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Chapter Three
《弗雷姆王國興亡記》 · 疏陀陽 · 3.1萬 字
——隆德·迪·泰拉公爵邸·會客室
「千萬拜託囉?聽好,艾蜜莉,尤其是你——」「我明白,艾莉卡大人。您不必擔心,請儘快前往王都吧。」泰拉主從就這麼你來我往好一陣子,最後艾莉卡面色凝重地叮嚀「絕對不可以吵架喔!」才終於啓程。隔天——
「艾蜜莉小姐。」
「有什麼事嗎,松代先生?」
艾蜜莉與浩太在會客室相對而坐。兩人之間擺了張長長的桌子,彷彿要隔開他們一樣。畢竟只有兩人,就算挑個小一點的房間也完全不成問題,不過浩太堅持「孤男寡女不能擠在小房間裏」。身爲女性的艾蜜莉這麼說也就罷了,這種話由浩太口中說出來,聽了實在讓人搖頭……但就各種意義上來說也是無可奈何。
「那個……你爲什麼要擺出這麼可怕的表情啊?」
「我並沒擺出什麼可怕的表情。而且您這句話相當失禮。」
艾蜜莉是王姐隨身女僕,外貌美麗、教養出衆,在王宮內人稱「諾茨費爾特惹人憐愛的一朵花」、「美人主僕」,算得上頗受歡迎。浩太這種應對方式,實在令她有些不滿。儘管她並未特別以自己的容貌爲傲,碰上他人色眯眯的眼神也會十分憤怒,但對方居然說「只有我跟艾蜜莉小姐兩個人?那就在會客室吧」這種話,特地指定能保持距離的地點,還是會令身爲妙齡女子的她相當不高興。
「真、真是抱歉。呃,我想跟你談談有關今後的事。」
「沒什麼好談的。以我的立場而言,松代先生說什麼我就會做什麼。只要您下達指示,我就會照着做。」
「那個……艾蜜莉小姐?話是這麼說,但今後我們還得一起工作,能不能請你稍微和善一點呢?」
「態度和善會增進工作效率嗎?」
「我想,至少可以讓人際關係變得圓滑一點唷?我相信瞭解彼此有助於增進工作成果。更何況,這回是個說它會決定泰拉未來也不爲過的大案子喔?好好相——」
「松代先生。雖然您這麼說,但一來我不認爲建立圓滑的人際關係有什麼益處,二來我對您在想什麼、要做什麼、有什麼打算毫無興趣。請別擔心,無論態度如何,只要是工作,我就會迅速、細心地完成它。」
這不是爲了您,而是爲了艾莉卡大人——艾蜜莉冷淡地這麼說完後,浩太嘆了口氣。
「就算我說我很在意,你八成也會說『那是您自己的事』吧。」
「您很清楚嘛?正是如此。我不否認圓滑的人際關係能增進工作效率,不過……不是我自誇,就客觀角度來看,我自認只需要跟您進行最低限的對話,就能順利完成工作。」
溝通能力在工作上雖然重要,卻不是必備。即使是寡言、冷淡、乍看下完全不曉得在想什麼的人,只要這人的基本能力強得突破天際,要應付工作依然綽綽有餘。只不過這種超人實在很少見,因此往往得靠言語溝通彌補不足之處。
「……看來再怎麼說服都是浪費時間呢。我明白了,那麼艾蜜莉小姐,麻煩你遵照我的指示行動。爲了泰拉今後的發展,請答應我你會老實地完成接下來的工作。」
「不用說我也會答應。這不是爲了您,而是爲了艾莉卡大人。」
「……留在這裏空想也無濟於事。不好意思,艾蜜莉小姐,我要外出一會兒。」
「啊,原來是這件事嗎?這只是女僕的基本素養,沒什麼了不起的。」
「知、知道。」
「修業期間預定是半年。至於湯馬士先生……不止湯馬士先生,在座每一位這半年內的收入,我們都會給予補償。」
說到這裏,浩太恭敬地鞠躬行禮。
「您的大名是?」
在這片沉默中,浩太的頭始終沒有抬起來。
「沿岸地區,算是所謂的『實地調查』吧。艾蜜莉小姐,如果想集合沿岸地區的居民,該怎麼做比較好?」
「所以,爲了泰拉的發展、爲了各位的生活……能不能請各位協助我們呢?」
聽到這句話,會客室內的人們表情再度僵硬起來。
「那個,雖然一開始嚇了一跳……但仔細想一想,這好像不是什麼壞主意。」
「啊……?對、對不起,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簡單來說,就是想讓各位的生活變得比現在更好。」
屋內一片安靜。
「……也罷,關於艾蜜莉小姐能力的話題就到此爲止。沒想到我的誤算不是高估而是低估……不過這麼說似乎對你很失禮。」
「怎麼可能!各位都是泰拉最重要的居民。只是爲了泰拉的發展,希望能取得各位所居住的土地而已。您知道在這棟宅邸北邊有一塊寬敞的空地吧?」
聽到浩太開玩笑似地這麼說,底下傳來一些笑聲。相對地,本來臉色就已不太好看的艾蜜莉,這下子表情變得更難看了……不過浩太將這當成不得已的犧牲。
「說得對,反正咱們也種不出什麼好蔬菜嘛。」
「那還用說嗎?」
這種方法既不新穎也不稀奇。儘管這麼做勢必會留下惡評,這位聲稱「儘可能採取不容易令人們不滿的方法」的仁兄應該不會用這招纔對;但正因爲是他,纔會有毫不猶豫地動用這種手段的可能性。艾蜜莉控制不住這兩種完全相反的思緒,忍不住問出口。
「藝術品市價、住宅建築費用、居住人口與就業統計你全都掌握得一清二楚,不是嗎?儘管問題包含許多不同的方向,你依然能有條有理地一一回答。」
寂靜再度降臨。
浩太小心翼翼地抬起頭,隨即見到了湯馬士臉上的笑容。
浩太面露苦笑,再度陷入沉思。就這麼思索了一陣子後,浩太拍了一下手並站起身。
「是、是的,我叫湯馬士。」
「感謝各位的蒞臨。敝人名叫浩太·松代,承蒙這個隆德·迪·泰拉的領主,艾莉卡·歐連菲爾特·方·弗雷姆公爵閣下賞識擔任顧問。今後還請多指教。」
對於女僕的質疑,站起來伸了個懶腰的浩太回以笑容。
「……好,今天邀請各位來此只爲了一件事——我們隆德·迪·泰拉將進行大規模的領地改革。這項政策是爲了更有效地運用人力、物力、金錢,讓泰拉這塊土地發展得更好。」
「不用擔心。關於商會所需要的基本知識,我們會提供能夠供各位學習的場所——也就是學校。」
「不止翻一倍嗎……艾蜜莉小姐,北邊那塊土地的地主是誰?」
非常抱歉,各位。浩太鄭重其事地說。
「仔細想想,換成在別的領地大概一句『給我滾!』就沒囉。相比之下,這待遇實在是太好啦!」
「詳細的數字還沒出來,不過換算成弗雷姆白金幣後,大約有二十五萬枚。當然,這個數字還會浮動……不過就拉爾齊亞的市價看來,粗估差距不會超過一成。」
聽到這句話,聚集在屋內的領民們開始交頭接耳起來。
「那麼……所以生活實在算不上好?」
「……是啊。」
「就如方纔對各位說的,我們打算招攬各商會來隆德·迪·泰拉。讓他們開店的地點,則是目前各位所居住的沿岸區域。換言之——」
「咦?才五百枚白金幣嗎?這麼便宜?大概會有幾個房間?」
「請各位別那麼緊張,放鬆心情聽我說,否則連我也要緊張得結巴了。這是我的第一份工作,希望能儘量在這位監督的面前表現得好一點,如果各位願意協助就再好不過了。」
原來如此,艾蜜莉確實有資格說「不需要建立圓滑的人際關係」。她簡直是「只要基本能力高就用不着溝通能力」的範本。
想通原因後他不禁讚歎出聲。相對地,讓人讚歎的當事者艾蜜莉,則露出一臉莫名其妙的表情。
「湯馬士先生,您現在的職業是?」
「請各位答應撤離。」
「歸隆德·迪·泰拉公爵家所有。」
◇◆◇◆◇◆
「原來如此,那麼——」
「那麼湯馬士先生,有疑問的話還請務必告訴我。」
「原來如此。那麼下一個問題。這附近……比方說這間屋子北方有塊廣大的空地,如果想在那邊建造平民住宅,大概要花多少錢?」
「這個問題的範圍太廣了。好比說這間宅邸裏的各式傢俱,都是由奧克納大陸知名工匠手製的精品。如果變賣這間屋子裏的傢俱,要蓋個一兩棟房子也不算難事吧。但我絕對不會讓您這麼做。」
「學、學校!要我去上學嗎?那個,我沒那麼多錢……」
「沒有。只不過,蓋樓房的費用往往比平房來得昂貴。住宅並不便宜,要在某種程度上抑制開銷就會這樣。」
「不能蓋樓房嗎?比方說有什麼條例……呃,領地法之類的規定禁止蓋樓房……」
「請叫我浩太,叫松代也行唷?當然『大人』就免了。能的話希望您起立發言。」
浩太優雅地欠身行禮,並且打量在場四十三名來客的表情。這些人恐怕還是第一次被叫來領主宅邸,臉上若非「爲什麼叫我們來?」的疑問、恐懼、擔憂,就是彷彿在說「老子現在正忙着呢!」的不滿,完全藏不住心裏在想什麼。只不過,每張臉上都有個共通點,那就是充斥着緊張。
「……那個……浩太先生。請把頭抬起來吧。」
「免費。在學校的成績在一定水準之上者,我們會發給他結業證書。只要拿結業證書前往商會,商會將優先僱用這些人。」
以談和爲藉口召集叛亂分子——進行「屠殺」。
艾蜜莉點點頭。浩太低頭致謝,接着以拳頭撐着下巴,開始思考。
「我們正在計劃招攬商會來泰拉開店,希望目前住在海邊的各位,能夠在這些商會里頭工作。」
「爲了誰都無妨。那麼艾蜜莉小姐,之前那些『財寶』一共賣了多少?」
湯馬士偷偷瞄了艾蜜莉一眼。艾蜜莉的臉色還是一樣難看。
「……那麼,接下來跟各位談談條件的部分。」
「有條件也就是說……咱們得做些什麼纔行?」
「當然,我們有半年這個期限。在這段期間成績欠佳,也就是無法取得結業證書的人,得再上半年的課程。雖然不用學費,但這段期間的收入則不提供補償。也就是說,請各位努力在半年內畢業。如何?」
「當然是『交涉』囉。爲了讓泰拉變好所做的『交涉』。」
「更大的土地跟房屋嗎!連傢俱都有!」
「也就是說不必向別人收購,可以省下土地費用。這麼一來就能稍微降價……嗯,一般來說買傢俱要花多少錢呢?」
「可、可是……那個,就算學校免費,這段期間的工作——」
領民們原先浮現微笑的臉上,這回冒出了問號。看見這些人僵硬的表情,浩太明白他們沒聽懂自己在說什麼,於是點點頭。
浩太對瞪着他的艾蜜莉聳聳肩,表示沒這個打算。他自己也很中意這裏的舒適牀鋪。
「通常會是有三個房間的平房,其中一間是廚房。」
浩太說到這裏,突然覺得有些不對勁而閉上了嘴。他花了點時間思索,才察覺這股突兀感的由來。
「在這個海風很強的地方務農?」
這回衆人聽得一清二楚,衝擊傳遍整間會客室。不但可以從事收入比現在更高的工作,會提供就業管道與技能,甚至還能拿錢。條件實在是好過頭了。
「接着是關於住在沿岸地區的人……不,家庭數。靠海的區域究竟住了多少人呢?」
「……話說回來,艾蜜莉小姐,你真是厲害呢。」
「先假設前提相同,是給一家四口居住的兩層樓住宅。一樓有廚房跟另一個房間,二樓則有四個房間,那麼如果純粹只看建築費用,應該能控制在一千五百枚白金幣到兩千枚白金幣之間吧。只不過,實際上往往會依材料與施工方式而有所不同。」
「那就讓大家七天後聚集在同一個地方……這個嘛,地點就選在這間會客室吧。能立一塊牌子告訴他們這件事嗎?」
「順帶一問,如果蓋成兩層樓、六個房間的住宅,大概會花多少錢呢?啊,當然概算就行了。」
「那、那個,我是農夫。」
「立塊牌子應該最有用吧,我想會比口耳相傳來得更有效。」
浩太這麼一說,一名顯得有些困惑的男子下定決心似地站起身。這人年約四十來歲,皮膚被太陽曬得黝黑,手臂粗得像樹幹一樣。但他的態度跟體格剛好相反,顯得有些畏縮。
「對於目前所住的土地和屋子,各位或許都有留戀、有回憶、有羈絆。說穿了,這是爲奪走各位的留戀與回憶所支付的『賠禮』。請各位別客氣,儘管收下。」
「……湯馬士先生?」
「也就是通常只會蓋一層樓的建築,沒錯吧?」
「那、那麼,浩太先生。那個……剛纔你說的……是真的嗎?我們的生活會變得比現在更好嗎?」
「厲害?松代先生,我哪裏厲害了?」
「您要去哪裏?」
「只因爲女僕的基本素養,就能像網路一樣源源不絕地提供知識,這個世界的女僕規格之高真是讓人驚訝……」
「我們將在那裏蓋各位的新家。新房子與新土地會比各位現在住的地方更大,除此之外還會附送所能準備的最高級傢俱。」
「在、在商會工作?那、那個……我沒念過什麼書……」
過了好一會兒,方纔發言的湯馬士才畏畏縮縮地舉手。看見他的模樣,浩太面帶微笑地回答:
「簡單來說,就是請各位領錢上學的意思。」
剛剛纔說「對你在想什麼毫無興趣」,沒過多久就問「你究竟想做什麼?」實在讓艾蜜莉覺得有點丟臉……即使如此,她依舊告訴自己「這是工作所需的最低限度對話」,然後以不太有自信的聲音問:
「這麼做是無妨……」
「那、那個……你、你是要我們滾……?」
「如果供一家四口居住,大約五百枚白金幣吧。」
「那、那個……顧問大人?」
這個姿勢究竟維持了多久呢?
浩太這一問之下,在場衆人全都一臉認真地頷首。浩太將他們的反應當成接受,於是同樣點點頭。
「是、是的。那個……因爲我除了這些以外什麼都不會。」
「是、是的。」
「那個……您讓大家聚在一起,究竟想做什麼?難不成……」
聽到浩太這一問,艾蜜莉望向半空中思索了一會兒。接着答案自她的櫻桃小口中出現。
「大人、小孩合計一百五十二人,以戶數計算則有四十三戶,多數從事農業。另外,那邊沒有任何商店。」
約有十人跟湯馬士一樣「是啊、是啊」地附和。聽到他們的聲音,浩太努力壓抑喊出聲的衝動,用力低下頭。
——然後笑了。
「非、非常謝謝各位的支持!我們一定會讓各位看見一個美好的都市!贊同的人請往這邊,有幾份文件要麻煩你們簽名。至於不能接受的各位,會這麼想也是理所當然。不過,這個案子一定會讓各位的生活變得更舒適。這個嘛……七天後。希望各位七天後能再次來到這裏。不用說,在七天內改變心意的人也別客氣,請隨時告訴我或這邊的艾蜜莉小姐!」
◇◆◇◆◇◆
「進行得可真順利呢。」
「你是指什麼?」
反對的人直接離去,贊成的人則以簽名、按拇指印立下簡單的契約書。不會寫字的人則由艾蜜莉代筆。
「說實話,我完全沒想過他們會這麼簡單就答應轉讓。松代先生,您究竟是用了什麼樣的魔法?」
正在過目契約書內容並確認張數的浩太,聽到艾蜜莉這話後抬起視線。
「魔法?這可不是什麼魔法。我只是用『道理』說服他們而已。只要交出土地,我們就提供住家、職業,以及就職所需的技能。說起來可能不太好聽,但這地方太偏僻了。確實,他們或許會對祖先代代相傳的土地有所留戀,可是這種留戀能讓他們填飽肚子嗎?」
對於浩太這番話,艾蜜莉搖搖頭。艾蜜莉本身也是從王都拉爾齊亞來到泰拉,看見理應是「鬧區」的沿岸地區那副貧困樣,跟「居然讓身爲王姐的艾莉卡大人來這種地方!」帶來的憤怒相比,「以後該怎麼辦」的迷惘要來得更重。
「不過,留戀跟餓肚子是兩回事。不,確實不能當成兩回事……」
艾蜜莉無法辯解。她很明白浩太的意思。老實說,與其住在那種偏僻的地方,不如搬到領主公館附近更華麗漂亮的新家,根本沒什麼好反對的。可是,人類應該不是光聽「道理」就會接受、行動的生物纔對。
「雖然就利害關係上能理解,情感上卻無法接受?」
「嗯,這種說法或許比較正確。」
「當然,人不是光聽『道理』就能理解、接受的生物。所以,這回我也動之以情。」
「動之以情?」
「不錯。請回想一下剛纔的事。當我說出『提供住家、工作,以及學習工作所需技術的地方』這種誘人的話時,大家的心情如何?」
聽到浩太這幾句話,艾蜜莉腦中浮現方纔聚集在會客室那些人的表情。對於這有如天上掉下來一般的優秀條件,大家的臉全都因爲興奮而染成了紅色。
「在那種狀態下,幾乎全員都有『答應』的意思唷。假如……雖然在這個條件下毫無意義就是了。假如我沒拜託他們離開沿岸地區的家,這邊的契約書想必不會只有十三張,而會是四十三張吧。」
艾蜜莉再度對浩太的話點點頭。說起來也是理所當然,如果沒有交換條件,這個提案可以說是破格了。
說完,浩太便轉身走開。艾蜜莉瞬間愣在原地,但她立刻想起自己的職責,於是打算跟上去。就在這時,浩太突然停下腳步。
儘管艾蜜莉逞強地持續看向別處,但在浩太帶着嘆息的懇求下,她終究還是心不甘情不願地轉回目光。
「我可不是魔法師……這點前些日子也講過了呢。很遺憾,我不懂這種咒語。答案更爲簡單,簡單到一公開就會讓你大喫一驚。」
他轉過身子,朝着確認蔬菜生長狀況的阿隆索這麼說道。儘管話題轉換得極爲突然,大感訝異的阿隆索依舊面露笑容回應:
「講『暗樁』或許不太好聽也說不定。我只是提前將情報透露給湯馬士先生,在他完全明白真相的情況下請他提供協助。儘管問題在於湯馬士先生能否巧妙地『扮演』這種角色,不過……你知道嗎?湯馬士先生過去似乎曾待在叫做來姆的國家奮鬥,希望能成爲大衆戲劇明星唷?就今天的演技看來,如果他當初持續下去,說不定已經功成名就也說不定呢。」
「沒、沒什麼……可、可是,這樣行嗎?」
「沒什麼行不行,實際上就是沒辦法呀。難不成……艾蜜莉小姐,你想用領主的力量把阿隆索先生從這邊趕出去嗎?」
說自己不但講道理還動之以情,現在卻弄成這副德行。不是每個人都那麼想過舒適、富裕的生活。也有喜歡這塊土地、對這份工作感到驕傲的人。好啦,這下子有得瞧囉——艾蜜莉有些壞心眼地質疑浩太。
這回就跟他們談談「利益」吧?
「念大學!真讓人期待她將來的成就呢。」
「嗯,非常好喫。老實說,這大概是我這輩子喫過的蔬菜中最美味的。」
聽到浩太若無其事地這麼說,艾蜜莉難得地張大嘴巴呆愣在原地。又過了數秒,她纔像回過神一般對浩太開火:
「午安,阿隆索先生。」
「剛採收的特別甜囉。怎樣,好喫嗎?」
「簡單?」
「……我不太擅長運動。這是?」
「哪兒的話,這可是個了不起的夢想啊!我也支持令嬡喔!」
艾蜜莉的眼神,就像看見不共戴天的仇人一樣。這間以兩人來說太過寬敞的會客室陷入寂靜,浩太與艾蜜莉有如雕像般對看——然後互瞪。
「良心的苛責?苛責什麼?」
「……這麼說來,我記得阿隆索先生有個女兒對吧?」
說着,浩太一如往常地聳肩。看見他的樣子,艾蜜莉腦中浮現問號。
「什麼事?我正在忙,麻煩長話短說唷?」
「算不上優秀啦……不過啊,她說她想去王都念拉爾齊亞大學呢。這孩子也不幫忙田裏的工作,每天都在唸書、唸書的,真是不孝啊。」
看見浩太面帶笑容這麼說完,艾蜜莉的思考頓時停止。數秒後,停止的思緒再度開始運轉,艾蜜莉隨即順着這股衝動出聲質問:
「暗、暗樁?所謂的暗樁——」「就是指事先安排的客人。」「我不是問這個詞的意思!這種手段也未免太卑鄙了!」
「……算了,沒關係。」
「麻煩不要別開視線行嗎?」
「我能問個問題嗎?」
說到這裏,浩太指向艾蜜莉手中文件裏最上面那張的姓名欄,揚起嘴角。
看見笑着問「明白我的意思嗎?」的浩太,艾蜜莉儘管當下十分驚訝,依舊默默點頭。
雖然嘴上這麼說,阿隆索的臉上卻還是掛着笑容。看見流有自己血脈的孩子抱持夢想,並努力朝夢想邁進,身爲父親不管怎麼說都會感到高興。
這種叫低飛球法的交涉技巧,關鍵在利用人一旦答應後就難以反悔的心理。
——隆德·迪·泰拉·沿岸農地
艾蜜莉彷彿要推動停止的時間一般,將目光從浩太身上轉向那疊紙張。集合四十多人後收到了十三份契約書,考慮到這是要求他們離開所居住的土地,這個數字絕對不能算少。
「是吧?既然沒辦法聽到阿隆索先生說『願意離開』,再談也只是浪費時間而已。那麼阿隆索先生,我告辭了。」
「如果執着小到會因爲一時衝昏頭或不小心而簽下契約,那他們的留戀也不過就那種程度罷了。我可不會顧慮那種因爲條件差異而簡單改變心意的人唷。」
此時店員對陷入絕望的你說了。「不過,只要再加一萬圓、一萬圓就能買同一家廠商的別款最新型……不知您的預算是否許可?」如果店員的交涉技巧再好一點,大概會在「只要再加一萬圓」前面說「雖然那本來是貴了兩萬圓以上的高價商品」之類的話吧。
「那個……艾蜜莉小姐,你究竟站在哪一邊?我還以爲艾莉卡小姐曾經交代過你,要全面協助我耶?」
——暗樁。
「不過這回發生這種事的可能性非常低。日前我也提過了,這次是個大案子,絕對不能失敗。我可不會採取『一定會有人說吧?』那種得仰賴機率的方法。銀行員很討厭『如果可以的話就好了』之類的想法喔。」
「……」
聽到浩太的質疑,艾蜜莉選擇別過目光。如果再吹個口哨就很有那種感覺,只不過奧克納大陸似乎沒有那種習俗。
「嗯,今年的菜長得比我想的還要大呢。拿去。」
浩太面帶微笑,連連點頭。
「原來如此。正如你所說的,碰上特殊的場合,若在毫無預備知識的情況下突然有人拋出那種話題,不管是誰都無法讓腦袋好好運轉吧。特別是『領主公館』這種跟平常不同充滿壓倒性緊張感的場面,就更容易這樣了。」
比方說,你想買電腦而前往店家。聽完親切的店員詳加說明後,你下定「好,我買!」的決心。正當你被店員帶到櫃檯,開始妄想要用買到的電腦做什麼、要怎樣享受新電腦時,店員卻露出一副世界末日降臨的表情,對你這麼說道:
「……是啊。阿隆索先生說他抱着非比尋常的熱情從事農業,這實在是沒辦法呢。」
「喫喫看吧,剛採下來的最好喫啦。」
閒話到此打住。總而言之,你大概會帶着「便宜入手本來應該更爲昂貴的電腦」的小小幸福感離開。即使買的不是原先要的電腦,還支付了比預定支出更高的金額也一樣。
話說在前頭,絕對不是每個店員都存心要騙你而用上這種手法。有時應該是真的沒貨,對方也可能是出於純粹的善意而打折。這不是要你買東西時懷疑賣家,只是具備相關知識比較好而已。
「是啊!我有個今年滿十八的女兒。」
艾蜜莉得意地看向浩太。浩太有點尷尬地搔了搔臉……然後有些爲難地皺眉問道。
「松代先生說的一點也沒錯,還剩下一半以上。所以呢?您還有像先前那招低飛球法一樣的『戲法』嗎?」
在男子——阿隆索的催促下,浩太用袖子擦了擦從地上撿起的蔬菜,一口咬下。接受了充足日照後長大的蔬菜,帶着飽滿水分與些許甜味在浩太口中跳動。
「她說她想當醫生唷!還說『我要當醫生,保護泰拉每個人的健康!』什麼的……雖然我對她說『連個蔬菜都不會照顧的傢伙,哪能照顧人啊!』不過……這個孩子跟她媽一樣頑固,講都講不聽。」
「我沒有騙他們。剛纔也說過了吧?我不只講道理,還訴諸感情。」
◇◆◇◆◇◆
他將剛採收的類黃瓜蔬菜丟向浩太與艾蜜莉。蔬菜畫出拋物線後,落在艾蜜莉手中——以及浩太頭上。
「在我的世界,有一種叫『低飛球法』的交涉技巧,想來這個奧克納大陸應該也有……說穿了,就是先提出優良條件得到對方的承諾後,再提出取代原先條件的新條件。」
聽到浩太這番話,艾蜜莉就像要模仿他的動作一般聳聳肩。
「怎麼樣,松代先生?阿隆索先生似乎沒打算離開這塊土地耶?」
「不過啊……我還是喜歡蔬菜。所以呢,不管你告訴我日子能變得多輕鬆、生活能變得多富裕,我都沒打算放棄農業啦。那種巴着桌子每天看數字的生活我可受不了。抱歉啦,顧問大人。」
「所以呢,我可不會離開這塊土地喔。對顧問大人來說很遺憾就是啦。」
「即使如此仍然接受的有十三人。重新強調一次,只有十三人。代表有半數以上的居民留戀那塊土地,不願意離開。好啦,你要怎麼辦?」
聽到阿隆索的聲音從田地的方向傳來,艾蜜莉連忙搖頭。
「只要有一個人『表態』,我們就等於成功了。接下來大家必然會『我也是我也是』地跟着來。不能小看所謂的羣體心理唷,艾蜜莉小姐。」
「……蔬菜是甜的啊?」
「……算了,這件事暫且不管。正如艾蜜莉小姐所說,目前只有十三人。如果不說服剩下那一半以上的人就無法前進,這是事實……那個,差不多可以轉回視線了嗎?這樣講話實在不太方便。」
「請問。」
好啦,你要怎麼辦呢?本來已經下定了「我要買電腦!」的決心,不但做好了金錢準備也做好了心理準備。與其悶悶不樂地熬過一星期,不如現在買下去比較好吧?反正人家似乎也打折了,買了也不虧吧?啊,這麼說來,下週跟朋友講好了要出去玩對吧?反正這東西本來就很貴,多加個一萬圓倒也……不,就買吧——你大概會這麼想吧?
阿隆索向浩太一鞠躬,然後就這麼回到田裏。看見他的背影,讓艾蜜莉內心感受到些許暖意。
忙着在田裏幹活的男子轉過頭,對着顧問大人——浩太露出提防的表情。即使對方態度如此,浩太仍舊沒有半點在意的樣子,只是微笑以對。
阿隆索拿起放在田埂上的竹筒狀水筒解渴。接着他用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擦拭額前汗水,露出潔白的牙齒笑了。
「你所說的那個低……」「低飛球法,是嗎?」「……謝謝。關於這種技巧的部分我已經明白了,羣體心理的部分也沒問題。可是,如果湯馬士先生沒有在那種場面下像那樣發言,你究竟打算怎麼辦呢?」
浩太點點頭肯定艾蜜莉的意見,並且就這麼說下去:
「有個詞叫『一致性理論』。人要顛覆已經做出的決定,得花費相當大的力氣。只要開頭便讓他們覺得『不錯耶』、『很有吸引力』,我們就等於成功了。接下來,則變成他們自己把『顛覆原先決定的痛苦』跟『吞下壞條件的痛苦』放在天秤上比較囉。更何況,這回提出的條件已經可以說好得出奇了。」
阿隆索張大嘴巴哈哈大笑。
浩太將這十三張紙在桌上敲兩三下對齊,說了聲「請」後遞給艾蜜莉。收下契約書的艾蜜莉,不經意地打量起寫在最頂端那張紙上姓名欄的文字。
「別用『顧問大人』那種聽起來好像很偉大的頭銜稱呼我啦。」
「你、你這個人……你感受不到良心的苛責嗎!」
「不。方纔我是跟他們講『道理』。所以——」
「沒、沒有!我沒說過這種話!從來沒說過!」
「顧問大人說的那些事我也明白。農業又辛苦又不安定。剛纔我也說過,蔬菜同樣有生命。即使我抱着愛情培養,蔬菜也不見得會用愛情回報。它們有可能生病,也容易受天氣左右。蔬菜這種東西啊,就跟我老婆一樣任性呢。」
「換句話說,你是用剛纔提到的交涉技巧欺騙了沿岸地區居民?」
「啊,午——什麼嘛,原來是顧問大人啊。」
「意思是您還用了其他交涉技巧嗎?像是一定能釣出對方發言的咒語之類的。」
艾蜜莉一副要抓住浩太領帶算帳的樣子貼了上去。浩太內心雖因爲美女的怒容而大爲慌張,卻依舊裝出冷靜的表情伸手製止對方。
「是的。說穿了就是——」
「喂喂喂,千萬別這麼做啊。」
「哈哈哈,真是個遲鈍的傢伙呢。」
「怎麼了嗎?」
「對吧?別以爲只有什麼鳥啊牛啊豬啊之類的東西纔有生命唷?就像這樣,蔬菜跟花也是有生命的。帶着愛情培養它們,就能讓它們變成好喫的蔬菜唷。」
「我既沒欺騙他們,也沒趕走他們,更別說搶奪了。我只是以正當的交易行爲讓他們答應交換土地而已。更何況,我方可是提供了破格的條件唷?他們哪有批評的道理,說不定還會感謝我呢。」
「湯馬士先生或許覺得這樣很好,但其他人怎麼辦!他們熱愛、珍惜自己生長的地方,這塊土地上有他們的悲傷、歡樂、回億,而你卻欺騙他們,趕走他們——奪走這一切!」
浩太一如往常地聳肩,然後若無其事地這麼說,反而讓艾蜜莉的諷刺撲了個空。看見艾蜜莉疑惑的樣子,浩太露出詫異的表情回問:
幸福的妄想畫下休止符。
浩太再度對話中滿是諷刺意味的艾蜜莉聳聳肩。
「據我所知,她似乎是位很優秀的女孩?」
他臉上掛着心滿意足的笑容,話語中卻帶有堅定的意志。
男子將目光從浩太身上收回,轉往即將收成的蔬菜。他掂了掂作物的重量,接着從底下看了看,確認完蔬菜的狀況後滿足地點點頭。
「如何?種得好嗎?」
「可是,那說不定只是一時衝昏了頭啊!待在領主公館這種異常環境裏,周圍又是那種氣氛,說不定會不小心簽下契約書啊!」
「實在是非常抱歉,我們手邊沒貨了。雖然能替您調貨,但考量到廠商的問題,無論如何都得花上一星期……」
來到先前從未踏入過的領主宅邸,接着走進會客室排排坐好。在這種情況下,就算人家說「來,儘量發表意見!」好了,原先緊張的人們也不可能一句「那麼……」就簡單地開口回答。像是這次的對談,就非常有可能變成浩太一個人說個沒完。
——臉上的笑容十分燦爛。
「如果令嬡……能夠『平安無事地』就讀拉爾齊亞大學就好了呢。」
浩太還是老樣子掛着笑容。雖然他說話時帶着笑容……艾蜜莉的背卻流下一絲冷汗。
「松、松代先生!」
「怎麼了嗎?」
「什麼怎麼了嗎!你在說什麼啊!」
「說什麼?我只是說『如果能夠平安無事地就讀拉爾齊亞大學就好了呢』而已呀?」
艾蜜莉慌張地靠近浩太。接着阿隆索粗暴地推開她,揪住浩太胸口的衣服往上提。他以靠着農活練出來的臂力,讓浩太的身體稍微離開了地面。
「……喂,顧問大人啊。管你再怎麼偉大,有種對我女兒出手試試看啊?別以爲你可以四肢健全地看見明天早上的太陽,聽到沒!」
「阿、阿隆索先生!冷靜一點!松代先生!收回!收回那句話!」
「等、等一下!爲、爲什麼突然動手啊!」
「阿隆索先生氣得合情合理!松代先生,就算艾莉卡大人全權委託你處理,我艾蜜莉·諾茨費爾特也不能坐視你對別人家千金下手!」
「什麼對別人家千金下手——」
說到這裏,浩太臉色大變,原先漲紅的臉登時沒了血色。只見他鐵青着一張臉,拼了命地搖頭。
「這、這是誤會!沒人想過要危害令嬡啊!」
浩太拼了命地解釋。阿隆索雖然沒打算遮掩臉上揮之不去的不信任感,但依舊放下了揪住浩太胸口的手。
「……那麼,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啊?」
阿隆索瞪着咳嗽的浩太。
「……咳咳……抱歉,我用詞不當。這點我承認——」
接着浩太沒好氣地瞪向艾蜜莉。
「當然啦!我這人從沒生過病,健康就是我最大的長處!」
浩太對艾蜜莉的回答點點頭,轉頭看向阿隆索。阿隆索瞬間被他的眼神逼退了一步,但還是硬撐着留在現場。
看見艾蜜莉瞪着自己,浩太連忙搖頭否認。關係不夠好的女性似乎聽不懂他的玩笑。
對於浩太的問題,艾蜜莉點頭肯定。爲了取得土地而支付全額學費,這種事怎麼想都做過頭了。
另一方面,積極的財政政策則剛好相反。「家中慣例是每月外食兩次?不不不,正因爲景氣不好才該活得愉快一點!」於是將外食的次數從兩次增加到三次——大致上就像這樣。而且不惜借錢也要這麼做。
「阿隆索先生……會讓出那塊土地嗎?」
假設上班族家庭外食的次數變成三次。餐廳的營收增加,當然進貨量也會增加。於是畜產戶、農家、漁夫的荷包跟着變飽。收入一多,人心也會變得寬裕,可能會心想「雖然之前一直忍耐,不過既然收入增加了……那麼幹脆買輛新車吧!」而趁勢消費。賣了新車自然能讓上班族家庭的收入增加,外食次數說不定會從三次變成四次。這麼一來餐廳的收入就會進一步提升……以此類推。
「話、話是這麼說沒錯……不、不過煩惱這種事也沒用不是嗎!」
兩相對比之下,消極的財政政策似乎比較好。收入減少所以將支出縮減,這麼做可以說是理所當然,而積極的財政政策看起來就像自取滅亡的旅鼠羣一樣。不過,如果把視角再往「上層」拉一點,事情大概就不一樣了。社會並不是只靠一個汽車公司上班族的家庭運轉。客人光顧次數變少的餐廳一樣要過日子。一旦餐廳的營業額減少,進貨的肉、魚、蔬菜當然也會減少。而畜產戶、農家、漁夫同樣要過日子。大家都會把荷包收得更緊。
「開玩笑而已。假設有這筆錢存在。」
「關於學費這部分就如你說的,本身無法帶來任何收入。但是,阿隆索先生的女兒會回來泰拉——她會帶着靠『錢』得到的『知識』這項財產回來。」
「雖然確實有些地方難以判斷……這樣吧,我反過來問問艾蜜莉小姐你好了。假設這裏有一百枚弗雷姆白金幣。」
「請慢慢考慮。」
「答錯了。弗雷姆白金幣不會不見。」
「活、活到六年後……那、那當然活得到啊!」
「我沒這個意思,所以拜託你別露出那種可怕的表情!」
「……讓我稍微考慮一下……行嗎?」
「這是詭辯吧?『錢』可不會跟着回來呀?」
「當然,我們也有條件。除了先前提到希望您轉讓土地這點以外……如果令嬡順利畢業成爲醫生,一定要回來泰拉開業。這兩點還請務必遵守。」
阿隆索的心動搖了。過着農民生活的自己究竟能不能讓女兒一個人住,並且支付她的學費、負擔她的生活費?這些事不用浩太提點,他自己也思考過很多次,
「……應該很難吧。平均約要花上五年到六年。」
那麼,反過來採取積極的財政政策會怎樣呢?
金錢在泰拉領內流動,當然能促進泰拉的經濟。艾蜜莉明白這個理論。然而錢一進國庫不就沒轍了嗎?
「真的?」
「雖然他一開始說『絕對不行』,最後卻變成了『考慮看看』。就我的經驗來看,那就跟已經『上鉤了』沒兩樣。最晚大概下週就會點頭答應吧。艾蜜莉小姐,請替阿隆索先生準備比較好一點的土地。」
「這、這個嘛……雖然是……求之不得啦。那、那個——」
「要我女兒回泰拉?呃,她本來就打算回泰拉耶?」
苦惱,再苦惱。
「雖然我想說『能讓大家帶着歡笑過日子的領地』,不過……這個嘛,我的最終目標是減少赤字。所謂人窮志短,沒錢非常辛苦。我希望泰拉成爲一個資金充沛不需週轉,能夠隨時採取最佳手段的領地。」
「啊,是的。我女兒說她想當醫生。」
「你問會怎麼樣……不就沒了嗎?」
「這點我不否認。可是,泰拉是塊農業比例壓倒性高的領地。我不是要說農業不好,但在這個海風極強的都市,從事農業的效率明顯不佳。有讓這裏轉型成商業都市的必要。到這裏沒問題吧?」
「在我心裏,你這人就像個惡魔唷?真要說起來,剛剛那種說法不誤會才奇怪吧?不管是誰,聽了都只覺得你想危害阿隆索先生的女兒唷?」
浩太很有禮貌地向他一鞠躬,說了聲「靜候您的佳音」便轉身離開。
艾蜜莉在口中咕噥了兩三次「變好、變好」後,重新抬起臉看向浩太。
說到這裏,浩太豎起食指轉了轉。
「如果把這裏的一百枚弗雷姆白金幣用掉,會怎麼樣呢?」
「是的。確實,這些蔬菜很美味。可是,這個土地貧瘠的沿海地區收成應該很差吧?我有說錯嗎?」
好啦,您意下如何?浩太面帶微笑地這麼問。
聽到這句話,阿隆索當場瞪大了眼睛。
「拉爾齊亞大學沒有規定修業年限,只要自己認爲已經學完而且大學認定已學成,就算是畢業。」
「松代先生,你究竟打算拿這個泰拉怎樣?」
對於這不明所以的問題,艾蜜莉腦中滿是疑惑地回答。她的答案讓浩太滿意地點點頭。
「我不是醫療科系出身所以不瞭解詳情,但經濟方面所謂的『專業書籍』價格絕對算不上低廉,提到醫學就代表需要吸收寵大的知識,相對地專業書籍的需求也會變多,學校會替公費生支付這部分的費用嗎,艾蜜莉小姐?」
「那麼,考上拉爾齊亞大學之後就得找個住宿的地方纔行。您應該不會讓令嬡一個人去吧?阿隆索先生,陪她過去的可能是您或您的夫人,也有可能兩人都去。我再說一次吧,搭乘高速馬車得花上三天。這部分的旅費您要怎麼擠出來?」
聽到浩太這番話,艾蜜莉停下腳步沒有回答。浩太發現腳步聲沒跟來後疑惑地停步,隨即帶着訝異的表情轉頭看向艾蜜莉。
艾蜜莉毫不在意對方的眼神,斬釘截鐵地這麼說道。浩太一聽之下,滿臉的不悅。
「退一千步,專業書籍也能請學長姐們轉讓,或是從二手書店之類的折扣商店買到。只不過,教科書姑且不論,其他專業書籍有沒有學長姐肯轉讓是個大問題,就算肯轉讓好了,多半也是過時的舊書……算了,這個也放一邊。然後呢?您該不會要讓她從隆德·迪·泰拉搭高速馬車到王都拉爾齊亞通學吧?」
「可是……套用松代先生你說過的話,對阿隆索先生那種『不講道理而談利益』的通融方法,不是反而會增加赤字嗎?」
「一年大概要將近五十枚弗雷姆白金幣吧。可是,拉爾齊亞大學有公費生制度,如果學生夠優秀就能免學費——」
「這是個現實問題——接受高等教育需要花錢。雖然我不曉得拉爾齊亞大學究竟要收多少學費……但並不是免費對吧,艾蜜莉小姐?」
「什麼事?」
◇◆◇◆◇◆
「搬到北邊後,要是您不管怎麼樣都想繼續務農也無妨。土地本身有限,如果您願意犧牲房屋的大小,要將那裏當成耕地也可以。」
「用掉的錢不會消失,而會沿路填滿人們的荷包。經濟就是這樣的東西唷。」
「你認爲給他太多利益了——我可以這麼解釋嗎?」
「這個嘛……唉,話是這麼說沒錯……」
「我並不覺得環境會直接影響學力。但是,我認爲兩者依舊有某種程度的關聯性。我也不怕什麼誤解,就在這里老實地問吧,拉爾齊亞大學水準有低到『咱們村裏的神童』程度的實力就能拿到公費資格嗎?」
「在松代先生你的想像中,所謂更好的『泰拉領』是什麼樣子?希望你能告訴我,在你心中它未來會是什麼模樣。」
「……但這樣也未免太過分了吧?你當我真那麼壞啊?」
「這個問題太抽象了。」
「……艾蜜莉小姐?」
浩太垮下肩膀嘆了口氣,嘴裏嘀咕着「真是的」。看見他的模樣後,艾蜜莉覺得心情爽快了點,於是老實地聽浩太說話。
「沒錯。不過請你先當成這裏有一百枚弗雷姆白金幣。」
「那不就沒問題了嗎?」
說得極端一點,當財政惡化時會採取的對策,就只有「積極的財政政策」與「消極的財政政策」兩種。內容就如字面所示,當景氣不好時可以選擇積極地開拓生路,或是消極地減少損失。
「……不。只免除學費而已。」
「嗯,這麼解釋大致上沒錯。」
阿隆索彷彿做出了痛苦的決定般吐出這句話。
「這……當然不會。應該會在拉爾齊亞租個地方住,然後從那邊通學。」
「這個嘛……唉,日子確實過得不怎麼寬裕。」
「我、我多少有點積蓄!我跟我老婆女兒的旅費還出得起!」
「就跟一開始說的一樣,我想讓泰拉『變好』。」
「……什麼也沒有呀?」
「租屋也要花錢。她是個女孩子,想來也不敢住在什麼奇怪的地方吧。您在拉爾齊亞有熟人嗎?」
「退一萬步吧。假設這些全都順利擺平,令嬡考上拉爾齊亞大學、成了公費生、用便宜價格入手專業書籍,還以令人難以置信的優良條件租到了住處。艾蜜莉小姐,拉爾齊亞大學的修業年限是多久?」
「退一百步來說,假設阿隆索先生的女兒能成爲拉爾齊亞大學的公費生好了。畢竟這部分還得視『優秀』的標準而定,說不定公費生的名額很多。阿隆索先生,令嬡說過想當醫生對吧?」
浩太緊盯着阿隆索的眼睛,就像在勸誡對方似地說道。阿隆索儘管別開目光,卻無法完全躲開浩太的視線,就這麼僵住不動等待浩太說下去。浩太點點頭,再度開口。
「……拉爾齊亞大學不止是弗雷姆第一學府,更是全奧克納大陸最優秀的大學,集結了來自奧克納各地的優秀年輕人。」
女僕的視線筆直而尖銳。即使被艾蜜莉這樣盯着看,浩太仍舊一如往常地聳聳肩。
「您說得沒錯。就算一天到晚擔心『天空可能會掉下來』、『地面可能會裂開』這種事也沒意義。可是阿隆索先生,人一定會死。究竟是十年後、二十年後,還是明天、後天,沒有人曉得,但一定會死。而在您死後,令嬡還能在沒有收入的狀態下繼續念大學嗎?」
浩太離開了阿隆索的田地,漫步在沿海的土地上。在他背後不遠處,默默追來的艾蜜莉終於忍不住出聲。
在此先別考慮巨觀的角度,試着從微觀的角度思考。假設有個丈夫在汽車公司上班的家庭,每個月外食兩次。最近不巧碰上景氣低迷使得薪水減少,每個月的外食次數從兩次減爲一次。因爲收入減少而配合着降低支出,就是所謂的消極財政政策。
「……那麼,學費的部分又如何?學費會納入國庫,進了國庫的錢可不會單純以借款的形式轉來泰拉呀?」
艾蜜莉說到一半,便在浩太冰冷的眼神下閉上了嘴。看見平常總掛着微笑的他露出那種表情,令艾蜜莉不禁背脊發抖。
「……怎麼了嗎?」
「如果想當醫生,能在一兩年內畢業嗎?」
「那是『到目前爲止』而不是『從今以後』吧?」
「阿隆索先生,您能夠『確實』地活到六年後嗎?」
「……這一百枚弗雷姆白金幣,確實用掉了便會從我們手邊消失。好比說目前正在進行的土地收購,替居民們蓋新家當然要花錢。可是,用來蓋房子的錢會付給各位工匠,他們會拿這些錢喫飯、喝酒,或是買進資材。而他們付給別人的錢,將會用類似的方式流動,在轉了一圈後以稅金的形式回到我們這裏。」
浩太對艾蜜莉這番話「嗯」地點點頭,然後用拳頭抵着下巴思考起來。沉默片刻後,他對艾蜜莉說道:
「……原來如此,松代先生是在耍我對吧?」
浩太用雙手對着兩人之間空無一物的地方畫了一個圓。
「所需的一切……金錢支出?」
「如果您願意讓出這塊土地,搬到領主公館北邊那塊地,我們願意負擔令嬡就讀拉爾齊亞大學所需的一切金錢支出。」
浩太面帶微笑,斬釘截鐵地這麼說道。
「生活?」
「……松代先生。」
這不是在比較兩者之間的優劣,而是在講必須看情況決定怎麼做。以泰拉的狀況來說,必須大刀闊斧地改革組織結構,因此無論如何都得花錢。不過這筆錢會在泰拉領內轉一圈,最後以公款的形式迴歸。
「可是沒有呀?」
「變好……是嗎?」
「你所謂的『變好』是指什麼?」
「包括直到大學畢業爲止的學費、教材費、住宿地點,以及餐費。安全方面我們也會提供保障。雖然遊玩支出與衣服等所謂的『生活費』不算在內,但您不覺得這在金錢上來說,是個相當有魅力的條件嗎?」
「……我要說的並不是那回事。說假話沒什麼意義,我就老實地問吧——阿隆索先生,您的生活過得寬裕嗎?」
「……沒有。」
艾蜜莉點頭回應。浩太見狀露出笑容,接着說下去。
「一旦轉型成商業都市,泰拉的規模就會變大……雖然不敢說一定會,但至少這樣的可能性很高。而都市規模一旦變大,想必會無法像現在這樣僅由艾莉卡小姐和艾蜜莉小姐兩人負擔。雖然從別處招攬優秀人才也行,不過……既然都是要人才,不如我們自己培育更好。」
「……這是什麼意思?」
「本來如果能在泰拉設立『學校』——設立自己的教育機關最好。然而,實際上泰拉沒有設立拉爾齊亞大學那種學校的資金、沒有能執教鞭的人才,也沒有足以聚集那種優秀人才的魅力。」
「……一點也沒錯。」
「所以,將培育優秀人才的工作交給拉爾齊亞大學,泰拉則專注於『支援』能夠就讀拉爾齊亞大學的優秀人才,替他們解決學費、教材費、居住環境方面的問題。由泰拉提供資金援助,相對地從拉爾齊亞大學學成的優秀學生則要回來泰拉,在泰拉工作。」
這相當於結合了東京那些縣人寮0;注41;和各都道府縣獎學金制度後的產物。讓本地人就讀都市地區的優秀學府,再讓學生帶着知識回到家鄉,致力於家鄉的發展。(注4:又稱縣民寮。這邊的「寮」是指宿舍,縣人寮就是指日本各個地方政府專門替該地區出身者安排的學生宿舍,絕大多數位於東京都與東京近郊。)
「阿隆索先生的女兒就是範例。只要談判成功,泰拉能夠順利地招攬商會,到時候公共部門以外的工作機會、工作地點也會增加。之後這件事將會一傳十、十傳百。一旦『只要在泰拉工作就能免費念大學』的消息傳開,就能吸引到人。雖然泰拉不是國家,但人就等於國力。這麼一來,泰拉將會發展得愈來愈繁榮。」
只不過,要到這種程度大概得花上幾十年吧——浩太聳聳肩。
「如果單看現在,會覺得獎學金制度本身只是個花錢的系統。然而從長遠或整體的角度來看,這並不是壞事。儘管我方有所讓步,但這麼做絕對不會只有壞處。」
話纔剛說完,浩太就拍了一下手錶示「好,那我們走吧」,催促艾蜜莉動身。在他的催促下,艾蜜莉正準備跟上,卻突然想到一件事。
「松代先生?你說『走吧』……呃,究竟是要去哪裏?」
「接着應該是阿嘉特女士吧。」
「阿嘉特女士……你是指那個阿嘉特嗎?家裏很多孩子,丈夫卻在去年過世的那位。」
「沒錯。這回要跟阿嘉特女士交涉,請她撤離。」
浩太再度催促,艾蜜莉的臉色卻沉了下來。注意到她這番變化的浩太腦中浮現問號。
「出了什麼事嗎?」
「……阿嘉特女士跟她去世的丈夫似乎是青梅竹馬,聽說那塊地充滿了她和丈夫兩人從小到大的回憶。而且,阿嘉特女士的孩子年紀還小,應該不適用剛纔的獎學金制度。」
對於艾蜜莉這番隱含着「不可能」意味的回答,浩太搖了搖手。
「我可沒以爲獎學金制度能用在每個人身上。以阿嘉特女士的案例來說,有更簡單、確實的方法能讓她撤離。」
「……那你……那你的意思是,要阿嘉特女士把她的回憶賣掉嗎!」
「我可不是在經營一個大家相親相愛的倶樂部。」
如果沒有浩太,會變成什麼樣子呢?艾蜜莉讓思緒飛往空想世界。
談到這樣下去不止影響阿嘉特,也會影響到孩子們的將來。
「……噗哈!」
水聲在不怎麼寬敞的浴室裏響起。女子緩緩地靠在冒着水氣的浴池邊上,然後輕柔而確實地伸展四肢,彷彿要舒緩她僵硬的身體。
說實在的,她看不慣這種手法。用金錢、物質引誘他人,巧妙鑽進人心空隙,欺瞞、哄騙、玩弄他人,取得自己想要的東西。這種手法,就跟詐欺沒兩樣。
聽到艾蜜莉這句話,浩太冷哼了一聲。
嘩啦,艾蜜莉有如從窒息中得到解放一般,整個人從水中竄出,就這樣趁勢站起身。新鮮空氣傳遍因缺氧與高溫而有點迷糊的腦袋,讓她的思緒變得清晰起來。
阿嘉特受困於債務。
「……呵呵。」
「我認爲,您的丈夫並不希望你死抱着這塊土地不放喔?重要的並非過去而是未來,不是嗎?」
「……不該是這樣……不該是這種樣子。」
然而,從艾蜜莉的角度來看卻沒辦法接受這件事。先前講得那麼了不起,也加深了她這種想法……浩太的所作所爲,令她大爲驚歎。
「這、這……話、話是這麼說沒錯——」
「錯的人……是我嗎?」
對於艾蜜莉帶着這種念頭的質疑,浩太聳了聳肩。
「他大概會說『出、出了什麼事嗎,艾蜜莉小姐?你喫了什麼不該喫的東西嗎?』之類失禮的話吧。」
「要我說幾遍都行。我既不是神,也不是天使,更不是聖人。我就是我,只是區區一名銀行員,沒辦法得出每個人都能接受的結論。我只能在每個人都能妥協、每個人都能忍耐的那條線上得出結論。」
一邊是賞人巴掌,另一邊則是被賞巴掌。本來應該是艾蜜莉這邊比較強勢纔對,實情卻剛好相反。
艾蜜莉正打算解釋,浩太卻伸手製止正要走近的她。
「……也對。或許該感謝松代先生也說不定呢。」
確實,自己看不慣那種做法。但浩太說了,他「什麼手段都用」,而且如實履行承諾。要是不相信他,反倒變成背信忘義了。不知爲何,艾蜜莉同時有這兩種可說相反的情緒。
「更何況,你現在只是基於『阿嘉特女士好可憐』的心態提議對吧?原來如此,這種疼惜領民的風格,以爲政者的角度來說或許沒錯。可是呢,艾蜜莉小姐,其他人也全都要用這種方式處理嗎?北邊有人悲傷就安慰他,南邊有人流淚就替他擦眼淚?你是說你打算回應領民的所有希望、所有要求?不可能吧?施政根本不可能順應所有人的希望。非得在某些地方妥協、讓某些人妥協不可。」
「……嗯……唔……哈……呼〜」
抓住浩太領帶的手慢慢失去力氣,最後終於放開。艾蜜莉垂下雙手,以動搖的雙眼仰望浩太。
在浩太冰冷的目光注視下,艾蜜莉的眼睛開始動搖。
「……我不否定。我認爲,人生的幸福大約有八成是可以靠金錢擺平的東西。」
談到債款的金額。
「慢、慢着!」
這不是要包庇艾蜜莉,但即使她「什麼也不知道」,也不必責備她。畢竟她們一直以來做的事叫「經營領地」,哪個領民抱持怎樣的念頭、怎樣的夢想、怎樣的煩惱而活,沒有一一掌握的必要。
這愉快的想像令艾蜜莉雀躍不已——接着她纔想到,自己還光着身子站在浴池裏。她苦笑着說「我在幹什麼啊」,隨即踏出浴池,打開浴室的門。
「債務囉。阿嘉特女士欠了不少錢。」
「我想也是。我自己也不認爲這是完美的方法。但是,我得再重複一次。我既不是神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存在,只能做我做得到的事。既然做不到完美……那就只能採取『最好』的方法。」
她緩緩將肩膀浸到熱水中,再次長嘆。讓身體徹底暖和起來的水溫,傳遍疲憊的身軀。
明天該用怎樣的表情見浩太呢?要突然面帶微笑地對他說「早安,松代先生」嗎?原先態度冷淡至極,還說過「跟您對話沒有意義」的自己,突然變得滿面笑容,他想必會大喫一驚吧。
「我什麼也……什麼也不知道。」
「只要在街上走走並且主動跟人搭話,就能建立起某種程度的人際關係,藉此掌握生活環境。我之前不是來外頭散步嗎?難道你以爲我在玩?」
——拜託你說「不是」,拜託你否定。
「如果這麼做有益處,那我們就這麼做。然而,事情並非如此對吧?」
「爲什麼?」
「喜歡泡澡」並非弗雷姆王國的特點,整個奧克納大陸的人都是如此。雖然像拉爾齊亞那種規模的都市有公共浴場,但泰拉這樣的小地方自然沒有那種設施,人們只能泡在自家的小浴池裏。話雖如此,卻也不是每天都能泡澡,畢竟柴薪並非用之不竭。
「……什麼『爲領民的幸福着想』嘛。真是笑死人了。」
「——來……怎麼了?」
聽到艾蜜莉這番話,浩太有些困擾地聳聳肩,然後嘆了口氣。
因爲水溫而皺起的眉頭,也因爲熱水緩緩包覆身體的舒適感而鬆懈下來。這種刺人的溫度,令她心曠神恰。
聽到浩太若無其事地這麼說,艾蜜莉不由得睜大了眼睛。儘管阿嘉特就像典型農家媳婦那樣少做打扮,臉上卻總是掛着動人的笑容,實在無法將她和欠債一詞連在一起。
「怎麼講得這麼難聽,我們也會在領主公館北邊替她蓋新家呀。」
談到阿嘉特的收入。
「套句俗話,這叫做『用腳賺錢』。0;注51;迴歸正題吧。阿嘉特女士欠下債務,而且債主催得很兇。雖然我沒見過本人,但她應該長得相當漂亮吧?」(注5:足で稼ぐ。指實際走訪當地,藉此取得情報、建立關係。)
「你是爲了……這麼做?」
「——我不會停手,因爲我相信這是最好的方法。而且,也沒多少時間了。我們走吧,艾蜜莉小姐。」
「……到頭來,還是『錢』嗎?在你……在松代先生心中『領地應該有的樣子』,是靠着金錢、只靠着金錢就能擺平一切嗎?爲此能犧牲人們的心意、人們的想法,甚至是人們的回憶……這就是你心中『幸福的領地』應有的樣子嗎?」
……然而,浩太的所作所爲卻拯救了泰拉領民——至少拯救了阿嘉特。這是毫無疑問的事實,艾蜜莉不得不承認。
談到花在孩子們身上的錢,以及生活費。
◇◆◇◆◇◆
「只有當事者才曉得回憶的價值。」
「還不起錢,人又長得漂亮的妙齡女性。之後她會怎樣,大致上想像得到吧?」
「……謝謝……嗎?」
「更簡單的方法?」
艾蜜莉自嘲地笑了笑,將浸到肩膀的身體又往下沉了一點。讓熱水淹到嘴邊的她吐了口氣,儘管她自己也知道這麼做很沒規矩。吐息產生的氣泡浮上水面,隨即消失。
阿隆索的女兒以拉爾齊亞大學爲目標。
菲莉絲的父親爲疾病所苦。
「……來到這裏明明已過了不少年,我卻什麼也不知道。」
「——那就是錢。過比現在更寬裕的好日子需要錢,讓子女上學需要錢,償還債務並維持自己與孩子們的生活也需要錢。要讓每個人都能妥協、忍耐並且『接受』只能靠錢。」
「……!」
「那、那個……照這麼說來,你打算替阿嘉特女士還債,代價則是把她趕出現在住的那塊地——你是這個意思嗎!」
談到借錢的對象「不太好」。
這回答實在太殘酷了。
「重點不在這裏!這麼做,阿嘉特女士會很頭痛啊!你打算對她說『我們替你出錢,所以給我滾出去』嗎!」
浩太面露苦笑。他的身影跟日前說「我要外出一會兒」的浩太重疊在一起。
「……那你認爲該怎麼辦呢?你是要我們不替她還債、也不拿那塊土地,就這樣讓阿嘉特女士過着辛苦的欠債生活嗎?就我個人的角度來說,與其讓心愛的女性死抱着回憶,我寧可她好好過現在的日子。」
艾蜜莉在心中道歉,藉由向苦笑着說「沒辦法,只限這次喔?」並接受道歉的妄想艾莉卡表示歉意來贖罪。平常的艾莉卡保證會嚷嚷着「你太狡猾了,艾蜜莉!我也想泡!」。換言之,女僕的謝罪只是自我滿足……總而言之,艾蜜莉就這麼當作自己贖罪完畢,然後以雙手捧起熱水潑在臉上。嬌嫩肌膚彈開的熱水灑回池裏,掀起陣陣漣漪。
不止是阿嘉特。離開阿嘉特那裏後,兩人前往菲莉絲的家。在那裏,浩太談到了治療菲莉絲父親所需的醫藥費,以及介紹弗雷姆國內頂尖名醫與診療費用的事。之後在古雷格家、納瑟爾家、海希曼家,浩太都會談起他們各自的問題,並以解決問題的方法說服他們。
艾蜜莉腦中浮現阿嘉特的臉。少婦臉上掛着有些羞怯的美麗笑容,高興地說「這裏啊,是我跟他從小一起長大的地方呢」。
「這、這……對了!替阿嘉特女士償還她那些債務中能代償的部分就好!在可負擔的範圍內用公款替她還債,這樣不就行了嗎!」
「用公款替阿嘉特女士還債吧。爲了保護她的人身安全,用泰拉公爵的名義開個證明也行。難得有這個權力,就讓我們有效地活用它。這麼一——」
「你!」
聽到浩太這句話後,腦中浮現的想像畫面令艾蜜莉渾身都起了雞皮疙瘩。她連連搖頭,彷彿要把那可怕且該唾棄的想像趕出腦海。
「……非常抱歉,艾莉卡大人。」
「阿嘉特女士的回憶對泰拉領而言毫無價值。真要說的話就是——回憶不值錢。」
聽到浩太的催促,低下了頭的艾蜜莉答了聲「好的」,並跟着他走。
這糟糕透頂的想像,讓女僕的身軀不寒而慄。艾蜜莉不由得將頭也浸到熱水裏,儘管她明白這麼做很沒規矩。如果沒有浩太,就像到目前爲止這樣,繼續以農業爲主經營領地,這種想像說不定會成爲現實。
「……試着相信他吧。」
阿嘉特雖不算搶眼,卻長得相當纖細,笑起來又很漂亮。艾蜜莉回想起當事人的長相,點了點頭。阿嘉特比艾蜜莉年長三、四歲,約莫三十。
「我還真奢侈呢。」
「你、你問爲什麼……因爲——」
「把回憶……『賣掉』?」
他以讓人不寒而慄的眼神看着艾蜜莉。在浩太的目光下,艾蜜莉感覺自己那雙下意識停住不動的腳,就像結凍了一樣。
人們會在鹽害嚴重的土地上,繼續種植產量不多的作物。雖然很幸運地,她們主僕來到泰拉後從未歉收,所以不必擔心捱餓,但大家賺的錢依舊沒辦法讓他們有積蓄。一旦天候稍微不佳,直接衝擊根基脆弱的泰拉農家,農民們就會無法維生。這麼一來,她們就束手無策了。到時候,泰拉路邊將滿是苦於饑饉的人民,以及餓死者的屍體……
最後,阿嘉特接受了浩太提出的條件。起初她排斥地說「這裏充滿了我跟他的回憶」,於是浩太開始解釋。
乍看之下,浩太似乎是用錢解決一切,但最後沒有任何人不幸。確實,人們失去了祖先傳下來的土地;然而,他們也得到了價值相當……甚至更高的利益。那些土地說穿了也不值幾個錢,從別的角度看來,喫虧的根本只有泰拉領。
這句話推了最後一把。阿嘉特流着淚說「謝謝」。她淚中帶笑地說「自己沒人能依靠,過得很苦」、「即使如此,卻還是逞強地認爲非得守住跟他一起生活的這塊地不可」、「希望有人告訴自己『已經夠了』」。
她一個箭步拉近距離,左手扯住浩太的領帶,右手打了浩太一巴掌。清脆的「啪」聲隨之響起。
艾蜜莉的行爲幾乎全出於衝動。
「到頭來……松代先生所想的方法,並未讓任何人不幸呢。」
「等、等一下!我第一次聽說這種事!你到底是從哪裏聽來的!」
所以——
當艾蜜莉回神時,已經過了好一陣子。她就像只狗一樣甩了兩三下頭,把水滴甩掉。這急促的動作讓她有點暈——於是她彷彿要把腦中種種雜念一併拋開般,再度甩頭。
湯馬士曾以演戲爲志業。
「呼……」
「……累了,是嗎?我明明什麼事也沒做到……」
「……你……你這個人!」
「她並未隨意揮霍,但負責扛起家計的丈夫去世,家中孩子又多,就算只是過普通的生活,多半還是很辛苦吧。她的債務好像愈來愈多,最糟的是她似乎還找上了『不太好』的地方借錢。」
「那裏是阿嘉特女士的回憶之地!她和丈夫在那裏共同生活、譜出戀曲、培育愛苗,那裏充滿了他們的歡笑啊!」
「「………………咦?」」
她跟用毛巾遮住前面且一臉興奮樣的浩太四目相對。只不過,眼前那張「興奮的臉」已經變成痙攣的笑臉。
「……」
「……偷窺是你的興趣嗎?」
艾蜜莉顯得十分冷靜。
看見令人心底發寒、背脊結凍,話音有如發自地獄,用千言萬語也難以描述——總而言之就是「非常恐怖」的艾蜜莉,讓浩太不由得拼命搖頭,彷彿要搖斷它一樣。
「這、這是誤會!那、那個,剛纔送柴薪的業者說『艾蜜莉小姐買了柴薪,看來今天是泡澡的日子呢』!那、那個,在我的國家,泡澡是最棒的享——」
「——松代先生。」
「——受……是!有、有什麼事嗎!」
艾蜜莉瞪着浩太。
她的眼神就像在看「垃圾」一樣。
「……你到底……要看我的裸體看多久纔夠?」
一問之下,浩太再度打量起艾蜜莉。給人少許冷淡印象的及肩烏黑秀髮,有如對比一般讓人聯想到白瓷的無垢雪白肌膚。令人想心懷感激地喊「居然能成長到這種地步!大地的恩惠,感謝你!」的豐滿雙丘之下,還看得見纖細的腰身。擁有這種理想身材的美——
「……………………松代先生。」
「非、非常抱歉!馬、馬上!我馬上出去!」
聽到對方再度喊出自己的名字,浩太慌慌張張地轉身,一邊「啊!痛!」地撞上某些東西發出「咚!碰!」的聲音,就像逃跑一般——實際上也是逃跑沒錯。總之他離開了現場。
「………………」
確認到門發出砰一聲關上後,艾蜜莉緩緩走回剛離開的浴池,再度讓身子沉入水中。
「……我明明一直想告訴你,是你自己不肯聽,不是嗎?」
「……艾蜜莉小姐?」
◇◆◇◆◇◆
浩太這句話讓屋內的喧囂達到了最高潮。怒吼聲此起彼落的房間之中,他慢條斯理地打量衆人,完全不把刺向自己的視線與迎頭潑來的怒吼當成一回事,悠哉地接着說下去:
「我、我們……那、那個……喜、喜歡那片土地!」
「有什麼事嗎,艾蜜莉小姐?」
「你們像現在這樣一直巴着那塊地不就好了嗎?差別待遇?那是你們的期望吧?」
「我們的錢可不是無限唷?沒必要花在購買不怎麼想要的東西上頭。不過,這回我們是基於『溫情』收購——我只是這個意思唷?」
「你說不要土地是什麼意思!你不是要設立商業區嗎!」
「不、不是『有什麼事』的問題!居、居然只有『四』個房間?你怎麼可以這樣!」
「但是,只有『五』個房間。」
「那、那是……因爲那是從我爺爺的爺爺那代一直傳到今天的土地!所、所以要放棄那塊地實在——」
「那就像我方纔說的那樣,一直在那裏種菜不就好了嗎?我不會阻止你們,請自便。」
「你們還要種菜吧?順帶一提,對於招攬來泰拉的商會,我們會要求他們優先錄取這所學校的畢業生。只要提供補助金,他們應該就會樂意這麼做吧。」
看見男子們逼近,浩太冷哼一聲。
「怎麼啦?」
「改成『四』個房間。」
浩太說到這裏暫且打住,環顧衆人的臉。雖然有程度上的差異,不過所有人都露出了不滿的表情。
「那、那是……那、那個……」
「有什麼事嗎?」
聽到這聲呼喚,讓浩太抬起頭來。
「……」
艾蜜莉激動地質疑。後方人們表示贊同的「對啊、對啊」聲跟着殺到。
「嗯。爲什麼一開始談這件事的時候,你沒想過要賣地?」
「什麼怎麼啦!我、我沒聽說過這件事啊!」
「可、可是——」
「爲什麼?」
「那、那個,『不必撤走也行』這點我知道了。那個,之前說的……學校?那個,我們也可以去那邊唸書嗎?」
「答應土地交換的人,我們會從物質、精神兩方面提供支援。他們的生活,大概會飛躍性地富足起來吧。不但收入會增加,肉體也會變得輕鬆。受僱或許會帶來精神上的壓力……但就算是這樣,跟種植成天都得在意收成的蔬菜相比,能獲得安定收入的職場應該還是輕鬆得多吧。」
浩太揮手製止還想辯解的男子,以比先前更爲冰冷的眼神瞪着他。
「用平常的方式講話沒關係。」
「日前我們還處於『拜託各位的立場』,因此願意做某種程度的讓步,也願意提供較爲優秀的條件。可是,現在我們不想要你們的土地。既然如此,有資格談條件的人應該不是你們,而是我們吧?」
「一開始就答應土地交換的人們,狀況應該跟你們一樣纔對。但是,他們考慮了對代代相傳土地的留戀、光靠留戀無法填飽肚子的微薄收入、答應交換土地後所能得到的新生活,以及其他種種因素後,答應了我們的提案。這想必是個痛苦的決定。因此,我們爲了表示對他們這個決定的敬意,支付相應的對價。相比之下,你們又如何?是不是口口聲聲說不想交換,人家說不要時又覺得可惜了?是不是聽到房間數減少,馬上就開始吵?是不是拿『差別待遇』當藉口?可是啊,你們仔細想想,如果給錯過機會的你們相同條件,是不是反而冒犯了一開始就答應我們的那些人?那些人做出了痛苦的決定,你們爲什麼沒想過這麼做等於踐踏他們的心?如何,艾蜜莉小姐?我有說錯什麼嗎?」
她含淚抱住自己的身體,再度關上開啓到一半的心扉。雖然把公事和私事混在一起實在不太好……不過嘛,錯的是浩太。
「差、差別待遇!顧問大人怎麼能對領民不公平!」
「農家生活明明很辛苦,明明絕對不輕鬆,你們卻沒試着去學習新知,不去努力讓日子變得稍微好過一點,只有抱怨很行。除了難伺候以外還能怎麼形容?」
「那麼,爲什麼你現在寧可放棄那塊地,也要換取有六個房間的新家?不覺得前後不一致嗎?」
「五、五個?五個房間?爲什麼!我們也要六個房間的屋子!」
在場所有人都注意到椅子少了一半以上。這地方本來就小,要注意到住隔壁的某某某跟住後面的誰誰誰不在,花不了多少時間。聚集來此的民衆,全都一臉不安地四處張望。
「要是造成誤會可就不好了。我們之所以設立學校,充其量只是爲了培育『能在商會工作的人才』。而且,這是交出土地的對價。」
「松、松代先生!」
「呃……那個……顧、顧問大人?這、這是……什麼意思?我們不用離開也行……是、是這個意思嗎?」
「對啊、對啊」的聲音,就像要支持起身瞪着浩太的男子般跟着唱和。顯得很無聊的浩太看着他們,刻意地聳了聳肩。
「開、開什麼玩笑!給我們準備六個房間的屋子!」
「你說到齊,可是還有很多人沒來啊!」
讓目光在衆人身上轉過一圈後,浩太彬彬有禮地深深一鞠躬。
「可是?有什麼好『可是』的?你們錯過了機會。沒關係呀,請繼續在遭受鹽害的土地上種菜。日子想必不會好過吧?想必會遇上很多困擾吧?就算這樣,那依舊是你們選擇的生活方式。請隨意。」
——隆德·迪·泰拉·公爵邸·會客室
「……啊,我還沒告訴各位是嗎?其實呢,之後有十一個人來我這裏說他們『可以接受那個條件』。所以,今天坐在這裏的各位已經是全員了。」
「——你們像這樣一輩子找藉口下去不就好了嗎?」
「——人都到齊了呢。那我們就開始吧。」
一會兒後,時間到了。穿西裝打領帶的浩太和身着清秀女僕裝的艾蜜莉登場,讓室內的氣氛更爲緊繃。不知浩太是否連這種氣氛變化都沒注意到,環顧屋內十九人後,他便「嗯」地點點頭。
「區、區別……可、可是這麼一來,我們不就得就這樣窮一輩子嗎!」
「你、你問我爲什麼……因、因爲顧問大人你剛剛不是說了嗎!你說照這樣下去日子會很難過!所、所以——!」
浩太推開艾蜜莉,投身於視線之海,對衆人張開雙臂。
聽到浩太這句話,會客室的空氣當場凍結。
「那、那個……顧問大人?」
「等、等一下,顧問大人!」
「可、可是……可是啊!那裏是……那裏是我們祖先代代傳下來的——」
「……誰要感謝他啊!」
「沒學問又怎樣?沒學問只要唸書就好。我也說過會設立教大家唸書的設施,說過唸書不收錢,甚至說過會補償大家的生活費。爲什麼你能隨便拿『沒學問』這種話當藉口?」
雖然不需要,但我們還是願意收購——聽到浩太這麼說,屋內的氣氛頓時舒緩不少。
緊接而來的這句話,讓屋內掀起一陣戳到蜂窩般的騷動。
沉默落在會客室的地毯上。
浩太盯着出聲的男性看,表現出一副完全搞不清楚狀況的樣子,然後納悶地問:
「松、松代先生!」
浩太瞬間愣住,接着他才拍了一下手。
「不想被趕出現在的家對吧?不想拋棄目前的生活對吧?不想嘗試新東西對吧?不頭讓珍貴的回憶遭到踐踏對吧?可是在這塊鹽害嚴重的土地持續耕作下去,到底有什麼好處?你說這是祖先傳下來的土地。那你爲什麼沒發現?爲什麼沒發現這種拮据生活代代相傳的原因?守住代代相傳的土地就那麼幸福嗎?爲什麼要用『雖然沒錢,但是守住了祖先傳下來的土地』這種簡單的藉口逃避?爲什麼沒想過『與其愁眉苦臉地在效率無法提升的地方工作,不如在效率高的地方工作領錢展露笑靨更好』?爲什麼總是像這樣讓自己留在安逸的地方?爲什麼不試着讓自己的生活過得更寬裕一點,即使只寬裕一點點也無妨?」
「那、那麼……我們也——」
浩太露出十分友善的笑容。
「……讓各位久等了。」
「各位,告訴你們一個好消息。關於日前談到請各位『撤離』那件事……我打算尊重各位的意見。」
浩太以輕蔑的眼神瞪着男子,嘴邊浮現嘲弄的笑容。男子儘管被他瞪得有點畏縮,卻依舊鼓起勇氣反駁。
「其實各位早就發現了吧?你們大概已經沒辦法在那個地方撐下去了。」
「十、十一個!居然有十一個!他、他們——」
緊張在會客室裏流竄。
「那、那個,你、你說到齊……不是,您剛剛——」
浩太說到這裏,將目光轉往聚集來此的十九名住戶代表。
房間中央,一名壯年男子舉手起立並喊出聲來。浩太瞄了一下他的樣子,以眼神催促對方說下去。
「只能這樣?不試着『從現在待的地方』移動,狀況怎麼可能變好?你們只是依着現狀怠惰地過活而已。不僅如此,就算機會出現在眼前,你們也沒試着抓住。唉,你們這些人還真難伺候呢。」
「商業區是要設立呀。只不過,是用答應撤走那二十四戶的土地。只要規劃一下,應該能招攬大約二十間左右的商會。以現狀來說綽綽有餘。」
衆人「對啊、對啊」地展開大合唱。浩太聽在耳裏,微微一笑。
看見浩太冰冷的眼神,艾蜜莉連忙打圓場。室內的氣氛十分異常,再這樣下去可能會產生暴動,使得艾蜜莉額前浮現汗珠。
「啊、我、我嗎?」
「咦!」的質疑聲,在屋內此起彼落。
「那、那不是我們選的!我……我們只能這樣啊!所以說!就算討厭,爲了活下去我們還是得務農啊!」
「不錯。讓各位多跑一趟實在很不好意思,各位的土地就照現在這樣利用無妨。雖然土地的鹽害十分嚴重,日子想必會很難過……不過,這畢竟是各位的選擇,我打算給予尊重。艾蜜莉小姐?」
對於浩太責備的限神,艾蜜莉當場愣住。然而,只有短短一瞬間。她立刻像要揪住浩太領帶一般,逼近對方。
浩太的二度呼喚,讓意識飛到遠處的艾蜜莉回神。大爲動搖的她就這麼逼問起浩太。
「在這邊耍賴只會讓人困擾,不要的話就隨便你們。」
「啊,已經夠了。」
「這、這樣啊。那麼——」
說到這裏,浩太緩緩打量會客室內的一張張臉。
那麼,各位辛苦了。
「我想,接下來工程等噪音大概會替各位添麻煩。維持治安將變得很辛苦……畢竟會有很多商會來到這裏。要是釀成國際問題可就麻煩了,還請各位儘量別起爭執唷。」
「我知道了。」
「……」
「差別?這叫區別。」
「各位,意下如何?我說了,對於錯過時機、放過賣出機會的你們,我願意提供比你們目前住處更寬敞的房子當成土地的代價,承諾提供你們比現在更好的職業、比現在更多的收入。你們不覺得四個房間已經很夠了嗎?還是說,你們依然主張『這樣不夠、還要更多』?你們以爲只要向我們耍賴、張嘴,我們就會撒餌餵你們了嗎——那邊的人!」
「——最先答應的人,以及這一週內前來表示同意的人,我們會替他們準備有六個房間的屋子。而就像剛纔所說的,現在我們不需要你們所住的土地。不過,我必須承認我們這邊有些疏失。所以——」
「難、難伺候是什麼意思!」
「我、我們也有試着要讓日子變好過一點!可、可是,我們沒什麼學問……」
浩太再次深深一鞠躬。從呆呆看着他的民衆裏,響起一個聲音。
在浩太不斷地向艾蜜莉道歉,並一再受到她用「偷窺在異世界是種禮儀嗎?」、「原來如此,異世界沒有先確認別人出來再入浴的習慣對吧」之類的冷言冷語和冰冷目光攻擊,幾乎要開啓新世界大門的六天後;距離最初的集會已經過了七天。跟上次一樣,敞開的會客室裏來了許多住在沿海地區的人。在這個跟上次類似的情境中,真要說哪裏不一樣,大概就是椅子的數目從四十三減少到十九吧。
「要說是誰也無妨,不過在座的各位應該都很清楚是哪些人了吧?更何況,這跟今天的會談也沒什麼關係呀?那我們開始吧。」
浩太的目光有如箭矢一般刺向艾蜜莉。在男子的注視下,艾蜜莉的眼神顯得有些動搖。她開口想說些什麼,接着又閉上嘴、緊握雙拳,最後才勉強從喉嚨深處擠出顫抖的聲音。
「……沒說錯。」
「對吧?所以說——」
「即使如此,還是希望你能對他們……對住在這塊土地上的泰拉領民高抬貴手!」
「……同一句話你究竟要聽我講幾次纔夠?我說過了吧?我沒打算經營大家相親相愛的俱樂部。所以說——」
「即使如此也一樣!」
艾蜜莉纏着表示否定的浩太不放。
「不是每個人都能像你一樣分得乾淨俐落!確實,要跟其他人有同等待遇大概很難!可是……可是,即使如此!」
還是希望你能高抬貴手。
她低下頭懇求浩太。浩太的視線從她頭上滑過,打量愣在一旁看着艾蜜莉的羣衆。
「……請你把頭抬起來。」
「求求您!求求您高抬貴手,松代先生!」
即使聽到浩太這麼說,艾蜜莉依舊低着頭。浩太看着她,無奈地嘆了口氣。
「……我明白了。艾蜜莉小姐,我敗給你囉。」
一段很長、很長的沉默過後。
浩太這句混着苦笑的話語傳進艾蜜莉耳中,她立刻抬起頭,雙眼緊盯浩太不放。
「那、那麼——!」
艾蜜莉急切地開口詢問,浩太則對她聳了聳肩。
「房間數不能跟一開始就答應的人一樣是六間,這對一開始就答應的各位很失禮。本來『四』個房間比較適合,不過這次……算是特別破例喔?就特別看在艾蜜莉小姐的面子上,給你們『五』個房間吧。這樣行嗎……唉呀,各位似乎都同意了呢。」
浩太顯得有些困擾,臉上卻掛着微笑。抬起頭的艾蜜莉,順着他的視線往後看去。
艾蜜莉眼眶裏滿是淚水。
「這次的安排,從一開始就在計劃之中。我本來就沒打算把房間數減少到四……而且說句實話,我原本也沒打算改成五個房間。」
「跟你有沒有這麼想無關。實際上,你就是從壞『官僚』手中拯救人民的『英雄』。」
「你只要讓我當個不知道舞臺內幕、不知道魔王策略的『勇者』,讓我成爲一個單純爲了打倒魔王而存在的『角色』不就好了嗎!」
——光是艾蜜莉低頭……哪可能讓他改變主意呢?
——沒錯。
一陣沉默過後,這句話從艾蜜莉口中竄出。
「什麼問題?」
「……如果做不到,你就沒資格站在這裏。雖然這不在我的權限範圍……不過還是請你收拾行李回老家吧。」
「求求你……繼續欺騙我……!」
聽到再度看起文件的浩太這麼說,艾蜜莉的臉頓時沒了笑容。
「——拜託你……拜託你也繼續欺騙我。」
◇◆◇◆◇◆
「更何況……這都在計劃之中。」
「……你的意思是,我做了『多餘的事』嗎?」
聽到浩太立刻斬釘截鐵地這麼回答,艾蜜莉頓時啞口無言。
「……我不會回家。」
「那麼,今後也請多指教。既然土地收購進行得很順利,接下來就是招攬商會了。我還有幾件事要做,能麻煩你幫忙嗎?」
「我、我根本沒想過要這樣!」
「如果有這個必要,我就會玩弄他人、玩弄人心。我會一直欺騙下去,絕不會吝惜這麼做。我會相信這條路是最佳解,往前邁進。不管人家怎麼咒罵,我依然會繼續前進。」
扮演浩太·松代期望的「小丑」給你看。
聽到艾蜜莉這句話,浩太不禁苦笑。
即使如此,編織而成的話語依舊殘酷。
「這一次,其實是『運氣』夠好。可是,下一次呢?你不可能在沒有劇本的情況下,每次都只靠即興演出就過關。既然如此,即使這樣讓你很痛苦、很悲傷,還是得請你扮演好你的角色。前些日子我也說過,我沒打算經營一個大家相親相愛的倶樂部。執政者有執政者的職責。不管你有多痛恨我、看我有多不順眼都一樣。」
「謝什麼?」
「我明明是被當成勇者召喚到這裏,回過神來卻成了魔王嗎?不過……剛剛好呢。打倒邪惡的『魔王』,是『勇者』的工作對吧?」
在大家即將失去家園、被趕到惡劣環境時,艾蜜莉替他們出面解圍。衆人的批評將會傳遍領內,浩太的評價愈是低落,艾蜜莉的評價就愈會高漲。
艾蜜莉再度拭淚,然後就這麼向浩太行禮致意。
自己保護了領民。
「『信用』、『批評』、『傳聞』……前些日子,我曾說過金錢能擺平八成,但剩下的部分無論怎麼努力都沒辦法用錢買。可是呢,艾蜜莉小姐。」
「感謝您的大恩大德!」
「感、感謝您的大恩大德,艾蜜莉大人!」
艾蜜莉的興奮之情當場降溫。不僅如此,她還察覺心底的某處有個十分冷靜的自己。
「……如果是這樣,那麼你所謂的『銀行員』就等於——」
「……實在是感激不盡。」
「……你又在玩弄他人、玩弄人心嗎!你想就這樣欺騙下去嗎?你打算就這樣……一直欺騙他人、欺騙民衆下去嗎!」
「你一直騙下去不就好了嗎!一直欺瞞我、玩弄我、在心裏嘲笑我不就好了嗎!」
自己能夠一直保護他們的笑容、他們的幸福、他們的居所,以及他們的堅持——剛纔的艾蜜莉還抱着這樣的思緒而喜悅、興奮,甚至有點對眼前的「魔王」刮目相看。現在的她,卻有股想揍飛剛纔那個自己的衝動。
或許是歡呼的餘韻還未平息吧,難掩臉上興奮之情的艾蜜莉開心地這麼說道。
眼前民衆們的表情,令她驚訝地屏息。
浩太笑着說道。
不知過了多久。
——守住了。
歡喜之聲不絕於耳。知道這些聲音全都向着自己,令艾蜜莉的身體產生了微小但確實的顫抖。
「不管你怎麼評價我,我依然只是個銀行員。」
「……爲什麼要這樣?」
求求你。
她臉上「演」出笑容,動作無比優雅。
浩太毫不在意艾蜜莉的目光,臉上甚至浮現了微笑。
「……感、感謝你高抬貴手!」
「這樣就夠了。」
「啊……」
「……這個嘛,雖然我不敢說『一定』,但至少會比現在好吧。現在我只能這麼說。」
「……你是要我……當你玩弄人心、欺騙他人的搭檔?」
惡魔——她正想這麼說,卻搖了搖頭。
「那『本來沒打算改成五個房間』呢?」
託你的福,現在買得到了——浩太對艾蜜莉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可掬笑容。看見他的笑臉,背脊竄過一陣寒意的艾蜜莉衝動地開口:
「……你一開始不是說『土地已經夠了』嗎?還說『不需要更多土地』。那些也都是騙人的嗎?」
跟聚集來此的十九人簽完契約後,艾蜜莉在恢復平靜的會議室裏向浩太鞠躬致謝。
——我還是會讓你扮演「勇者」。無比冷酷的目光與話音,刺在艾蜜莉身上。
「……這……這不是凡人做得到的事。」
拿起那些契約書確認格式的浩太,聽到艾蜜莉這句話後停下了動作。他抬起頭來,眼前的艾蜜莉非常希罕地——至少是浩太來到泰拉後第一次看見——露出微笑。
感謝、感謝、感謝,以及——感謝。
「只要你希望,我就會在你的旗幟下跳舞給你看!只要你說一句話,我就會什麼都不想地扮演打倒你的角色給你看!」
因爲你站在「執政者」那一方——他這麼說,並看着艾蜜莉。
「我沒辦法繼續哄騙你,沒辦法繼續欺瞞你,沒辦法繼續玩弄你。無論你有多麼希望被矇在鼓裏,我依然沒辦法答應。」
「……恕我直言,我完全沒想到松代先生居然肯妥協。」
看見浩太困惑的表情,艾蜜莉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從浩太到目前爲止的言行看來,明明一點也不像——這讓她覺得很愉快。
艾蜜莉再度向依然苦笑着的浩太用力鞠躬,淚水自她臉上滑下。
「這件事我辦不到。」
這令她無比喜悅。
——這幅景象多麼難看、多麼可笑、多麼愚蠢……多麼悲哀啊。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雖然替他們蓋六個房間的屋子也是可以……不過在交涉時,處於『有事相求』立場的人總是比較弱勢。畢竟我們已經有了過半的土地,剩下的沒必要強求,既然如此,交涉時強勢點也無妨。事情會變成那樣,某種程度上也算是在意料之中。這也是理所當然吧?畢竟原本以爲新家能有六個房間,卻變成五個房間了。按照原來的計劃,接着我會四個房間、三個房間地慢慢減少,讓他們愈來愈焦躁,最後纔在妥協線上簽約。」
「只要我……只要我按照你寫的劇本演下去——」
艾蜜莉用右手擦去眼淚,以紅腫的雙眼瞪着浩太。爲了不輸給浩太的冷酷視線,她的眼神無比堅定。
隆德·迪·泰拉就會變「好」嗎?
自己守住了泰拉居民們雖然微小卻無比重要的「幸福」。
理應負責打倒邪惡「魔王」的「勇者」,竟是魔王的夥伴。痛擊魔王贏得民衆喝采的勇者,所作所爲全都是早已安排好的戲碼。在後臺,魔王帶着心滿意足的微笑,撫摸着可愛勇者的頭。
「都在……計劃……之中?這、這到底……怎麼一回事?」
「我沒有騙人。沿海區域的土地,我們已經掌握了一半以上。以現在這種不曉得能招攬到多少商會的狀況來說,地方已經夠寬廣了。可是呢,反正這種東西也不嫌多,如果能撿便宜就不必客氣——大概是這種感覺。」
是眼前這個男人乾的好事。這個男的玩弄人心、賣弄甜言蜜語、以錢財誘惑他人、把人們趕出家園。
「……我做。我會成爲你期望的『勇者』、守護人民的『英雄』給你看。我會配合你吹奏的笛音、擊打的鼓聲起舞給你看。我會扮演你——」
——如果是這樣。
「……我可以問個問題嗎?」
——所以,拜託你。
一問之下,艾蜜莉腦中便浮現了方纔的景象。人們歡天喜地,滿口稱謝。數分鐘前還讓艾蜜莉高興不已的表情,此刻卻讓她感到心寒。
「不,那反而是最佳選擇。你看見大家的表情了嗎?」
累積的淚水從艾蜜莉眼中滴落。水滴接連落在會客室的地毯上,形成了小小的水漬。
「那麼松代先生,等您決定好未來方針之後,還請儘管吩咐。」
「——『魔王』。」
這個地方。
她看向浩太的眼神又像憤怒,又像懇求。在她的注視下,浩太緩緩回答:
「怎樣?」
「既然你是魔王……既然你要哄騙人們、欺瞞人們、玩弄人們……」
「六個房間變成五個房間。儘管這顯然不如當初的條件,大家卻都接受了,而且非常高興。我不確定用『糖果與鞭子』來比喻適不適當,不過艾蜜莉小姐,你在他們心中的評價想必已經漲停,而且這對往後的領地經營必然有正面效益。事情還沒結束,或者說接下來纔是重頭戲。我的評價恐怕已經跌到谷底。在這種情況下,如果我向領民們『拜託』某些事,會怎樣呢?幾乎能肯定沒人理我。可是,同樣一番話,如果出自爲了非親非故的領民低頭,替他們贏得居住環境的女性,結果又會如何?」
「感謝您的大恩大德!」
「我倒是很想問你原本以爲我是怎樣的人……我這人既不頑固也不倔強唷?只要合理,當然也能妥協或讓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