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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Chapter Two

《弗雷姆王國興亡記》 · 疏陀陽 · 2.5萬 字

弗雷姆王國宰相洛特·包姆嘉登的工作種類繁多。內政、財務、外交、人事、軍事,幾乎所有權限都集中在洛特身上。

洛特之前的宰相併未如此。過去的宰相照慣例會由貴族中選出,事務則由叫做「王府」的官僚組織負責,所謂的「弗雷姆王國宰相」,只要帶着頭銜到他國遊玩,擺出一張和藹可親的笑容就好。「宰相」與「王府」切割得乾乾淨淨,雙方毫不相干。

然而,洛特不一樣。他本人就是出身於「王府」的官僚,之後順勢就任宰相。「王府」各個主要部門的長官——好比說內務局、財務局、警備局等各局長級的官員,全都是洛特的後輩。以外交局長來說,他進王府任職後碰到的第一位直屬上司就是洛特。理所當然地,不能像過去那樣「只要把這份文件念給宰相閣下聽就好」。各局長自然而然地將呈給洛特的資料看成最重要事項。畢竟對方是那個以賞罰分明、查覈嚴格聞名的洛特,大家實在不想惹他生氣……

——最重要的是,大家都怕洛特「前輩」。

◇◆◇◆◇◆

「宰相閣下。」

「什麼事?」

時間已是黃昏。洛特正在夕陽照映的房間內整理文件,此時今天的「洛特負責人」出聲呼喚他。他抬起頭來,隨即看見芙蘿菈一臉爲難地看着自己。

「……怎麼了?」

「這麼晚了還打擾您實在很抱歉。尤里烏斯外交局長求見宰相閣下,據說有十萬火急的要事……」

「尤里烏斯說的?」

「是。」

對於芙蘿菈「請問該如何回覆?」的眼神,洛特點點頭表示同意,接着弗雷姆外交局長尤里烏斯·布克便和芙蘿菈換手,走進洛特的辦公室。

「這麼晚還來打擾您實在很抱歉,宰相閣下。」

「太陽還沒下山,無妨。」

說完,洛特示意尤里烏斯坐下,自己也離開辦公桌坐到房間中央的圓桌旁。

「所以呢?十萬火急的要事是指什麼?」

洛特在椅子上往後靠,以犀利的眼神看向尤里烏斯。後者按捺住體內的痛楚開口回答。哪裏痛?胃痛。

「剛纔,我們收到來姆總統首席輔佐官的信。對方想詢問和談的進展狀況。」

「……喔?」

「信件最後提到,索爾巴尼亞也同樣聲稱準備要派遣和談使者。如果這時讓索爾巴尼亞參一腳,會影響到和談之後我國的地位。您覺得如何?」

「……喔?你要負責打掃嗎?」

「誰都猜得到。」

「戰況呢?」

「來姆是自治都市國家的集合體。雖然號稱『總統』,但他們基本上還是以自家都市的利權爲優先。」

「嗯?怎麼,幹麼用那種眼神看我?」

「大致上該算是財務局管轄的文件吧。」

看着發出符合熊般巨軀的嘎哈哈沒品笑聲……說得好聽就是笑得很豪爽的卡爾——弗雷姆王國近衛騎士團長,卡爾·洛詹,洛特以手扶額嘆口氣。

但沒有維持多久。洛特的追擊隨之到來。

「這、這樣啊。」

「那麼,克萊莉莎首席輔佐官的意圖爲何?」

「這個嘛……我倒想反過來問你,尤里烏斯外交局長,你覺得該怎麼做纔好?」

「……都是。」

洛詹家源自弗雷姆王國第三十二代國王的第十一個孩子,領有王都拉爾齊亞西方的洛詹地區,在弗雷姆王國算是名列前茅的大貴族,而卡爾正是洛詹家的當家。他雖說比洛特年輕三歲,卻也已年近七十,不過依然兼具現任當家與近衛騎士團長兩個身分,是個活力充沛的男人。

「這是爲了奧克納大陸的和平。既然做得到,那就讓他們做呀。」

對於尤里烏斯的詢問,洛特回以比方纔還要冰冷的眼神。這讓尤里烏斯的胃更痛了。

「……泡兩杯紅茶過來。」

「……我記得,那位首席輔佐官是位還很年輕的女性對吧?」

「這對我們弗雷姆王國來說是個重大案件。畢竟牽扯到一百萬枚白金幣嘛,要是計劃泡湯就麻煩了。」

「啊?別在意這種小事啦!之後打掃乾淨就好了吧?」

「……是、是的。」

「閣、閣下?」

「內、內容該怎麼寫呢?」

「維斯特利亞集團軍的法蘭克……也就是德雷斯男爵家的次子囉?」

相對地這個叫卡爾的男人,則和過去的弗雷姆王國近衛騎士團長大相逕庭。當然,卡爾也有令人同情之處。他生爲洛詹侯爵家的四子,兄長們又很優秀,因此成長過程相當自由。沒有家族和領地繼承的卡爾,十五歲就加入弗雷姆王國軍,上頭看中他虎背熊腰的身材,將他派往維斯特利亞集團軍。此後,當其他貴族子弟又是社交界又是舞會地遊玩時,卡爾則在最前線滿身塵埃地奮戰,自然不可能有什麼翩翩風度與優雅舉止。不過嘛,卡爾本人也對宮廷那些勾心鬥角敬謝不敏,甚至還說出「和那種苦悶的宮廷生活相比,這邊艱困的生活要好上百倍。我希望有一天能在這個戰場上和同袍們死在一起」這種話,算是如魚得水吧。

而近衛騎士除了「家世」外,還有另一項重要條件。那就是外貌。實力比外貌重要……雖然很想這麼說,但希望各位仔細想一下,當敵軍已經深入國王所住的王城時,也就代表國境周邊的軍隊已經敗北,在這種狀態下,近衛騎士的奮鬥要帶來足以扭轉局勢的效果,以常理想根本不可能。既然如此,不如將精良的士兵與裝備提供給鎮守國境的集團軍來得實在。相對地,隸屬近衛騎士的人則具備優秀的家世與外貌,因此這個組織目前像個聚集了貴族子弟的沙龍。當年人稱劍姬,兼具外貌與實力又惹人憐愛的弗蕾亞,如果看見現在的近衛是這副德行,大概會躲在草叢裏流淚吧。這算哪門子的最強劍盾啊。

「亞伯特總統與達馬託輔佐官都是艾可出身。雖然不能說毫無關聯,但並非自家票倉的達涅利就算遭受攻擊,對他們來說也不會有直接影響。照理說不會急着和談纔是。」

「以德雷斯男爵的家世來說,讓兩個人當近衛實在不尋常……」

「正是如此。」

「了、瞭解!目前,拉爾齊亞軍正在攻打來姆七都市之一達涅利!」

說到這裏,洛特暫且打住,直直盯着尤里烏斯。

——啊,就是那個眼神。尤里烏斯心想。當年自己以第一名成績從拉爾齊亞大學政治學系畢業,意氣風發到王府任職的首日,那位狠狠打擊他驕傲態度的洛特「局長」,就是那種眼神。

順帶一提,雖然說是近衛「騎士」,不過在弗雷姆王國的軍隊編制上應該說近衛「軍」才正確。然而,對於自首任團長暨帝國國母弗蕾亞·弗雷姆延續千年光榮傳統至今的近衛來說,「近衛騎士團」這個通稱感覺比較好聽,所以人們這麼稱呼它。對於國家來說,面子也很重要。

映入眼簾的那人,讓他放棄今天的工作再度起身。

「太慢了。」

「話又說回來,真的是好久不見啦,洛特!」

洛特喝了一口紅茶,用眼神示意「快說」。看見他的目光,卡爾稍微坐正了點。

「那、那麼屬下就這樣做!」

「……別這麼說。」

「怎麼啦?」

……儘管前面講得那麼過分,但卡爾的長相絕對不算差。只不過,假如先前的近衛騎士團長屬於適合「佇立窗邊,以帶着憂鬱的眼睛欣賞庭園中綻放的一朵花」的類型,卡爾就是那種適合「在洞窟裏和部下大塊喫肉、大口喝酒」的類型。說得好聽叫野性,說得難聽就是像山賊頭。儘管如今他已滿頭白髮,臉上皺紋也增加許多,卻還是看得見些許往日樣貌。

「沒錯。真虧你記得呢。」

洛特嘆口氣,瞪着眼前的「老朋友」……孽緣持續已久的騎士團長,卡爾·洛詹。

「今天是吹什麼風,居然會把你吹來這裏?」

「該、該怎麼做嗎?這、這……這個……」

「……賄賂?還是派閥?」

「副團長有個關於他的提議。」

「呃……所以?」

「……沒事。話說回來,怎麼啦?你會出現在這裏,八成又是帶了什麼麻煩來對吧?」

「把『索爾巴尼亞準備派遣使者』寫上去,我方就會急着安排和談——嗯,應該沒想得這麼美好吧。說穿了就是擺出一副比價的態度……嗯,差不多吧。你不覺得應該是這樣嗎,尤里烏斯『老弟』?」

「那個國家的向心力沒有強到那種程度。如果不是這樣,你覺得他們會在戰爭途中更換國家元首嗎?只是推卸責任罷了。」

「不錯。你回信給達馬託輔佐官時,能不能順便把這封信也送過去?」

「把法蘭克調來當近衛?慢着。我記得德雷斯男爵去年才讓長子加入近衛吧?」

柯蒙邊境伯、弗利克公爵都是與王族有親戚關係的名門貴族。實際上,柯蒙邊境伯家族裏就有兩人是近衛騎士團的成員,弗利克公爵家甚至有四人。

「你要說的我很清楚,洛特。我也有同感,如果換成其他貴族……好比說柯蒙邊境伯或弗利克公爵,倒還能夠理解。」

洛特的話語和目光嚇得尤里烏斯慌慌張張地鞠躬,逃跑似地離開洛特的辦公室。洛特嘆口氣,再度看向剛纔處理到一半的文件。

「是你自己問我知不知道吧?男爵的兒子志願加入維斯特利亞集團軍相當罕見嘛,名字我多少有點印象。」

「——歉……咦?來、來姆和拉爾齊亞的戰爭嗎?關、關於這一點,那、那個……」

「歷史悠久聲名顯赫的近衛騎士團,一旦揭開外面那層皮就成了充滿瀆職與派系問題的魔窟嗎?真可悲啊。」

洛特一副「這件事到此爲止」的模樣站起身。尤里烏斯先是呆呆地看着他,隨即驚醒似地連忙跟着起立。

「……」

而在卡爾二十八歲時,情勢有變。家中長子、次子先後去世。三子已經過繼到其他伯爵家當養子,事到如今也不能讓那個家族後繼無人,於是待在集團軍的卡爾繼承了侯爵家。如果套用他的說法,就是踏入「苦悶的宮廷生活」,還伴隨着長兄先前擔任的近衛騎士團長一職。就這樣,弗雷姆王國史上第一位「看起來像熊一樣的近衛騎士團長」誕生。

◇◆◇◆◇◆

在卡爾就任近衛騎士團長之前,提起弗雷姆王國的近衛騎士團長,向來脫不了用「立如芍藥、坐如牡丹、行猶百合」這類女性評語形容也不爲過的中性外貌,都是些風度翩翩、舉止優雅、身段柔軟的文雅男性。

「別這麼說嘛,洛特!難得老朋友來訪耶?你應該更熱情一點吧?」

「真不愧是弗雷姆王國宰相大人。正確答案,我有事拜託你。」

「沒、沒有……可、可是這麼一來!」

看見尤里烏斯手足無措、目光遊移不定、嘴巴開開合合的模樣,洛特深深嘆氣。

那個法蘭克怎麼啦——看見洛特詢問的眼神,卡爾點點頭開口。

「絕、絕無此事!這就替您送去!」

「實、實在是……非常抱——」

「你這傢伙還是一樣吵。給我安靜點。」

「……可、可是,以『來姆都市國家同盟』的立場——」

「意、意圖……嗎?」

「麻煩你——啊,對了,尤里烏斯,我有件事要拜託你。」

「給達馬託輔佐官回信。」

「那、那個……宰、宰相閣下。」

「聽不懂就算了。還是說怎麼着?外交局長尤里烏斯『老弟』你不肯接受我的拜託?」

聽到洛特這麼說,卡爾滿臉苦澀。他自己也對此深感頭痛。

「盡、儘管拉爾齊亞軍攻勢猛烈,將戰力集中在達涅利的來姆軍依舊稍佔優勢。」

「呃……這是?」

「嗯,沒錯沒錯。的確是叫這個名字呢。」

卡爾這句話,讓洛特的嘆息更沉重了。

「你覺得你這個外交局長從國庫領了多少薪水?如果連這點程度的案子都非得跟我商量才能決定,我們弗雷姆王國又是爲了什麼纔給你職位與權限?諾艾兒都能說出些比較有用的提議喔?」

「喂喂喂!面對久違的老朋友不該擺出這種態度吧,洛特?」

「你知道維斯特利亞集團軍有個叫法蘭克的男人嗎?」

「咦……啊,是、是的!她叫克萊莉莎。克萊莉莎·達馬託,出身於艾可。」

「費柏伯爵嗎?」

「……怎樣?」

說着,洛特從辦公桌抽屜拿出一封信,扔向尤里烏斯。後者小心翼翼地接住,然後一臉疑惑。

「那、那個——」

聽到芙蘿菈緊張的聲音,洛特抬起頭來。

「……如果要拜託索爾巴尼亞,那你就去吧。順便註明我方不會插手此事。」

近衛騎士既是君王最強的劍,也是君王最強的盾。這是從弗雷姆王國還稱爲「帝國」時就流傳至今的弗雷姆近衛騎士團守則。無論寶劍再怎麼鋒利,一旦違背國王的意志或是傷害國王本人,依舊等於毫無意義。因此近衛最重視的部分就是「家世」,換言之近衛騎士往往是貴族階級。這並不是因爲貴族階級的人會比平民來得忠誠,而是基於「貴族失去的會比平民多,應該不會亂來」的判斷。要說合理倒也算得上合理吧。

「愛華德伯爵。他似乎想讓法蘭克成爲近衛。」

卡爾——洛特說道。

「……哪可能沒意見啊。」

「來姆與拉爾齊亞的戰爭情況如何?」

聽到洛特這句話,尤里烏斯不由得「呼~」地鬆口氣。

「沒這回事……喂,茶點不是給你用飲料衝進肚子裏的!喫慢點……碎屑掉下來啦!」

「這樣會弄得更亂,你沒意見嗎?」

近衛騎士團以地位、傳統、薪水等方面來說,在弗雷姆王國算是首屈一指的菁英集團;不僅如此,它在軍務方面也是各軍之中最輕鬆的。因此這份工作理所當然地很受歡迎,總是相當熱門。

再度靠向椅背的洛特盯着尤里烏斯。如果現場有胃藥,尤里烏斯恐怕會全灌下去吧。

「拜、拜託?」

「將財務局管轄的文件……送到來姆?」

「畢竟費柏伯爵和愛華德伯爵都盯上下任團長的位子嘛。你知道嗎?那兩個人似乎覺得差不多該讓我退休了呢。」

「你打算再幹五年吧?」

「怎麼可能。我會再幹十年。」

說着,卡爾咧嘴一笑。那副和年輕時沒兩樣的太陽般笑容,能夠讓見者的心也跟着溫暖起來——罕見的是,就連洛特也頗欣賞他這種表情。

「……算了,玩笑先擺一邊。言歸正傳,所謂的拜託是指?」

「我打算接受這個建議。目前,費柏伯爵那一派在近衛騎士團內比較強勢。爲了平衡,我想增加愛華德伯爵派的勢力。」

「……你是愛華德派?」

「兩邊我都想叫他們去喫屎。只不過,派閥勢力均衡比較能讓近衛『安定』。」

雖然這很諷刺——卡爾自嘲地笑了。

「只不過,如果我直接採納並核可……事情會變得非常麻煩。」

「……我想也是。」

團長接受愛華德伯爵的建議認可法蘭克入團,也就代表他支持愛華德派。不管實情究竟怎麼樣,在旁人眼裏很可能就是如此,這點很重要。

「換句話說……你要我擔任這個角色,是這樣沒錯吧?」

洛特聳聳肩,卡爾則雙手合十擺出懇求的姿勢。

「能對近衛表示意見的人,也就只有陛下和身爲宰相的你。當然,費柏那邊我會好好跟他談,給他某種程度的『利權』。不會替你惹麻煩的,拜託!」

看見卡爾低頭懇求,洛特一臉尷尬。

「把頭抬起來。」

「那麼!」

「……雖然不怎麼願意,但既然是爲了近衛的安定也就無可奈何,畢竟內部分裂也會讓事情變得很難搞。可是……這樣好嗎?我覺得法蘭克比較適合待在集團軍喔,他應該不太適合近衛吧?」

洛特腦中,浮現一個和卡爾一樣怎麼看都與「風度翩翩、舉止優雅」不搭調的高壯青年身影。這回換成卡爾聳肩了。

「……我沒有伴侶也沒有孩子。一個沒多少時日的老頭不需要什麼爵位。」

「適可而止喔。不過這個先擺一邊。洛特,你到底回絕爵位多少年啦?差不多該接受了啦。陛下很可憐耶?」

說到這裏,卡爾望向半空中。

「孩子呢,就是『家族』的道具。這是弗雷姆王國的『常識』吧?你是老了健忘嗎?」

「……嗯。」

「因爲這是『約定』。」

「『打造一個讓大家都能歡笑度日的國家』。」

聽到洛特反問,卡爾把涼掉的紅茶一口氣喝下肚。

「這樣啊。要找誰……找哪一個接班啊?選哪一個?」

聽到洛特這句話,卡爾誇張地對着他嘆口氣。

「……嘖!你這人每次談到這個話題就會變得很頑固耶!我知道了啦!爵位的事我去幫你和陛下說!」

「這……嗯,要承認這點倒是沒什麼問題。畢竟王府裏本來就有很多優秀人才嘛。」

「有是有……但是沒一個具備能夠繼承的『器量』。」

「……沒關係。」

「怎樣?」

「……什麼嘛,說話不幹不脆的。」

「你也是個上了年紀的老爺爺啦。差不多可以退休把事情交給下一任了吧?」

「我可沒忘,只是不去看罷了。」

「……你就不會挽留一下嗎?這讓我很傷心耶。」

「……」

「……是啊。」

「……陛下……看來晚點需要好好教育她一下才行呢。」

「下一任,是嗎?」

「……不可能改變。」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你面對陛下時,也都用這個理由拒絕是吧?」

「……幻滅了嗎?」

「……」

「……我說啊。」

「因爲我以前就像個老頭子吧。」

「……畢竟我以前是個不懂事的小鬼嘛,總覺得不管什麼事都能靠力量擺平。不過啊,你還不是——」

「說得好像你感同身受呢。這就叫經驗談嗎?」

「……這樣啊。」

「哪有可能改變啊。」

說着,卡爾起身走向門口。

洛特一副打從心裏覺得愉快的表情,相對地卡爾則是滿臉的不高興。

「就是這麼回事。聽好,快點找個接班——」

「……抱歉啦。你幫了個大忙。」

洛特腦中浮現剛纔答得畏畏縮縮的外交局長那張臉……然後搖了搖頭。

「預約?怎麼?那位『勇者大人』是個忙到不事先預約就見不着的人啊?」

『就這麼約定囉!』

「……」

「要回去了嗎?」

洛特聳聳肩,發出今天最爲沉重的嘆息聲。

「勇者他人在『拉爾齊亞飯店』。卡爾,你剛剛提到那個我們家族的『笨女孩』席恩,和他待在一起。」

「我在想,如果是以前的你,大概不會喜歡這種勾心鬥角的權謀吧。」

「我?」

「……」

「收個養子還什麼的讓他繼承爵位就好啦。雖然你沒有小孩,不過包姆嘉登可就多得是了吧?」

「……」

『一個沒有任~何人傷心、沒有任~何人難過的國家,你不覺得很棒嗎?』

「……啊?」

卡爾無奈地搖搖頭,重新靠回椅子上。輕而長的嘆息從他口中逸出。

卡爾在門前回頭,臉上掛着調皮小孩般的笑容。

「倒也不是……這個嘛,若要說忙他的確是很忙。」

「呃……那個啊。你以前說過一句話對吧?」

「目前,那位勇者大人不在王宮。」

「……我說啊?爵位這種東西,不是靠『器量』繼承的,它是純粹靠『血統』繼承的東西。就算你沒有直系血親也無妨,找個跟你有點血緣的人繼承不就圓滿解決了嗎?爵位就是這種東西。啊,席恩不是很好嗎?學術院那個。」

「如果是以前的你,不會喜歡這種兜一大圈的方法對吧?這樣的你,居然爲了近衛的安定玩這種自己不熟的手段耶?」

「……真不想變老啊,卡爾。」

「……那已經是幾十年前的事了,卡爾。」

「更重要的是,臉太近了。別把你髒兮兮的臉湊得那麼近,讓人一肚子火。」

「一點也不錯。」

「這人還是一樣冷淡呢。」

「……這實在不是國家元首該做的事呢。」

「喔,說到接班人讓我想到,來這裏之前,我先謁見過陛下。陛下用那招慣例的抬眼懇求,對我說『我覺得差不多該給洛特爵位了……洛詹卿,能不能幫忙想個辦法』。」

「……你果然——」

「……抱歉。」

「行程?」

卡爾不滿地哼了一聲,然後把臉貼近洛特。

「喂,你這口氣還真是高高在上啊。」

「怎麼啦?」

「這個想法,到現在都沒改變吧?」

「還真是沒頭沒腦的問題呢。怎麼啦,『以前說過一句話』是指哪句?」

「……」

『啊~真是的!爲什麼要笑啊!聽好,到頭來啊,國家這種東西就是聚集在一起的人!所以說,在王府工作的你,就該負責打造一個讓國民都能歡笑度日的國家對吧!』

「先別管我,你怎麼樣?」

「想辭職的人我可不會攔阻。」

——拉爾齊亞飯店。

「——怪了?這麼說來,你從以前就是這副德行呢。喂,就某方面來說你還真是不簡單耶。」

「時間差不多了嘛,而且我還有行程。」

卡爾疲憊地嘆口氣,洛特則喝了一口已經變溫的紅茶。

卡爾張大嘴巴傻在原地。洛特瞄了他一眼。

「怎麼可能。你也變得比較成熟了吧?」

「跟你比當然是這樣啦。王府的人乾得很不錯耶?」

「畢竟我也是有事來拜託你的嘛。彼此彼此。」

「這比遺忘更糟呢。雖然法蘭克很可憐……但也沒辦法。」

「……聽起來還真聳動呢。什麼事?」

「與其說行程……不如說襲擊吧。」

「真不想變老呢,洛特。總是講沒兩句話就變成聊回憶。」

『我說啊,洛特。』

「居然說一肚子火……唉,好吧……雖然一點也不好。總而言之,你要怎麼辦啊?」

『放心!洛特一定做得到!我相信你!所以洛特,拜託你!打造一個美好的國家吧!』

「那就更該這麼做,快點找個接班人。不然會像我一樣喔?」

「沒有啦。老朋友洛特宰相閣下召喚了『勇者』這種有趣的東西,我卻連一眼都沒看到不是嗎?難得來王宮一趟,所以我想順便拜見一下人家的尊容囉。」

「——還靠不太住呢。」

「別在意這種小事。真要說起來,拒絕賞賜更不敬吧?」

看見卡爾不滿的表情,洛特露出笑容。

洛特面不改色地喝着茶。卡爾盯着他看了半天,然後喝了口已經涼掉的紅茶。

「女人很恐怖對吧?她們知道要怎麼展現自己最惹人憐愛的一面。」

「又是『該接受了啦』又是『陛下很可憐』……你真的是近衛騎士團的團長嗎?這可是大不敬喔?」

「……卡爾,你有先預約嗎?」

「怎麼啦?沒頭沒腦來這麼一句。」

「……抱歉。」

◇◆◇◆◇◆

「唉呀~是不是該退休了呢~」

本館·總部位於弗雷姆王國王都拉爾齊亞,創業已三百年,是個歷史悠久的大規模高級旅館集團。拉爾齊亞飯店的「賣點」大致有二。第一是周到過度的服務,據說能享受到相當於王公貴族般的待遇。雖然不至於把顧客當神,但是他們將顧客當成君王接待的服務態度,不但在弗雷姆得到好評,也廣受其他國家的大人物喜愛。在各國往來進貨的商人之間,甚至會開玩笑地說「到拉爾齊亞飯店住宿時,能將費用先記在帳上纔算是獨當一面」。

另一點,則是「弗雷姆王室御用」的招牌。

實際上,弗雷姆王室成員經常出訪。一來這是國際外交活動,二來奧克納大陸原本就是「自家庭院」。除了部分國家外,基本上弗雷姆王室來訪,各國都會表現得十分歡迎。然而一說到出訪,自然與待在有近衛騎士駐紮且防備措施萬全的王城不同。雖然戒備需要比平時更爲森嚴……不過如果連下榻的旅館都搞得那麼大陣仗,也可能讓該國指責「你們不相信我國嗎」。在弗雷姆國內行幸也一樣,不,情況更糟糕。無論再怎麼低估相關需求,也不會讓人覺得舒服。

——希望建立周全的防備措施,卻又不想讓彼此關係惡化。

這個某方面來說算是兩難的問題,答案正是拉爾齊亞飯店。拉爾齊亞飯店除了弗雷姆王國內的主要都市外,在世界各國的首都·主要都市都設有分館提供同等服務,在安全措施方面也萬無一失。如果是這間弗雷姆出資的旅館,即使戒備森嚴對方也不會有意見,甚至會對此表示感謝。爲了下榻處安全而煞費苦心的王室·王府,與期望獲得「上等」顧客的拉爾齊亞飯店,雙方一拍即合。打從創業第五十年得到王室御用招牌以來,這兩百五十年他們始終高掛這面招牌。

「拉爾齊亞飯店乃是名門中的名門。據說不僅弗雷姆,只要是出身奧克納的人,都會想在這裏住上一次。」

從王城朝北方直線延伸的大道,終點處的T字路口通稱「拉爾齊亞盡頭」。席恩在建於此地的五層樓建築前站定並這麼說道,同時看向身旁的浩太。

「然後呢,這裏就是那個『拉爾齊亞飯店』。這棟有三百年曆史的本館如何?看起來很像樣對吧?」

「嗯,這個嘛……」

五層樓雖然算得上相當高,卻不是拉爾齊亞第一高;以面積來說,和拉爾齊亞王城相比也顯得相當小;再加上沒什麼奢華至極的裝飾品。真要說起來應該叫樸素。

「……的確。不能否認這點。」

話雖如此,眼前這棟建築卻帶給浩太壓倒性的「莊嚴」印象。外表一塵不染,每一塊石頭都經過仔細、盡心的擦拭,讓它兼具神殿般的莊嚴感。而它只是一棟商業設施。

「……來到拉爾齊亞飯店本館的人,每一個都會變得像浩太你一樣。當然,拉爾齊亞飯店的每一家分館也都打掃得同樣乾淨,做好面帶笑容迎接顧客的準備,但是本館的水準依舊獨樹一幟。因爲在這裏的每一個人,都是懷着愛與驕傲在拉爾齊亞飯店工作。該說有種靜謐的氣氛嗎……我沒辦法形容得很精確就是了。」

「不,我大致上明白你的意思。」

說着,浩太又看了這棟建築一眼,然後轉向席恩。

「……所以呢,爲什麼我會在這裏?」

在浩太的注視下,席恩微微聳肩。

「現在,泰拉的……這個嘛,『業績』不太好對吧?」

「——!」

「啊,別露出那種表情。也別問『爲什麼』喔?學術院可是聚集了奧克納的智慧。對於一塊成爲話題焦點的領地,我們那裏當然會蒐集相關情報……唉呀,即使沒成爲話題焦點,那裏也是『勇者大人』所在地,自然會蒐集某種程度的情報。前陣子我也說過吧?『我徹底運用自己的權力,調查過你在泰拉達成的豐功偉業』對不對?」

「意思是,沒有『價值』高到能讓商會特地付錢讓他在拉爾齊亞飯店住宿的人?」

「是這樣沒錯,不過……這部分算是相當麻煩呢。」

「……你敷衍的方法也未免太隨便了吧?」

「危機?」

「……我可不是什麼勇者喔。」

「……能請您打道回府嗎?」

「麻煩?」

「……席恩小姐,該不會……」

「不過……這座地上樂園拉爾齊亞飯店,正面臨危機。」

商會,以現代用語來說就是「貿易公司」,這些人會出入世界的各個角落。抗爭、政治不安定、內戰、國際戰爭地區,只要有商機,他們就會撲上去貪婪地啃食。因此浩太覺得會有許多商人湧入——儘管他在泰拉失敗了。

「呃……你之前也是因爲『很感興趣』這種理由把我召喚過來對吧?你有什麼立場說這種話啊?」

「這樣說也不太恰當……嗯,這個嘛,嚴格講起來是雙方意見上有所分歧,不過我已經教訓過她『不要因爲這種微不足道的小事把人家找來!』了,希望你別追究。」

「好啦,那麼該拿些鹽……要去廚房纔有呢。雖然很麻煩,不過還是跑一趟吧。」

「……啊,原來如此。」

浩太將目光從席恩身上移開,望向拉爾齊亞飯店。聽完席恩那些話之後再度打量,非常奇妙地,這棟建築顯得有些虛無縹渺。

或許是承受不了浩太的白眼吧,席恩強行推動話題。浩太帶着些許無奈,用眼神催促她說下去。席恩見狀顯得稍微鬆了口氣,隨即正色說下去:

「……」

席恩邊說邊竊笑,口吻卻完全不會讓人覺得討厭。浩太聽了也只能面露苦笑,

「關於這部分我們就當成是認知上的差異。算啦,說是魔王也可以……總而言之,你正因爲泰拉的失敗而沮喪對吧?」

浩太自己也是二十六。雖然人家喊他什麼「年輕老頭」,但他自認爲還年輕。

「我們拉爾齊亞飯店,不歡迎滿口索爾巴尼亞語又好色的男性……請見諒。」

「還這麼年輕,就當上名門旅館集團的本館總經理啊。既然你說不是天才……那麼他應該相當優秀吧。」

「我可沒有貶低他喔?只不過,他不是亞莉雅那種天才,真要說起來算是比較接近我的凡人,而且是個很努力的人。」

「你到底把我當成多難搞的客人啊!」

「拉爾齊亞飯店是在全世界都有分館的旅館集團,各國重要人物喜歡住在拉爾齊亞飯店的也不少。」

「可是呢,去那裏的人往往是基層。至少,財力與——雖然這麼講很難聽——『價值』足以在拉爾齊亞飯店住宿的人很少。」

「……爲什麼會這麼想?」

「二十六……快二十七歲了吧?他和我同年,所以年紀也和你一樣。至於二十六、七算不算年輕,這個話題希望可以之後再討論。」

「……如果是以前的陛下,可不會因爲這種事就把人叫過來喔。想必是上次的『約會』讓她覺得有了可以撒嬌的對象吧。很有本事嘛,帥哥。」

「……抱歉,浩太。喂,艾兒!貝洛亞!」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這就是席恩·包姆嘉登她笨拙的「溫柔」。

「就像你說的。商會的人雖然不至於出現在『戰鬥地區』,卻會在『戰爭地區』像散步一樣大搖大擺地到處走。」

「……不,這實在只能說是亂來吧。」

「看看泰拉的發展與接連的施政就能明白。雖然也有『受到逼迫』的一面……不過呢,畢竟人類基本上被設計成做不了排斥的事嘛。」

「對於我教訓陛下這點很驚訝?不過啊,浩太,我相當於陛下的『師傅』。在弟子做錯事的時候,師傅不需要顧慮地位高低——」

「……謝謝你,席恩小姐。請讓我聽聽他怎麼說吧。」

「我啊!那是在針對我嘛!還有,我可沒有好色喔!」

「……」

「錢也能賺錢。而且,錢不會抱怨也不會餓肚子。算啦,這個話題到此打住。一來看樣子不會有交集,二來你的情緒也愈來愈差了。」

男性十分英俊。端正的容顏,加上均衡的身材,如果走在路上,他的外貌多半能讓女性看得出神吧。然而,浩太之所以屏息的原因不在這裏。

說着,席恩推開門。

「……客人?奇怪,客人在哪裏呀?」

「……席恩?這不是席恩嗎!怎麼啦?你爲什麼會來這裏!」

——簡單來說,就是一位美少女。而且是極品。

舉起雙手擺出投降姿勢。

「大致上是正解。基本上,我這個人喜歡研究……而且你也一樣吧?」

「呃……」

「嗯,說優秀也確實優秀,至少筆試的成績很好。只不過,拉爾齊亞飯店可沒廉價到光靠優秀就能當上總經理。」

「原來商會會替人命標價啊。」

「是這樣嗎?我反倒有種會因此大賺一筆的感覺……」

「嗯……我想也是。」

「感覺糟透了!」

「這麼說來……是靠關係?」

席恩將手放在額頭上,仰天長嘆。看樣子,這種情況似乎也出乎席恩意料。

「……」

「……說得真過分呢。」

「嗯,詳情你直接問本人吧。這件事我插不上嘴,也不該多嘴。」

說完,席恩低頭致歉,浩太則露出看見了什麼奇觀似的眼神。席恩注意到這點,「啊」地出聲說道:

「……」

「雖然我明白你的心情,但是別露出那麼排斥的表情。又不是我這麼認爲。」

「埋首進不一樣的研究題目裏喔。」

於是就帶你過來了——席恩看向浩太。

而且,這種虛無感,簡直就和現在的自己如出一轍,讓浩太不由得別開目光,而他這一偏就撞上了席恩的溫柔微笑。

聽到席恩的聲音,顧客·店員雙方同時轉頭——令浩太爲之屏息。

「過度的期待就有點……啊,對了。順帶一問,你和這裏的總經理是怎麼認識的?」

「有條不成文的規矩是『不得對拉爾齊亞飯店發動任何戰鬥行爲』。這麼說雖然很怪,可是與其待在弗雷姆外交局的當地據點,倒不如在民間企業拉爾齊亞飯店下榻,更有可能保住一條命。這點是好是壞就另當別論。」

「爲什麼!我纔剛來耶!而且我這次什麼都『還』沒做耶!」

「而且先前的期貨交易風波,讓參加的貴族與商會蒙受不少損失。再加上萊姆與拉爾齊亞爆發戰爭,開在那兩個國家的分館每一間都嚴重赤字,甚至讓集團考慮關掉。」

「要不要我教教你,我在遇上瓶頸時都是怎麼轉換心情?」

「怎麼可能。是因爲那位大人物特別喜歡欺負年輕人,我和陛下也當過很多次犧牲者。所以我想,你多半也會這樣吧。喔,順帶一提,陛下會召你過來的原因也在這裏。」

「就這麼辦。還有……儘管剛纔那樣說,不過講實在的,我還是懷着些許期待。如果你擁有的那些『知識』能幫到我的老朋友就好。」

「經營狀況有危險。拉爾齊亞飯店以超一流的格調、傳統、服務自豪……同時,他們的價格也是超一流水準。」

「嗚!總、總而言之!正如我剛纔說的,拉爾齊亞飯店是名門中的名門。它是個全世界的人都有所向往,希望能住個一次的地上樂園!」

「而且似乎還是廉價拍賣喔。」

就是這麼回事。只要不是像泰拉那種聚集各國商會而搞成有如戰鬥地區預備隊的地方,自然會有不同的發展。雖然事到如今說這些也沒用。

「……洗耳恭聽。」

「更何況……我這人沒那麼優秀。」

「席恩小姐?有什麼事嗎?」

「——而該好好斥責……什麼?不是這個意思?」

「這裏的本館總經理是我的老朋友,日前他來找我商量……應該比較接近抱怨吧。雖然想幫點忙,但我對經營·經濟方面只能算略有涉獵。我在想,這種場合該交給專家。」

「我聽陛下說了。『我原本還在煩惱該用什麼表情和松代先生見面……可、可是不曉得爲什麼,松代先生似乎沒什麼精神』。」

女性的年齡應該比浩太小上幾歲,那頭及腰的黑髮也不知怎麼保養,宛如寶石一樣閃閃發亮。她的五官位置,理想到如果有人說「請畫下理想的女性五官配置」,大概只能將那張臉當成正確答案的程度。然而,最引人注目的還是眼睛。那對黑曜石般的漆黑眼眸,在奧克納十分罕見。雖然是對鳳眼,但在那張還帶着稚氣的臉上,則讓人爲之印象深刻。

「……正確答案。你已經聽說了嗎?」

聽她說到這裏,浩太總算明白怎麼回事。

「實在是非常抱歉,您再鬧下去會讓我們有些困擾……是不是該叫衛兵來呢?」

「……你爲什麼會這麼想?」

「請,出口就在那裏。」

「你打算灑鹽啊!艾兒,你給我差不多一點喔~!」

說着,席恩聳聳肩,瞄了拉爾齊亞飯店本館一眼。

所謂的「昂貴」算是一種屬性。即使材質、形狀一樣,一旦貼上了一個「標籤」,就可能讓價格多出一兩位數。理所當然地,這不是標籤費用。而是品牌形象的問題。

「……就像那種『一旦書念不下去,就改唸不同科目』的理論呢。」

「價值?」

「……我是召喚你的人。如果你在這個國家覺得難過,我會希望儘可能地替你排解那些情緒。雖然以我的權限,實在沒辦法對泰拉做些什麼。」

進門的瞬間就聽到索爾巴尼亞語和弗雷姆語。而且雙方在爭論——應該說在互罵。

「……放心,我沒打算要你在這時找出驚人的解決方案。只要當成轉換心情,聽聽發生什麼事就好。聽完之後,如果有解決的辦法就教教我們……嗯,只是這點程度的事而已。雖然對於告訴我這件事的總經理不太好意思。」

「說實在的我根本沒這個打算。」

「……因爲被洛特先生欺負?」

「……」

「大學的同窗。他是典型的『秀才』……這個嘛,講得簡單點就是『凡人』。」

「既然是同窗,也就代表他還年輕囉?」

聽起來……嗯,應該不至於會嚴重到在所謂「高級旅館」的大廳吵起來。而且,從對話內容與店員態度判斷,不管怎麼想都是旅館員工在激怒對方。浩太困惑地用「這裏真的是高級旅館嗎?」的眼神看向席恩。

「在謁見陛下之前,你還見過洛特老爺子對吧?是不是被修理得很慘啊?」

「明明人會賺錢耶。」

「如果是讓泰拉振作的你,或許能想出什麼好主意。怎麼樣?」

兩人滿臉驚訝,異口同聲地詢問席恩。在他們走到面前的同時,席恩帶着嘆息開口。

「……這裏再怎麼說也是拉爾齊亞飯店的大廳,我還真沒想到你們會讓我看見那麼丟臉的一幕。尤其是艾兒,雖然沒有其他客人在所以無妨,但是別做些會讓拉爾齊亞飯店名聲掃地的事。」

「……實在是非常抱歉。」

「然後是貝洛亞,你也有錯。」

「慢着,先等一下!我只是正常地要登記入住而已喔?然後艾兒她——」

「……你的嗓門很大,吵死人了。」

「——就突然冒出來……你也應付得太隨便了吧!」

「總而言之!我今天帶了朋友過來。不要讓我丟臉。」

聽到席恩這句話,兩人看向浩太。

「……替你介紹一下,浩太。這個說索爾巴尼亞語的男人是貝洛亞·薩奇。他是我們在拉爾齊亞大學的同學,目前則是在索爾巴尼亞經商的薩奇商會繼承人。」

「薩奇商會……這麼說來,他是瑪莉亞小姐的?」

聽到浩太這句話,貝洛亞的眉毛動了一下。

「……你認識瑪莉亞嗎?」

「是的。在泰拉承蒙她關照了。」

「……嘿,在泰拉啊~而且剛纔席恩稱你爲『浩太』對吧。那麼說,難不成……你就是『魔王』浩太·松太先生?」

「……雖然『魔王』太誇張了,不過,是的。敝人就是浩太·松代。在泰拉時經常承蒙瑪莉亞小姐關照。」

「嘿!你就是那個『浩太兄』啊!唉呀,你好你好!瑪莉亞在泰拉承蒙你關照了!我是瑪莉亞的哥哥貝洛亞·薩奇!今後請多指教!」

「咦、啊,呃、嗯。我纔是,請多多指教!」

貝洛亞毫無戒心到就算搭上人形決戰兵器大概也會被一擊幹掉的誇張程度,他很快就友善地握住人家的手上下搖晃。跟不上的浩太只能任他擺佈。

「貝洛亞,差不多該放手了,你讓浩太很困擾。浩太,這位女性是艾莉絲·伯格哈特,通稱艾兒。現任拉爾齊亞飯店集團會長的女兒。」

「喂,這樣很沒禮貌喔貝洛亞。抱歉啦,克勞斯。」

「站着不太方便聊,請坐。好啦,席恩和貝洛亞也坐吧。」

來者年齡和浩太相當。外型與貝洛亞相比雖然少了幾分男子氣概,但看見他眼角與嘴角的溫和笑容,卻能讓人安心。

「我是艾莉絲·伯格哈特。今後還請多多指教。」

「你說抱怨……啊,那個?」

「那個……帶我過來這件事,你事前和克勞斯先生談過嗎?」

兩人鬆手,靜靜地微笑。

「還請您務必這麼想。」

「我會當成沒聽過這件事……」

「……這句話是說給我聽的嗎,貝洛亞先生?」

「……你們的感情似乎相當好?」

克勞斯優雅地鞠躬,臉上帶着溫和的笑容。浩太也同樣鞠躬回禮。

「呼……這沙發坐起來真的很舒服耶~如果再端茶出來就完美囉~」

兩人一同嘆氣,用遺憾的眼神看着席恩。

「失禮了,今後我會注意。不過……這是表達我對你的敬意喔,浩太先生。」

「喔喔,看起來很像一回事嘛~喲!拉爾齊亞飯店本館總經理!」

他深吸一口氣,接着說道。

看見女性微提裙襬低頭行禮,浩太也跟着低下頭……接着他注意到某件事。

「啊,無妨。而且,這反而是種意料之外的幸運。既然來到這裏,也就代表我能期待您提供些建議,對不對?」

「喂喂喂!客人得好好招待纔行呀!我要告訴大家,拉爾齊亞飯店招待客人時連杯茶都沒有喔~!」

「所以說,我把應該對經濟啦經營啦比較熟悉的人帶來了。」

克勞斯推開門,讓浩太等人入內。和他說的不一樣,這個既不會太寬敞也不至於太狹窄的房間,整理得十分乾淨。

「……沒有先徵求同意,就擅自把人家公司的經營狀況說出去……這種行爲不怎麼值得鼓勵喔?」

「……呃,席恩小姐,冒昧請教你一個問題。」

「沒關係,我習慣了。」

「……您是說沒我的事嗎,席恩小姐?」

「……所以呢?席恩,怎麼啦?」

「……如果能別用這個稱呼,我會十分感激。」

「克勞斯·伯格哈特。我們那位擔任拉爾齊亞飯店本館總經理的同學。克勞斯,這位是浩太·松代,你多少也有聽過泰拉的事吧?」

「喲,席恩、貝洛亞!特別是貝洛亞好久不見了呢!近來可——」

說到這裏,他停住了。如今浩太已經離開泰拉,身上沒有任何職務……嗯,說得明白一點就是「尼特族」。雖然沒窩在家裏算是多少好上一些。

「……啊?」

說着,她拉住浩太的手臂。

「大學的同窗嗎……呃,咦?貝洛亞先生也是?」

浩太回頭看去。

「……這個嘛,基於很多原因,我目前待在拉爾齊亞。請多指教。」

看見貝洛亞懶散地躺在沙發上,浩太老實地將疑問說出口。回答的人是席恩。

「…………啊。」

「這是帝國時代留下的影響喔。畢竟校訓是『奧克納的年輕人啊,唯學是途』嘛。」

「談?沒有啊?」

「……您這樣讓人火冒三丈,能不能停止露出那種表情?」

「對呀~」

「人一旦有了錢和名,就會因爲色心而把錢花在衣服上囉。要和這種人來往,眼光自然會鍛鍊到某種程度……」

「不愧是薩奇商會的少東。我們這些從事旅館業的人雖然對服裝也很講究,但還是比不上你啊。」

聽到席恩這句話,少女顯得有些不高興。

「怎樣?」

說完,克勞斯微微一笑,說「我去換件衣服」後就消失在通往更深處的門內。

看樣子裏頭似乎是他的私人空間。

「怎、怎樣啦,幹麼兩個人都露出那種微妙的表情。」

「我把人帶來了。」

「哪有。稍微看一下,就能發現剪裁很有水準。袖釦也是帶着鏈子的好東西……而且你這件襯衫是新的吧?」

「那、那什麼眼神啊!」

「拉爾齊亞大學因爲是『王立』大學,所以容易讓人誤以爲裏頭都是弗雷姆王國的人,但其實並非如此。其他國家的人差不多佔了一半呢。」

開門現身的克勞斯,則進一步接下去。他身穿白襯衫搭配黑長褲,衣袖上的銀色袖釦閃閃發亮。

看見克勞斯微笑着伸出手,浩太也苦笑着伸手與他相握。

「別取笑我啦。」

「嗯~?我沒這個意思喔。不過啊,我,是客人。艾兒,是主人。你看看,誰該去泡茶應該很清楚吧~」

「……嗯,來得很快呢。」

「拉爾齊亞飯店會長的千金也就是指……」

「……」

◇◆◇◆◇◆

聽到席恩在旁吵鬧,浩太深深地嘆氣。

「……呃,克勞斯先生。真是抱歉……」

「您謙虛了。」

對於克勞斯的善意解讀,浩太只能露出抽搐的笑容。始終將友善微笑掛在臉上的克勞斯表示「在這種地方談話也不好」,領着衆人進了辦公室。通過大廳深處的小門後,稍微走上一會兒,浩太便看見一道樣式與其他門扉有所不同、儘管不算豪華卻顯得漂亮的門。

「哈……哈哈哈。」

「……」

面無表情的艾兒,臉上浮現些許怒意。她推開克勞斯方纔走進去的門。裏面傳來克勞斯「哇!敲門!拜託你先敲門!」的慌張聲音。看樣子,他似乎正在換衣服。

「席恩小姐你……是出身於拉爾齊亞大學對吧?我記得,薩奇商會應該是索爾巴尼亞的商會……留學嗎?」

「不,我可是認真的喔?」

「席恩!這不是席……嗯?貝洛亞?連貝洛亞也來了,怎麼回事啊?」

「哈哈哈。提起泰拉的浩太·松代可是名人呢,想來有說不出口的理由吧。」

「前陣子你來找我抱怨過吧,克勞斯。」

「我該說『感謝您的體貼』嗎?」

「……席恩。」

看見席恩一副「怎麼樣,很厲害吧」的得意模樣,浩太與克勞斯面面相覷。

「先、先等一下!怎樣啦?到底怎麼回事啊!」

「我沒有能夠滿足您期待的自信就是了。」

說着,他仔細打量克勞斯的衣服,尤其是那件襯衫。

「——呃,席恩?這位是……」

貝洛亞徹底癱在沙發上,躺着回答。浩太瞄了他一眼,接着說道:

「怎麼樣?」

貝洛亞笑着指出克勞斯這身服裝的特點,克勞斯只得苦笑着舉雙手投降。

「我並不是這個意思……不過這回另有要事。克勞斯——」

「重來一次……初次見面。我是這間拉爾齊亞飯店本館的總經理,克勞斯·伯格哈特。今後還請多多指教。」

「因爲我、貝洛亞以及克勞斯,在大學時都待在一起嘛。我們常常三人出去玩,和艾兒也認識很久了……嗯,她就像我們的妹妹吧。」

「呃……席恩小姐?」

聽到浩太這句話,席恩先是一臉疑惑,接着「啊」地敲了一下掌心。

「嗯?」

浩太無視慌張的她,一臉歉意地看向克勞斯。

「對,那個。很遺憾,經濟與經營不是我熟悉的領域,所以——」

「……我說啊,席恩小姐。」

「怎麼樣?」

「不敢當。敝人是浩太·松代。在泰拉……」

「進入拉爾齊亞大學就讀的必要條件只有兩個,那就是『知識』與『幹勁』。足以進行研究的基本學力,希望進行研究的求知慾。只要具備這兩項,拉爾齊亞大學的門就會爲那人敞開。這和出身、性別、國籍、思想,甚至是年齡都無關。」

大概是終於發現怎麼回事了吧,席恩大喫一驚,臉色蒼白。浩太與克勞斯再度互看,然後深深嘆氣。

看見如字面所述毫不客氣地坐下確認觸感的貝洛亞,席恩皺起眉頭。

突然後方傳來一個聲音打斷席恩。

「……浩太·松代先生……啊,那位名人!泰拉的『魔王』!」

「來,請進。雖然裏面不怎麼幹淨,有點不好意思就是了。」

「那我就不客氣……哇,這沙發是怎麼回事啊!超軟耶!真不愧是拉爾齊亞飯店!用的沙發真不錯呢~」

貝洛亞接着席恩的話回答。

「喔,你誤會了。我們要找的人不是她。」

「……席恩小姐。」

「哪裏,沒阻止席恩說溜嘴的我也有問題。」

「……有必要特別穿新衣服嗎?」

「因爲這次是和老朋友久別重逢,加上或許會成爲能託付拉爾齊亞飯店未來的邂逅嘛。所以我特地換上新衣服……雖然我很想這麼說。」

講到這裏,克勞斯嘆口氣。

「……我的襯衫不見了。」

「……又來啦?話說回來,到底怎樣才能搞成這副德行啊?你也太常弄丟襯衫了吧?」

「天曉得。」

貝洛亞沒好氣地看着老同學。克勞斯別開目光,苦笑着搔搔臉。

「這話是什麼意思啊?」

「該怎麼說呢……克勞斯常常弄丟東西。學生時代他也經常弄丟筆和筆記本。」

「……這樣沒關係嗎?」

「雖然實在不能講沒關係……不過話是這麼說,但他從沒把真正重要的東西弄丟,應該沒問題吧。」

「問題是在這裏嗎?」

總覺得無法釋懷的浩太看向克勞斯。或許是注意到他的目光,克勞斯笑着對浩太搭話。

「讓您久等了,浩太先生。」

「哪裏,沒這回事。請別在意。」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然後——」

「怎麼,艾兒。端茶來啦?」

「是的,我端來囉。請用。」

「好燙!喂!你啊,哪有人會笨到把杯子用力地在桌上敲出『咚』一聲啊!應該輕一……等等,這什麼玩意兒?」

「茶呀?」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傲嬌?」

「什麼——!喂,艾兒!我今天一定要和你做個了斷!給我到外面去,混蛋!」

「——……」

「怎麼樣?」

「『就算是這副德行』是什麼意思啊!怎麼你這幾句話感覺最傷人耶!」

「克勞斯!你也看到了吧!這個女的居然端白開水出來!正常人會這樣待客嗎——!」

「……兩位,那個,我覺得差不多該談正經事囉?」

「……那是怎麼回事啊?」

「……痛痛痛……艾兒她居然真的動手了……要是留下疤痕該怎麼辦啊。」

「……是……這樣嗎?」

貝洛亞還想繼續說,下巴卻捱了一記足以問鼎世界冠軍的漂亮右拳。

席恩望着艾兒離去的門,深深嘆了口氣。

然後扔下炸彈。

「……呃……」

「……謝謝你。」

貝洛亞嘻嘻地笑,顯得十分愉悅。

「……」

「慣例。」

「是啊,貝洛亞。艾莉絲大小姐可是很纖細的喔。」

「……可是——」

「……傲嬌嗎?」

「麻、麻煩不要露出那種笑容!」

「喂,好友。」

「……她那個樣子,哪裏算得上撒嬌?」

「不過那些都是騙人的。」

「總經理也曉得吧?反正貝洛亞先生八成是想以總經理賓客的身分免費住宿。換言之,他不算是客人。因此不需要奉茶招待。」

「說着連我自己都想哭了!可是我不會哭!貝洛亞是個堅強的孩子!」

「話先說在前面啊!我和你交手可是輸多贏少耶!話又說回來,精通各種武術還算什麼柔弱啊,不要臉!」

「誰要招待你啊,麻煩快點把那杯白開水喝完就回去。」

艾兒看都不看飛出去的貝洛亞,有如逃跑的兔子般奔出房間。浩太呆呆地目送她離去,然後看向席恩。

「……艾莉絲,貝洛亞不但是客人,也是我重要的朋友。拜託別用那種態度對待他。」

「……艾莉絲大小姐。」

「貝洛亞,你吵死了。稍微安靜一點。」

「什麼嘛!你啊,我是客人喔!你就不會招待一下嗎!」

「……」

就浩太看來是半斤八兩。既然雙方都有錯,他寧願站在美少女那一邊。畢竟是男生嘛。

「怎麼?這就是所謂的『口是心非』嗎?」

「……讓您久等了,浩太先生。」

「……好的。」

「是你不對,貝洛亞。玩笑不要開得太過火。」

「……你是不是覺得,反正對象是我,所以不管說什麼都不會傷人?沒這回事喔。」

說到這裏,他頓了一下。

「事情嚴重到有幾處……特別是位於來姆和拉爾齊亞王國的分館,必須考慮閉館。」

「——你啊,這茶泡得真是好~嗯,這股醇美的茶香,果然是用了好茶葉——」

「不用害羞啦~」

「……期待今後的表現?」

「……看那個樣子,應該辦不到吧。」

「這……」

「總經理,在這裏您的職位比我高,能不能請您別用『大小姐』稱呼我?」

「事不宜遲,我們進入正題吧。我想您應該已經聽席恩說過,目前我們拉爾齊亞飯店的經營狀況,老實說不太理想。」

「您、您在說什麼,我完全聽不懂耶?」

「……你們兩個,要吵架到別的地方去吵。光聽艾莉絲大小姐和貝洛亞吵就夠了。」

「啊,哪裏。那個……還請打起精神。」

「……實在是非常抱歉,浩太先生。那兩人向來都是『那副德行』。彼此感情好當然是件好事,不過……真是的,明明浩太先生也在這裏……」

克勞斯露出微笑,隨即一本正經地開口。

貝洛亞捂着捱揍的下巴,恨恨地瞪着艾兒離開的門。席恩見狀無奈地嘆口氣。

「……」

「『咦?』是什麼意思啊!我說你——」

「真要說起來啊,艾莉絲。你平常總是認真地接待客人,爲什麼唯獨碰上貝洛亞時會用這種態度呢?」

「什麼嘛~艾兒,其實你喜歡我呀?」

「我我我我我我完全不明白!總、總經理,您、您、您到底在說什麼啊!」

「……唉呀,就那個嘛。在喜歡的人面前總是沒辦法老實,該說難懂的少女心嗎……」

「……呃,我明白你想說什麼。一旦讓少女心鬧起彆扭來就會變得像那樣,這算是一種不良範例……嗯,我很清楚你想說什麼。」

「……少女心嗎?」

艾兒心不甘情不願地低頭。

「你們兩個居然都把我當成壞人……我說浩太兄,你怎麼看?我是不是非常可憐?」

「……喂,克勞斯,把貝洛亞丟出去。」

「……」

「你喝白開水就夠了。」

「……」

「你說什麼!」

克勞斯看起來一臉無奈——實際上大概也很無奈,總之他嘆口氣,然後轉向兩人。

依舊面無表情的艾兒,微微別過臉。克勞斯見狀苦笑。

「艾莉絲。無論他再怎麼小器、再怎麼好色、再怎麼無藥可救——」

「……」

「慣例是指……」

「……然而以結論來說,拉爾齊亞飯店無法將這些虧損部門關閉。」

◇◆◇◆◇◆

「你要對一個這麼柔弱,而且比自己小七歲的女性動用暴力?不愧是貝洛亞先生,本性已經爛到沒藥救了呢。」

貝洛亞露出一副棄養小狗般的眼神。看見他的表情,席恩厭煩地扔下一句話。

「……咦?」

「是的,我已經聽說了。」

「——對吧~我就知道!不管怎麼看都是白開水嘛!」

「所以說啊,不用害羞——噗喔!」

「啊~真是的!大家都站在艾兒那邊!難過!我好難過啊,同學!我要哭囉,一個二十六歲的男人要把羞恥心和麪子全部丟光嚎啕大哭囉!」

「哪裏是茶!這只是白開水嘛!茶!我剛剛要的是茶耶!」

「都二十六了,不要擺出那種噁心的表情。振作一點,振作。」

「爲什麼!」

「我可是很清楚喔,艾莉絲『大小姐』。」

兩人互瞪。克勞斯發出今天到目前爲止最沉重的嘆息。

「沒沒沒沒沒沒沒這回事!你到底在說什麼啊!」

「——就算是這副德行,貝洛亞終究是客人。」

「我我我我我我我一點也不喜、喜歡貝洛亞先生!真、真的!這是真的喔!」

「過分!你真的太過分了,席恩!」

「哪有可能啊!」

「……嗯。」

「……」

「這些話聽起來一點也不值得自豪呢。」

看見席恩尷尬的樣子,浩太腦中閃過一個詞。

「表面上難以親近,採取敵對行動,卻會因爲意料之外的理由轉爲嬌羞……呃,該說是撒嬌呢,還是變得老實呢……」

克勞斯彷彿已經將嘆氣當成預設反應,嘆了今天不知道第幾次的氣。不知怎地浩太有股親切感——這人也是勞碌命。

「這還真是不好意思。不過呢,貝洛亞先生。這杯是在『好色沒藥救的人』眼中看起來像白開水的茶。會將它看成白開水,也就表示貝洛亞先生……」

「……好心勸你一句。如果不『老實』一點,會被貝洛亞討厭喔?」

艾兒依舊面無表情——不,她有些焦急地睜開眼睛,滿臉通紅地搖晃着雙手。

「爲什麼?」

「不是我自賣自誇,『拉爾齊亞飯店』乃是御用的名門旅館。當王室成員出訪時,必定在敝旅館下榻。」

「我明白。」

「如果說,今後我國與來姆、拉爾齊亞徹底斷絕邦交,那也就罷了……但想必無法這麼做吧。這麼一來,王室出訪時提供住宿的設施就非得保留不可。而且,它必然得是拉爾齊亞飯店。」

「政治因素?」

「算是政治因素,還有傳統吧。當然,也有安全保障方面的理由。」

聽到克勞斯這幾句話,浩太閉上眼睛盤起雙臂,專注於抽出過去輸入腦中的知識。

「……無法請王室提供資金援助嗎?」

「意思是?」

「一旦沒有拉爾齊亞飯店,感到困擾的是王室,進一步說就是弗雷姆王國。既然如此,不能請他們提供某種程度的資金援助嗎?」

也就是注入公家資金。

「……由王室提供金援嗎……」

說着,克勞斯望向半空中思索起來。

「辦不到吧。」

貝洛亞清晰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弗雷姆王國的財政狀況沒那麼好。雖然不曉得需要多少錢……但不會是白金幣一兩百枚就能搞定的問題吧?」

貝洛亞坐起身,看向克勞斯。

「更何況,現在可是各地的商會都在唉唉叫喔。大家一定會說『爲什麼只有拉爾齊亞飯店!』這種話。」

說到這裏,貝洛亞的眼神犀利起來,瞪着克勞斯。

「……不過啊,這樣好嗎,克勞斯。你是不是忘了我是誰啊?」

「……」

「……哎,應該吧。或許我不會明白。」

「因爲我們是好朋友,對吧?」

「啊……你、你搞錯了啦!不、不對,也沒搞錯就是!不對,你錯了!纔不是這樣!」

「……我不是會長的親生兒子,浩太先生。」

「那、那又不是我的錯!是那位公主殿下自己跟過來的!」

「謝謝您。所以,拉爾齊亞飯店不會對客人有任何的差別待遇。我們敢說,不管王族、貴族、大商會的會長,還是爲了稍微奢侈一點而前來的市民,都會一視同仁地接待……這也是拉爾齊亞飯店的『驕傲』。」

「我纔不會!」

貝洛亞慌張得好笑,克勞斯則還是一臉溫和的表情。看在眼裏的席恩突然恍然大悟。

「你真的要這麼做嗎?」

他奸笑着說道。

如果順着來時路回去,至少應該能回到原先的房間,但是自己初來乍到又不是住宿客,把這裏當自己家亂晃好嗎——浩太腦中浮現這種小市民般的念頭,還有「迷路時不要到處亂跑,留在原地比較好」這條求生原則。

「……」

「這麼一來,克勞斯先生不是太可憐了嗎?」

「這話什麼意思?」

「財政上的問題嗎?」

「我可是薩奇商會將來的繼承人,貝洛亞·薩奇喔。自家的經營危機,就算遭到拷問也不該說出口吧?」

「剩下三個是你的錯啊!更何況,如果擴充成十大事件,剩下三個全都是你的錯!」

「倒也沒有那麼誇張……這個嘛,無論付錢多爽快,如果會替其他客人添麻煩,我們依舊不歡迎這樣的顧客。但是……一旦接受了弗雷姆王室的援助,或許會玷污這種傳統與驕傲也說不定。」

講得太直接了。

「不否認。畢竟從大學時代算起……哎,已經來往快十年了。貝洛亞突然想到什麼而採取行動,克勞斯則是苦笑着幫忙善後,這算是慣例。」

畢竟是孽緣嘛——席恩聳聳肩。

「嗯……呃,貝洛亞?那住宿呢?」

「……」

「……原來如此,確實是『與國王相當』的待遇呢。」

「嗯,我懂了,浩太。」

拉爾齊亞飯店的地下室有地下大浴場,而浩太是個不折不扣的日本人。大浴場的存在,正好符合「想放鬆身心在寬敞的澡堂裏泡澡」這種浩太的日本風格心願。於是,浩太一不小心~就往這邊晃過來了,這點實在沒辦法……或許可以責備他,不過應該有辯解的餘地。

克勞斯語氣自然,笑容可掬。看見他這副模樣,貝洛亞傻眼地張大了嘴。

「所以說——」

「……嗯,這個嘛……要說傲嬌確實算是傲嬌啦。」

「……你真狠耶,席恩小姐。」

「拉爾齊亞飯店是完全預約制。幸運的是,分館姑且不論,本館已經預約到一年後了。反過來說,無論對方有多麼高貴,都得等到一年後才能利用敝旅館。」

「這也是部分原因……」

「你不會做這種事。」

「連王族也一樣?」

貝洛亞「嘿咻」一聲站起,向三人揮揮手。

「我聽到囉,席恩!你說誰溫馴啊!我可沒有被馴服!」

「……艾莉絲小姐?」

「……明明沒親眼看見,卻能輕易想像呢。」

克勞斯悲痛的聲音,讓浩太也不禁啞口無言。正因爲不是單純的繼承人而是異類,纔會感受到這種苦惱。這是年輕經營者想改變現況卻無能爲力的苦惱之聲。

「本來還在想說不定會有人取消,不過看樣子是沒有。我就找間便宜的旅館睡吧。」

「……即使『驕傲』無法填飽肚子也一樣?」

說着,克勞斯一臉爲難。

「……喔,這種事啊。」

「……話又說回來,到底該往哪邊走纔好啊?」

貝洛亞沒有回頭,推門離開房間。克勞斯目送他離去之後,露出一如往常的溫和表情,轉向浩太與席恩。

兩人說得理直氣壯,口沫橫飛。以結論來說半斤八兩。

「我倒覺得沒必要那麼煩惱就是了。」

浩太不由得想點頭,但是他靠理性剋制住自己。男人的傲嬌實在有點……嗯。雖然只是有點。

「這就叫『傲嬌』對吧?」

「不可能。貝洛亞,你比較多。」

拉爾齊亞飯店的本館,是間已經有三百年以上歷史的老店。過去曾有幾項重大的歷史事件發生於此,他們就像要證明自己的歷史與傳統似的,將當時情景以原樣保留下來。正如克勞斯所言,以觀光景點的角度來說,這裏也很值得一看。

「……這下糟了呢。」

◇◆◇◆◇◆

浩太一個人在拉爾齊亞飯店的地下通道中嘀咕。和字面一樣,他迷路了。

「我已經自認相當勞碌命了……但還是比不上您。」

「這樣啊。那麼……也對。等到太陽下山後到大廳來行嗎?」

「……這種事誰曉得啊。我可是商人。如果覺得這東西能賺錢,我可不會猶豫。」

認命準備等待救援的浩太,在前方走廊上看見一個眼熟的人影。

「關於這部分,必須問克勞斯才知道囉……不過嘛,他應該也甘之如飴吧。畢竟能夠讓貝洛亞那麼溫馴的人,也就只有克勞斯了。」

「……即使『傳統』無法養活員工,也是一樣嗎?」

「我是現任會長的遠親,從小受到他的關愛……但終究是『外人』。而且,既然他指名我這種『外人』當繼承人,我就不能玷污拉爾齊亞飯店的傳統與驕傲。」

聽到浩太這兩句話,克勞斯瞬間瞪大眼睛,接着露出悲傷的笑容。

「不過,包含弗雷姆王室在內,沒有任何王室會做出這種不識相的行爲就是了。」

「……你不明白,貝洛亞。」

「畢竟克勞斯就如你所見,個性溫和,對誰都很溫柔。他雖然和我一樣是個凡人,卻很有人望。相對地貝洛亞雖然有才華,卻是會因爲才華洋溢過頭而失控的那種人。各司其職,對吧?」

「情報就是金錢啊,克勞斯。別這麼簡單就泄漏自己的底細。如果掉以輕心暴露弱點,商會可是會咬上來喔?剛剛這些情報,其他旅館業者聽到會喜出望外喔?聽好,克勞斯,你也該考慮——」

「瞭解。好啦,咱們晚點見~」

「……什麼事?」

「——一下自己的立場……什麼?」

「當然。我們不會將客人排出順序。唯一能分出順序的,就只有預約先後。即使是陛下有令『立刻替我安排房間』,我們也會鄭重拒絕。如果雙方都同意就另當別論……否則無論是插隊還是跳號,我們一概不承認。」

「什麼事?」

「看吧。」

「喔,你還真敢講呢。明明替克勞斯惹了那麼多麻煩。」

「沒關係啦,反正是貝洛亞。他又不會生氣。」

對於浩太帶有敬畏之意的眼神,克勞斯只能苦笑以對。實在太可憐了。

「……克勞斯先生。」

那人正是方纔揮出一記漂亮右拳的黑髮美少女,艾兒。舉止顯得很可疑的她,

說得若無其事。

「那、那是不得已啊!我又沒有惡意!更何況,真要說的話你還不是一樣!『耶魯公爵千金誘拐事件』!如果克勞斯沒插手就要變成國際問題了耶!」

彷彿盯上了眼前美味的餌。

「……這麼一想,與其擅自亂走,不如留在這裏比較——嗯?」

「因爲,你不會這麼做對吧?」

「真是了不起的理念。這不是諷刺,我是打從心底這麼想。」

「先別聊這種麻煩事,難得來拉爾齊亞一趟,能不能帶我去喫點好喫的東西呀?」

貝洛亞的眼神就像蛇一樣。

「……既然貝洛亞都那麼說了,這些麻煩事以後再聊……怎麼樣?要不要我替你們介紹一下拉爾齊亞飯店本館?雖然我不喜歡自賣自誇……但這裏真的值得一看喲?」

貝洛亞對席恩這場怪獸(激烈程度上的意義)大決戰,在那之後又持續了約三十分鐘,這才因爲克勞斯一句『……如果不適可而止,連我也要生氣囉?』而落幕。看見吵架的兩人「討、討厭啦克勞斯,我們感情很好呀」「對、對呀!感情很好喔!」的害怕模樣,讓浩太明白三人的上下關係,內心敬畏愈發強烈。這是閒話。

「白癡啊!難道你忘了嗎!『拉爾齊亞禮堂爆炸事件』!犯人是你對吧!誰會笨到在那種地方做實驗啊!你的爸爸媽媽都鐵青着一張臉不是嗎!」

「可是啊,該怎麼講。艾兒這麼做的時候顯得很可愛,換成貝洛亞……就讓人有種噁心的感覺呢。」

「……言歸正傳,浩太先生。您說的資金援助做不到。」

「你們感情真好呢。」

「……」

◇◆◇◆◇◆

看着克勞斯有些自豪地挺起胸膛,浩太點頭回應。

「拉爾齊亞飯店提供的服務品質,誇張到會讓人說『比國王還像國王』。這點雖然評價兩極,但終究是爲了讓客人們住得舒適,並且帶着愉快的心情打道回府。這點和王族、貴族還是平民無關。每一位客人都是平等的。」

拉爾齊亞飯店,將不再是拉爾齊亞飯店。

「因爲啊,貝洛亞你不會做這種事對吧?」

「……這、這人真不害臊耶!你、你是白癡嗎?」

「拉爾齊亞飯店也會要求住宿客的品格對吧。」

「身爲接受援助的一方,對於王室的臨時預約也就非得處理不可。進一步說,這麼做相當於對其他顧客失禮。這會讓拉爾齊亞飯店失去『對任何客人都會一視同仁地接待』的傳統與驕傲。換句話說,這就等於——」

「……迷路了。」

「……這種情報,透露給我知道好嗎?」

「唯獨你沒資格說這種話!話先說在前面!替克勞斯惹麻煩的次數可是你比較多喔!」

「拉爾齊亞大學七大事件裏面有四個是貝洛亞你的錯吧!」

一邊東張西望一邊打開某個房間的門,然後閃身入內。

「……她在做什麼啊?」

儘管感到納悶,浩太依舊跟到那個房間的門前,敲了敲門。

「……沒有回應啊。」

他稍微加重力道,又敲了一次。

「……」

浩太略加思索。敲了兩次門,卻沒有回應。剛剛自己親眼目睹艾兒的身影。她又不可能像某個擅長翻花繩和射擊的少年一樣迅速入眠,沒回應實在有些難以理解。

「……難道說,這裏不是房間?」

用門分隔,不代表另一頭必定是房間。也有可能是通道。

「……」

浩太又思索了一會兒。一直呆呆地站在這裏也不好……而且說出來有點不好意思,他想上廁所。何況在完全陌生的地方獨處,對於精神也是個沉重的負擔。

「……打擾了。」

最後,他再度加重力道敲門。確認沒有回應後,浩太下定決心將門打開。

「克勞斯哥哥!克勞斯哥哥!克勞斯哥哥!克勞斯哥哥~~~~~~~~~~~~~~~~~~~~~~~~~~~~~~~~~~~!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克勞斯哥哥克勞斯哥哥克勞斯哥哥~~~~~~~~……嗅嗅!嗅嗅!呼~哈~呼~哈~!呼~哈~呼~哈~!哥哥的氣味……這氣味……真好聞…………」

——浩太頓時明白,自己開了一扇不該開的門。

「好過分、好過分、好過分~~~~~!艾兒、艾兒明明這麼喜歡克勞斯哥哥!卻說什麼『會被貝洛亞討厭喔』!沒關係!就算被貝洛亞先生討厭也沒關係!人家反而想讓他討厭!因爲我最討厭那種會把哥哥帶去什麼風化場所的男人了啦啊啊啊啊!艾兒、艾兒只要有克勞斯哥哥在就心滿意足了~~~~!」

——那個認真嚴肅的少女到底去哪裏啦?

艾莉絲面色潮紅,眼波流轉,手中的白色物體……大概是襯衫吧。她將臉的下半部埋在襯衫裏,神情恍惚。

「克勞斯哥哥克勞斯哥哥克勞斯哥哥————!艾兒都已經這麼主動了你爲什麼沒注意到啊啊啊啊啊!優秀的哥哥怎麼可能弄丟那麼多東西嘛————!犯人就是艾兒!是艾兒擅自偷走哥哥的私人物品啦~~~~!請溫柔地責備我『真是的,不可以喔,艾兒』啊————!可是可是!哥哥也奪走艾兒的心所以同罪~~~~~~!真是的!笨蛋笨蛋!哥哥大笨蛋!要是再這麼遲鈍,艾兒就要討厭哥哥囉~~!」

——說明白一點吧。看了就讓人害怕。

「………………吧……」

「咦?」

「哇————!」

「……我剛剛……有敲門喔?」

——那對眼睛,確實地看見了浩太。

「看————到————了————吧!」

生氣回到少女陶醉的臉上。原先泛紅的俏臉,就像突然失去血色似地轉爲鐵青,方纔那恍惚的眼睛,此刻也恢復了神智——

艾兒那副連惡鬼羅剎都會拔腿就跑的憤怒表情,讓浩太放聲慘叫。

「……那、那個……」

真的是……那個美少女究竟去哪裏啦?

「啊啊啊啊啊啊!都是假的!都是假的,哥哥~~~~~~!艾兒根本沒辦法討厭哥哥!艾兒最喜歡!最喜歡哥哥了~~~~!拜託你發現艾兒的心意啦!啊啊,假的!還是不要發現啦!啊啊啊啊啊可是!可是可是!人家還是超喜歡哥哥嘛!拜託你發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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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弗雷姆王國興亡記 1

  1. 01插圖
  2. 02—序幕— Prologue
  3. 03—第一章— Chapter One
  4. 04—第二章— Chapter Two
  5. 05—第三章— Chapter Three
  6. 06—第四章— Chapter Four
  7. 07—第五章— Chapter Five
  8. 08—尾聲— Epilogue
  9. 09後記

第二卷弗雷姆王國興亡記 2

  1. 01插圖
  2. 02
  3. 03—序幕— Prologue
  4. 04—第一章— Chapter One
  5. 05—第二章— Chapter Two
  6. 06—第三章— Chapter Three
  7. 07—第四章— Chapter Four
  8. 08—尾聲— Epilogue
  9. 09後記

第三卷弗雷姆王國興亡記 3

  1. 01插圖
  2. 02
  3. 03—序幕— Prologue
  4. 04—第二章— Chapter Two
  5. 05—幕間— Intermission
  6. 06—第三章— Chapter Three
  7. 07—第四章— Chapter Four
  8. 08—第五章— Chapter Five
  9. 09—幕間— Intermission
  10. 10—第六章— Chapter Six
  11. 11—幕間— Intermission
  12. 12—第七章— Chapter Seven
  13. 13—尾聲— Epilogue
  14. 14後記

第四卷弗雷姆王國興亡記 4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Chapter One
  3. 03—第二章— Chapter Two
  4. 04—第三章— Chapter Three
  5. 05—第四章— Chapter Four
  6. 06—第五章— Chapter Five
  7. 07—幕間— Intermission
  8. 08—第六章— Chapter Six
  9. 09—尾聲— Epilogue
  10. 10後記

第五卷弗雷姆王國興亡記 5

  1. 01插圖
  2. 02—第一幕— Chapter One
  3. 03—幕間— Intermission
  4. 04—第二幕— Chapter Two
  5. 05—幕間— Intermission
  6. 06—第三幕— Chapter Three
  7. 07—第四幕— Chapter Four
  8. 08—尾聲— Epilogue
  9. 09後記

第六卷弗雷姆王國興亡記 6

  1. 01插圖
  2. 02—序章—Prologue
  3. 03—第一章—Chapter One
  4. 04—第二章—Chapter Two正在閱讀
  5. 05—幕間—Intermission
  6. 06—第三章—Chapter Three
  7. 07—第四章—Chapter Four
  8. 08—幕間—Intermission
  9. 09—第五章—Chapter Five
  10. 10—尾聲—Epilogue
  11. 11番外篇 她成爲聖N的原因 Side Story
  12. 12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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