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Chapter Six

「——時間到了。那麼，現在準備開始第二次的『泰拉港灣整備』股東會議。」

在一片安靜的會議室中，擔任司儀的艾蜜莉目光掃過亞柏、洛伊德、偉柏、雷因，以及索妮亞所坐的位置後，接著說道：

「和上次一樣，各位的委任狀已經在我這裏。由於出席者足夠，本會議成立。這次的決定，也就是泰拉港灣整備的——」

「演講就免囉，艾蜜莉。」

偉伯的聲音響起，艾蜜莉跟著看了過去。他面帶微笑地坐在那裏。

「出席人數什麼的不重要，畢竟這次只是進行既定的議題而已。好啦，艾蜜莉……在這之前，是小浩嗎？」

艾蜜莉斜後方。偉伯的視線，刺向坐在艾莉卡、瑪莉亞中間的浩太。

「有什麼事嗎？」

「不是『有什麼事』吧？記得嗎，這是上一次的延續啊？好啦，趕快開始吧。」

也就是說。

「……如何？『弗雷姆王國』有發行國債嗎？」

「……」

「怎樣？結果如何啊？」

偉伯就像在拷問一樣，一步步逼迫浩太。面對他的目光，浩太露出有些爲難的笑容並聳聳肩。

「……這個嘛，以結論來說，現階段還沒聽說弗雷姆王國要發行國債的消息。」

「……嘿。『現階段』是吧？」

「是的。或許各位已經從『諾艾兒小姐不在場』這點想到，目前，諾艾兒小姐正在王都拉爾齊亞交涉。本來到了這個時間，她應該已經抵達纔對——」

「也就是說她目前不在，對吧？」

「——嗯，就是這樣。」

「嘿。嘿、嘿、嘿？所以呢？小浩，你打算怎麼辦呀？該不會你打算說『請等到諾艾兒回來』這種話吧？」

「無、無聊是什麼意思啊！纔不是呢！我是來傳達弗雷姆王國的意見！」

「會變成『票數相同無法決定』就是囉？」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

「……嗚！」

「偉伯先生。」

亞柏抱胸這麼表示，浩太默默地向他低頭致意。此時，洛伊德的聲音響起。

「四十天喔！我們等了四十天喔！你還想要我們等下去嗎！」

「……您不是說……不是說您已經接受了嗎！」

「……我明白了。」

「請。」

「……這樣好嗎，愛麗絲夫人？會與索爾巴尼亞爲敵喔？」

「沒關係。更何況，我又沒有『贊成』泰拉領的計畫。光是這樣他們就該感謝我啦。」

「索妮亞殿下，顯然是想認可泰拉領的計畫喔？」

「——來吧，艾蜜莉？差不多該計算票數了吧？」

「這、這是怎麼回事啊！」

他頓了一下。

「弗雷姆王國的國債？這種東西纔不會發行呢。」

「…………那麼，你到底是來幹什麼呀？」

說著，偉伯露出微笑。艾蜜莉見狀，咬住下脣轉向雷因。

面對態度隨便，要當成不敬也行的愛麗絲，索妮亞鞠了她短短生涯中最認真的一次躬。就在她滿懷感激地低頭時。

索妮亞忍不住開口，卻被雷因打斷了。那並非瞪視卻不帶感情的目光，讓索妮亞懊悔地低下頭。一會兒後，她緩緩張開櫻桃小口，說出結論。

雷因面露喜色，就這麼開口。

「終於連名字都不肯喊了嗎？」

「索爾巴尼亞那邊，送來『還沒好嗎還沒好嗎』的催促信。要是再讓他們等下去，索爾巴尼亞可能就不理我們囉？既然如此，還是儘快得到結論吧。更何況——」

「索妮亞殿下……究竟選擇哪一邊呢？」

「哭著哀求我也不會理喔，艾蜜莉。」

「……唉。聽您這麼說還真讓人難過呢。我明白了，那就來進行表決吧。」

「……可是！這麼一來！」

「王國預見了泰拉經濟的發展，因此先行投資。幸好洛特先生是位明理的宰相。」

「沒有。我只說我不會『贊成』泰拉領的計畫而已喔。」

「——這部分就讓我們保留，艾蜜莉。索妮亞殿下的股份，今天並不打算在這裏做出結論喔？」

偉伯與浩太四目相視。此時，雷因彷佛要打斷兩人般舉手。

說著，愛麗絲對兩人低下頭，然後轉向艾蜜莉。

「——愛麗絲夫人……！爲什麼！」

「索妮亞殿下。」

聽到浩太這句話，偉伯「啊哈哈」地笑了。

但她又補了句「嗯，只不過」。

「我、我！我對泰拉領的——」

「——你以爲我們不知道嗎，浩太先生？你不是隻花了一天，就把賣菜老闆的店面給搶過來了嗎？」

「——保留。」

得到浩太同意後，諾艾兒輕咳一聲。

說著，艾蜜莉看向偉伯。

「——愛麗絲！謝、謝謝你！真的非常感謝你！」

「這樣啊，索妮亞殿下！唉呀，您贊同我等的看法真是太好了。那麼艾蜜莉小姐？」

最先有動作的人，是偉伯。

「誰跟你『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什麼嘛、什麼嘛！什麼跟什麼嘛！爲什麼弗雷姆王國會同意認購白金幣一百萬枚的股份啊！完全搞不懂嘛！」

「不……失禮了。雷因先生？」

「作弊可不行喔。讓我平等地來吧，平等。」

「洛伊德先生也認可，是吧。那麼——」

「……所以呢？你是來幹什麼的呀，諾艾兒。該不會就爲了說這種無聊話吧？」

「這個嘛……我們也認可泰拉領的計畫～雖然對索妮亞殿下不好意思，但這個計畫還是比索爾巴尼亞國債來得有魅力呢～」

「不一樣喔，浩太先生。」

「……雷因先生。」

諾艾兒「哈哈哈」地乾笑。看見她這副模樣，偉伯顯得有些疲憊地嘆口氣並說道：

說著，浩太看向艾蜜莉。艾蜜莉微微點頭，轉向亞柏。

「亞柏先生。」

贏了。

「……那麼，你來得有點晚了呢，諾艾兒。這回的表決結束了。贊成·反對同數喔？就算在這時提出弗雷姆王國發行國債的議題——」

「既然感謝，就麻煩您擔任我們和索爾巴尼亞王的中間人了。」

「……」

「我們認可泰拉領的計畫。沒有改變主意的打算。」

「來吧，艾蜜莉小姐？告訴我們吧？告訴我們索妮亞殿下那些股份的意見，以及這次表決的結果！」

後方傳來的耳熟聲音，讓他閉上了嘴。雷因轉動僵硬的頭。即使認知到這聲音屬於誰，他依舊朝後看去，想要確認真相。

「……抱歉，雷因。還有……偉伯。」

「當然，我贊成購買索爾巴尼亞國債。」

「唉呀～不好意思。難得特地安排了馬車，馬兒卻在途中喫起了路邊的草呢真的成了『喫路邊草』耶！」0;注2：原文爲「道草を食ぅ」，是日本俗語，指抵達目的地之前因爲其他事而浪費時間。1;

「你所做的事，我不認爲有錯。我也知道你這麼做是爲了我。所以雷因，『米德加商業聯盟』以及相信你而將議決權交給你的商會，這些部分我沒打算插嘴。因此，那些股份的議決權由你自由行使。不過呢，索妮亞殿下交給『米德加商業聯盟』的議決權，可救另當別論了吧？我是聯盟長喔，雷因。」

「抱、抱歉～！我遲到了！」

雷因雖說是瞪著愛麗絲，臉上表情卻像幾乎要哭出來一樣。看見他這副模樣，愛麗絲垂下視線。

淚水盈眶的索妮亞起身低頭致謝。愛麗絲有些不好意思地搔搔臉，轉過身去。

「糾正錯誤……以及再給一次機會，不正是『家長』該做的事嗎？這是『大人』該做的事喔。」

愛麗絲與雷因四目相視。

「索妮亞殿下？」

「不一樣。」

聽到索妮亞擠出這句話，雷因臉上浮現愉悅的神情。

「……」

「索妮亞殿下。」

「當然，我支持購買索爾巴尼亞國債喔。」

「弗雷姆王國的意見？」

「呃……可以嗎？」

「……偉伯先生。」

對於艾蜜莉的瞪視，雷因只是微微聳肩。艾蜜莉看在眼裏，轉向索妮亞。

「……」

「雖然事到如今，應該不需要說明了……但還是確認一下。這間隆德·迪·泰拉港灣整備股份有限公司，以純粹的多數決進行決策。目前，偉伯先生、雷因先生兩位的白金幣二十萬枚股份，主張『購買索爾巴尼亞國債』，索妮亞小姐的白金幣十萬枚股份，則是『保留』。至於——」

「我是這麼打算呀？」

「雷因先生？」

偉伯「哼」地冷笑一聲。

「唉呀？你問爲什麼嗎，雷因？索妮亞殿下說了喔，全權委任『米德加商業聯盟』。」

雷因勉強擠出這幾句話。聽到他這麼說，愛麗絲輕笑一聲。

——室內氣氛頓時變得很僵。諾艾兒判斷現在的場面非常嚴肅，不需要這種玩笑，於是連忙自己開口否定。

諾艾兒的聲音響起。愛麗絲先是有些驚訝地看著諾艾兒，然後視線飛過室內，沉痛地看著低下頭緊握雙拳的雷因，隨機離開了會議室。浩太一直鞠躬到愛麗絲的身影完全消失，這纔看向諾艾兒。

「——我，索妮亞·索爾巴尼亞……將有關泰拉港灣整備的全權……轉讓給米德加商業聯盟。」

「四十天和四十一天是一樣的吧？」

會議室的時間，因爲和方纔不同的原因停住了。

浩太若無其事地環顧室內。

「——弗雷姆王國認可泰拉的計畫。並且——行使這次向泰拉領認購『白金幣一百萬枚的股份』得到的議決權，提議進行拉爾齊亞到泰拉之間的街道工程！」

「……討、討厭啦～這個笑話多半不好笑吧～這我知道喔，只不過，我總覺得應該試著說說看嘛～！」

◇◆◇◆◇◆

「……辛苦了，諾艾兒小姐。你來得有點慢呢。」

「我並沒有開玩笑的意思喔。只不過，港口建設是一項重大計劃，我認爲決定得太過輕率似乎不太好而己。」

偉伯懷疑地看著她。諾艾兒並未理會，轉向浩太。

「您居然……居然說出了這種『商人』纔會說的話嗎，愛麗絲夫人！我、我——！」

愛麗絲優雅地晃著那頭及腰金髮，踩著皮靴走到雷因身旁，在那裏停下腳步。

「嗯？」

「一樣喔。」

他深吸一口氣。

「——亞柏先生、洛伊德先生、瑪莉亞小姐，以及『弗雷姆王國』合計白金幣一百二十萬枚的股份，則是贊成我們的港口建設計畫。喔？這還真是感激不盡呢。看樣子，我們的意見似乎變成『多數派』囉？」

說著，浩太露出笑容。他那可恨的態度，讓偉伯咬牙切齒。

「——可以問個問題嗎？」

位置差不多在房間中央的亞柏舉起手，浩太對他點頭。

「我們之所以認購這次的股份，是因爲這對我們來說有很大的利益。掌握多數股份的商會，在資材採購上會有優先權——在我認知中是這樣喔？」

「是的，您的認知沒有錯。」

「但是，如果弗雷姆王國擁有白金幣一百萬枚的股份，應該回饋到我們身上的利益就變少了。這可不是什麼小事吧？而且，弗雷姆王國擁有『股份』不會損害到我們的利益嗎？」

「嗯。」

「真要說起來……增加『股東』這種重大事項，沒和我們商量就自行決定，你覺得這樣好嗎？」

亞柏言下之意是，「這麼一來資材採購不是都被掐住了嗎」和「如果弗雷姆王國找碴我們可擋不住」。聽完他這番話，浩太輕輕搖頭。

「對於先斬後奏一事我在此謝罪。實在是非常抱歉。但是，有關在這之後對各位造成的『損害』，則請各位不用擔心。」

「……這是怎麼回事？」

「弗雷姆王國的股份，是以『議決權帶限制條款股份』的形式認購。」

「……議決權帶限制條款股份？那是什麼？」

「就和字面一樣，『議決權』有附帶『限制條款』的股份。簡單來說，就是弗雷姆王國對於泰拉港灣整備的護決不會插嘴，只有一點例外。」

「只有一次？」

「是的。」

說到這裏，浩太看向偉伯與雷因。

「那就是——完成港口，以及連接拉爾齊亞與泰拉的街道。僅此而己。」

「呃，陛下？爲什麼您斷定是我把人家趕回去？」

說完，浩太彬彬有禮地一鞠躬。

「真是非常抱歉，陛下。這讓人覺得有點噁心。」

「一開始就說過囉？我會替各位股東的利益著想。」

「真是不好意思，給各位添麻煩了。」

「嗯～不會啊？我完全沒問題喔～因爲啊，這就等於會向咱們下單對吧？」

說完，他看著浩太。眼中帶有前所未見的喜色——以及好奇。

「……」

「要麻煩你了，艾蜜莉小姐，可以請你將這些發給各位嗎？」

「……您這是在羞辱艾莉卡大人嗎？」

能否接受又是另一回事。洛伊德就像要接替亞柏的話似的，跟著開口。

笑臉中帶有幾分嘲諷，口氣裏夾雜著侮辱。

對於亞柏這句話，浩太只是哼了一聲。

他就像要蓋過最後那句話似的，露出微笑。

「當然啦！我跟姊姊感情那麼好！」

出聲的是偉伯。浩太緩緩移動目光，開口回答。

「對吧！我就知道！姊姊的信上明明寫了『松代先生是位出色的男性』耶！」

「姊妹感情真好呢。好到……會寫信聊戀愛的事？」

「——似乎沒人有意見，那麼請看這裏。艾蜜莉小姐？麻煩你確認張數。總共有四張，數字對嗎？」

「啊啊，真是抱——不是啦！這個是什麼啊！」

「——那麼，第四張就是木材以外的資材採購，以及港灣整備相關人員生活所需的食材了。這部分——」

「洛伊德說的也有道理。我們萊因哈特商會，同樣是羅連特的專任。沒必要特別提供那邊的兩個商會——提供『背叛者』利益吧？」

浩太揚起手上的資料。接過資料的艾蜜莉一張、兩張地翻著。

「我、我沒聽說過這種事啊！我只有聽說要整備港口而已喔！你這種做法……是、是詐欺喔！」

「因爲，前幾天艾莉卡小姐整理的資料寫了。米德加商會聯盟擅長處理木材以外的建築資材進貨事宜，山德利亞商會則是拉爾齊亞王國的專任商會，除了拉爾齊亞之外，他們當然也和各國有穩定的聯絡管道。港口整備可是一項大工程喔？人手再多都不夠，如果要提供讓這些人能夠填飽肚子的食材，沒有山德利亞商會那種程度的規模恐怕很難吧？」

浩太再度環顧現場，衆人保持沉默。浩太悠然承受那些帶著喜色或恨意的目光，確認沒人舉手後，他點點頭說下去。

「工程需要很多資材對吧？也需要人手，這些東西，你打算怎麼湊啊～？」

「耍你們？」

「這種愛實在太沉重了吧，艾莉卡大人也會這麼想的。」

「港灣整備以『多數決』決定一切。在這之中，當然也會出現意見上的衝突。積極的討論有助於改進港灣整備的計畫，不是求之不得嗎？您瞧，現在也是多虧如此，才成了白金幣兩百萬枚的『事業』喔。不是嗎？」

他一副像在說「我完全搞不懂」的模樣，看向雷因和偉伯。

亞柏愣了一下。

「這不是很好嗎？大家討論過了。沒有索爾巴尼亞介入。事業規模變成兩倍。彼此雖然有意見上的衝突，最後依舊友好地朝整備泰拉港口的方向共同邁進不是嗎？」

「雷因先生，偉伯先生，兩位背叛了泰拉——背叛了我們嗎？應該不是吧？」

艾蜜莉不是占卜師或預言師那一類的人。雖然不是，但之後的場面就算是艾蜜莉也想像得到。想必，接下來，在這裏，這個人，浩太先生，魔王所說的話。

「這對您來說應該不壞吧？如果您覺得無法信任，要請女王陛下與宰相閣下寫封信也無妨喔？」

「——就讓『我們所有人』一起不憎恨、不厭惡，面帶笑容地得到幸福吧？」

「各位，請看手邊的資料。第一張、第二張是和之前會議同樣的內容。木材的採購事宜要麻煩洛伊德先生的維斯特利亞材木商事，港口建設則要麻煩亞柏先生的萊因哈特商會。」

「沒關係喔，會有人不願參與港口整備以外的工程也是合情合理，到時候只需要知會一聲就好。當然，從港口得來的收益會分配給他，『港灣』與『街道』的款項也會分得清清楚楚。還有其他問題嗎？」

亞柏恨恨地這麼說完，看向雷因與偉伯兩人。聽到他這麼說，浩太微微歪頭。

「才——不——是！但是，姊姊寫在那封信裏的筆跡！那些字的『鉤』比平常還要有力一點！那是姊姊開心時的筆跡！特別是『浩太』這個詞出現時的躍動感，可就不得了啦！」

「一點也不錯。不過……這麼一來，計畫就得重新安排了呢。」

「洛特！這個是怎麼回事啊！」

大家不是全都一臉「驚愕」嗎？

「您光是看字就能明白艾莉卡大人的狀況嗎？」

「什麼！這、這叫美麗的姊妹愛！」

「浩、浩太先生？」

「您的意思是？」

「這種先斬後奏，我可是非常歡迎喔。對吧～亞柏先生～」

「難得松代先生從泰拉來訪喔！照理說不是該由女王陛下親自當嚮導嗎！洛特！事情辦完就把人家趕走未免太沒禮貌了！」

「前提是各位願意協助，對吧？」

「……不，的確不重要，我只是出於好奇。抱歉，請繼續。」

「什麼事，洛伊德先生？」

「…………是問那個啊？」

「這項事業是『泰拉港灣整備』的事業喔，當然要回饋各位股東。」

說到這裏，浩太深吸一口氣。接著露出深感歉意卻又燦爛的笑容，對洛伊德低下頭。

「這、這……可、可是！我也是維斯特利亞的專任喔～？要說和各國的聯絡管道，咱們當然也有，應該也能提供足夠的食材喔～」

「……這個嘛，大致上沒錯就是了。」

「……陛下。臣已經說過很多次，開門時要安靜。恕本人洛特孤陋寡聞，我可沒聽說過有哪位既是國家元首又是淑女的女王陛下會這樣開門喔？」

「有關『街道』那部分的工程，又該怎麼辦啊～？」

「——啊，真是抱歉。這也是先斬後奏對吧？容我在此謝罪。」

臉上表情一如艾蜜莉預期的洛伊德，慌慌張張地插嘴。

「——背叛？」

浩太似乎沒把洛伊德的口氣放在心上。

她的手停住了。艾蜜莉抬起來的臉上，浮現了在場衆人臉上都沒有的表情——驚愕。

莉茲氣呼呼地逼近。瞄了一眼紙張，這才「啊啊，這個啊」地想起來，然後注意到主君站著自己卻還坐著的洛特，起身開口。

「……浩太。你是在耍我們嗎？」

聽到洛特這話不禁低下頭，卻又「不對不對」回神的弗雷姆王國女王陛下，伊莉莎白·歐連菲爾特·弗雷姆——莉茲，將手上的文件「啪」地拍在房間深處的洛特辦公桌上。

的確沒有錯。如果照那樣下去，就會「只有」泰拉港灣整備的事業，成爲白金幣一百萬枚的事業。那麼以結果來看正如浩太所言，「積極」的討論讓計畫—進而讓自己的利益倍增了，這點毋庸置疑。雖然毋庸置疑。

房門隨著急促的腳步聲開啓。房間主人洛特·包姆嘉登一臉「到底怎麼回事？」的驚訝表情，望向門口——然後對站在那裏的顫抖少女輕輕嘆了口氣。

「……我沒辦法接受。這是結果論。」

「——您在說什麼啊，亞柏先生。沒什麼背叛喔。這個嘛，彼此或許確實有些意見上的衝突。不過，兩位一開始不就說了嗎？『對泰拉最好的做法，就是買索爾巴尼亞國債』。兩位是真的爲泰拉著想，才提出那種方法喔。要說這是『背叛』，是不是有些不太對呢？」

艾蜜莉順從浩太，將後續的話語吞迴心裏。她先發給艾莉卡，再來是索妮亞，依序發給在場衆人後，艾蜜莉對浩太一鞠躬。浩太回禮後，開口說道：

◇◆◇◆◇◆

對於他的疑問，浩太聳聳肩。

「——我想麻煩雷因先生的米德加商業聯盟，以及偉伯先生的山德利亞商會……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好的。」

「艾蜜莉小姐？」

「無妨。這是高興的慘叫。」

「因爲你是洛特啊！一定會說什麼『事情辦完了吧？再見』趕人家回去嘛！」

「那不是信，是公函。這點先不管，我也讀過那封公函……不過是因爲年紀的關係嗎？我的腦袋，不記得上頭寫著『出色的男性』這種帶有戀愛氣息的文字啊？」、「當然啦！那個明明又靦腆又害羞又拘謹，卻會穿上誘人露背裝的姊姊，不可能直接寫在上頭！」

「謝謝您。那麼還有其他問題嗎？」

「可、可是！」

「先、先等一下啦～？」

「雖然您似乎連不該解讀的地方也解讀了。或者該說是無謂的過度解讀。」

「……喔？」

「我繼續說。我希望讓泰拉港灣整備除了港灣事務之外，也能進行連接泰拉與拉爾齊亞的街道工程。這點也是先斬後奏，非常抱歉。有什麼問題嗎？」

講得還真難聽。

沒有人會笨到說「對，就是這樣」。浩太心滿意足地看著咬住下脣的兩人，接著說道：

「浩太先生，你的腦袋裏到底長什麼樣子啊～？我實在搞不懂你在想什麼耶～」

「實在是非常抱歉，陛下。本人洛特擅自決定了港口的——」

「『這個』是指？」

——你看。

「——你到底施展了什麼魔法？」

洛特，啞口無言。洛特也知道什麼叫活力充沛的聲音，但在他的辭典裏可沒有「活力充沛的筆跡」這個詞。

「沒那回事！姊姊一定會高興地說『我可愛的莉茲居然能解讀到這種程度呢！』之類的話來誇獎我！我是能解讀言外之意的人！」

「……筆跡……嗎？這……這個……該怎麼講呢……」

「爲什麼不告訴我松代先生有來啊——！」

「別跟我裝傻！解釋！我要求你解釋！」

「……這種大不敬的事我可做不出來，就算對象是其他國家的國王陛下也一樣。所以浩太，我就相信你吧。而且……這消息並不壞，甚至對我們有利，太有利了。」

「你也看過吧，洛特！記得嗎，提出港口建設計畫時送來的那封信！」

「……的確如此呢。」

「您看，亞柏先生，兩位似乎並沒有背叛我們喔？」

「還『什麼事』呢……你心知肚明吧？爲～什麼採購要找上米德加商業聯盟和山德利亞商會啊～？」

「這很重要嗎？」

「總、總而言之！松代先生就是這麼讓姊姊信賴的人喔！」

「……這個嘛，確實也有一番道理吧。畢竟她都說了全權委任。」

「所以，這麼一來！假如、假如……就、就是說……當松代先生和姊姊結婚的那一天！他就會變成我的『姊夫』！變成王族的一員！那麼，我就有必要親眼確認他究竟是位怎麼樣的男性，你不這麼認爲嗎！」

「不認爲。」

「爲什麼！」

「陛下，實話呢？」

「我也想和出色的男性逛街——不、不是啦！剛剛那是假的！」

簡直像昭和時代的搞笑漫畫。看著話說到一半就用雙手捂嘴的莉茲，洛特嘆了口氣。

「……確實，沒請松代閣下謁見陛下就讓他回泰拉，這是我自作主張，如果要以此歸咎於我，那麼我欣然接受……不過，陛下？無論如何，您都沒辦法和松代閣下出城購物喔？」

「爲什麼！」

「您問爲什麼……陛下？您可是女王陛下喔？您明白這點嗎？」

「雖然我有種被侮辱的感覺……嗯，我明白。」

「女王陛下只有一個。這也就是說，您沒辦法被替代。好啦，陛下？保安怎麼辦？再怎麼說也是女王陛下蒞臨的店，總不能是間奇怪的店吧？何況對方也需要準傭。」

「嗚嗚！可、可是！安潔莉卡媽媽也常常出城啊！對了！變裝！變裝就能去了吧！」

「拜託您不要總是學一些不好的地方。安潔莉卡殿下的『那種行爲』也讓人相當頭痛。不過嘛……以陛下薄弱的存在感看來，或許行得通就是了。」

「你說什麼！」

洛特伸手製止氣憤的莉茲——順帶一提，在場他的地位比較低——制止後，他拿起桌上的報告書。

「恕臣說明遲了些，臣已經決定投資泰拉港灣整備了。詳情就如這份報告書。」

「我讀過了。關於這點，我沒什麼打算特別表示異讓。」

「……喔？您的意思是沒問題？」

「這個嘛，您認爲呢？只不過，我有兩件事可以告訴您。」

「帕爾賽那是個很有趣的城市呢。既是鬧區，又能享受賭博之樂，食物和酒也很美味。雖然不至於想一輩子住在那裏，不過我還想再去一趟呢。」

「您不覺得『擁有召喚來的勇者的國家』，是個能引起軒然大波的話題嗎？」

「敵人？」

◇◆◇◆◇◆

對於洛特的疑問，浩太「嗯」地點頭。

「隆德·迪·泰拉，正處於經濟高速成長的情況下。」

「……採取那種方法，是因爲不得己。」

「——去索爾巴尼亞王國啊？」

「如果沒有資金的話。但是如果有了資金，建設直通巨大市場拉爾齊亞的街道應當受到誇獎，沒道理遭到批評，您不這麼想嗎？只要來到泰拉的商會都期盼『自己』的繁榮，就該是這樣。」

「今後，泰拉將會發展得比現在更好。」

「……是我弄錯了嗎？我以爲泰拉並不希望索爾巴尼亞介入？」

「……你是要對敵人示弱？」

「那還用說嗎？」

「失禮了。容我換個話題，洛特先生？我前幾天進行了一趟帕爾賽那之旅喔。」

「……土產？」

宰相辦公室一片寂靜。

「索爾巴尼亞王卡洛斯一世的第十一個孩子——索妮亞·索爾巴尼亞公主殿下是我的『未婚妻』喔。」

宰相辦公室第三度陷入寂靜。

「……確實沒錯。」

「要問遺憾什麼——」

「是嗎？拉爾齊亞位居內陸，鋪設直通港口的街道，應該能帶動拉爾齊亞的經濟呀？」

「如果套用洛特先生您的話，就是因爲時間『有限』。既然弗雷姆王國不肯接受，那就沒辦法了。」

「這樣一來必須換乘馬車，二來很花時間。我們希望建設一條能一口氣縮短這段時間的新街道。包含運行定期馬車在內，建設一條街道將泰拉與拉爾齊亞兩地的人力、物資、金錢連結在一起……創造『都市圈』。」

「隆德·迪·泰拉，委託弗雷姆王國認購一百萬枚白金幣的『泰拉港灣整備』股份。」

「是嗎？」

「目前，從拉爾齊亞到泰拉，要先沿著奧克納大道往西到納里歐的驛站，再從驛站轉進隆德·迪·泰拉路，一路南下。這段路程，實際上要花三天喔？」

「不錯。我是來委託您認購泰拉港灣整備公司的股份喔。」

「其他地方是指？」

「……請您答覆。」

洛特的思緒瞬間凍結。

浩太低頭致意，站起身來。

「……松代閣下？」

「……有什麼好笑的？」

「——沒辦法，那就去找其他地方商量吧。」

確實，對今後的發展不可或缺——不過要加上「對泰拉來說」這項註解。

「倒也沒什麼算得上考量的東西，不過……嗯，這個嘛。」

「然後呢？」

「但是，這對我們沒有好處。」

「……這話沒得談。」

「……喔？那麼，您的意思是要放棄？」

「……」

「買時間？」

「我不否認。帕爾賽那是個好地方。」

「那麼，您不願意出錢？」

「要我試給您看嗎？而且現在還附帶土產呢。」

「……」

我們希望如此，浩太說道。

「認購泰拉……那個港口的港灣整備公司股份？由弗雷姆王國認購？松代閣下，您是這麼說的嗎？」

「但是，那裏終究是鄉下地方。商圈本身不大，如果希望進一步發展，無論如何都需要更大的市場。所以……我想買『時間』。」

「……您這話是認真的嗎？」

「我承認。確實，泰拉的成長有目共睹。」

「十人之中有六人贊成就是多數……不過一百人之中的六人就是少數囉，洛特先生。」

浩太乾脆地放棄，讓人十分意外。洛特看見他的反應，臉上浮現幾分訝異。

「『整塊領地加入索爾巴尼亞王國』如何？想必卡洛斯一世陛下十分樂意喔？這麼一來不但能受到庇護……這個嘛，他們也就不再是『敵人』了。可以因爲金錢獨立，那麼因爲金錢加入他國也……領地的『割譲』也不是沒有前例吧？」

這一瞬間，洛特還以爲浩太瘋了。稍微一想就會知道，一塊領地，一塊可稱之爲負擔的領地，弗雷姆王國有必要認購那裏的港灣整備公司股份嗎？洛特無法理解。因爲這完全沒有經濟上的合理性。

「……爲什麼？」

「是的。恕我直言，我原本還以爲您手裏有更多牌。」

「另一件呢？」

「遺憾什麼？」

也不知究竟沉默了多久。洛特就像要突破這段時間一般，帶著嘆息開口。

然而洛特是弗雷姆王國的宰相，還是一位從平民階級爬上來的宰相。他的經驗早已豐富到能從浩太的眼神看出這人有沒有發瘋。看見對方似乎不是在開玩笑，洛特決定暫時保留，轉爲蒐集情報。

「……這樣啊。」

「嗯，是啊。只能放棄了。抱歉佔用您的時間。」

聽到洛特這句話，浩太笑了出來，彷佛打從心底感到可笑一般。

「……原來如此。我明白您的想法了，松代閣下。不過，這樣好嗎？泰拉港灣整備是整備『港灣』的公司吧？建設街道越權行爲吧？」

「……你……」

「什麼事？」

浩太頓了一下。

但他不愧是宰相閣下。很快就回神並開口。

「洛特先生不也很遺憾嗎？」

「我要去找索爾巴尼亞商量，談談認購白金幣一百萬枚的股份這件事。」

對於洛特理所當然的疑問，浩太回以笑容。

「謝謝您。」

浩太當著一臉訝異的洛特繼續說下去：

不划算。

「您所說的我明白了。能替泰拉帶來更進一步的發展，這點也毋庸置疑。」

港鎮泰拉是卸貨港，拉爾齊亞則是弗雷姆王都兼奧克納最有地位的巨大市場，鋪設一條連結兩地的街道，對於今後發展來說不可或缺。只不過，道路建設這種大規模公共工程需要莫大的資金，所以沒這麼做。

「靠著建設連結泰拉與拉爾齊亞兩地的街道買下時間。」

「洗耳恭聽。」

在洛特的招呼下，浩太坐回原已離開的位子。他在桌上十指交錯，以不帶感情的眼神看著洛特。

宰相辦公室再度陷入寂靜。面對似乎在打量自己神色的洛特，浩太用紅茶潤潤喉，繼續說道：

浩太所說的基本上正確。

「實在是很抱歉。」

「明白了，我會期待的。期限是——」

「畢竟是洛特你嘛。你一定有什麼考量吧？」

說著，浩太喝了口紅茶，潤潤乾燥的嘴脣。

「這次的案子，艾莉卡小姐全權交給我處理。」

洛特理解浩太這句話，花了一些時間。

「當然，我們不贊同索爾巴尼亞介入。但是呢，洛特先生。既然弗雷姆王國不肯助一臂之力，到頭來都是一樣吧？泰拉會被索爾巴尼亞吞掉。我也是爲了避免這種事發生，纔要去『拜託』他們喔？請他們高抬貴手，不要再欺負泰粒。」

「我曾和卡洛斯一世陛下會面，這件事應該已經向您報告過了吧？」

「就是帕爾賽那『獨立』這件事囉？」

「不否認。確實，或許也能期待這種效果。但是，以提供一百萬枚白金幣的角度來說，這種程度的發展，非常非常——」

「……把天秤……砸壞？」

「索爾巴尼亞王國真的會欣然接納泰拉嗎？」

「……這不是能立刻給出答案的要求。所以……請再給我一點時間。」

「您是否可以不要只看眼前的利益，而將這件事當成先行投資呢？連通泰拉與拉爾齊亞的道路……我可不認爲是白費力氣喔？不只『道路』……這個嘛，在許多方面都是。」

「我已經聽說了。」

聰明的洛特立刻會意。

說著，他嘆了口氣。

「……松代閣下，請坐。」

「……您說什麼？」

「……請稍等，松代閣下。」

「……你放棄得還真快呢。」

「既然天秤倒向對面，那就把天秤連同倒過去的指針一起砸壞。用足夠讓天秤變得不知哪邊輕哪邊重的『重量』……把它毀掉。」

「我會問諾艾兒，回答我讓諾艾兒送去。」

「瞭解。那就麻煩您了。」

浩太鄭重其事地彎腰行禮。洛特嘆口氣，喝起已經冷掉的紅茶。澀味增加，糟蹋了難得的紅茶。

「方纔，我從諾艾兒那裏拿到了土產。知名甜點帕爾賽那包子。」

「那個很好喫對吧？」

「這點我沒異議。雖然沒有——」

說到這裏，洛特瞪了浩太一眼。

「……但我原本還以爲，你是來要求公營賭場的許可呢。」

浩太聳聳肩，和洛特一樣喝了口冷掉的紅茶。

「我也考慮過這麼做。但是，以目前泰拉的人力，難以長久維持治安穩定。雖然賭博街不至於完全變成法外地帶，但治安確實會惡化。」

「……嗯，應該是吧。」

「更何況，事到如今才讓泰拉往那裏發展也太過勉強，因爲已經往商業的方向走了。既然如此，就該堅持以和『商業』有關的事項，也就是以整備公共建設爲優先。帕爾賽那也是因爲公共工程而繁榮對吧？我聽諾艾兒小姐提過囉。所謂『讓亞力士大道轉彎的城市』。」

「……真是多嘴。」

「我得到了不錯的提示呢。」

「整備公共工程嗎？」

「用金錢的力量『讓道路轉彎』這點。鋪路要比轉彎來得簡單吧？而且……有個極爲私人的意見，那就是我討厭賭博。」

因爲我賭運很糟，浩太笑著說道。洛特傻眼地看著他。

「……讓人無話可說呢。」

說著，洛特又嘆了口氣。

「基於老人家的善意，我奉勸你一句話。」

「或許其實並非如此。對於『英雄』而言，或許沒有任何真正對他意義重大的對象。生育自己的雙親，一同哭泣歡笑的友人，愛慕自己的青梅竹馬，可能都等同於住在大陸另一邊那些連見都沒見過的人吧。講得好聽叫做博愛主義，但是……這種不去區分他人的人類，叫做『缺陷品』喔。」

「……嘿。」

「浩太！」

說著，莉茲偷偷打量起洛特的表情。洛特轉念一想，莉茲雖說是女王陛下，但她還只有十六歲，會對『這種』事感興趣大概也不足爲奇——然後，他給了個莉茲大概不會喜歡的答案。

「勇者……換成『英雄』也行吧。英雄最重要的條件，就是『不顧別人』。您想想看，勇者是爲了什麼打倒魔王？爲了拯救公主嗎？還是爲了保護世界的和平呢？」

「確實如此。」

漂亮的金髮與天藍色眼眸近在眼前。洛特微微低頭，對自己身處女王陛下面前卻沉浸在回想之中的無禮致歉。

◇◆◇◆◇◆

「那還真豪氣呢。話說回來，真虧弗雷姆王國有那種錢呢。那裏不是叫得比咱們還大聲嗎？不過白金幣兩百萬枚……怎麼？他們打算用金塊蓋港口嗎？」

「好像是，還大手筆地拿出一百萬枚白金幣呢。這麼一來，泰拉港灣整備的資金就一口氣變成兩百萬枚了呢。」

「勇者的……資質？」

「嗯。他具備了對勇者來說最重要的資質。」

「不要嚇我。你剛剛簡直像發條不動的玩具一樣，整個人停下動作盯著某一點看喔？」

「發展到那種程度了才這樣啊？那當然會希望再快一點吧。」

「拋棄？拯救世界的勇者……救了很多很多人的勇者，會拋棄別人嗎？」

「……您問得真細呢，陛下。怎麼了嗎？您還是很在意『出色的男性』嗎？」

「——開玩笑的。」

說著，艾莉卡略提裙襬低頭致意。感謝，發自內心的感謝，讓艾莉卡自然地這麼做。

他停下腳步。

不，洛特搖搖頭。

他並非總是表現得自信滿滿。並非總是表現得輕鬆寫意。松代浩太並未聰明地解決一切麻煩。他遭到卡洛斯一世打擊，遭到偉伯欺騙、遭到索妮亞背叛；即使如此，不管自己變得多邋遢，他依舊向前邁步走到現在。對於一路看著他的艾莉卡來說，現在浩太的模樣。

他就像被逼到絕境一樣。

——索爾巴尼亞王國國王辦公室

「只要稍微想一下，就會發現我爲泰拉帶來這麼多的『危害』喔，艾莉卡小姐。如何？真的能說我『幹得好』嗎？能說我像個『魔王』一樣，巧妙地克服了難關嗎？真的真的能說我用了會讓每個人都驚訝的手法嗎？更好的方法、更佳的方法、更棒的方法……真的沒有這種方法嗎？」

「……」

「實在是非常抱歉。讓您擔心了。」

「加上你倒下，索妮亞的資產被凍結。直到最後關頭，真的都還不曉得會怎樣……不，說實在的，我原本以爲已經不行了。」

「這是無妨……你在想事情嗎？」

「金光閃閃的港口也太沒品味了……喔，是這麼回事啊。」

「到頭來，我還是哀求弗雷姆王國認股。這麼做，不過是將名爲索爾巴尼亞的魔王，換成名爲弗雷姆的龍王罷了。我們因此欠了一筆很大、很大的『債』。認股的部分也是。我甚至用上了有如『詐欺』的方法，完全不徵求當前股東的許可就找人認股。所以，爲了不讓股東抱怨，我將整備街道這項龐大公共工程的利權灑給各商會。爲了壓抑反對派的不滿，讓今後泰拉的營運能夠順利，我明知偉伯先生與雷因先生會成爲禍害，依舊提供了他們利益。」

「——不過浩太。你出的力最多。」

「畢竟一旦港口完成，就會有更多的人和物資聚集到泰拉嘛。這麼一來建設街道就有很充分的好處了吧。對泰拉也是，對拉爾齊亞也是。」

即使想反駁，也什麼都說不出口。洛特看著瞪大眼睛傻在原地的莉茲，繼續說下去。

「所謂『勇者』，所謂『英雄』，就是這樣的人種。自我中心地高舉『世界和平』這種大旗，拋下真正重要的人踏上旅程。不是爲了拯教『真正重要的一人』，而是爲了拯救『無關緊要的大多數』，什麼都不看——什麼都不去看。」

「這種拿自己當交涉『手段』的做法，遲早會害了自己喔？」

成功的時候，比失敗時更該找出原因。

——不知怎地，讓人覺得眼前的「浩太」似乎會消失不見。

「實在是非常抱歉。」

「瑪莉亞小姐也有出不少力就是了。」

「……你還在這裏啊，浩太？」

「今天似乎由瑪莉亞請客喔？說是『因爲我完全沒派上用場嘛！至少慶功宴的費用讓我出啦！』喔。趕快去吧？」

嘴巴則這麼說。

「浩太？」

「要回去了嗎？」

◇◆◇◆◇◆

「沒什麼，索妮亞殿下這封信最後面有寫。說是公司變得不只負責港灣整備，還要負責街道整備。」

莉茲想起小時候聽的牀邊故事，當時那些勇者傳說中的「勇者形象」浮現腦中，於是她曖昧地點點頭。洛特看著她，繼續說道：

有種白道歉了的感覺——這種大不敬的情緒浮上心頭，讓洛特的臉爲之一皺。爲了不讓莉茲發現自己的變化，他選擇了「低下頭」這種成年人的應對方式。

「不、不是這樣！雖然不是……」

她展現了非常、非常燦爛的笑容。

「怎樣的事？」

「——特！洛特！」

耳裏聽到的，則是一如往常的自虐。碰上經驗老到，有如弗雷姆鎮國妖怪的宰相閣下，以及同樣身經百戰的各商會，這位「魔王」都能將對方玩弄於股掌之間，但他的自我評價依舊低落。這使得艾莉卡一臉不滿地抬起頭。

「……也給我一杯，菲利普。」

「是的。不過……不是什麼大事。」

「請抬起頭來，艾莉卡小姐。我做的事沒那麼了不起喔。只是……運氣好而已。」

方纔氣氛還很熱烈的會讓室，如今就像「祭典」過後一樣，徹底扔掉了那股熱度。在這樣的房間裏，背靠著門的艾莉卡盤起手臂，看向一個人盯著手邊文件的浩太。

菲利普揚起索妮亞寄來的信——上頭規矩地寫著「絕緣狀」，卡洛斯一世看在眼裏，輕輕吐了口氣回應。

「變得有點沮喪了呢。在我的世界，有句話叫『運氣也是實力的一部分』。現在，就單純爲了這次的成功而喜悅吧。」

「我還以爲你癡呆了呢。洛特，你已經不年輕了，不可以逞強喔？」

「松代先生的事嗎？」

說完，洛特將視線從呆滯的莉茲身上移開，若無其事地看向桌上的文件。

看見艾莉卡那種水準說起來算是相當差的模仿，浩太面露苦笑。他將手邊文件在桌面上「咚咚」地敲兩下對齊再改用右手拿，接著就這樣慢慢走向掛著笑容的艾莉卡。

浩太一口氣說完這些後，看著艾莉卡。彷佛在追求正解，讚美，或是救贖。

「勇者在冒險的過程中，『拋棄』了許多人。」

「從泰拉到拉爾齊亞，搭乘高速馬車要三天。而且，定期車班每七天才有一次。」

「就是這麼回事吧。這樣的話，確實就算出一百萬枚白金幣也不奇怪。」

艾莉卡想起浩太曾對自己說過的這番話，於是開了口。爲什麼要說這種話？爲什麼不說要記取這次的成功，朝更高的目標邁進？她心裏想著要這麼說。

「不過嘛，泰拉沒辦法在建設港口的同時，進行規模這麼龐大的公共工程。原來如此，所以才讓王國出街道整備部分的錢是吧。」

這種幻覺只有一瞬間。方纔浩太臉上浮現的憂鬱眨眼間便已消失，只看得見平常那張帶有睡意的笑臉。

站在那裏的「魔王」，臉上浮現了前所未見的難受、痛苦、悲傷。

「……我既想建造港口，又想拜託索爾巴尼亞別蹂躪我的領地……嗯，我還以爲已經沒救了。我原本在想，即使浩太你是魔王，即使你再了不起……也已經無能爲力了。」

「……」

「那當然。整備連接隆德·迪·泰拉和拉爾齊亞的街道，對吧？我記得……」

「爲了拯救世界而選擇犧牲自己的『勇者』，和爲了拯救泰拉領而拿自己當交涉手段的『魔王』。兩者之間，究竟有多少差異呢？」

「勇者的朋友呢？青梅竹馬呢？戀人呢？勇者可是踐踏了這些人『希望你不要去』的心情，踏上討伐魔王之旅喔。他以天真無邪的笑容，說出『不用擔心，我一定會回來』這種毫無根據的話，一句『放心，我是爲你而戰』在別人心中留下樁子。被留下的人會面帶笑容送他離去，那是理所當然吧？對於一個踏上拯救世界之旅的人，能夠抱住他的腳哭喊『求求你不要走』嗎？能夠對他怒吼『怎麼可能不擔心！』嗎？能夠說『一定會有其他人解決！所以我希望你留在身邊』然後抱緊他嗎？人家即將賭命戰鬥，自己能做出扯他後腿的事嗎？」

「這……可是，爲了保護世界和平，他們不是會面帶笑容目送勇者……」

「我在想，他真是個有意思的人呢。而且……雖然他在泰拉被叫做魔王什麼的，不過我認爲，我們召喚來的果然是『勇者』。」

「弗雷姆王國認股是真的啊？」

「怎麼啦？」

「勇者？松代先生？」

「獲救的公主沒問題，得救的世界也沒問題。不過，勇者的雙親又怎麼樣呢？自己的兒子或女兒，賭上性命前往魔王所在地，他們真的會爲此感到高興嗎？」

「……總之呢，雖然說這麼多，但我要講的只有兩件事。松代閣下如果繼續照他現在的『人生態度』過下去，遲早會出現問題……還有，他是我討厭的『人種』。」

時間有限，對吧？

「洗耳恭聽。」

◇◆◇◆◇◆

「……失禮了。剛剛稍微想了些事情。」

「是啊。想想看，艾蜜莉上當，偉伯與雷因掌握過半股份，索妮亞……呃，背叛。」

「……我嗎？」

「……浩太？」

這麼做似乎會讓他，讓這位「魔王」從眼前消失——這讓艾莉卡無比恐懼。

「——那當然囉！」

「……松代先生……是這種人嗎？」

「是的。因爲——」

「既然成功就得高興一下才行！好啦，浩太！差不多該走囉！如果不快點過去，諾艾兒會把菜全部喫光喔？我的肚子已經餓扁了啦！」

卡洛斯一世對菲利普這句話點點頭，接著握拳撐著下巴思索。菲利普明白他正在全力運轉銀灰色頭髮底下的腦袋，於是安靜地倒了兩杯紅茶，以免打擾人家下潛思緒之海。

「明白嗎，陛下？」

說著，艾莉卡露出笑容。爲了保護這點幸福，保護與松代浩太共度的珍貴日常。

這麼做會指出浩太剛剛那番話的矛盾。

浩太以再度聳肩回應，隨即站起身來。

再度看向信件的菲利普，似乎注意到了什麼而出聲。

「————咦？」

艾莉卡彎起三根手指。

「艾莉卡小姐纔是。這樣好嗎？」

看見浩太笑著這麼說，洛特學他聳了聳肩。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所以弄了兩杯。拿去。」

菲利普雙手各拿一杯，將右手那杯放到卡洛斯一世面前。卡洛斯一世說聲「謝啦」後，便享受地啜飲起那杯紅茶。茶雖然還相當燙，但他並不在意，一口氣全喝光了。菲利普看著他將茶杯放回茶碟上，開口說道：

「……所以呢？要怎麼辦？」

「不怎麼辦。目前唯一的選擇就是『什麼也不做』。等情況變得有利纔是最佳解答喔？」

他想都不想就回答菲利普，讓菲利普不禁有點慌——

「嗯，說得也是呢。」

纔怪。相較之下，菲利普則有點怕燙，先對茶杯吹了半天才慢慢地喝。

「對策……應該說，如果想找他們麻煩，要找多少都行就是了。」

「如果弗雷姆王國還沒插手，倒還能用這種方法。那邊都說要認股了，如果找碴就要變成戰爭囉？」

「戰爭倒還好呢。對手是那個『宰相洛特』耶？誰知道他會耍什麼手段……菲利普，你有勝過洛特的自信嗎？」

「沒有。要應付那種怪物實在太麻煩了。陛下呢？」

「我也沒有。如果我們兩個聯手全力以赴……這個嘛，大概四對六吧。」

「當然，我們的勝算只有四成對吧？」

「那當然，還得丟下全部的政務呢。」

「怎麼能讓這種事發生啊。」

「我雖然討厭工作，不過也有同感。所以現在就什麼都別做，忍到洛特死掉爲止。這時候最好的辦法就是去睡覺。」

「雖然我不會去睡，不過完全贊同這個看法。還好，我們比較年輕。」

「就是這樣。雖然不好看，但面對贏不了的對手也不會有什麼好結果，何況勇敢和莽撞是兩碼子事。」

菲利普對著遞出杯子說「再來一杯」的卡洛斯一世輕輕嘆氣，再度將紅茶倒入杯中。

「這回可要慢慢喝喔？紅茶的茶葉不好買。省著點用，省著點。」

「你最近甜點喫太多，肚子都凸出來囉？」

然而，卡洛斯一世這麼說道。

波羅的海艦隊的敗因有好幾個，據說其中最大的敗因在「艦艇整備」上頭。波羅的海艦隊從俄國西側出航後，隨即在北海附近引發了多格灘事件。大致上來說，

「我沒說過我『怕魔王的港建成』吧？」

說著，卡洛斯一世笑了。

「嗯？你剛剛說什麼啊，陛下？」

說著，他「知道了知道了」地向沒好氣的菲利普揮手。

帝俄時代有一支艦隊，叫做波羅的海艦隊。這支艦隊參與了有「皇國興廢在此一戰」與「本日，天氣晴朗但浪高」等知名事蹟的日本海海戰，更是在這區區一場海戰就喪失大量艦艇的悲劇艦隊。這支當時堪稱世界頂尖的大艦隊在日本海灰飛煙滅，震驚了世界各國，一般認爲這一戰也造就了日後的俄國革命。

「一半是開玩笑的。」

「……就是這樣，這次是『最棒』的結果。不但摸透魔王的『底』，泰拉的港口一完工又能讓我們賺到。而既然他們連街道都要整備，也就沒什麼好挑剔了。」

「……算啦，還是容易對付的比較好。工作工作。」

「既然他在這個時候採取這種方法，那我就有十足的勝算了。」

「啊啊抱歉，陛下。只是縫住嘴巴對陛下沒用呢，非得綁在王座上不可。」

菲利普和卡洛斯一世當然不知道異世界的「世界史」有何發展。但是，他們正確地理解到，對於海洋國家索爾巴尼亞王國而言，船隻以及支援船隻的港口就跟呼吸同樣重要。

「居然更糟糕了！呃，這種國王陛下實在太莫名其妙了吧？會嚇壞謁見的人啊！」

菲利普顯得有些訝異。卡洛斯一世饒富興致地看著他的表情變化，又喝了一口紅茶。

「——結果謎底揭曉，用的方法卻是『向弗雷姆王國哭訴』對吧？爲了對抗我們和別處聯手，這個方法本身沒錯……不過，這種事用不著浩太也辦得到吧？」

卡洛斯一世嘆口氣。

「沒什麼，只不過……」

「我一開始就說了吧，菲利普？港建成了也好，沒建成也行。」

「是嗎？脫掉衣服看看？」

「雷因與偉伯那邊的股份怎麼辦？」

「即使如此，我還是覺得菲利普你比較好。總而言之，就這點來說浩太很優秀。我原本還以爲，說不定自己贏不了他呢。不過……」

聽到卡洛斯一世話，菲利普回溯記憶之海。

「另一半是認真的嗎！總覺得如果這樣吐槽就輸了，所以我不吐槽……算了，總而言之就先觀察泰拉的港口吧。雖然沒辦法整備卡託的港有點虧……不過嘛……從某個方面來想，這也是『最棒』的結果了。」

「隨隨便便地跑來，就跟闖進來沒兩樣。不過嘛，他來了之後我仔細一看，這人腦袋轉得快又冷靜，交涉也很巧妙……最重要的是，他提出了轉讓證書這種嶄新的主意。所以說，我原本還以爲這次又會有什麼有趣的事。」

「——可是，該怎麼說啊，真無聊呢～」

「最棒？」

「……是啊。從這點看來，港口建成也不壞。不過，這能算是『最棒』的結果嗎？」

「我呢，菲利普。我怕的是魔王。你想想看，他可是一個敢孤身闖進索爾巴尼亞，對我高談闊論的傢伙喔？」

「——材……咦？肚、肚子？沒、沒凸出來啦，菲利普！肚子哪有凸出來啊！不要說那種沒禮貌的話！」

「我可是國王陛下，有時也會想痛快地喝嘛，而且只不過是紅茶。」

若無其事地這麼說完，卡洛斯一世便看向手邊的文件。

「等等，住、住手！哇～！菲利普先生大色狼！」

「啊，別誤會喔？我並不是說浩太本身不優秀，也不認爲自己在那個年紀能像他那樣巧妙地周旋喔？」

還以爲終於碰到了「有趣的對手」。

「……嗯，也對。在弗雷姆王國裏有個能和咱們扯上關係的港口，或許也不錯。」

就是他們將無關的英國漁船誤認爲日本艦艇而將對方擊沉。原本就因爲同盟關係而「傾日」的英國，爲了這次的事件暴怒，不但禁止波羅的海艦隊停靠世界各地的英國港口，也通告艦隊途中會經過的西班牙「如果提供波羅的海艦隊煤炭·飲水，則認爲貴國違反中立」，更對因法俄同盟而理應與俄國友好的法國施加有形無形的壓力，阻止波羅的海艦隊靠港，導致該艦隊在日本海海戰之中無法充分發揮力量。

「不是他闖進來，是陛下叫他來的吧？」

「……這副模樣看起來就像『很有威嚴的國王』呢。怎麼樣啊，陛下？你要不要把山嘴脣和下嘴脣縫起來啊？」

「就是這麼回事。所以呢，目前就『等待』吧～之後的事等洛特死了再說就好。」

「……是啊。」

「什麼色狼啊！好啦好啦快去工作！」

「健康？注意？你看，這結實的身——」

「是啊。不過，陛下？咱們年紀也不小了，差不多該注意健康囉？要是比洛特還早死可就得不償失了耶？」

卡洛斯一世嘴上雖然這麼說，但實際上似乎並沒有自己講的那麼不滿。他慢慢將紅茶含進口中，享受茶的味道與香氣。這人閉上嘴就顯得很有男子氣概，又有種符合年紀的沉著，就連相處多年的菲利普也不由得看呆了。

「咦～今天人家想稍微休息一——知道了。我做。我做就是了，不要露出那種可怕的表情啦！」

「成功報酬！雖然我想這麼解決，但如果他們要我們收購，也只能買下來了。確實這筆錢不算少……不過嘛，想成能用白金幣二十萬枚建造港口和街道，那就很便宜了吧？」

一如往常的「蛇」的笑容。

「這點必須訂正。不是『我』而是『我們』。當年陛下繼承王位時，如果將我換成那位『魔王大人』，索爾巴尼亞應該會發展得更好吧。」

「不要隨口說出那麼恐怖的事！那是哪來的點子啊！講得好像我一開口就會突然變糟糕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