還有，再怎麼後悔也無濟於事。畢竟時光無法倒流嘛。」

「真是不好意思。」

「我知道。好好休息喔。」

「所以呢？您今天特地造訪拉爾齊亞，究竟是爲何而來？」

「……咦？到、到了當地纔會明白的事？」

「讓您久等了。唉，雖然松代閣下這樣的年輕男性，或許比較喜歡年輕女性泡的茶……不過嘛，這回還請將就一下這把老骨頭的紅茶。」

「……你要把那個噁心的人偶送給洛特先生嗎？還是別這麼做吧。他會覺得你這樣是在整他喔？」

「話是這麼說……」

「你說沒關係……可是，艾莉卡小姐？」

「就這麼做。」

「欸？我的？」

「欸？可是，這個人偶，你不覺得丟掉好像會被詛咒嗎？我又不想把它留在手邊。」

「艾莉卡小姐。」

「當然囉。還有——關於港口的事，全權委託給你。」

「我們是去放鬆的，對吧？」

索妮亞聽了用力點頭，露出小小的笑容。浩太開心地看著她，繼續說道。

儘管已經說自己在「想事情」，艾莉卡依舊盯著他看，讓浩太露出訝異的表情。至於艾莉卡則是像個害怕捱罵的小孩子一樣，小心翼翼地對他說：

他的目光。

說著，洛特也喝了一口紅茶。他吐了一口長氣，接著說道。

「……誇下海口要你們放心出門，結果卻是這樣，實在非常抱歉……」

聽到洛特這番像在說「要玩文字遊戲就免了」的答覆，浩太擺動頭部回應。

「因爲我——信任你。」

「……知道了，那我就稍微休息一下。我姑且還是會在店裏，有麼事就說一聲囉～」

浩太將目光從滿腦子問號的諾艾兒身上移開，轉向艾莉卡。

「有諾艾兒小姐牽線能早點見到他吧？更何況……諾艾兒小姐，你不是港灣整備的監察官嗎？一般來說，不一起來可是不行的喔？」

說話聲愈來愈小。聽到她這麼說話，原先感到訝異的浩太微微一笑。

「那麼，你拿它和我買的土特產交換好了。」

「時間有限，而且平等。不管在誰身上，它都會等速地流動。無論這個人是君王、是貴族、是平民、是弗雷姆王國宰相——還是『魔王』。」

「呃，這個給芙蘿菈……怪了？爲什麼我會買這種噁心的人偶啊？嗯……也罷。那麼這個就給洛特大人……呃，咦？有事嗎，松代先生？」

「那個……因爲你一句話也沒說。」

「……這樣行嗎？」

「……嗯，紅茶的事就談到這裏吧，松代閣下。畢竟您的時間並不充裕，而很不好意思的是，我也一樣。」

「而且，也有些事要到了當地纔會明白呢。」

「……『真的是這樣嗎』是指？」

「……那麼，讓我用成果回報你吧。」

畢竟不曉得上天什麼時候會來迎接我嘛，洛特笑著說。對於他這番這可以當成自虐——也可以當成瞧不起「年輕」的話，浩太也是先回以曖昧的笑容，接著纔開口。

開口說道。

「我沒事先知會一聲，就擅自把你帶去帕爾賽那……不僅如此，事情還毫無進展，所以我想，你會不會是在生、生氣啊？」

說著，浩太再度微笑。面帶笑容的他看向諾艾兒——看向已經打開旅行包，正把土產從裏頭拿出來的諾艾兒。

「生氣？」

「諾艾兒小姐。」

「……」

「我已經這麼決定了。」

「——能不能給我一點……欸？」

「怎麼可能。只不過，洛特先生再怎麼說都是最高層級的掌權者嘛。雖然我不認爲這點東西能起什麼作用……不過嘛，或許能稍微『討他歡心』也說不定。」

「沒什麼時間了。所以，不好意思——」

「沒關係。」

「『讓它像帕爾賽那那樣吧』……你不是這麼說過嗎？」

「全權委託……艾莉卡小姐？我什麼都還沒解釋耶？」

「呃……松代先生？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說到這裏，洛特又喝了一口紅茶。

「如您所言。」

◇◆◇◆◇◆

「請繼續。」

「而且……這本來就是你的主意啊？」

「沒什麼不好意思的。我洛特在松代閣下這個年紀也經常失敗，記取失敗的教訓可是年輕人的特權喔。因爲到我這把年紀，一旦失敗就來不及彌補了。」

對於浩太這番話，洛特「嗯」地點點頭，接著他又搖搖頭並嘆了口氣。

「我不否認時間有限。若要比喻，我們就等於是靠著消耗叫做壽命的存款，或說金庫中的白金幣而生存。一旦金庫空了，也就結束了。」

聽到艾莉卡這句話，瑪莉亞揮揮手道聲謝，隨即離開府邸。艾莉卡目送她離去，然後嘆了口氣。

「行啊。照你剛剛說的話來看，應該是要去見洛特吧？我同意你前往拉爾齊亞，也會幫忙安排馬車。」

「欸？等、等一下，松代先生！那個，我們纔剛回來喔！先等——啊啊！話又說回來，拉爾齊亞？爲什麼這樣就要回去啊！要去的話，松代先生你一個人去啦！」

「不管由誰來做，辦不到的事就是辦不到。這不能怪你。話又說回來，瑪莉亞。這回該你休息了。」

艾莉卡，就這麼看向浩太。或許是注意到她的目光吧，浩太微微歪頭。

「……喔？」

「……」

「奇怪？到底出了什麼事啊？」

「是的。」

「你說土產……這、這個！這不是帕爾賽那的知名甜點『帕爾賽那包子』，嗎！欸？你要用這個交換人偶嗎？不管怎麼想都是這個比較好……松代先生，你的品味是不是很差啊？」

「好久不見了呢，松代閣下。來杯紅茶如何？」

「鳴！」

「洛特先生，您剛纔說『時間有限，而且平等』。但是，事情真的是這樣嗎？」

「……真對不起瑪莉亞。」

——弗雷姆王城宰相辦公室

「說得也是。我就將這次的失敗當成教訓吧。」

「……這樣啊。不過，這也沒辦法。不能怪你。」

浩太「嗯」地點頭表示肯定。

「那我就告辭了。諾艾兒小姐，不好意思，能不能請你稍微陪我一下？」

「畢竟我們已經玩樂過了嘛。我現在很有活力，感覺什麼工作都做得到呢！」

洛特不帶感情的目光，隨著他沙啞的嗓音筆直貫穿浩太。爲了避開那讓人不禁被壓倒的尖銳目光，也爲了讓內心冷靜下來，浩太再度舉起茶杯。

弗雷姆王城，宰相辦公室。和諾艾兒一起搭了三天的馬車之後，應該也是靠著諾艾兒的幫助才得以早早會面的浩太，被帶進宰相辦公室裏，在洛特「嗯，請坐」的招呼下坐到椅子上，接受「宰相親自款待」這種某方面來說算是最頂級的待遇。

「也就是說，這趟旅行是個很好的提示。」

「自開國皇帝亞力士以來，弗雷姆王國就嗜喝紅茶，也對茶葉的精製十分留心。」

「不過，真的是這樣嗎？」

「我、我是這麼打算的，不過……那個……」

「原來如此，確實沒錯呢。那麼，就讓我訂正那句話吧。時間有限，但不見得對任何人都平等。這樣行嗎？」

說著，艾莉卡就「哼！」一聲，在手臂上擠出肌肉——應該說擺出這樣的姿勢。她纖細的手臂不可能擠出那種東西，明白這點的瑪莉亞微微苦笑。

「行啊。」

「可是，金庫的大小因人而異。就像我們泰拉的金庫小，而弗雷姆王國的比較大一樣。在使用上來說，絕對算不上平等吧？」

「如何？雖然是老骨頭泡的，味道本身應該是無可挑剔的一級品吧？」

艾莉卡拍拍瑪莉亞的肩膀。雖然敏銳地感受到對方無意責備自己，瑪莉亞卻因此顯得更沮喪了。

「還有一點。可以請您加上『時間能用錢買』這一句嗎？」

搖頭。

「您看看您看看……我也活了不少歲數，可是恕我孤陋寡聞，用錢買時間的方法我倒是沒聽說過呢。還請您務必傳授一下。」

對於洛特這幾句話，浩太點點頭開口：

「時間能用金錢買到。說得更精確一點，時間能用金錢『縮短』。」

「嗯。」

「奧克納大道上，除了普通馬車、高速馬車之外，似乎還有特快馬車這種東西呢。這種馬車連最低限度的驛站都不停，而是在客車後面拖著馬廄，不眠不休地奔跑。」

「不過它是種評價相當糟糕的馬車呢。」

「這我倒是第一次聽說。是這樣嗎？」

「根據搭乘的人表示，那種馬車不是載『人』，而是載貨喔。儘管如此，費用卻貴得讓人傻眼。還有人說這根本就是詐欺呢。」

說到這裏，洛特又輕輕嘆了口氣。

「原來如此，金錢的確能縮短時間呢。雖然詭辯的感覺揮之不去……不過嘛，就某些觀點來看，可以說金錢買得到時間吧？然後呢？」

洛特這話彷佛在說「那又怎麼樣」。這態度對浩太而言也算是在預料之內。既然如此，就沒必要慌張。

「在這之前，洛特先生，以弗雷姆王國的角度來說，您會將隆德·迪·泰拉這塊領地放在什麼樣的位置呢？」

「用問題回應問題啊？嗯，也行。我就開門見山地說，隆德·迪·泰拉——泰拉這塊領地是個負擔。」

「……嗯。」

「艾莉卡大人有沒有告訴過您，這我是不曉得……弗雷姆王國的各領地，擁有一定程度的裁量權。包括稅收、自治，甚至軍備。當然，有報告的義務就是了。」

「是的，我有聽說過。」

「說穿了，每塊領地各自都是獨立國家，就和以前各國家在弗雷姆帝國這個集合住宅裏租屋一樣，不過是帝國變成王國，王國則換成諸侯罷了。弗雷姆王國會證明各領地的統治正當性，相對地在國家有事的時候，王國則有動員各領地私兵的權限。」

君主保障屬下的地位與財產，屬下則要侍奉君主、爲其效勞。

非常合理。聽到瑪莉亞這幾句話，艾莉卡不由得語塞。此時，艾蜜莉代替她開口。

「……喔？您不是來拜託王府認購地方債？」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

艾莉卡瞄向艾蜜莉。後者一鞠躬，隨即仔細地擦拭因爲瑪莉亞這一敲而濺溼的桌面。

「我們沒那個錢，而且大概也沒辦法買下來。一來不曉得對方認真到什麼程度，二來索爾巴尼亞那邊或許會擡價也說不定。雖然時間有限，但錢也有限。」

浩太說得若無其事。洛特見狀，無奈地嘆口氣。

這一問讓瑪莉亞無話可說。在這同時，艾蜜莉也將溫熱的紅茶放到艾莉卡眼前。

浩太豎起食指，劃著圓圈。見到他這種耍人的態度，洛特以食指輕輕地敲了敲卓子。

瑪莉亞言下之意是「以她的身分地位似乎不該這樣」，艾莉卡聽了不由得苦笑。她就這麼轉向艾蜜莉，伸手催促紅茶。

「要是港口建設計畫告吹，必須買進索爾巴尼亞國債，到頭來艾莉卡大人做的就全都是白費力氣了吧？」

「……所以呢？艾蜜莉小姐拿來的那些文件又是什麼？」

「這話真是刺耳……也讓人無地自容。但是，我們不會接受這種結果。」

「那麼，還請您具體告訴我，松代閣下。您到底有什麼樣的策略？能不能教教我這把老骨頭？您該不會要說什麼『果然還是不能用多數決』之類的話吧？」

「……這些可能全都是白費力氣喔？」

說完，她又喝了一口紅茶。她安靜地將茶杯放在桌上，接著起身走回辦公桌前。

「事情不是這樣的，瑪莉亞小姐。」

「說謊也無濟於事，所以我就老實告訴您，這種做法只能說是個蠢主意。」

「我可不喜歡這種思考方式喔。更何況，不管說什麼都會把他們趕跑吧？」

「……感覺實在不太舒服喲？」

說著，浩太露出笑容。

「這點我不懷疑……也對，如果套用艾莉卡大人的話，就是我『相信』。」

「雖然我不知道泰拉——松代閣下在想什麼……但我至少知道，弗雷姆王國已經沒有餘力認購泰拉的地方債囉？」

「……順帶一提，我可不認爲這些『努力』不會帶來成果喔？剛剛說了吧？我『相信』他。」

「……根據我這邊所掌握的情報，泰拉港灣整備遇到了重大的『背叛』。您以『股份』的形式向各商會募資，卻因此遭到人家擺佈，是不是？」

看著展現迷人笑容的艾蜜莉。

「……既然這樣——」

「……所以呢？浩太兄到底去哪裏鬼混了？」

火上加油的結果。看著用拳頭重重敲了會客桌一下的瑪莉亞，以及因此在茶碟上彈了一下的茶杯，艾莉卡輕輕嘆口氣。

「其實或許不該這麼做就是了。不過……那我問你，瑪莉亞。你有什麼好主意嗎？你有能夠解決泰拉目前的窘境，不必購買索爾巴尼亞國債，又能推動港口建設……有像這樣的好主意嗎？」

「我這是尊敬您。」

「剛纔我也會說過，時間有限。能不能請您快點解釋？」

「……這可說是知易行難的範例呢。」

艾莉卡淘氣地說完，舉起手邊的文件。看見她這副模樣，瑪莉亞似乎無話可說，深深地嘆了口氣。

「不是供應商的清單嗎？」

「是的，負擔。不過嘛，這點先放一邊……這些你來我往，差不多也膩了。而且，我剛剛也說過了吧？時間『有限』。」

「謝謝你，艾蜜莉。」

「……瑪莉亞小姐，請您息怒。浩太先生絕對不是去玩。他一定……一定會帶回採其種有吊的『策略』。所以，希望您能夠見諒。」

◇◆◇◆◇◆

他優雅地喝了一口茶。洛特看見他的模樣、聽到他這句話，眉頭挑了一下。

「他去拉爾齊亞，目的是和洛特見面。這樣行嗎？」

說著，她將茶杯拿到嘴邊。撲鼻而來的香氣、舌尖躍動的美味、通過咽喉的舒適溫度，讓艾莉卡的表情放鬆不少。

「沒關係，你也是認真地以你的方式替泰拉著想，纔會說出這些話吧？我怎麼可能因此生氣嘛。」

隆德·迪·泰拉，公爵辦公室。坐在會客沙發上的瑪莉亞，瞪著坐在辦公桌前的艾莉卡。她眼中明確的怒意，讓艾莉卡不禁別開目光。正確理解到這樣無法讓她接

聽到瑪莉亞訝異的聲音，艾蜜莉點點頭，微笑回答：

「——既然天秤倒向另一邊……那麼，把整個天秤砸壞不就好了嗎？」

「如您所言。我們將行政的大事外包，因此被人擺了一道。」

「畢竟是多數決嘛。多數派的意見，會讓天秤的指針朝著對多數派——更有『利』的方向倒，這也是理所當然。」

「進貨本身就交給各位股東囉，本來就說好從哪裏進貨要交給大家決定嘛。不過，這些東西好歹能當成指標對吧，『股東』小姐？」

聽到洛特這句話，浩太意味深長地笑了。

瑪莉亞捧腹大笑。這突如其來的開懷大笑，讓艾莉卡與艾蜜莉面面相覷，接著她們不滿地說道。

說著，艾莉卡微微一笑，將手中的羽毛筆插到筆座上。她以手帕仔細地擦去沾到手上的墨水後，起身坐到會客沙發上，與瑪莉亞四目相對。

「現在艾莉卡大人所做的，都是泰拉領遲早得做的工作。泰拉的工作，不是隻有港口建設計畫而已……即使港口建設計畫受挫，我們還有『將來』。這些是爲了將來而努力。」

「而且……最近，我終於也明白了。」

「不告訴他們『錯在被騙的人』嗎？」

「正是如此。但是洛特先生，在我的國家也有這麼一句話。『無理可通則道理難行』。」

「這可辦不到。畢竟，泰拉姑且還是打算以『商業』來經營領地。要是把商人趕跑，生意就做不下去了吧？」

洛特「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似地眨眨眼，於是浩太點點頭。

「……其實我也很想告訴你。然而……不管是我，還是艾蜜莉，都不知道浩太去那裏做什麼。」

「……這樣好嗎？」

「您瞧不起我嗎！」

「……誰知道？」

「這個？港口建設計畫的概要案啊。雖說決定了木材與港口設計，但後面的東西還是跟白紙沒兩樣吧？畢竟已經浪費了四十天嘛。如果計畫得到認可後沒有立刻開始，時間就來不及了。我希望至少先決定好發包對象。艾蜜莉？」

「……抱歉，艾蜜莉小姐，艾莉卡大人也是。我一時急過頭了。請你們原諒我。」

「我可沒以爲您瞎眼喔。您不是很清楚地知道『我們陷入絕境』這件事嗎？」

艾蜜莉說著就一鞠躬。瑪莉亞盯著她看了一會兒之後，這才緩緩吐了口氣，整個人沉進沙發裏。

「您在開玩笑嗎！」

「『努力』或許不會帶來成果……但是，這世界上想必沒有無謂的『努力』。」

「明白什麼？」

「……呼……唉呀，真是抱歉。我並不是在取笑艾莉卡大人和艾蜜莉小姐……怎麼講，總覺得想東想西的我就像個笨蛋一樣啊。所以呢，我才忍不住笑了出來。」

「這我就不知道囉。因爲我又不是浩太。」

「不是這樣？爲什麼？」

「哪可能行啊！您以爲我會接受這種理由嗎！聽好，艾莉卡大人！明天喔？明天，泰拉港灣整備就要開會囉？」

雖然源頭不同，兩人終究是主僕。聽到這兩句意思相同的話，瑪莉亞就像在說「抱歉、抱歉」似地揮揮右手，然後用左手擦去眼角的淚水。

「不是。」

「我並沒有瞧不起你……艾蜜莉？」

「謝謝你，艾蜜莉。啊，瑪莉亞，不用那麼在意也沒關係喔？我也想不到那種好主意。說起來，要是有想到那種主意，我早就實行了。」

「這話是什麼意思呢？」

視線瞬間交錯。

瑪莉亞「笑夠了笑夠了」地再度擦擦眼角的淚水，然後展露開朗的笑容。

「還不算晚喔？因爲——」

——只要把權限搶過來就好。

「執政者都會這樣吧。可是，不是爲時已晚嗎？」

受的艾莉卡，用羽毛筆的柄搔了搔頭。

「既然如此，我就會相信他，等他回來。浩太一定會以結果回報我。雖然我不知道那是怎麼樣的方法……不過，浩太一定會帶著能推動港口計畫的好主意回來。」

「……如果是浩太兄，就能想到這種主意？」

「……讓人家這樣笑。」

「不好意思，松代閣下。本人的眼睛可沒有瞎喔，你們已經陷入絕境，這點我可是很清楚喔？」

「……」

「話是這麼說沒錯——」

「但是，泰拉沒有這種『義務』。儘管如此，地方債的認購金額卻和其他地方同等……應該說在其他地方之上呢，總額可以排到前五名。除了負擔以外什麼都不是。」

「不過呢，瑪莉亞，浩太他說了。『讓我用成果回報你吧』。」

「這……這……」

看到洛特有如在說「談話就到這裏爲止，要錢去找別人要」的態度，浩太不慌不忙地拿起茶杯。

「白費力氣？」

「……我說啊，艾莉卡大人，您在弄什麼啊？」

「目前，港灣整備股份的多數，在違揹我們意願的情況下遭到他人掌握。而且，對方還想通過違揹我們意願的提案。」

「各商會的供應品項與供應價清單。雖然這些還不是全部……我想，既然要進很多貨，應該也有便宜進貨的訣竅吧？」

以及若無其事地這麼說的艾莉卡。

「那麼……要把股份買下來嗎？」

「……你在耍我嗎？」

「我可沒有這個意思喔。」

「是啊。到明天正好四十天，是會讓的日子。瑪莉亞，你可別遲到喔。」

「剛剛也說了，你替泰拉著想讓我很高興喔，真的。」

「在這裏。」

「居然是負擔啊。」

「……也對。我也相信。如果浩太兄，想必會有辦法。」

這樣比較正面吧——說完，瑪莉亞又笑了出來。她就像拋開了束縛、卸除了重擔一樣，轉了轉手臂。

「……我遲到了。」

就像算準時機一般，浩太推開辦公室的門走了進來。看見他的身影，艾莉卡有如花苞綻放一般展露笑容。

「浩太！」

「我回來了，艾莉卡小姐。」

「歡迎回來，浩太！你累了吧？艾蜜莉！」

「遵命。」

總是機靈的艾蜜莉，動作也比接待瑪莉亞時快了約兩成。這個看上去有些睡意的魔王歸來，居然能帶給美人主僕這麼大的影響，讓瑪莉亞以帶著些許驚訝——以及「果然有心上人就是不一樣」的些許羨慕心態看著他們，於是她開口了。真的，只是隨口說說而已。

「……我是不是也該找個好男人啊～？」

「……啊？」

「……啊？啊！不、不是啦不是啦！不是這個意思啦！」

瑪莉亞慌張地揮著雙手，彷佛要打消自己剛剛嘀咕的那句話。或許是承受不住艾莉卡與艾蜜莉緊盯自己的目光吧，瑪莉亞趕緊接著說道：

「所、所以呢，結果！結果怎麼樣！」

這話顯然是想矇混過去。艾莉卡與艾蜜莉的眼神雖然顯得更不高興了，但艾莉卡判斷再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於是她看向浩太。

「……也對。所以呢？怎麼樣？」

「這個嘛。那麼，我先解釋——」

話說到一半，浩太似乎注意到了什麼，於是閉上嘴。注意到他盯著自己手邊的文件後，艾莉卡默默揚起那份文件給他看。

「……艾莉卡小姐，那是？」

「咦？啊、啊啊，這個？決定商會發包對象等等的資料就是了……」

「艾莉卡小姐。」

「——可以等全部都結束之後再解釋嗎？」

他對著顯得相當焦慮又不知道在講些什麼的艾莉卡說道。

「太、太近了啦，浩太。那個，你貼那麼近，心跳聲會——啊？」

浩太就像要打斷艾莉卡的話一般，快步走向艾莉卡，然後打量那份文件。文件還握在艾莉卡手中，彼此距離極爲貼近，讓艾莉卡的心臟不由得猛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