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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Chapter Three

《弗雷姆王國興亡記》 · 疏陀陽 · 2.1萬 字

寂靜的房間裏,只有振筆疾書的聲音。

「……」

喀哩喀哩、喀哩喀哩的聲響。一種聽起來讓人覺得安穩,甚至有股莊嚴感的神之——

「……我說啊,洛特?」

「……有什麼事嗎,陛下?」

——某人不解風情地打破這片寂靜。因爲聲音主人而停下筆的洛特,平靜地抬起頭來。視野中,能看見不知何時——更正,和往常一樣額前浮現青筋,並且以顫抖小手握着筆的莉茲。

「爲什麼——」

「……」

「爲什麼只有我要工作啊——!」

莉茲的聲音,在絕對不算小的辦公室裏迴盪。順帶一提,事先料到會這樣的洛特,早在「爲什麼」的時候就已經用手指堵住耳朵。

「……就算您問『爲什麼』,我也無能爲力。因爲有很多非得讓陛下裁決不可的政務。好啦,接下來是這份文件。」

「啊,對、對不起。呃……不是這個意思啦!」

「……不然是什麼?」

洛特一副嫌麻煩的模樣嘆口氣,瞪着莉茲。姑且在此說明一下,洛特是宰相,莉茲則是國家元首。

「我聽亞莉雅說囉!席恩和松代先生,似乎兩個人一起去拉爾齊亞飯店!」

「……喔,確有此事。方纔席恩有來徵求許可。」

「爲什麼!」

「……所以說,什麼『爲什麼』呀?」

「席恩也一樣吧。雖然她好歹是陛下您的師傅,但彼此的身分有天壤之別。如果整天和您待在一起,她勢必得一直注意舉止……會不會這麼做很難講,但應該會覺得壓力很大……大概不會吧……唉,就算是這樣,和陛下一起在外行動,伴隨着相當大的危險。」

「就是這點!」

「……你以爲我會被這種別角的戲碼騙到嗎!實在太讓人遺憾了!」

「明白什麼?」

「……我明白了。」

「所以陛下……這時候我不能放您逃走。即使陛下懷恨在心,我們……近衛依舊必須是『不惜賭上性命的存在』纔行!」

「什麼事?」

「說什麼『只要蓋章就好的簡單工作』!你要我從一大早就蓋章蓋幾個小時啊!我這麼慘都是你害的吧!話說回來啊!我也很忙耶!拜託讓我回去,我認真的!」

「這可不是欺負喔,您這麼說太讓人難過了。我只是陳述事實而已。」

「要不要聯手啊,洛詹卿?」

「首先,國政會停擺。這也是理所當然對不對?畢竟等待陛下核可的公文,堆得跟山一樣高喔?」

「太奸詐囉,陛下!居然想自己逃跑,不可原諒。要死大家一起死。」

「陛下到外頭散步,誰會高興?」

「事到如今,您還覺得我會顧慮您的心情?」

「沒有啦,陛下。還是趕快回去工作比較好。因爲您看——」

「很忙?卡爾,你以爲我不知道嗎?你好像把事務性工作全都丟給副團長喔?」

「我們假設陛下拋開政務出去玩。」

「我沒說過這種話啊……不過嘛,我覺得和陛下一起外出,會增加很多麻煩。」

「哪一點啊?」

「……喂,洛特。」

「拉爾齊亞飯店也一樣。就算陛下只是隨興出遊,也得做好萬全的準備,替別人增加額外的工作實在不怎麼可取喔?」

「爲什麼啊!」

「等等,洛、洛詹卿!拜託!拜託你!放開我啦!」

「……」

「決斷太快啦!慢、慢着,洛詹卿?再、再考慮一下!你是近衛團長!我是女王!這種組合怎麼可能贏不了洛特!」

「這、這種事……也不能保證沒有就是了……」

看着在文件山之中將熊般巨軀縮成一團,已經奄奄一息的卡爾。

「嗚!這、這叫各司其職!我不擅長用腦袋去應付那些麻煩事啦!」

「這樣反倒是往壞方向成長呢。您盡是在這種地方像安潔莉卡殿下。」

「……反正陛下八成是想『席恩把好處都撈走實在太詐了!』對吧。」

「……什、什麼事?」

「……洛詹卿。」

「松代閣下雖然說過『會陪陛下聊天』,卻沒說『想陪陛下聊天』對吧?」

「覺得我很好騙是吧!你以爲我是好騙莎白·歐連菲爾特·弗雷姆嗎!」

「你就沒有那種……看着孫兒成長的爺爺心境嗎!」

「哈哈哈。陛下您真會說笑呢。」

「總而言之,非得在今天解決的政務還堆積如山。更何況……」

莉茲嘴角浮現要用「妖豔」形容還欠缺許多東西的笑容,對卡爾這麼說。

「你對待我的態度是不是太惡劣啦!我可是女王陛下耶?該怎麼講……就算顧慮一下我的心情,上天也不會懲罰你吧!」

莉茲以水汪汪的眼睛看着卡爾。

「……」

莉茲氣得渾身發抖,一副背後會冒出「嗚嘎~!」效果音般的氣勢站起身。看見她這副模樣,卡爾懷疑自己是不是做得太過火了。

「呃,我沒有想得那麼……………………嗯,想得那麼誇張。」

「嗚!這、這……不、不否認就是了……可、可是!」

「那當然!你到底以爲我這個女王的腦袋有多簡單啊!」

「所以說啊……」

「……這……話是這麼說沒錯。」

「嗚啊————!洛特欺負人!欺負人!」

「空白!空白太長啦!」

「……怪了?沒用?」

「嗯。我想立刻逃出這裏,去找松代先生玩。你也不想一直待在這邊蓋章吧?」

「爲什麼准許啊!松代先生不是應該留在王城嗎!」

洛特重重地「唉」了一聲。

「……啊?」

「就是知道這樣,我纔給你不需要用腦的蓋章工作吧。這就叫各司其職——陛下?您打算去哪裏呀?」

「……最重要的是。」

莉茲說不出「多尊敬我一點!」這種話。

洛特則是乾脆地一口回絕。

「您前陣子已經和松代閣下外出過了吧。」

莉茲看向卡爾拇指比出的方向。

卡爾的目光在洛特與莉茲之間來回了兩三次。

「……我說啊,洛特。」

「不覺得啊!可、可是!我、我……也是可以稍微放鬆一下吧!想像個尋常年輕女孩一樣和男性外出,有什麼不行!」

「……」

「再、再一次!再一次有什麼關係嘛!」

「口氣突然變恭敬了?話說回來,你這乾笑是什麼意思啊!」

「………………不可能。好啦,回去工作吧,陛下。」

「呃,你還想去玩啊?不過嘛……這……嗯……」

「難道不會覺得『真可愛』嗎!」

吼出發自心底的吶喊。

「我沒丟給你那麼困難的工作吧?這些誰都做得到……喂,這裏。印章少蓋一個喔。」

「……聯手?」

「什麼怎麼啦!爲什麼我非得幫忙你處理文書工作不可啊!」

「怎麼可能嘛。」

「……」

「當然,這麼一來就得爲了陛下的護衛編臨時預算。這筆錢該從哪裏擠出來?」

「這、這說法聽起來有點刺耳……好。」

「近衛不是單純的護衛!而是有幸隨侍陛下身旁的獲選者!既然如此,就算會遭到主公討厭,依然得勸諫主公!」

「所謂的近衛,就是陛下的劍和盾!我們是與陛下同在、與陛下同生共死的存在。正因爲如此……纔不能放過丟下困難逃跑的主公!」

洛特無奈地聳肩,接着說下去。

「你是不是討厭我啊!」

「……如果我們兩人聯手……就算是洛特也得敗下陣來……你不這麼想嗎?」

「……看見卡爾那種慘狀,還說得出『我想出去玩!』這神經到底有多粗啊?君主就該懂得體恤臣下喔?」

「近衛!你是我的近衛吧!」

「……聽好了,陛下。」

「可、可是!這樣的話——」

聽到莉茲這番話。

「也沒說過想和陛下一起去哪裏玩。」

「可、可是!」

「是、是這麼說沒錯……」

「看見『像年輕女孩一樣的陛下』……誰會高興?」

卡爾展現無畏……而且非常燦爛的笑容。

「是啊!我是陛下您的近衛啊!正因爲如此,這種時候纔不能放陛下逃走!」

「沒有啦,只是看了您和洛特平常的來往,覺得這招或許就能應付過去。」

「……」

「既然如此,我們應該利害一致纔對。在這裏對瞪也不是什麼好主意吧?」

莉茲怒氣衝衝。拉爾齊亞與來姆開戰後,老實說她也累積了不少壓力。更何況,難得有個答應會陪她聊天的浩太,人卻不在,無處發泄的壓力只會一直累積下去。

「……咦?」

「……卡爾,抓住她。」

「怎麼啦?」

「再來,陛下的護衛問題。拉爾齊亞雖然和平,卻不代表沒有任何問題。要是遇到暴徒襲擊該怎麼辦?」

「嗚!沒、沒有啦,我、我去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氣!」

洛特頓了一下。

他往旁邊瞄去。

「……女王陛下和近衛騎士團長閣下?兩位要說相聲到什麼時候呀?」

隨即看見火冒三丈的洛特。

「哈哈哈……好啦,陛下。我們就回去工作吧?」

卡爾抓住莉茲的手,就這樣將她拖回去。

「不、不要啊啊————!我要去玩!我也想偶爾出去玩!松代先生————!救~救~我~啊————!」

莉茲的慘叫在辦公室內迴盪。合掌。

◇◆◇◆◇◆

正當莉茲在辦公室中心呼喊慾望的同一時間。

「……你看到了吧?」

「那個,該說看到呢,還是該說映入眼中呢……可、可是——」

容貌姣好,知書達禮。身爲拉爾齊亞飯店集團會長千金,講得難聽一點,就是家裏也很有錢。這人雖然不會主動討好對方,但絕不是冷淡,她也能表現出女性柔和、細心的一面。如果要用一句話形容艾兒,就是「完美無缺的千金小姐」。

「……我再問一次。」

「……」

「——你看到了吧?」

「————是。」

這位完美無缺的千金小姐,以絕對零度的目光俯視浩太。實在是可惜。如果浩太是那個業界的人,這大概是種獎勵……不過浩太沒那方面的興趣。因此,他現在覺得非常尷尬……或者該說恐懼。

「……我說啊,浩太。」

「……是。」

同樣暴露在這種目光下。

「我有個小問題耶?」

一如往常、若無其事。

「有火嗎?」

對於席恩「是這樣吧?」的詢問,艾兒用力點頭。

「……哇~」

「浩太先生偷窺少女的祕密。照理來說,應該判你死刑。」

「純粹是因爲討厭貝洛亞吧。」

「所以說,艾兒你喜歡克勞斯對吧?這種事我一開始就知道啦。」

「我有一些自言自語被他聽到了。呃,因爲那和戀愛有關,讓人覺得很丟臉——這纔是真相。」

◇◆◇◆◇◆

「……」

席恩嘆口氣,重新坐好。看見她這樣,浩太舉手發問。

「呃……我原本還以爲是因爲她喜歡貝洛亞先生,你纔會說那種話……」

……請想像一下艾兒的心情。

正如艾兒是一位完美無缺、極具魅力的千金小姐那般,席恩的吸引力也不會輸給多數女性——至少,一般人對她的評價是這樣。容貌出衆,成績也優秀。金錢方面雖然略輸艾兒一籌,不過從克勞斯的角度出發,卻是同齡又最能放心的異性友人。對艾兒的戀情來說,席恩是最大的勁敵。

「……那個,方便打個岔嗎?」

「……我之前就在想,要和席恩小姐好好談談。」

「請別說哥哥的壞話!」

「……這我沒辦法相信。」

「輕浮,看見女性就會上前搭訕,大學時代,跟克勞斯哥哥去帕爾賽那玩的時候還……那、那個……硬是拖着不情願的哥哥去『花街』!」

愈描愈黑。

「……你到底想說什麼啊。」

或許是下定決心了吧,艾兒轉向席恩……然後用犀利的眼神瞪着她。

「可是——」

「我到底想說什麼啊,我!」

席恩大驚失色,用看蟲子的眼神瞪着浩太。描述上沒什麼錯誤反而顯得更糟糕了。

「呃……那麼,對於貝洛亞先生表現得那麼冷淡是——」

少女頓了一下。

「……我的心意。」

「……嗯。」

跪坐在浩太身邊的席恩則顯得很正常。浩太深切感受到,果然席恩纔是最了不起的人。

「……那麼,我們開始吧。」

——故事要倒回數小時前。

「所以說,一開始啊。你沒發現嗎?艾兒,你每次看着我的時候,眼神都像看見血海深仇一樣喔?長大到某個程度後,雖然沒再展現那麼強的敵意……不過呢,還是會露出嫉妒的表情呢。」

「誰說你可以不用跪了?」

「事實。別看貝洛亞那樣,他可是很優秀的。」

……話先說在前面,浩太可沒有讀脣語的能力。這種類似某怪盜的技術,身爲一介銀行員的浩太既沒有學習的機會,也沒有要學習的意思。沒有歸沒有……但在攸關性命時,人類的生存本能實在相當可怕。浩太精確地讀出艾兒嘴脣的動作。

太過分了。

沒說錯。雖然沒說錯,卻帶有毀滅性的差異。浩太用意志力把差點脫口而出的吐槽壓回胸口。沉默是金。

「慢、慢着!先等一下!重來!呃,不是那種意思啦!」

「拜託不要!」

「……那麼,你到底幹了什麼好事?艾兒基本上是個溫厚的人喔?能夠讓艾兒氣到這種程度……」

「貝洛亞?不可能不可能。艾兒不可能有克勞斯以外的選擇。」

「是啊。這顆少女心漂亮地鬧起彆扭了吧?不過嘛,那是克勞斯不對。聽到喜歡的男性對自己說『你啊,這樣會被他討厭喔?你也喜歡他吧?』這種話,當然會鬧彆扭囉。」

「……聽說浩太先生與席恩小姐關係密切。既然讓浩太先生看見那種景象,難保消息不會傳到席恩小姐耳中。所以,我纔會請兩位都來這裏。」

席恩嘆口氣,從口袋裏掏出煙。

「嗯,我知道。」

『要是說出去……你應該知道會怎麼樣吧?』

「是的,我不否認。」

「喔,可以啊。」

「……」

「那個,剛纔席恩小姐你不是說過『讓少女心鬧起彆扭』還什麼的話嗎?」

「爲什麼我要在這種地方跪坐啊?」

「……哇……」

「——咦?」

「很、很遺憾,這裏禁菸……重、重點是!」

「……說得也是。一直讓人跪着也不是辦法。」

「……怎麼辦,艾兒?要告他嗎?絕對會贏喔。」

浩太真的要哭着阻止席恩了。雖然相處時間不久,但他明白,這個人說出口就會做。

「剛纔也說過了吧。順帶一提,貝洛亞也發現了。沒發現的人只有克勞斯……以爲沒被發現的人只有你喔,艾兒。」

「……」

「再加上,貝洛亞先生的外貌也很出衆。更何況,他不但是薩奇商會的少東,本身的商業才華也讓人有目共睹。」

「……那個……應該說我……撞見艾莉絲小姐不可告人的樣子吧?」

「……沒關係,席恩小姐。那個,我自己也不能說完全沒錯。」

看見席恩的白眼,浩太尷尬地別開目光。而他一轉過頭,就遇上彷彿在說「你還想看見明天的太陽吧?」的眼神。今天真是走黴運。

「……這話是什麼意思?」

「……真過分。」

「每當來找克勞斯玩,你一定緊跟不捨。只要和克勞斯講幾句話,你就會瞪過來。而你一旦讓克勞斯摸頭,就會一臉恍惚。會沒發現纔是假的吧?」

「啊,千萬不要誤會喔,我認爲貝洛亞先生是位非常有魅力的男性。雖說拉爾齊亞大學也對他國敞開大門,但還是安排得讓弗雷姆王國的人容易入學。在這種情況下,索爾巴尼亞出身的貝洛亞先生還能夠順利入學,不知費了多大的心力。」

說着,艾兒的目光從浩太與席恩身上移開,在半空中游移不定。不知怎地,她看起來面泛微紅,舉止有些可疑。

「……你到底想怎樣啊。」

「你怎麼想我可不管。只不過,我認爲克勞斯·伯格哈特這個人,以人類來說雖然非常有魅力……以男人的角度來說則有些不足。」

「……」

「已、已經知道了?呃、咦?可、可是,究竟是什麼時候……」

「談什麼?」

「喜歡啊。」

「……所以呢?到底發生什麼事?」

聽到浩太那聲恐怕已經響遍旅館的慘叫後,克勞斯與席恩只花了數分鐘就趕到浩太所在之處。兩人似乎一直在找他,看見臉色蒼白的浩太后,席恩問他發生什麼事。

「居然說人家是『物件』。」

「……那、那麼!呃、呃……方、方便請教一個問題嗎?」

「那個……我、我!我喜歡克勞斯哥哥!我將他當成異性愛慕!所、所以——」

「……」

「我生理上無法接受貝洛亞先生。」

「……是這樣嗎?」

「……」

帶着冰冷眼神說出這幾句話的艾兒,讓浩太覺得自己宛如被判了死刑的囚犯。

大概是差不多到極限了吧,席恩站起身,坐到房間角落的沙發上,一副「你有完沒完」的眼神看着艾兒,艾兒則是尷尬地別開目光。浩太?依然跪着。

「人們都說,薩奇商會到了貝洛亞這一代更爲興盛,他又有錢。綜合來看,貝洛亞是個相當優良的物件。」

「……你到底幹了什麼好事啊,浩太。難不成……」

「誤會!這是嚴重的誤會!我是無辜的……或許不算無辜!但我發誓……或許也不能說沒做壞事……但我絕對沒走上歧路……希望沒有……那、那個!但在男女關係上來說……好像也不能說不是壞事……」

浩太腦中浮現「這到底是哪裏的法律呀!」、「被人看見就要十倍奉還,這連漢摩拉比都不算什麼了吧!」、「真要說起來是你自己讓人家看的吧!」等種種反駁意見,然後消失。基本上,在這種話題上男性是贏不了女性的——來源是日本的電車色狼冤枉。一旦遭到栽髒,男人只能躲在棉被裏哭。

「和戀愛有關?」

「啊,別誤會喔。雖然說『喜歡』卻不是男女之情。頂多只是喜歡他這個『朋友』。」

如果地上有洞還真想鑽進去——儘管腦中浮現這種念頭,艾兒依舊含淚瞪着席恩。

「怎樣,浩太?」

接下來則像這樣,讓人產生勾着自己脖子說『放學後,給我到校舍後面來』的高中男生幻影。臉色蒼白的浩太,帶着心不甘情不願的席恩造訪艾兒房間後被迫跪坐——這就是目前的狀況。

「那、那麼,席恩小姐果然是我的情敵!」

「是這樣嗎?」

「……拜託別問我。」

「那、那個……席、席恩小姐對於克勞斯哥哥……是、是不是『喜歡』他啊……?」

「這、這……咦?那、那麼,席恩小姐?意思是,當我還是小孩子的時候,席恩小姐就已經察覺我的心意了?」

都已經認真宣戰了,席恩的回應卻是這種話。即使是艾兒也只能愣在原地。

『……入夜後,帶席恩小姐來我房間。』

席恩「嘖」了一聲,將煙收回盒子裏,重新看向艾兒。

「這、這樣嗎?那麼——」

「——今後,不要對哥哥……咦?」

「誰知道。畢竟就算是我也不可能跟着去花街。不過嘛……克勞斯終究是個血氣方剛的男性,不可能真的討——」

「當然討厭啊!因爲他可是哥哥耶!老實、溫柔、有些傻,卻會因此刺激艾兒母性本能的那個克勞斯哥哥耶!一想到他就讓人胸口一緊啊!」

「——冷靜點,黑髮。人家說話時別打岔。還有,我不太明白你在說什麼。」

「你不懂嗎!你不懂艾兒思慕哥哥的這分心意嗎!」

艾兒以鼻子猛噴氣。順帶一提,儘管情緒如此亢奮,她看上去依舊面無表情。感覺有點恐怖。

「啊~我知道啦我知道啦。艾兒非常喜歡克勞斯,這樣行吧?」

「是!」

席恩嫌煩地擺擺左手,艾兒則對她用力點頭。

「那就快點去告白還怎樣的和他交往。剛纔說我怎樣怎樣,但只要克勞斯成爲你的人就不會感到不安了吧?應該說爲了我的安穩生活,拜託你們快點交往。」

「……咦?」

「『咦?』是什麼意思啊,還『咦?』呢。艾兒你非常喜歡克勞斯對吧?」

「那、那當然了!」

「真要說起來,克勞斯可是被指名爲拉爾齊亞飯店的『繼承人』喔?然後呢艾兒,你是拉爾齊亞飯店現任會長的獨生女。」

席恩這幾句話,讓浩太閃過一個念頭。

「入贅嗎?」

「十之八九是這樣吧。弗雷姆王國雖然是男女平權意識較強的國家,但拉爾齊亞飯店的代表由女性擔任,還是會帶來某些問題。」

「是這樣嗎?」

「就是這樣。因爲在奧克納上有明顯鄙視女性的國家嘛。像拉爾齊亞飯店這種廣納他國顧客的旅館,代表者由男性擔任……嗯,比較方便。」

浩太聽了也點點頭。雖然不是最佳解,卻是較佳的選擇。無論如何,屬於家族企業的拉爾齊亞飯店都避不開繼承人問題,艾兒的「招親」是大事。

「……那個……」

不過,這還是由血親——換言之就是由經營者親生兒子或其他近親接任的場合,在繼承事業上屬於「幸運」的部分。如果從外面聘請,或是從員工中提拔,往往會更加悲慘。外聘會由於「根本不瞭解咱們的外人」這種理由而被看輕,提拔則會出於「居然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之前明明也同樣是人家僱來的員工」這種原因同樣遭到鄙視。

「……」

「事情非常簡單。只要建立能夠洗刷『靠女人出人頭地』這種印象的成績就好。這正是起死回生、一發逆轉的大絕招。」

「我怎麼可能有這種主意嘛。」

……就是這樣。典型的知易行難。看見浩太訝異的神情,席恩報以笑容。

「極端也無所謂。反正不管過多久,克勞斯身上都會貼着『靠老婆當上代表的男人』這個標籤。」

「看不起克勞斯哥哥?你在說什麼啊,席恩小姐。」

「怎麼,浩太?我說錯了嗎?」

少女嘆了口氣。

「喂……」

「……喔,原來如此。」

「艾兒!」

第二個問題要往外看。拉爾齊亞飯店既然是名門,具有某種程度的「招牌」,那麼接班就成了不穩定因素。尤其是拉爾齊亞飯店這種經營者兼老闆的模式,最終決策者換人帶有重大意義。這部分如果沒有做好接班安排,會導致事業失敗。

「……」

「我就當成是讚美吧。」

「沒說錯,不過……可以換一種說法吧?」

「他和席恩小姐商量過了吧?」

「……十年。」

「打從克勞斯哥哥第一次造訪我們家,微笑着對我說『今後請多指教囉,艾兒』那一刻算起,已經十年了。他總是那麼溫柔,總是幫助我,總是指引我。而我可是對於這樣的克勞斯哥哥愛慕、愛慕、一直愛慕到今天喔。我自認爲比誰都更注意克勞斯哥哥,比任何人都接近克勞斯哥哥,也比任何人都瞭解克勞斯哥哥。」

「……原來……是這樣啊。」

……順帶一提,第四個問題是「稅金」。然而這和拉爾齊亞飯店無關,所以在此割愛。

「減少……負擔?」

席恩無視頭上浮現問號的浩太。

「……哥哥現在還能『逃』。但是——」

「對艾莉絲小姐說?這到底有什麼——」

「不會……這在繼承事業上應該是個非常困難,卻又無法避免的問題。」

「的確,正如艾兒所言,克勞斯走的路很艱苦、很難受。至少,如果是我就會夾着尾巴逃跑。」

「沒辦法。事實就是事實,跟怎麼說出口無關。」

痛苦得宛如被人砍了一刀。

艾兒顯得很不安。

「『逃』?」

「那麼,將這張標籤撕掉就好了吧?」

「……就是這樣。這是指支持拉爾齊亞飯店至今的人們,雖然我其實不該說這種話。」

重振業績惡化的企業,讓業績有飛躍性成長的人,稱爲「中興祖」。所謂中興祖大致上只有兩種。具備強大魅力,讓全員都信賴的人;或是獨裁性質強,讓全員都畏懼的人。關係良好與否姑且不論,至少「人際關係」方面的煩惱不多。因爲不是所有人都站在他這一邊,就是沒人敢與他爲敵。

「只能看着自己愛慕的人痛苦、煩惱、掙扎。一直從哥哥那裏接受好處的我,沒辦法回報任何恩情。不僅如此,還讓哥哥揹負更沉重的『負擔』。這讓人多麼焦慮、多麼難受……多麼悲傷。」

浩太看向艾兒。

「……實在是非常抱歉,這只是單純的牢騷。」

「如果有這種辦法,我哪會特地帶浩太你過來,早就告訴克勞斯讓他重振集團啦。稍微想一下就會知道吧?浩太你真笨耶~」

正因爲如此——艾兒說道。

「……啊?」

「一旦和艾兒結婚,他就不能『逃』了,是嗎?」

「……有這種好主意嗎?」

「呃……這個嘛,席恩小姐的意見非常正確。正確歸正確——」

看見她楚楚可憐的模樣,席恩頭上浮現問號。

「這、這……確、確實如果能做到這種事,哥哥的立場就會有飛躍性的提升!這、這麼一來……和、和我結婚……欸、欸嘿嘿嘿嘿嘿!」

「哪裏,我也要道歉。畢竟和克勞斯相處最久的人是艾兒你嘛。」

「這話什麼意思,浩太?」

「悲觀也佔了一部分。」

——卻有個重要的問題。

「這麼一來,拉爾齊亞飯店的業績也能恢復。一舉兩得。」

有種非常強烈的不祥預感。而且,浩太對於厄運的「不祥預感」……經常命中。

「嗯?」

「就只是最久而已。」

「拉爾齊亞飯店還有其他長輩嗎?」

「但是!這樣——」

老闆兼經營者要將事業移交給下一代,也就是進行所謂的「事業繼承」時,大致上可能發生四個問題。

「……讓哥哥揹負『重擔』……真的好嗎?」

「『做』與『不做』,是到時候的判斷。哥哥他多半不會逃避,而會面對挑戰。可是……一旦與我結婚,他就『不能』選擇了。這樣——」

「……嗯,原來如此。」

『做不到嗎?真的做不到嗎?』

說着,席恩將目光從浩太身上移開。

「……你看不起克勞斯嗎?逃?你真的以爲他會做這種事嗎?如果是這樣,那麼艾兒,我會以朋友的身分全力支援克勞斯,並且以朋友的身分痛罵你、鄙視你喔?」

——真的對嗎?

席恩嘆口氣接下去,然後瞪着艾兒。

「……非常抱歉。年紀輕輕,卻還說得一副什麼都知道的樣子。」

「……卑鄙。不愧是席恩小姐,真是卑鄙。」

「……那麼,你把剛剛那句話對艾兒再說一次。」

「所以說……之後就交給你囉,浩太!」

「……哥哥他正在煩惱。拉爾齊亞飯店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卻找不到有效的手段。他每天、每天都在苦惱,儘管如此……我卻只能旁觀。」

「……」

「席恩小姐!」

「聽了讓人很不爽……重要的是——」

「……」

「浩太應該做得到吧?」

艾兒點頭表示同意。

——經營拉爾齊亞飯店絕不輕鬆。

「到頭來,克勞斯終究是『外人』,哪可能和老員工建立什麼『良好的人際關係』嘛。」

「我剛剛聽了很多,不過整理起來就是兩大重點對吧?重振經營狀況,還有人際關係。有錯嗎,浩太?」

「……嗯。」

說着,她以堅定的眼神回瞪席恩。

「做不到啦!話先說在前面,我只做得到自己能做到的事!」

「……」

「我、我在!」

「……克勞斯哥哥雖然被指名爲繼承人,但是他現在還『逃得掉』。」

「拉爾齊亞飯店經營起來絕對不輕鬆,加上它有歷史與傳統——」

「……嗯。」

所謂的年輕經營者,往往會爲這個問題煩惱。尤其在那種有大老留任的公司,常常會說什麼「以前的體制不是這樣」、「和前代的做法不同」之類的下指導棋……嗯,也就是非常囉唆。比較誇張的情況下,甚至會產生明顯看不起新經營者的員工。即使這類發言有某種程度的道理,也會加深問題的嚴重性。

一旦遭到看不起、指指點點,就會讓人鬧脾氣。這麼一來,自然會想要找認同自己的人,而這往往會導致「派閥」產生,產生派閥對於經營公司來說,通常是負面因素,不知各位能否理解這種感覺。

而第三個問題就是這裏。內部的眼睛,換言之就是「人際關係」。

「別那麼悲觀。」

「這個嘛,不否認。」

「就像剛纔說的,克勞斯走上一條艱苦的道路,而且,無法排除所有難關。不過……難道不能減少他的負擔嗎?」

「……艾兒,擦一下口水。話說回來,怎麼樣啊?有錯嗎,浩太?」

對於浩太這句話。

「這論點太極端囉。」

「我就猜到會是這樣!你這根本是全丟給我嘛!而且有夠難搞!」

「克勞斯哥哥……會接受我嗎?」

「不……就是這樣。」

「——也太……呃,咦?」

「那當然囉。經營狀況不佳的旅館,還有個糟糕的『贈品』耶?誰要這種東西啊。」

「以嫁妝來說,『拉爾齊亞飯店』未免太沉重了。」

「所以說,怎麼辦?」

第一就是根本沒有繼承人。拉爾齊亞飯店屬於這一類。雖然有女兒,卻沒辦法從血親中「調度」能接手事業的人才。在這種狀況下,如果不是到外頭找人,就只能從自家員工裏挑選。當然,也是有收掉的選擇。

「沒關係。聽年幼者發牢騷,也是身爲年長者的義務。」

展現宛如某消費信貸業者廣告中吉娃娃般的表情,用水汪汪的眼睛懇求自己的美少女,就在眼前。(注1指日本的Aiful消費信貸公司。二〇〇二年起在日本播放的吉娃娃廣告,替他們帶來很大的宣傳效果。)

「……」

「我說啊,浩太。」

席恩摟着呆立原地的浩太肩膀,臉上的正經表情轉爲笑容。

「雖然聽年幼者發牢騷是年長者的義務。」

她這麼說道。

「……不過替可愛的女孩子解決『煩惱』,則是男孩子的義務吧?」

並且眨眨眼睛。

「……可以容許我說一句難聽的話嗎?」

「無妨。」

「給我下地獄去吧。」

席恩沒將浩太的怨言當一回事,以笑聲回應。

◇◆◇◆◇◆

昏暗的店裏響起「喀啷」的酒杯輕碰聲。

「不愧是拉爾齊亞飯店的本館總經理。找了家好店呢~」

「別開我玩笑啦,貝洛亞。不過嘛,這裏是家好店確實毋庸置疑。」

弗雷姆王國的王都拉爾齊亞,不僅是弗雷姆王國的中樞,更是奧克納大陸的中樞。儘管統一大陸的歷史已成爲過去,索爾巴尼亞王甚至給了「把一些廢物珍而重之的國家」這種不客氣的評語,但從歷史、文化,帶給他國的無形政治背景等等整體來看,「拉爾齊亞」終究還是「拉爾齊亞」。就像不管紐約再怎麼繁榮,也無法輕視倫敦與巴黎一樣。

「話又說回來,我還真沒想到你會說這裏是家好店呢。」

「怎麼?你打算帶我到爛店喫飯嗎?」

「怎麼可能。就像剛纔說的,這裏是家好店……不過,我原本以爲貝洛亞你會比較中意比較熱鬧的店。」

在這樣的拉爾齊亞里,入夜後會有許多店家提供顧客聊天場所。這家「畢德羅亭」也是其中之一。用隔板區分出來的一間間「包廂」雖然不算寬敞,卻能與其他團體完全隔離,遠離酒館特有的喧囂氣氛,能夠讓人悠閒地談話。以現代日本來說,大概相當於整間都是包廂的居酒屋吧。

克勞斯一如往常的溫和笑容裏,夾帶了少許歉意。謝罪原因恐怕也包括席恩一大早把人叫醒帶來這裏吧。

「過去靠廉價大放送衝到這個地步的尤那,突然說『我們乃高級旅館是也!』這種話也沒人會相信。真是悲哀,深植人心的形象實在沒那麼容易抹消。」

「人命第一嗎?了不起。」

「這麼一想,拉爾齊亞王國和來姆的分館經營不善,你大概也是馬上就知道了。」

「就是這麼回事。所以說呢——」

貝洛亞露出淘氣的笑容,克勞斯只能呆呆地看着他。

「又是正確答案。」

「……所以從各方面來說,拉爾齊亞飯店的員工都無法『替代』。只是因爲不能將這麼重要的員工留在達涅利,纔將他們撤離而已。不會解僱他們。」

看見艾兒瞪着貝洛亞的眼神裏帶有殺氣,讓浩太背上流下一絲冷汗。在這種目光注視下還能顯得毫不在意的貝洛亞,如果不是個不得了的大人物,就是個不得了的笨蛋。他大概是後者吧。

「沒錯。他似乎想讓一直是『廉價旅館』的尤那,轉型爲……就算爬不到高級,也希望能爬到中級左右吧。不過話是這麼說……」

「尤那旅館集團?」

浩太遭受艾兒主要藉由眼神發動的「其實你真的有解救克勞斯哥哥的方法對吧?對吧?對吧?」攻擊隔天。順帶一提,也是回城後被莉茲逮到,一句「不是答應要陪我聊天嗎!」後聽她不斷髮牢騷的隔天。一大早,太陽纔剛升起來就被席恩叫醒的浩太,拖着疲憊的身軀來到昨天造訪的場所——拉爾齊亞飯店本館總經理辦公室。

「尤那旅館雖說是靠着廉價崛起,但是終究有個極限。原先持續成長的業績,現在已經到了瓶頸,必須另闢蹊徑纔行。」

「對吧,沒有能簡單解決的——」

貝洛亞的發言與克勞斯的回應,讓靜靜站在房間角落的艾兒眼神變得更爲犀利。浩太感覺到室溫急遽下降。

「是啊。我和克勞斯兩個人去帕爾賽那時也住過喔。記得嗎,就是那間在花街的旅館。」

「倒也不是要套用貝洛亞的話,但培育人才需要花費時間和金錢。一來放走難得養出來的人才太可惜……二來無論再怎麼苦都不會解僱員工,這纔是拉爾齊亞飯店能聚集能幹人才的原因。」

「是啊。」

「……達涅利分館已經考慮縮小規模了。只在那裏留下最低限度的必要人手,其他人則撤回王都。」

理解這句話的意思後,克勞斯手裏的酒杯沒摔到地上,簡直是個奇蹟。

「浩太兄,之前才說過……克勞斯?」

「畢竟達涅利正面臨總攻擊嘛。最麻煩的地方,在於即使如此依然無法閉館對吧?」

拉爾齊亞飯店,不是隻靠建築風格與餐點讓人享受「簡直就像王公貴族一樣」的感覺。不販賣有形「物質」的服務業,到頭來說穿了還是「人與人」。提供搔到癢處的頂級服務,終究還是要靠人,拉爾齊亞飯店對於這點非常清楚。當然,他們不但提供人才頂級的薪資,在教育方面也下了很大的工夫。要說支撐拉爾齊亞飯店的是「人力」也不爲過。

「從好的方面和壞的方面來看都是呢。」

「很遺憾,我們的人員過剩。應該說即將人員過剩。」

「——你說什麼?」

他苦笑着喝酒。

「雖然不是沒有聯絡感情的用意在,不過對於克勞斯你來說,或許會有比聯絡感情更重要的意義。當然,對我來說也是。」

貝洛亞那張端正的臉露出笑容。

「……真是的。薩奇商會的少東居然在這種地方談生意啊?」

說完,他將目光從眼前的貝洛亞身上轉向克勞斯。

「的確,我不否認。」

「說是這麼說,但只是換招牌也不可能一口氣變成高級旅館。就算招牌和價格變高級,『接待技巧』依舊壓倒性地不足——說幾乎沒有也行吧。不過呢,要從頭開始思考、教導、實踐如何接待卻又很費工夫,而且要花錢。與其從零開始,不如從已經有的地方拿來要便宜得多。」

「說是這麼說,但這裏畢竟是拉爾齊亞。」

「找拉爾齊亞飯店?」

貝洛亞聳聳肩,克勞斯還是苦笑回應。

「這是經營方針之一。建築能夠復原,生命卻難修理。材料可以買,經驗卻無法靠金錢彌補。我個人也比較重視人命就是了。」

「正確答案。不能放掉人才。從達涅利撤離的人,我們會讓他們留在本館工作。」無法掌握的人才,再怎麼優秀也沒用。因此,拉爾齊亞飯店爲了隨時都能「運用」這些人才,必須留住他們——留住這些超出容許量的人才。

「所以呢?撤走的人怎麼辦?該不會要解僱他們吧?」

貝洛亞嘆口氣。

「旅館?」

「這也就是說……」

「你們回去之後,貝洛亞和我提了改善經營狀況的事。」

他一口氣喝乾杯中酒。

看見貝洛亞聳肩,克勞斯也苦笑回應。這種「包廂」雖然不適合進行那種絕對不能泄漏的「祕密會談」,卻能讓人多少放鬆一點。

說到這裏,貝洛亞瞄了克勞斯的表情一眼。

「所以才能不起衝突好好相處。因爲勢力範圍不同。」

「關於這一點,我只能表示肯定喔?」

「純粹靠旅館走到這一步的尤那,如果突然跨足新事業只會跌一跤。那邊的會長對這點很瞭解。所以呢,他們要搞的是旅館業。」

「我喜歡熱鬧的地方沒錯,但也有些話會想在這種地方談。」

「這等於走投無路了嘛。」

貝洛亞是薩奇商會的少東,儘管他以經驗來說還稱不上能獨當一面,商業才能卻優秀到尋常商人無法相提並論,可以說非常有前途。他的老家薩奇商會是卡託十二商會之一,在奧克納也有情報網。

「希望浩太兄也能聽聽這件事。畢竟克勞斯已經拜託你幫忙了吧?更何況,我也想仰仗一下浩太兄的智慧。」

◇◆◇◆◇◆

「什麼嘛,居然這麼簡單就招認了。」

「想把重視的人才留在手邊,是吧?不過這麼說來——」

「雖然人留下,收入卻因爲業務縮小而減少,對吧。」

「實際上,這個尤那旅館集團呢,它和拉爾齊亞飯店說起來就像是兩個極端。」

「這樣啊。」

「換句話說,希望讓拉爾齊亞飯店的員工去那邊工作?」

「這我不否認。畢竟享受拉爾齊亞飯店的服務,會真的讓人以爲自己成了國王嘛。」

「更何況,儘管人手增加,卻也不能輕易停止錄用新人。」

「……拉爾齊亞飯店標榜提供頂級服務,而且沒打算讓其他人跟上腳步。因此,我們自認爲在教育上花了很大的力氣,薪資也是頂級水準。」

「因爲下一代的人力會枯竭?」

「不能裁員嗎?」

「正是。」

「尤那缺的是『招牌』和『接待技巧』這兩點。原先是廉價旅館的尤那,爲了一口氣升到中級水準,想要『拉爾齊亞飯店』的金字招牌。」

「有啊。」

「這、這個話題先放一邊!所以呢?那個尤那旅館怎麼樣了?」

「啊,這麼說來的確沒錯。」

「……就想到請拉爾齊亞飯店助一臂之力囉。」

「抱歉,我孤陋寡聞不太清楚……」

貝洛亞的話語穿過耳朵直抵腦袋。

即使同樣需要「住宿」,但旅客追求的水準不同,選擇的旅館當然也不同。追求價格低廉的旅客選擇尤那,追求服務品質的選擇拉爾齊亞飯店。雙方沒有起衝突的機會。

「……克勞斯,你剛纔說拉爾齊亞飯店的經營狀況有點危險?」

「虧你說得出口。明明是早就料到纔會選『這種地方』。」

「營業兼研習嗎?可是,這麼一來拉爾齊亞飯店不就無法營運了嗎?難道他們有多餘的人手?」

「因此,雖然兩邊都是旅館業,但拉爾齊亞飯店與尤那的客羣不會重疊。」

「所以啊,我告訴你『有』。這種不減人、不出錢,卻能讓錢滾滾而來的『密技』。」

兩人相視而笑。

看見貝洛亞的目光,克勞斯嘆口氣回答。

「……嗯,這麼說確實沒錯。」

「拉爾齊亞飯店提供王公貴族般的服務,相對地尤那則是以徹底排除服務爲賣點。他們真的只提供最低限度的簡單服務,之後就隨顧客自己高興。當然,價格也訂得頗爲便宜。」

「沒錯。工作的事。」

「……就算小聲,內容也該謹慎一點吧。唉,不否認就是了。」

「說穿了就是這樣。不過,尤那也會找人讓他們邊做邊學,所以沒什麼好質疑的。」

「真是刺耳啊。雖然這點也無法否認就是了。」

克勞斯聳聳肩,同樣喝了口酒。他在讓咽喉發熱的酒意中沉浸一會兒,接着嘆口氣閉上眼睛。

「商人的傳聞很恐怖喔,據說拉爾齊亞王國和來姆的分館門可羅雀呢。不是單純生意不好喔,是根本連上門的客人都沒有。」

「這是個頭痛的問題啊,如果有什麼解決辦法就好了。」

「多到什麼地方都看得見他們家的旅館啊。」

「和拉爾齊亞飯店剛好相反,是嗎?原來如此,確實是兩個極端呢。」

「另闢蹊徑?副業嗎?」

貝洛亞喝了一口杯中的琥珀色液體,接着看向坐在自己對面的克勞斯。

「尤那雖然服務差勁,價格卻便宜得亂七八糟。我在學生時代常住他們那裏,新手上路時也承蒙他們關照。」

「……喔?」

「喔?看來這頓飯不只是爲了聯絡感情?」

「就這麼回事啦。」

徵得浩太同意後,貝洛亞用力點點頭。

「尤那旅館集團。發跡於卡託的旅館集團,在奧克納有許多分館。聽過嗎?」

「知道啦。我會盡量小聲一點。」

「這是無妨,不過要仰仗我的智慧?」

「畢竟之前已經講過啦。更何況……你差不多也該發現了吧?」

「真的有喔。」

加入一間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倒閉的公司,會讓人感到不安。正因爲如此,不景氣時公務員特別受求職者歡迎。所謂的「安定」,其實是種難以替代的財產。

「……然後呢?已經有具體計劃了嗎?」

「首先,尤那旅館集團會以別的名義建立新旅館。如果用『尤那』的名字,廉價的印象揮之不去,反過來說會爲了『尤那』這個名字住宿的客人也多。旅館的土地與建設費用由尤那負擔,然後呢,『拉爾齊亞飯店』則提供名字與員工,無論用什麼形式都可以。」

「代價呢?」

對於浩太的疑問,貝洛亞咧嘴一笑。

「『股份』囉。」

「……『股份』?」

「泰拉的港口,是由商人共同出資建造吧?因此所謂的『股份』,就是按照出資比例分配利潤的機制對吧?」

「……您還真清楚。就是這樣。」

「我聽瑪莉亞說的。新建立的尤那旅館……『尤那·拉爾齊亞旅館』,就讓它採用這種『股份有限公司』的型態。將尤那旅館提供的資金轉爲股份形式,將實際股份交給拉爾齊亞飯店。拉爾齊亞飯店則像剛剛說的那樣,提供人才、接待客人的專業技術,以及名稱的使用權。當然,人事費用由尤那旅館……應該說尤那·拉爾齊亞旅館負責。至於獲利的部分則按照持股比例分配利息。如何?」

對於貝洛亞的詢問,浩太以拳頭抵着下巴思考了一會兒。

「……簡單扼要地說,就是讓尤那旅館提供需要的所有資金。至於拉爾齊亞飯店則提供人才……在這個場合應該說是經驗吧?也就是提供經驗建立新公司。拉爾齊亞飯店沒有任何金錢方面的負擔,甚至能削減人事支出,而且收益增加還能分紅。」

「就是這麼回事。」

「這間新公司……叫『尤那·拉爾齊亞』是嗎?這間新公司成爲拉爾齊亞飯店競爭對手的可能性呢?」

「雖然沒辦法斷定不可能……但機會非常小。拉爾齊亞飯店並非單純靠『昂貴』這點得到支持。畢竟它還有歷史與傳統背書。」

「講到歷史與傳統,意思是『一百年後就不知道了』對吧?」

「我可不爲自己死後的事負責……更何況,如果照這樣下去,就連拉爾齊亞飯店是否能存活到那個時候都不曉得喔?」

貝洛亞看向克勞斯。

「……拉爾齊亞飯店一定會留下來。」

「這個嘛,當然會囉。如果不在乎會變成什麼樣子,我認爲拉爾齊亞飯店毫無疑問會留下來。但是啊?如果不在乎會變成什麼樣子,那麼百年後的『那個』真的還能說是『拉爾齊亞飯店』嗎?我可不這麼想喔?」

「這話是……旅店很少的意思嗎?」

以關係不怎麼親近的人來說,聊這種話題多半不至於惹對方生氣。說「您這件衣服真不錯呢」通常不會有錯。

「……嗯。」

「……難道你以爲,我會帶來對你不利的提案嗎?」

兩人互看了一陣子。

貝洛亞與浩太同時露出「糟了」的表情,嘆氣的艾兒瞪着他們兩人……儘管如此,卻能在艾兒臉上看見些許紅暈。不是因爲丟臉,而是因爲興奮。

「這……嗯,確實如此。」

「這個嘛,收益也不能全部拿來分紅,內部得保留某種程度的資金……如果要拿股利的一半會不會太多?」

「就是這麼回事。如果奧克納有中階或說能讓人住宿也不丟臉的旅館,那麼在談生意以外的部分就能少點煩惱。這可是很重要的喔?實際上,商人之間也會聊到這種話題。所以,聽到這件事的尤那集團會長就——」

「怎麼可能。條件實在太好,讓人欣喜若狂呢。」

一般來說,銀行融資可以算是日本「最難借錢」的借貸方式之一。銀行融資不是隻要把錢借出去就好,還要在一開始就先評估借出去的錢能否順利還清。融資的關鍵就在於回收。既然銀行基於這個理論營業,理所當然地就會對赤字公司——也就是可能還不了錢的公司嚴格審查。有無像泰拉那樣能夠立即換取現金的多餘資產也是判斷基準之一,但「黑字」終究是個重要的指標。

「一下子就讓全員離開實在有點困難,至少得留下兩三個人負責指導纔行。」

「這個嘛,的確會讓人這麼想。」

「……」

「你、你說掃地!」

「一半實在該說是暴利了呢……畢竟出錢的是尤那方嘛。頂多六四吧?」

「投資的部分能否回收」,僅此而已。

「然後呢,在這種閒談時,慣例會聊到的話題像衣服、鞋子、飾品……然後就是旅館。別人很容易問『您今天在哪裏下榻呀?』這句話呢。」

「衣服和鞋子倒還好……不過旅館就相當麻煩囉。」

「對吧?」

「……我不太明白這話的意思耶?」

看見兩人興奮地一直討論,艾兒輕聲插嘴。貝洛亞一臉驚訝,不高興地開口。

「的確。可是,這麼一來尤那不是會困擾嗎?」

看見浩太一臉疑惑,貝洛亞苦笑着說下去。

「那還用說。因爲這裏是『拉爾齊亞飯店』呀。」

「喔,不是這樣。旅店有是有……但是能住的很少。」

「……雖然還要看細部條件……不過如果把這部分都考量進去,似乎不是壞主意呢。」

「喔?我原本以爲你大概會說七三左右耶?」

「原先選擇尤那住宿的商人,一旦有所成長、薪水增加後,應該就會改選尤那·拉爾齊亞旅館——也有打這方面的主意。過去從尤那『畢業』的客人走了就走了,這麼做則是要把他們撈回來。尤那的顧客相當多,光是撈回這些人,要收回投資的份就已經綽綽有餘。」

貝洛亞的目光回到浩太身上。

新事業究竟會成功,還是失敗?要如何判斷這點因人而異,但如果從最低標準來看則只有一個重點。

一如往常的溫柔話音。艾兒也是因爲貝洛亞與浩太這番交談而雀躍的人之一。正如字面所示,它能在「不會帶來任何損失」的情況下建立新的收益來源,還能削減人事支出。在這兩方面來說,對於拉爾齊亞飯店都十分有利……即使考慮到這個主意是「生理上排斥」的貝洛亞提出,要讓艾兒感謝神也已經綽綽有餘。順帶一提,艾兒信奉的神祇與商業沒有任何關係,而是掌管戀愛的「兄妹」神。理由可想而知。

「浩太兄,你很少出門旅行?」

他臉上依舊掛着溫柔的笑容。

「……原來如此。」

克勞斯若無其事地這麼回答。

「沒錯。這麼一來客層就不會重疊了吧?」

「是因爲條件『太好』而感到不滿……不安嗎?唉呀,你可以放心啦。這個提議是尤那會長親口對我說的。咱們是大學同窗,我才坦白告訴克勞斯你這件事。當然啦,關於分紅的部分或許還要稍微搓一下也說不定……」

「爲什麼?」

「……克勞斯總經理?」

「我再怎麼說呢,也是薩奇商會的繼承人。因此會到很多地方談生意,或是被邀去參加宴會。每當這種時候,我都會爲了當天的旅館該怎麼辦而煩惱。」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喔,貝洛亞。」

「這項提議,請容我拒絕。」

「既然不討論百年後的事,我認爲這是個非常優秀的提議。」

——搖頭。

「以我自己來說嘛,畢竟我真的是個菜鳥,所以住尤那倒是無妨,可是在咱們那裏工作的中階商人們都很困擾。說尤那會被瞧不起,拉爾齊亞飯店又會嚇到人。話雖如此,在當地找的旅館又不曉得是和尤那差不多還是和拉爾齊亞飯店相當。光靠口碑選也有極限。」

而在銀行融資裏,可以說唯一會「寬容看待」的就是創業赤字。如果能滿足幾項條件,好比說營業額僅有計劃的約七~八成赤字,而這個赤字大約五年左右可以打消等等,那麼雖然得不到極佳評價,但依舊會被評爲可融資對象。反過來說就是,銀行也明白剛創業幾乎必然會是赤字。

「所以才需要『尤那·拉爾齊亞旅館』嗎?」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啊,克勞斯?」

「……咦?克、克勞斯哥哥?」

「別拿玩笑敷衍我!」

「……」

「也就是說,沒有中階選擇。」

對於浩太懷疑的口氣與眼神,貝洛亞若無其事地這麼回答。看見貝洛亞的態度,連浩太也不由得愣住。

「別討價還價啦,浩太兄。我只說會努力談成六四。」

不僅如此,拉爾齊亞飯店能借由提供人員給尤那而削減人事支出。儘管不至於到「比較體面的解僱」,卻和人力派遣很像。

「到大城市倒是沒關係,如果是去小地方,有沒有『等級』適合自己住宿的旅館可就很難說了。」

「雖說是薩奇商會的繼承人,但我畢竟還是個經驗尚淺的菜鳥。如果人家問我住哪裏,而我回答『拉爾齊亞飯店』,八成會讓對方覺得『這個公子哥兒,居然囂張地住什麼拉爾齊亞飯店!連鞋帶都不會自己綁嗎!』對吧?」

「話是這麼說,但我好歹也是卡託十二商會之一的繼承人,如果回答『我住尤那旅館』一樣會被人家看不起。像是『什麼嘛,薩奇商會居然讓重要的繼承人住尤那,難道他們資金週轉不靈嗎?』之類的。」

「我沒有否定尤那的經營方針。我衷心認爲,能夠以低廉價格提供服務同樣值得尊敬。可是呢,這裏是『拉爾齊亞飯店』。它的驕傲,不容許任何人傷害。貝洛亞,如果套用你說過的話,那麼拉爾齊亞飯店……就會成爲掛着拉爾齊亞飯店之名的『某種東西』了吧?」

「不過……即使如此,我依舊不能接受這個條件。」

「是啊。談生意也好、參加宴會也罷,一開口就是錢會顯得很不識相。」

「鞋帶什麼的姑且不論……嗯,或許也有這種可能呢。」

「旅館嗎?」

「……原來如此。」

「這裏是拉爾齊亞飯店。具有歷史、傳統、文化的名門飯店。拉爾齊亞飯店的敵人就是拉爾齊亞飯店;拉爾齊亞飯店應該戰鬥、競爭的對象,唯有『拉爾齊亞飯店』的『驕傲』。貝洛亞,你說的那些,會讓拉爾齊亞飯店的『驕傲』掃地。」

「爲什麼!條件很好吧?提議很好吧?這麼一來,就能讓拉爾齊亞飯店脫離困境了吧?爲什麼不能接受啊!」

「好怕好怕。」

「打算自己做?」

面對臉上雖沒透露出半點這些訊息,卻依舊浮現興奮之情的艾兒,克勞斯溫柔地微笑,然後做出回應。

「分紅和人才,對嗎?」

「你真老實啊,貝洛亞。一個商人這樣好嗎?」

「大致上來說,可能有問題的應該就兩個部分吧?」

「對。如果只靠尤那,要弄什麼中階旅館絕對不可能。不過只要拉爾齊亞飯店肯幫忙,一切順利的可能性就很高。畢竟『拉爾齊亞飯店』就是塊金字招牌嘛。」

貝洛亞氣得肩膀發抖,逼近質疑。克勞斯伸手製止他,開口說道。

「條件好過頭了。」

創業或說推動新事業的第一年,往往會是赤字。創業需要花很多錢。除了設備、進貨、人事,還有各種意外支出會帶來經營壓力,導致得不到符合投資要求的利益而變成赤字。這也就是所謂的「創業赤字」。

「……啊。」

「幹麼啦,艾兒。」

「至於從尤那·拉爾齊亞旅館『畢業』的客人,最後則會轉向拉爾齊亞飯店,是這個意思嗎?」

浩太也有經驗。不能劈頭就一句「請借錢」,而要從時令問候一路談到景氣動向、彼此的興趣,甚至會聊到對方的孫兒。由於這種瑣碎的話題也會讓人有所收穫,所以絕對不能輕視閒聊。

「我相信你。你帶來的提議,想必是個沒有半分虛假的好方法。更何況,這個人是你。你一定會談出對我們最有利的條件……並且爲此不惜一切努力,這點能簡單想像得到。」

「如何?」

「這樣做應該比較適當吧。那麼——」

「對吧?」

以尤那與拉爾齊亞飯店的案例來說,所有金錢支出都由尤那負責。換句話說,拉爾齊亞飯店沒有任何資金方面的負擔。這和先前提到的創業赤字不同,就算營業額是零,拉爾齊亞飯店也不痛不癢。

畢竟我們相識已久嘛——克勞斯聳聳肩。

浩太出過的遠門,也就只有帕爾賽那之行和往返泰拉·拉爾齊亞而已。

「這樣的話,或許會有點難以理解也說不定……其實啊,奧克納大陸上,沒有什麼住宿的地方。」

「旅、旅行?是、是啊。我在奧克納沒什麼遠行的經驗……」

「有是有,但是找起來很麻煩。我們商人也覺得爲旅館煩惱很蠢,但這件事畢竟有可能影響談生意,實在不能太過隨便。」

「克勞斯總經理,屬下以爲貝洛亞先生的提議非常有魅力。您不覺得它是個值得在下次會議中討論的提議嗎?」

「……貝洛亞先生、浩太先生。」

「貝洛亞,還有浩太先生,兩位願意提供智慧讓人非常高興,可是……」

「不過?」

「實、實在是非常抱歉,艾莉絲小姐。一、一不小心就……」

「克勞斯!」

「總之呢,在談百年後的事之前先談談一年後的事吧,所以浩太兄,有別的疑問嗎?」

「要繼續談下去無妨,但是最終決定權不在兩位手上,而在於我們拉爾齊亞飯店。兩位是不是忘了這件事?」

「一旦拉爾齊亞飯店欠缺人手,就得立刻讓他們回去——需要這種條款吧。」

看見貝洛亞一副「我就是這個意思」的表情,浩太也點頭回應。

「……我認爲這的確是個非常優秀的提議。不過……」

「抱歉。那麼,接下來就是人才方面的問題。」

「有所得卻沒有損失。這麼好的提議,背後一定有什麼理由吧?」

因應不同時期,提供不同等級的服務。如果要舉個例子,就像是某間T開頭日本汽車製造商的「總有一天~」口號。(注2指豐田汽車一九八〇年代的宣傳口號「總有一天」。豐田推出不同等級的車種,鼓勵消費者從入門車款隨着出人頭地而逐步換車,最後達到旗艦車款。)在此該說是「總有一天要住拉爾齊亞飯店」吧。有了某種程度的地位,住在某種水準的房屋,過着某種水準的生活後,就當成是獎勵自己,到拉爾齊亞飯店住宿享受一下王公貴族的感覺。整體散發出一種舊時代的氣息,讓人不禁懷念起過去。

「……是啊。」

「會產生價格比拉爾齊亞飯店便宜,服務比拉爾齊亞飯店劣質的粗糙仿製品對吧?」

「……」

「不能讓這種事發生。拉爾齊亞飯店延續多年的傳統與歷史,絕對不能受到傷害。這種提案不能接受。」

「……即使拉爾齊亞飯店會垮也一樣嗎?」

「我不會讓它垮。」

「具體的方法呢?」

「……這……」

「你已經不是小孩子囉,克勞斯?沒有其他方案的反對,你以爲有用嗎?」

「……就算有,我也不能講。這是企業機密。」

「企業機密?哈!你以爲這種藉口有用嗎!沒有吧?你根本沒有其他方案,只有反對的音量特別大是吧!」

「……」

「給我回話啊,喂!」

「……這與你……與你無關吧,貝洛亞。」

「——喔?你說與我無關?哎,當然啦。我只不過是個外人嘛。可是啊,我老實告訴你,現在的我,對於拉爾齊亞飯店的事比你還要認真喔?」

「……沒這回事。我也——」

「你要說你也有在想是吧?人家都說,傻子動腦就跟浪費時間一樣。沒有可行的方案只會在那邊原地打轉,只有笨蛋才這樣喔?」

「……收回去。」

「我纔不要。聽好,你說的那些話,只不過是把『拉爾齊亞飯店』這面招牌看得比什麼都重要罷了。如果那麼怕弄髒,就把它小心地收到倉庫裏面擺着!能用的東西什麼都要用!什麼『驕傲』嘛!驕傲能填飽肚子嗎!」

「你是想侮辱拉爾齊亞飯店嗎!把這些話收回去!」

「貝洛亞,薩奇商會賺到多少手續費?」

清脆的聲響,和方纔一樣在辦公室內響起。

席恩的聲音在辦公室內響起,打斷了對貝洛亞冷嘲熱諷的克勞斯。這一喊讓克勞斯傻眼地看着她。

「磅!」的一聲。

「……」

「雖然我不是貝洛亞……不過你這幾句話是認真的嗎?」

「——懷疑、辱罵這個貝洛亞先生的克勞斯哥哥。」

「席恩,你又懂什麼?」

「……你這傢伙。」

「所以,不能聽信貝洛亞的花言巧語!不能讓薩奇商會賺到什麼手續費!不能爲了這種東西,讓拉爾齊亞飯店最重要最重要的『驕傲』受到傷——」

不是平時那種溫柔、和氣的笑容。

「拉爾齊亞飯店啊!這裏可是拉爾齊亞飯店耶!非得保護它不可。非得珍惜它不可。絕對不能傷到它,絕對不能弄髒它,絕對不能失去它啊!」

「……哼。算了,熱情已經冷掉啦。既然這樣就隨你高興吧。」

艾兒逃跑似地離開辦公室。克勞斯連摸臉頰捱打處都忘了,只是呆呆地目送她離去。

「這個人輕浮、好色,我從生理上排斥貝洛亞先生,討厭他到不能更討厭,超級討厭。但是——」

「賺了多少手續費?套用你之前說過的話,拉爾齊亞飯店是塊金字招牌,手續費想必不便宜吧。所以,你纔會這麼拼命地想說服我——」

「……我問你,這些話是認真的嗎?」

貝洛亞的態度與口氣彷彿在這麼說。他走過因此愣住的克勞斯面前,打開辦公室門。

不是平時的索爾巴尼亞語。

「——克勞斯!」

這些都與我無關了。

「那個貝洛亞爲了錢而行動?當然會啦,畢竟他也是商人嘛。可是啊,克勞斯,你認爲那個貝洛亞有勤勞到會『只』因爲錢就特地來見你嗎?」

「那你是什麼意思!聽好,這筆交易不會讓任一方損失喔。尤那能建立新事業,拉爾齊亞飯店能脫離經營危機,順帶一提,咱們家也能賺到手續費。剩下的問題只有你那個廉價的自尊心而已。」

少女維持揮出右手的姿勢。

「……什麼拉爾齊亞飯店,垮掉算了。你這個白癡!」

克勞斯的視線,與滿腔怒火瞪着自己並且改說弗雷姆語的貝洛亞對上。

「……啊?」

說到這裏。

他連忙捂住自己的嘴。貝洛亞則是瞄了他一眼。

丟下這句話的同時,貝洛亞用力甩上門離開辦公室。

「我沒有這個意思!」

「……什麼嘛。」

「艾……兒?」

「如果是認真的呢?」

而是前所未見的——嘲笑。

————更讓我討厭。

「……啊。」

「——什麼?」

「……」

「……那我會傻眼到連話都說不出來。怎麼?在你心中,你和貝洛亞之間的友誼只有這種程度而已嗎?」

她的眼眶裏滿是淚水。

「……我討厭貝洛亞先生。」

啪。

「我可沒打算侮辱拉爾齊亞飯店。我侮辱的對象是拉爾齊亞飯店本館總經理,克勞斯·伯格哈特大人!和尤那旅館合作會傷害拉爾齊亞飯店的金字招牌?是是,你變得好了不起啊~克勞斯!什麼叫『沒有否定尤那的經營方針』啊!你根本打從心底瞧不起尤那吧!」

「貝洛亞也是商人。只要有錢的地方、看起來有得賺的地方,他當然會湊上來。」

「正因爲考慮到你的困境,貝洛亞纔會特地來訪吧?而你這個人卻把這點——」

席恩無奈地搖搖頭。

克勞斯以笑容回應瞪着他的貝洛亞。

「……你真的這麼想嗎?」

「……到頭來,這纔是真心話嗎?」

「……克勞斯。你說得太過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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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弗雷姆王國興亡記 1

  1. 01插圖
  2. 02—序幕— Prologue
  3. 03—第一章— Chapter One
  4. 04—第二章— Chapter Two
  5. 05—第三章— Chapter Three
  6. 06—第四章— Chapter Four
  7. 07—第五章— Chapter Five
  8. 08—尾聲— Epilogue
  9. 09後記

第二卷弗雷姆王國興亡記 2

  1. 01插圖
  2. 02
  3. 03—序幕— Prologue
  4. 04—第一章— Chapter One
  5. 05—第二章— Chapter Two
  6. 06—第三章— Chapter Three
  7. 07—第四章— Chapter Four
  8. 08—尾聲— Epilogue
  9. 09後記

第三卷弗雷姆王國興亡記 3

  1. 01插圖
  2. 02
  3. 03—序幕— Prologue
  4. 04—第二章— Chapter Two
  5. 05—幕間— Intermission
  6. 06—第三章— Chapter Three
  7. 07—第四章— Chapter Four
  8. 08—第五章— Chapter Five
  9. 09—幕間— Intermission
  10. 10—第六章— Chapter Six
  11. 11—幕間— Intermission
  12. 12—第七章— Chapter Seven
  13. 13—尾聲— Epilogue
  14. 14後記

第四卷弗雷姆王國興亡記 4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Chapter One
  3. 03—第二章— Chapter Two
  4. 04—第三章— Chapter Three
  5. 05—第四章— Chapter Four
  6. 06—第五章— Chapter Five
  7. 07—幕間— Intermission
  8. 08—第六章— Chapter Six
  9. 09—尾聲— Epilogue
  10. 10後記

第五卷弗雷姆王國興亡記 5

  1. 01插圖
  2. 02—第一幕— Chapter One
  3. 03—幕間— Intermission
  4. 04—第二幕— Chapter Two
  5. 05—幕間— Intermission
  6. 06—第三幕— Chapter Three
  7. 07—第四幕— Chapter Four
  8. 08—尾聲— Epilogue
  9. 09後記

第六卷弗雷姆王國興亡記 6

  1. 01插圖
  2. 02—序章—Prologue
  3. 03—第一章—Chapter One
  4. 04—第二章—Chapter Two
  5. 05—幕間—Intermission
  6. 06—第三章—Chapter Three正在閱讀
  7. 07—第四章—Chapter Four
  8. 08—幕間—Intermission
  9. 09—第五章—Chapter Five
  10. 10—尾聲—Epilogue
  11. 11番外篇 她成爲聖N的原因 Side Story
  12. 12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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