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Chapter Four

——隆德·迪·泰拉·學校

索妮亞·索爾巴尼亞感到困惑。

聰明的她，擁有與年齡不相稱的豐富經驗。父親索爾巴尼亞王卡洛斯一世鍾愛她出衆的才能，因此從年幼時——雖然現在也相當年幼——開始，索妮亞就有多次出席謁見場合的經驗，而且她也聰明得能跟上大人們的對話。至於跟年紀相近的兄弟姐妹之間那些「小孩子的對話」，對於索妮亞而言應該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偷腥貓！偷腥貓——！」

那一邊，是眼眶泛淚興師問罪的少女——莉塔。

「喔〜呵呵呵呵！是被搶的那一方不對！如果覺得不甘心，那就好好地用繩子套在他脖子上呀？」

這一邊，則是將手放在臉旁得意地大笑的少女——諾艾兒。

「可、可惡————！你這人是怎樣啊！太幼稚了吧！」

「哼哼〜幼稚也沒關係〜唉呀，人家的身體可比莉塔你更·像·大·人呢〜」

「討厭！我討厭你！」

「喔〜呵呵呵呵！」

——唉，雖然解釋起來有點麻煩，總之索妮亞就是「早熟」。

「……」

而「早熟」的索妮亞，這時則沒好氣地看着忙於跟小孩吵架同水準……某種意味上可能更低的爭執，同時還像壞貴族一樣得意大笑的她——諾艾兒·海希曼。

「……浩太大人？」

「啊，是的。我明白。雖然明白，不過還是請你別說出來。」

「我……原本還有點崇拜她。」

「……這不是很好嗎？」

「哪裏好了？」

「你有了重新考慮的機會。」

「……唉唷，如果想要抓住松代先生的心，就該去學學怎麼下廚吧〜那些泥丸子是怎麼回事呀？」

「你就不能……讓它看起來好喫一點嗎？」

「實在是太厲害了！那個『商業區』是什麼啊！上次來的時候明明真的只能釣魚而已，才一下子沒來就變成大都會了！」

「沒什麼……總之你還好吧，索妮亞小姐？」

「呃，諾艾兒小姐？總而言之，先放——」

「我可沒有這個意思。真要說的話，應該算是『發牢騷』吧？」

「呃，嗯。那個……如、如果不會打擾到您的話……」

「嗯，很滿足喔！本來聽到各個地方都在喊松代先生『魔王』時，我還有『世上哪有那種沒精神的魔王嘛！』之類的念頭，真是非常抱歉！」

「唉呀？我看起來有那麼老嗎？」

「這樣啊。那麼，你覺得『泰拉』如何呀？」

雖然浩太這句話實在有夠過分，但看見諾艾兒「那副德行」後，索妮亞完全無法反駁。

「嗯，比想像中還要——」「太厲害了！」「諾、諾艾兒小姐？」

帶着嘆息講完這句話後，浩太向兩人點頭說聲「那麼我告辭了」便轉身準備離去。

「松代先——那、那是什麼眼神啊！」

◇◆◇◆◇◆

索妮亞連連咳嗽，浩太一面輕撫她的背，一面盯着諾艾兒看。諾艾兒被看得有些畏縮，往後退了一步。

「……我被拋棄了嗎？」

「怎、怎麼樣啦！」

「實在是一針見血呢。」

看着眼神充滿期待的諾艾兒與索妮亞，浩太嘆了口氣。

「唉呀？莉塔你剛纔不是還說她『偷腥貓！』嗎？」

「當然。」

諾艾兒從後出聲，試圖攔住浩太。浩太轉過頭去，看見雙眼閃閃發亮的諾艾兒……以及雖然有些顧慮，但眼神同樣透露出期待之意的索妮亞。

「等等，諾、諾艾兒小姐！太、太近——」

「人、人家纔不要你的『施捨』！」

索妮亞雙手握拳，表現出很有精神的樣子。這種與年紀相符的動作，與索妮亞娃娃般的外表顯得不太搭調，卻也讓她看起來分外可愛。

看見莉塔高舉雙手的開心模樣，不禁露出苦笑的索妮亞看向浩太。而視線彼方的他，同樣露出了苦笑。

興奮到極點的諾艾兒一口氣把想說的都說完，連浩太的白眼都沒用。看見她這副德行，浩太嘆了口氣，重新看向索妮亞。

「這個嘛……應該算是去看泰拉的『未​​來』吧？」

「……嗯……你在說什麼啊〜芙蘿菈……什麼叫做『喫我的臉吧』啊，你的臉可不是包子喔……唔嗯唔嗯……」

「開玩笑的。我會當成是『成熟可靠』的意思。」

「但是，如果跟『發展前』的索爾巴尼亞比，泰拉則有發展速度與轉讓證書等比王都索爾巴尼亞——甚至比索爾巴尼亞任何都市都來得優秀的條件。」

「該怎麼說……真不曉得諾艾兒小姐跟索妮亞小姐誰纔是小孩子呢。」

「我可不是這個意思喔。」

「恕我直言，『不夠』。商會的數量也好，架上的商品也罷，全都不夠。服務品質也算不上好。」

「……如果艾莉卡小姐在場，想必會揍飛你就是了。也罷，能滿足你就好。」

索妮亞跟莉塔開了個小玩笑——但她也蹲了下來配合莉塔的視線高度，並且向小女孩露出溫柔的微笑。而莉塔臉上依然掛着燦爛的笑容。

「可是，我們是朋友啊！」

「什麼事？」

「我要去！我也要跟去！對吧，妮亞！」

「……我知道了，那就一起去吧。啊，索妮亞小姐？你看起來很累，身體沒問題嗎？」

「……我們過去吧。」

「嗯，說的也是呢。」

「索妮亞小姐？」

「真拿你沒辦法呢……好，既然如此，本小姐就大發慈悲地幫忙吧！」

浩太結束上午的工作，正準備照慣例前往「學校」，卻在宅邸的玄關被人叫住了。他朝聲音來源看去，隨即見到提了滿滿東西還用力揮手的諾艾兒——以及喘着氣的索妮亞。

「說了要跟卻還問這種事雖然有點怪，不過……」

「從夢話的內容聽起來……大概是夢到了朋友吧？」

面對浩太責備的眼神，諾艾兒別過了目光。浩太正想繼續質疑，卻被索妮亞制止了。

「呃……一般來說，會帶着人家到處跑到喘不過氣來嗎？」

「師、師傅……？啊，諾艾兒小姐嗎？她似乎有點累，所以已經睡着了。」

浩太有些驚訝地看向自己揹着的少女——剛纔興奮過頭，現在已經睡着了的諾艾兒。

「這樣嗎？那我們走吧。」

「唉呀，之前沒辦法在索爾巴尼亞盡情購物所以滿肚子怨氣，不過現在已經買得夠爽了唷！我真想揍飛當初那個以爲『嘖！根本沒辦法買東西！唉〜泰拉那種鄉下地方，去了也只會覺得無聊〜』的自己呢！」

「……莉塔？」

「呃……什麼事？」

爲了不讓背後的諾艾兒滑下去，浩太調整了一下位置。諾艾兒本來就長得好看，睡臉更是像天使一般可愛。然而，若要說有什麼美中不足之處——

「因爲師傅她好厲害！她會做丸子、會蓋城堡，什麼都會耶！只要有師傅在，我纔不需要什麼浩太哥哥呢！」

「雖然已經聽說泰拉的城鎮在發展中，但我還是想親眼確認一下發展的狀況，所以才拜託諾艾兒小姐。那個……因爲我從來沒有像這樣跟『朋友』兩個人上街購物，所以……然後因爲我太開心，所以一不小心就興奮過頭了。」

說完，索妮亞輕笑一聲。就在這時，她發現有人拉她的裙子，於是低頭看去。

儘管這綽號實在讓人不敢恭維，諾艾兒依舊開心地捲起袖子。這時，她的視線捕捉到了浩太與索妮亞，於是綻放比剛纔更爲開心的笑容。

「我在想『不曉得浩太先生要去哪裏耶〜』、『會不會是去什麼有趣的地方啊〜』！」

「師傅……她睡着了嗎？」

「……那還真是抱歉呢。我不該有張看起來沒精神的臉。」

「啊！你說不出口了對吧！哪裏啊？泰拉還有比『商業區』更有趣的地方嗎！」

「松代先生，你要去哪裏啊？」

「她到底夢見了什麼呢？」

「來！松代先生和妮亞也來！大家一起做泥丸子吧！」

看着用力揮手的諾艾兒，索妮亞與浩太相視苦笑。

索妮亞可愛地吐舌。或許是從她的模樣得到了力量吧，諾艾兒一反剛纔的畏縮，理直氣壯地說道：

「……喫朋友的臉是怎樣的夢啊？難道諾艾兒小姐的朋友裏頭有包子臉英雄嗎？」

「謝謝你。只可惜，如果撐不過『現在』就沒有未來了。」

「唉呀，別這麼說嘛。別看我這樣，以前別人可是叫我『泥丸子諾艾兒』唷？我對做泥丸子還滿有自信的呢！」

「唔……」

「是我拜託她的，浩太大人。」

「看樣子是呢。諾艾兒小姐真受歡迎。」

「好的！那我們出——呃，松代先生？」

「這是諷刺嗎？」

「怪了？松代先生？喂〜松代先生————！」

諾艾兒得意地挺起胸膛，實在無法想像她跟前些日子窩在房間角落大喊『求求您放過我們家族——！』的少女是同一人。看見她這樣，浩太不由得望向索妮亞。

◇◆◇◆◇◆

跟現在的索爾巴尼亞比未免太過分了吧？索妮亞笑着說道。

索妮亞才說到一半，就被諾艾兒大聲打斷。接着諾艾兒亢奮地逼近浩太。

「嗚！那、那是因爲……」

到底要去哪裏啊？諾艾兒手指抵着下巴，歪頭問道。

從索妮亞微微點頭看來，這兩人應該有了某種共識才對——這麼說來，卡洛斯一世與菲利普宰相也是直來直往呢。想到這裏，浩太放鬆了緊繃的表情。

「啊，別太勉強。」

「索妮亞小姐覺得怎麼樣？」

「不，說有趣……應該算有趣吧，不過……呃……」

「不，我並不是……」

「……呼……呼……呼。您好，浩太大……人。」

「唔……人家還想再玩一下！」

「停。雖然我有很多話想說，不過……妮亞？咦？諾艾兒小姐，索妮亞小姐可是公主殿下唷？用這種……直接的稱呼好嗎？」

「……衣服得拿去洗了呢。」

大概就是口水流到浩太肩膀上這點了吧。

浩太正想說「不是去玩」，話卻說不出口。雖然每個人觀點不盡相同，但就旁人看起來，他所做的和「去找孩子們玩」沒什麼差別。

「是的，已經沒事了！」

「那、那纔不是泥丸子！是飯！」

「跟王都索爾巴尼亞相比如何？」

「看、看起來很好喫啊！」

「就、就是啊！我也有點『這樣好嗎〜』的念頭，但既然妮亞說想去，那就沒……雖然也不是沒辦法就是了……總、總而言之！」

「『未來』的泰拉，想必會成爲與索爾巴尼亞匹敵的大都市……這裏是個會讓人這麼想的美好城鎮。」

「您是要我有話直說嗎？」

說着，兩人一同走向諾艾兒。那麼，如果要說問什麼會變成這樣——

「嗯，我過了一段很愉快的時光。」

「好啦好啦，別那麼不高興。這樣就糟蹋你可愛的臉蛋囉，莉塔。別擔心，我會告訴諾艾兒小姐，要她明天也過來。」

索妮亞帶着微笑地摸摸莉塔的頭。這麼做似乎讓莉塔覺得有點癢，但她還是開心地笑了出來，並且很有精神地回應。

「好的！莉塔是乖小孩！所以會忍耐到明天！」

「嗯，好孩子。莉塔真了不起。」

「對啊！所以，明天也要一起玩喔！」

「嗯，我知道了。我會告訴諾艾兒小姐的。」

「嗚——！不是啦！」

「咦？不是嗎？莉塔你剛纔不是說，想和諾艾兒小姐玩——」

「莉塔也想和索妮亞姐姐玩！所以，不可以只有師傅！」

莉塔不高興地鼓起臉頰。索妮亞見狀似乎大爲動搖，先是東張西望了一會兒，接着才小心翼翼地用右手食指指向自己。

「——咦？我、我嗎？」

「對！」

「莉塔你……那個……也想和我一起玩，是這樣嗎？」

「對啊！我想和師傅跟索妮亞姐姐一起玩！跟很多朋友一起玩比較開心！」

「——！」

「那個……不行嗎？」

索妮亞不敵莉塔泫然欲泣的眼睛，慌張地左顧右盼。沒多久，她的視線就對上了浩太溫柔的笑容。

「怎麼啦，索妮亞小姐？你的『朋友』和你說『明天見』喔？」

「那、那個……我、我真的也可以一起玩嗎？」

「只要你希望，我明天一樣能帶你過來呀？」

「不會不行喔！嗯，說的也是！明天也和我一起玩吧。」

說着，她眯起眼睛看向在浩太背上幸福地打呼的諾艾兒。

頭上傳來的聲音，令浩太停下腳步。

「怎麼啦，索妮亞小姐？太陽馬上就要下山，差不多該回去囉。」

我還有資格撒嬌嗎？

「保護這個泰拉……保護這個有我的『朋友』居住的城鎮，不要讓這裏的人們不幸。或許，我其實不該說這種話。或許，我其實沒有說這種話的資格。但是……」

「是這樣嗎？」

她再次輕撫莉塔的頭。遠處傳來喊着「莉塔——！」的粗獷聲音，開心地笑着的莉塔先是答了聲「好〜」，然後向索妮亞鞠躬。

「保護？」

「……浩太大人？」

「我並不像卡洛斯一世那樣，能夠一直推行了不起的政策。我不過是實行自己能做到的而已。『魔王』這稱號實在太抬舉我了。因爲，我只做得到自己能做到的事。」

「那個……我知道浩太大人爲了泰拉傷透腦筋。而這都是我的父親，索爾巴尼亞王卡洛斯一世害的！」

聽到浩太笑着這麼說，索妮亞下定決心似地點點頭，並且對莉塔微笑。

「爲、爲什麼啊！爲什麼要突然做這種事！」

索爾巴尼亞的公主。地位之高，讓她沒辦法輕鬆地和朋友來往，這點浩太能理解。

「浩太大人？呃——哇！」

「如果你願意告訴我，我洗耳恭聽。」

「很簡單呀。因爲一聽到『可以撒嬌』之後，您看——」

「打從​​出生起，我一直是『公主』。索爾巴尼亞王城內那個狹窄空間，就是我的世界、我的一切。在索爾巴尼亞王城裏頭，沒有人不認識我——索妮亞·索爾巴尼亞。對我來說，所謂的『人』就只有家人或臣下這兩種。所以……直到現在，我還是不曉得該怎麼跟所謂的『朋友』相處，抓不到距離感。」

要我叫你「小妮亞」嗎？聽到浩太充滿調侃意味地笑着這麼說，索妮亞用力搖頭表示否定。浩太饒富興致地看着她搖頭的樣子，接着說下去：

「……請保護大家。」

「的確是這樣呢。」

「……你啊，多撒點嬌也沒關係，再任性一點也可以。不必總是想着自己是『異類』，沒辦法成爲『普通』之類的事。」

依舊蹲在地上的浩太，讓索妮亞的雙腳環住自己的脖子，然後站起身來。索妮亞雖然因爲身體緩緩上升而慌張，但她依舊聽從浩太的話，用雙手緊緊抱住浩太的頭。

「家父是『索爾巴尼亞王』。他是爲了國民與國家而活。如果將我一個人的安危與國家利益放在天秤上比較，天秤一定會傾向國家。而我自己，也認爲當國王就該這麼做。這叫做『普通』。」

「……我跟她約好了明天一起玩。」

「從父王……卡洛斯​​一世手中保護大家。」

「……或許，是我判斷錯誤也說不定呢。」

浩太朝領主宅邸走了兩三步，卻發現後頭沒人跟來，於是停下腳步。他轉過頭，訝異地向站在原地沒打算踏出腳步的索妮亞問道：

索妮亞只是個十歲的少女。這樣的她讓人哀憫，惹人憐愛……正因爲如此，浩太撫摸她的力道比先前強了一點。

「……我是個普通人。」

她看着前方騎在父親肩上，興奮地喊着「好高喔〜」的莉塔。

索妮亞畏畏縮縮、小心翼翼地這麼問。

「……那個……我『撒嬌』也沒關係嗎？」

「你是小孩唷。」

同樣是「理所當然」，十分「普通」。

「我真的能向您……向浩太大人您撒嬌嗎？」

「您應該在想，我哪有資格說這種話吧。」

說到這裏，索妮亞自嘲似地笑了。

「我在索爾巴尼亞王城遇上​​了諾艾兒小姐。她是個能打從心底祝友人幸福的人。」

「——我好……開心。」

「不，沒有這回事……不過，我有點驚訝呢。」

「唉呀，話可不是這麼說。這種天真爛漫正是諾艾兒小姐的魅力。」

「……那就好。」

浩太叫醒諾艾兒，並且輕巧將用手揉着眼睛的她放到地上。諾艾兒雖然尚未完全清醒，不過還是勉強站了起來，浩太苦笑着將這些都看在眼裏，然後轉向臉上浮現問號的索妮亞。

看着莉塔揮手道別並喊着「爸爸〜」跑開後，索妮亞的視線回到浩太身上。

「……我……還是小孩子嗎？」

「……唔……嗯……松代先生？」

話語。

「我是『公主』。」

浩太答道：

比任何人都渴望愛，卻比任何人都抗拒愛。

沒有回答。然而，抱住浩太頭部的力道增強了，浩太將這當成答應的意思，緩緩邁開步伐。他一步又一步地走向領主宅邸，腳步緩慢，彷彿要細細品味這種感覺似的。

「……可是……我是索爾巴尼亞的公主。」

「關於這點我倒是不否認。雖然相處時間不長……但無論如何，諾艾兒小姐是個表裏如一的人。不過，我也覺得她或許別那麼誠實比較好。」

「可以呀。你就算撒嬌也無妨。如果不嫌棄，請讓我幫你這個忙。所以說呢，索妮亞小姐，請你盡情地撒嬌吧。」

「您、您在做什麼啊，浩太大人！」

雖然比誰都要異常，卻是個渴望親情、渴望友情的「普通」少女。

「我也很驚訝。沒想到自己這麼『簡單』​​，讓我喫了一驚。」

「你還是個小孩子唷，索妮亞小姐。」

「浩太大人。」

「她說我是朋友。」

「所以……我非常羨慕。」

「意思是他們有朋友？」

浩太恍然大悟地想「原來也有這種看法嗎」，並且以眼神催促索妮亞說下去。

「請。」

「唉呀，不要亂動喔。如果摔下去事情就嚴重了。」

「我的說法有語病。他應該真的愛我吧。然而……雖然聽起來很像不懂裝懂，但那並不是無償的愛。」

「——孩子……咦？」

男子臉上掛着淡淡的微笑。

「……我想也是。」

「……嗯。」

「所以呢？」

「嗯，的確是這樣呢。」

「我並不認爲你很『簡單』喔？」

輕輕地從口中泄出。

請您務必——

「那又怎樣？」

「……抱歉囉，諾艾兒小姐。」

聽到索妮亞擠出這句話，浩太顯得有些驚訝。索妮亞敏銳地讀出了浩太表情的變化，自嘲地笑了。

「不。因爲他們不會像我一樣思考這些事。」

這個聰明伶俐、才華洋溢，如果是同伴就會讓人期待她璀燦未來的才女。

「卡洛斯一世陛下不是很疼你嗎？」

「……謝謝你。」

「所、所以……那、那個……」

「他們理所當然地接受了自己是『索爾巴尼亞王族』這件事。沒朋友很『普通』，臣下效忠自己很『普通』，得不到雙親——索爾巴尼亞王卡洛斯一世的愛……」

「一會兒就好……只要一會兒就好，可以讓我『炫耀不幸』嗎？」

「羨慕諾艾兒小姐？」

「請、請放我下來！我、我已經不是小——」

「讓你騎在我脖子上呀？」

「嗯？」

男子臉上的苦笑，變爲自嘲的笑容。

我就這麼簡單地向您撒嬌了——聽到頭上傳來這句話，令浩太臉上浮現苦笑。

「……浩太大人？」

「好，我們回去吧。」

「因爲，你的眼神看起來似乎很羨慕莉塔。」

「嗯，你還是個『小孩子』。」

「嘻嘻〜！好！」

索妮亞·索爾巴尼亞是個「異類」。正因爲她是「異類」，纔會感到苦惱。正因爲她無法接受那些兄弟姐妹體會不到的痛楚，無法接受身爲王族的「普通」，纔會如此難受。

「那麼，索妮亞姐姐！明天見！」

「就這點來說，我的哥哥姐姐或許做得比較好也說不定。」

「畢竟，索妮亞小姐才十歲嘛。」

「……我渴望被愛。然而，一旦有人對我表現出親愛之情，就會讓我不知所措。就連毫無企圖的純粹好意，都會讓我想得太多。」

浩太用左手撐着諾艾兒，騰出右手撫摸索妮亞的頭。這動作似乎令索妮亞覺得有點癢，因此眯起了眼睛。

「諾艾兒小姐的朋友。這位受人所愛、被人祝福的朋友，讓諾艾兒·海希曼這個人打從心底『愛着』的朋友，讓我非常、非常地羨慕……甚至到了嫉妒的程度。」

「那麼——！」

「不過，我會『努力』。」

「……『努力』嗎？」

「不管做什麼、不管發生什麼，我都想保護這裏。爲了讓這個地方發展，一路毀掉了許多東西的我……有爲大家守護『幸福』的責任。」

說着，他露出不太可靠的笑容。

「……說歸說，但我終究是個凡人。我能做到的事有限，無法保證絕對能保護大家。所以……這個嘛，現在能不能先讓我回答『盡力而爲』就好呢？」

浩太面帶微笑說到這裏，索妮亞給了他回答：

「……好的。請『盡力而爲』。」

少女抱住浩太頭部的手，以畏縮但確實的動作抱得更緊了。

◇◆◇◆◇◆

隨時都說得一口開朗的索爾巴尼亞方言，碰上初次見面的人也能像認識多年的朋友般親切，但在說話時依舊能謹守禮儀。

而且是個美女。

儘管因爲年輕而在買賣手腕上有些青澀，但這點能隨着經驗累積得到彌補。

加上是個美女。

具有幽默感，相處時又不會眨低別人，就連色大叔的眼神與下流話也能一笑置之。

更重要的在於——她是個美女。

有人評她「如果不是女的，一定會成爲厲害的商人」，也有人主張「不，正因爲是女的才能塑造她那種性格」，甚至有人宣稱「瑪莉亞根本天使」——掌管薩奇商會隆德·迪·泰拉分店的瑪莉亞·薩奇，已經在泰拉商人之間成了某種偶像。

當然，商人們也是行家。無論她長得再漂亮、個性再好，不行的就是不行，所以不會跟她做虧本生意……不過碰上一個和善的美女時，偶爾也會因爲色心而願意少賺一點。男人就是笨。

「……」

雖然瑪莉亞這麼受大家歡迎，但別看她那樣，其實她是個千金小姐。身爲卡託十二商會之一薩奇商會的子女，雖然跟艾莉卡等人相比還差了好幾截，但她依舊瞭解各種應有的教養與禮儀。追根究柢，一個人之所以有辦法做到不拘小節，正是因爲懂得禮節；如果總是表現得沒禮貌，那這人大概只是個單純的傻子。

「……本日承蒙閣下招待，不勝感激。在下瑪莉亞·薩奇。」

「……怎麼啦，瑪莉亞？你撞到頭了嗎？還是說怎麼着？其實你是某種披上瑪莉亞外皮的東西？」

「怎麼樣？」

「那你爲什麼那樣講話？聽起來很噁心，能不能拜託你停止？」

「浩太大人！」

「怎麼？意思是需要建議嗎？我畢竟也是個商人，對經營方面還算熟悉……不過，浩太兄對『這種事』應該更熟悉吧？」

「唉呀？意思一樣啊。反正過個五、六年以後，我就會嫁給浩太大人了！」

「並非如此。」

「意下如何？」

「這話是什麼意思啊？」

「——方便詢問理由嗎？」

「說穿了泰拉啊，和卡託、艾姆札、王都索爾巴尼亞比仍然是個鄉下地方。你說要讓它發展到那種程度，會讓人覺得在作白日夢吧？那句話叫什麼……啊，對了對了。應該是『掂掂自己的分量』。」

瑪莉亞恭敬地彎腰行禮。那流暢的動作，讓艾莉卡不由得倒抽一口氣——然後給了她一個白眼。

「理由有三。第一，雖然在艾莉卡大人與浩太兄這裏不好說出來……但老實說，我不認爲泰拉會發展到那種程度。」

浩太不慌不忙。這在他意料之中。

「喔喔，好主意！沒有港實在有夠麻煩——實在不太方便。」

「這是紅茶。請用，瑪莉亞小姐。」

「『沒錢就找人借』，是典型的破產商會想法。要拿錢借這種人，就要有『把錢送他』的覺悟，而且只能借捨得的金額——這是薩奇家的家訓。我既沒有那種覺悟，也沒有捨得給人的錢。所以說呢，這次的出資我不參加。」

「喔〜？」

有了這句話後，瑪莉亞感興趣地嘴角一揚。

「但我根本不想用這種理由讓你接受啊！」

「而且啊，在泰拉建港感覺一點賺頭也沒有。既然這樣，錢出了也只是白出。」

「一旦港口建設完畢，當然會向使用設施的各商會收取費用。除了進港費之外，還包括了港灣設施的使用費、停泊費、卸貨時使用的作業員費用，此外想必也需要住宿設施，或許還需要能提供簡餐的設施呢。由這些設施使用費賺來的錢——也就是收益，將依照出資比例​​付給各位出資者。還有，出資者也會按照出資比例​​獲得議決權。」

「…………啊？什麼意思？你說『經營團隊的一員』……啊？」

「不……一下子發生太多事，我的腦袋跟不上……浩太兄，你娶了索妮亞殿——不對，索妮亞大人嗎？」

「……喔、喔呵呵呵〜」

「是啊。它們不是一開始就那麼繁華。不過話是這麼說，但我也沒有讓這裏變繁華的義務吧？」

說到這裏，他又喝了一口紅茶，等待瑪莉亞的回答。

「因爲艾莉卡大人……唉，是艾莉卡大人嘛。」

「這一次呢，泰拉打算整備『港口』。」

「不會。你也是商人吧，瑪莉亞。無論你在這裏做出怎樣的決定，我都不會藉此佔你任何便宜，反之亦然。我對索爾巴尼亞王國與海上的諸神發誓。」

她神色不變，給了浩太「拒絕」的答覆。

「……是新娘修業。」

「……唉。不管怎麼樣！你這麼緊張，就算本來能談也沒法談了吧？總之先坐下如何？你打算在那邊呆站到什麼時候啊？」

「這……是『那個』嗎？你們打算加稅？意思是，爲了應付剩下那一半的五十萬枚白金幣，要從咱們身上拿錢？」

「……索妮亞小姐，你並不是出嫁。這只是新娘修業。」

說到這裏，瑪莉亞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你剛纔不是說過，有港口會很方便嗎？」

「那麼，索妮亞大人。這個判斷會對咱們家……索爾巴尼亞的薩奇商會造成影響嗎？」

「如果願意出資參與泰拉港灣整備，將會按照出資金額支付股利。」

「瑪莉亞？不必在意我。用平常的說話方式就行了唷？」

「這次處理港灣整備業務的公司，我打算以『股份有限公司』的形式成立。希望瑪莉亞小姐……不，包含瑪莉亞小姐在內的各位泰拉商人，可以認購這間公司的股票。」

「索索索索索妮亞殿下！不，不行啊，你講是這樣講……不素——不是啦！啊啊，這樣說也很沒禮貌……還是不對啦！」

雖然瑪莉亞抱頭叫苦的樣子很有趣，但她原先只是抱着繼續茶會的心態造訪，卻發現坐在椅子上的人是索爾巴尼亞國王的第十一子——索妮亞公主，會嚇破膽也是難免。

「我們打算成立一間整備泰拉港口的公司。」

「……你到底是怎麼啦？」

話先說在前頭，瑪莉亞絕對沒有「小看」艾莉卡。雖說受賜公爵位讓艾莉卡形式上離開了王家，兩人還不知爲何變得像好朋友一樣，但艾莉卡依然不折不扣是弗雷姆王家的一員，更是當今女王的姐姐，也就是目前跟女王最親近的王族。本來她的地位應該高高在上，不是區區一個商人女兒能輕易攀談的對象。

「『商量』是要商量什麼？剛剛那叫做『報告』吧？」

「……原來如此，這件事很有意思嘛。」

「那麼，瑪莉亞。突然叫你過來，實在是很抱歉。」

「謝、謝謝你。我就不客氣了。」

「是我個人的堅持。」

「很遺憾，我沒辦法答應。」

說着，瑪莉亞瞄向索妮亞。她的動作小心翼翼，卻看得出十分好奇。浩太注意到她的視線，聳了聳肩表示：

「算了，浩太兄的意見姑且不管……」

「不過，說穿了就是『把錢交出來』的意思吧？」

「卡託、艾姆札，以及王都索爾巴尼亞，也不是一開始就已經發展成那個樣子吧？」

「……好啦，那我就像平常一樣說話囉。迴歸正題，建港口這件事我也贊成。一來這樣很方便，二來我認爲泰拉會發展得比現在更好。不過……」

「會幫上咱們家的生意啊。而且，多少能帶動發展吧？雖然不曉得能發展到什麼程度就是了。」

「……基於很多原因，索妮亞小——索妮亞公主目前待在泰拉領內。」

「……喔？」

瑪莉亞聽艾莉卡說「有些事想商量」，於是悠哉地來到艾莉卡的宅邸，卻因爲等在那裏的人而嚇破了膽。

浩太喝了一口紅茶，接着將杯子照原樣放回去。

「啊，以後能不能別喊我『殿下』呢？我已經嫁來浩太大人這裏了。由於已經脫離王族身分，今後請叫我『索妮亞』就好。」

「沒什麼。人家只是在想『什麼嘛，浩太兄果然是魔王啊〜』而已。」

「整備港灣是一項規模浩大的公共建設。當然，需要的資金也很多。丟臉的是，泰拉並沒有能夠支撐這種花費的儲蓄。以目前泰拉的財政……這個嘛，大約能拿出總額的一半，差不多白金幣五十萬枚吧。剩下一半，希望能由包含瑪莉亞小姐你在內的泰拉各商會負擔。」

「並非如此。不，由我一個人決定大小事不太好，所以確實是需要建議，但找你來並不是爲了尋求建議，而是想請你擔任經營者。說得更精確一點，是想問你能不能成爲經營團隊的一員。」

看見瑪莉亞整個人愣住，浩太訝異地問道。

浩太？浩太沒差。彼此又不是不認識，再說他也給過瑪莉亞不少方便。

「你叫瑪莉亞是嗎？不必在意我，表現得跟往常一樣就行了唷？」

「今後，我也會住在這裏。有索爾巴尼亞商人待在泰拉領內，讓我安心不少。請你多多指教囉，瑪莉亞。」

「是吧？那麼——」

「總而言之……索妮亞殿下？」

儘管艾莉卡因爲瑪莉亞那種「噁心」的改變而發抖……但其實想發抖的人是瑪莉亞。

沒錯。瑪莉亞點點頭，喝了一口紅茶。

「呃，這倒是沒關係……」

索妮亞優雅地行禮致意。相對地，瑪莉亞則是慌張地揮着雙手，顯得前所未有地狼狽。雖然無關緊要，但看在旁觀者眼裏十分有趣。

「……原來如此。」

瑪莉亞歪頭表示疑惑。

「呃，不，那是……」

索妮亞雙手捧着臉頰，害羞地左右搖晃。浩太以手扶額嘆了口氣。瑪莉亞則是將嘴巴張大到讓人懷疑她下巴脫臼。場面一團混亂。

「原來如此，這麼說也有道理呢。然後呢？最後的理由是什麼？」

「所以說——瑪莉亞小姐？你怎麼了？」

瑪莉亞將茶杯拿到嘴邊的同時，也不斷讓杯子發出「咔啦咔啦」的聲音。老實說，這樣反而顯得沒禮貌，不過在這種狀況下……唉，也是無可奈何。

「叫我『索妮亞』。」

「…………啊？嫁、嫁來？」

在艾莉卡的催促下，瑪莉亞坐到了主人安排的椅子上。雖然椅子跟往常一樣，卻讓人感到比平常來得難坐，這想必是她的錯覺吧。

「綁架可愛的公主殿下，也是魔王非常非常重要的工作嘛。」

如果你願意提供一些協助，那就太好了——聽到浩太面帶微笑地這麼說，瑪莉亞的眼神頓時變得不太友善。

「『隆德·迪·泰拉港灣整備事業股份有限公司』，全名很長所以簡稱『泰拉港灣整備』就好。我希望你能認購這間公司的股份。」

不過話雖如此，弗雷姆對瑪莉亞終究是「外國」，「弗雷姆王家」則是別處的老大。當然別處的老大並不代表她就能放肆，但至少在感覺上會截然不同。被對方討厭雖然會很麻煩，但不會到致命的程度。然而，對象換成「索爾巴尼亞王家」就不太一樣了。薩奇家是索爾巴尼亞王國的商會，別說財產、人脈，就連歷史也都在索爾巴尼亞王國內。如果在這裏得罪公主殿下導致抄家，可就沒臉見父兄了。如果惹火生意對象的老闆，頂多只是捱上司修理，如果惹火自家老闆可就小命不保——瑪莉亞的心境可以說跟這種上班族很接近吧。

有道理。發展城鎮是政府的工作，公共建設尤其如此。這不是一介商人該插嘴的問題。

聽到瑪莉亞拒絕得這麼徹底，浩太聳了聳肩。

「原來如此。那麼，第二個理由呢？」

「堅持？」

「……這是怎麼一回事？」

「股利？」

「一來人家沒撞到頭二來人家就是正牌的瑪莉亞啦——不，艾莉卡大人。在下的頭並沒有撞到任何地方，更不是什麼冒牌貨喔？」

其實等於是強迫中獎的老婆，但或許是因爲解釋起來很麻煩吧，浩太嘆了今天最爲沉重的一口氣後倒在椅子上。他覺得自己這幾天似乎老了兩三歲。

「說人家惡——不，沒什麼，艾莉卡大人。在下一直都是這麼說話吧？」

「請請請請請請您把頭抬起來，索妮亞殿下！那、那個，您這麼做對人家……不，對在下區區一個小商人來說，實在承受不起啊！」

聽到索妮亞這句話，瑪莉亞露出「真的可以嗎？」的眼神。浩太點頭回應後看得出她鬆了口氣。

「……算了，這件事先放一邊。總之我們談正事吧。瑪莉亞小姐，其實泰拉正在計劃大規模的公共建設。」

「什麼嘛，瑪莉亞。你在我面前時明明不會那麼緊張。」

「這……唉，算了，就當是這樣吧。」

「我呢，不喜歡那種用錢滾錢的生意。錢就該自己流汗賺回來。」

「……真希望能讓某人效法你呢。」

「誰？」

「沒什麼，別在意。」

說着，浩太嘆了口氣。

「那麼我反過來問你，瑪莉亞小姐。如果是確定能賺錢的『出資』，你就會答應嗎？當然，是你最喜歡的『流汗』賺錢法唷？」

「雖然這聽起來有種諷刺感……不過嘛，如果真有那種好事，我反而會想低頭拜託你讓我加入呢。」

「那就好。那麼瑪莉亞小姐，我再次拜託你。請你出資加入這項計劃。」

「……浩太兄，你剛剛有聽人家說話嗎？那種隨時會沉——」

「讓我們換個話題，瑪莉亞小姐。如果想整備港灣，你覺得需要什麼東西？」

「——的船我纔不搭……等等，你說啥？」

「所以說，我在問整備港灣需要哪些東西。」

「這個嘛，需要很多吧？如果想把它弄起來就需要人，也需要建築吧？」

「嗯。這麼一來就需要木材，也需要石材。先前講到簡餐，當然也需要蔬菜和肉、魚。好啦，瑪莉亞小姐？這些東西……我們要從『哪裏』花『多少錢』買呢？」

「啊？」

「當然，不能造些光是建造費就會超支的設施喔？雖然不能……不過，如果在『預算』的範圍內，要對一些多餘支出睜隻眼閉隻眼給些『方便』也是可以，你覺得呢？」

「……浩太兄，你……」

「我打算讓出資的各位負責經營『泰拉港灣整備』，議決權就是爲了這點。換句話說，要從『哪裏』花『多少錢』買，全都是看各位出資者的意思唷？」

「浩太兄，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當然。」

「會多出怎樣的好處呢？」

「順帶一問，浩太兄。如果咱們家的稅金是自己徵收，你還是會支付這筆手續費吧？」

「怎樣？再多給一點吧？」

「說的也是。」

「這……就等於是要人家賄賂你耶？」

「那我就不出資囉〜」

「確實訂單的總價有百萬枚，但那並不是純利，頂多只是增加營收吧？到頭來，照浩太兄說的做雖然應該不虧，但那終究是『長遠』來看。如果出了錢就放着不管還是會虧。」

「對吧？」

「徵收隆德·迪·泰拉稅金的權利。稅額的部分由我方計算，但是會將徵收額的百分之十付給收稅者當成手續費。」

「……我明白了。」

「再追加徵稅權吧。」

「嗚哇……我討厭這種說法。」

「瞧不起倒是不會啦。畢竟這種事並不稀奇，而且也有某種程度上的需要……不過該怎麼說呢？雖然之前一直魔王、魔王地喊你，現在卻感覺你變了個人。」

說到這裏，她以右手抵着下巴，低頭表現出考慮的樣子。

「關於『有違你的堅持』這點，我認爲錢沒有什麼乾淨骯髒的分別。不管白金幣是怎麼來的，它依舊是白金幣。無論是流汗勞動、賭博贏錢，還是賄賂竊盜，一枚就是一枚。就算是流汗掙來的，一枚也不會有兩枚的價值。」

瑪莉亞也和浩太一樣聳了聳肩。

「徵稅權？」

「……」

「咦〜這麼困難的工作，人家做得來嗎？」

「……當然，我方會照付。不過，瑪莉亞小姐，請將這點當成交換條件。我連徵稅權都附上了，請你務必以這些條件說服各商會。」

「這聽起來不太像商人會說的話。」

「……嘿。似乎很有意思呢。」

「……我原本還以爲，浩太兄你不是會做這種交易的人。」

聽到浩太這句話，瑪莉亞嘴角一揚。

「需要再加碼，是嗎？」

「就目前的計劃來說，設備投資的花費大約要一百萬枚弗雷姆白金幣。而這些東西，預定全部都向『出資者』的商會下單。換句話說，金額比出資額更多的錢，將會繞一圈以營收的形式回到自己的錢包。當然，設備會老化，所以到時候也會需要維修工程。如果利用港口的人增加，也會需要擴建。到時候，材料會向各位出資者的商會下單呢，還是向無關的其他商會下單呢？連小孩子也知道要選哪一邊吧？如果將眼光放長遠來看，你不覺得虧損的可能性很低嗎？」

「瞧不起我了嗎？」

「滿嘴謊話。」

「……這……有點麻煩。」

就麻煩你出資囉？他說道。

「……你的臉皮可真厚，瑪莉亞小姐。投資該自己負起責任吧？」

對於瑪莉亞愉悅的聲音，浩太只是嘆了口氣。他開口說道：

短暫的沉默過後。

「真遺憾。我倒是想和你好好相處呢。」

「居然說得出這種話啊？就是因爲判斷你做得到，我們才特地找你來呀？」

「嗯，這麼說也有道理。」

「好啦，那麼瑪莉亞小姐。」

「是啊，這點我不否認。」

當然，是變壞——浩太聽到後，對瑪莉亞聳聳肩。

「唉，也罷。反正對別人的好惡或是乾淨骯髒，跟做生意又沒有直接的關係。」

「……下次聚會時，我會跟其他商會的人說。」

「沒錯。」

「那也是你自己的責任吧？」

我會給方便，相對地你要給錢。確實，只看結構就跟賄賂一樣。或者該說是官商勾結的亞種。

「……應該說〜利潤不太夠……吧？」

「沒這回事。以相應的形式將利益回饋給出資者，這是做生意的基礎吧？​​」

「正因爲是商人才這麼說。如果對不起天地良心，我們哪還有臉面對客人呢？」

「而且，也不是絕對不會虧損吧？如果人潮沒湧入泰拉，那個叫『股利』的東西也不會進帳，這麼一來就是白花錢了。再多給一點吧。」

說完，瑪莉亞便優雅地喝起紅茶。

看見瑪莉亞以有些苦澀的表情點頭，浩太露出微笑。

「這話怎麼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