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Chapter Three

——隆德·迪·泰拉公爵辦公室

「……唉。」

「俗話說，嘆息會讓幸福逃走喔，艾莉卡大人。來點紅茶如何？」

「謝謝你，給我一杯。」

隆德·迪·泰拉，公爵辦公室。在這個設計來工作的房間裏，艾莉卡輕聲嘆氣，從艾蜜莉手中接過紅茶喝了一口。她就像要徹底放鬆似地吐氣，就這麼讓身體沉進沙發裏。

「艾莉卡大人，您的姿勢。」

「你要說這樣沒規矩對吧？我知道啦。」

她吐出舌頭，看著艾蜜莉愈來愈不高興的表情並喝了口紅茶。接著微微低下頭。

「……抱歉，我剛剛是在發泄。」

「不，請別在意我明白您的心情。」

或許艾蜜莉這句話讓人心情稍微舒坦了點吧，艾莉卡讓身體稍微恢復原先的位置並拿下帽子，搔搔那頭漂亮的金髮。

「這樣也算沒規矩？」

「這不是淑女該有的行爲……雖然這是第二次說了，但我明白您的心情。」

艾蜜莉說這句話時夾雜著嘆息，艾莉卡也像配合她似地嘆氣。

「……沒想到他們居然這麼團結。偉伯的『信用』還真不簡單呢。」

「更何況，裏頭還有雷因先生。儘管這麼說很失禮……但他們居然能建立起那種程度的信賴關係。」

諾艾兒回拉爾齊亞後，浩太、艾莉卡、艾蜜莉，以及瑪莉亞等四人，開始「遊說」泰拉的商會。時而安撫，時而討好，時而利誘，時而說理。但遊說歸遊說。

「……沒想到，居然無人倒戈。我都要脫帽致敬了。」

「您的意思，是像字面上那樣嗎？」

「……艾蜜莉？」

「垂頭喪氣也想不出什麼好主意喔，艾莉卡大人和瑪莉亞小姐都一樣。來，喝點紅茶，打起精神。」

「……浩太？」

「——換句話說，要重新訂立計畫。原先是將泰拉港灣整備與泰拉領的錢包分開，這回則要放到一起考慮再重訂計畫。考慮到交涉期間……這個嘛，時間大概三天吧。」

「饒了我吧，居然連你也講這種話。」

「她本人或許覺得很遺憾就是了。不過人手有多少都不夠，讓她幫忙行吧，浩太？」

「……謝謝你。那麼，艾莉卡小姐？立刻開始整理資料吧。」

「……嗯，這我知道。」

「儘管本次造訪十分突然，艾莉卡大人卻不以爲忤地爽快迎接，讓敝人得以拜見尊容，在此表示感謝之意。」

「失禮了。這笑話並不怎麼有趣。」

「……好的，屬下明白了。」

看見艾莉卡聳聳肩，艾蜜莉也只能垂下視線回應。事態發展不如人意，房間內瀰漫著一股看不見去路的氣氛。這時一陣敲門聲打破了沉寂。

「是啊。接下來還能做些什麼，大家都毫無頭緒。」

「謝謝。說是這麼說，但要講到有什麼好主意……」

「重訂泰拉領的計畫和港灣整備的計畫，時間總共只有三天嗎？這麼一來……恐怕資料量會變得非常龐大。」

「玩弄『數字』是我的專業。只要有三天……嗯，應該能生出一個像樣的計畫吧。」

「不必在意，放輕鬆就行了。」

「要不要來杯紅茶，浩太先生？」

「怎麼了，艾蜜莉？」

「抱歉，你說的確實沒錯。不過，我認爲還有些能做的事。」

要說理所當然也是理所當然，聽到浩太講這種話，瑪莉亞一邊無奈地看著他一邊啜飲紅茶。瑪莉亞的視線讓浩太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接著說下去：

「幸會，愛麗絲·米德加。我就是治理此地的隆德·迪·泰拉公爵，艾莉卡·歐連菲爾特·方·弗雷姆。」

「門沒鎖。」

「雖然講得煞有介事，但其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方法。只是跟他們再多談一點『利』的事而已。」

他用手背敲了敲手上的資料。

「……我知道啦。畢竟到目前爲止，每次相信你的話都沒有錯。」

「當然了，日常業務也必須處理。不用說，那部分我也沒打算偷懶喔？」

「那個……艾蜜莉小姐？你們應該不是失散多年的姊妹吧？」

「打擾囉～」

「利益。」

愛麗絲與艾蜜莉，兩人長得非常相像。雖然個子、氣息、髮長都有所不同，而且一個金髮碧眼一個黑髮黑眸，但臉上的五官與其配置可說如出一轍。當然，還是有些年齡造成的差異。在眼角的皺紋多寡、肌膚的嬌嫩程度這方面，愛麗絲雖然不敵艾蜜莉，但以各種小動作散發的女人味來說，艾蜜莉則是遠遠不及愛麗絲……簡單來說，「艾蜜莉再過個幾年，想必會是這個樣子吧」的模樣，此刻就在這裏。

「看樣子你們那邊也不太妙是吧？」

「你是指道理？還是利益？」

「「「「的確。」」」」

就結論來說，沒有任何一間商會站到泰拉這一邊。有人說這會對不起偉伯，有人談起今後和雷因做生意的好處，有人因爲能賣索爾巴尼亞面子而沾沾自喜，理由許許多多。

「……相像到這種程度，我還是第一次碰上呢。」

「……呃，這還真是驚人呢。居然會有這種事？」

「這聲音是……諾艾兒吧？」

「啊！我也要、我也要！」

「三、三天？三天是指……」

對於諾艾兒的疑問，艾蜜莉答得前所未見地猶豫。就連艾蜜莉自己，看見與她相像到這種程度的人時，冒出「難不成」的念頭也不奇怪。愛麗絲見狀，微笑著開口:

「……」

更何況，他還要處理一般業務。

「『設備資金』這種概念的前提，在於用『引進這種設備帶來的利益』來償還債務。這回雖然不是融資而是投資，但基本的思考方向一樣。對各商會承諾的減稅部分，是設定成能夠以『港口』收益填補的比率。當然，在剛完工那幾年業務上軌道前，應該會由『泰拉領』負擔某種程度就是了。」

「何況除此之外也已經束手無策了嘛。好，浩太！我相信你！」

艾莉卡面帶微笑地這麼說……視線卻固定在愛麗絲身上，好像要把人家看出一個洞來。即使不是初次見面，這種行爲也實在說不上有禮貌。雖然說不上有禮貌——

「艾莉卡大人也是嗎？咱們這邊實在很難讓他們點頭呢。」

「那就決定囉。艾蜜莉，麻煩了。」

「啊，不，是諾艾兒小姐。雖然是諾艾兒小姐……」

「然而，以目前的條件來說，大多數商會不願支持我們。既然如此，勢必就得回饋他們某種程度的『利益』纔行。」

「好的。兩位，請坐。」

說著，他看向愛麗絲，以及旁邊帶著困惑神情放下茶杯的艾蜜莉。

「就如你所說的，大家意志堅定。真是抱歉。」

「……泰拉被瞧不起了呢。」

「呃……那個，我的世——不，亞美特有句話叫『天底下會有三個和自己很像的人』，不過……」

「……說的也是，如果不採取些根本性的手段，想來很難成功。」

「可是，浩太大人！這是將泰拉領和港灣整備兩者合一的計畫喔？這實在……」

「嗯，雖然問題在於當事者有什麼反映……不過只要派得上用場，就算是父母也要找來幫忙。雖然處理的是泰拉內部情報，但諾艾兒小姐應該沒問題。而且我們沒什麼時間。」

「……不、不好意思。那個，忍不住就……」

「瞭解。屬下這就去迎接。」

「要是他們表示自己『已經盡了道義』，我們也無話可說。」

而且有些爲難。

艾莉卡與浩太的視線在辦公室內交纏。一段既似瞬間又如永恆的時間過後，艾莉卡別開目光，重重地嘆了口氣。

她看上去一臉困惑。

笑聲回到了方纔還一片愁雲慘霧的室內。如果煩惱就會有答案，那麼要煩惱多久都行，但到頭來終究得采取行動。確實這種時程安排很勉強，不過這下子應該還是有辦法解決——浩太臉上浮現了笑容。

來到泰拉的商會總數超過四十家。要估算每一間商會繳納的稅收，預測泰拉港灣整備帶來的利益，再考慮對各商會的減稅比率。浩太雖然說「像樣的計畫」，但光是像樣還不行。這份資料不是用來說服上司，而是今後泰拉營運的基礎，浩太卻要在短短三天內弄出來。

「對、對吧？我起先也嚇了一跳……怎、怎麼說呢？相像到會讓人以爲『咦？姊妹？』呢！」

「能做的事？」

「來得正好呢。」

「還有我！我也要幫忙！」

「這又不是你的錯。話說回來，你也累了吧？艾蜜莉？」

「你不喝嗎，浩太兄？會冷掉喔？」

「那還用說。怎麼，瑪莉亞？你以爲只有你能偷懶嗎？」

艾蜜莉向艾莉卡一鞠躬，安靜地打開房門走出辦公室。過了一會兒後，艾蜜莉一個人回到辦公室來。

「謝謝你，艾蜜莉小姐。我就不客氣了。」

「各位商人的主張，也有他們的道理。而且他們的確已經『認股』了。」

「應該吧，不過，也別無他法了。」

「太過分了！哪有可能啊！真是的，艾莉卡大人真壞心呢～」

「那當然。如果不做，泰拉就沒有未來。」

「很榮幸能見到您，艾莉卡·歐連菲爾特·方·弗雷姆公爵閣下。敝人是在來姆都市國家同盟七都市之一——法諾擔任米德加商業聯盟聯盟長的愛麗絲·米德加。」

「……不過，她似乎還帶了其他客人過來。」

艾莉卡、瑪莉亞、諾艾兒，以及浩太，四人不約而同地這麼說道。「你跟我年輕的時候一模一樣呢～」這種話，通常是長得不太像纔會說，某方面來說算是社交「慣例」，但相像到這種程度也只會有這樣的感想了。

浩太說得若無其事，艾莉卡則是啞口無言。她想說些什麼，卻只能讓嘴巴開開闔闔，於是艾蜜莉接替她開口：

「我回來了，艾莉卡小姐。」

浩太以曖昧的笑容回應瑪莉亞的疑問，接著拿起艾莉卡辦公桌上的那疊計畫書，在會客桌上攤開。

◇◆◇◆◇◆

站在艾莉卡背後的瑪莉亞與諾艾兒竊竊私語。由於愛麗絲表示「是我來得突然，不必離席也無妨」，所以兩人順著她的話留下……話雖如此，卻也不代表可以竊竊私語，這種舉止可以說很失禮。雖然可以說很失禮——

看見浩太與瑪莉亞滿臉疲憊地走進房間，知道交涉不順利的艾莉卡把說到一半的話吞了回去。她的態度讓浩太苦笑著點點頭。

「不是諾艾兒嗎？」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不過啊，事情有這麼簡單嗎？」

艾蜜莉將兩杯紅茶放到瑪莉亞與浩太面前。瑪莉亞道聲謝，伸手拿起茶杯——然後看向手抵著下巴閉起眼睛的浩太。

「雖然您說別無他法……」

說著，浩太將資料收回手邊。他瞄了一下上面的數字後，依序看向艾莉卡、瑪莉亞，以及艾蜜莉。

「也對！艾蜜莉，這就開始準備資料！」

「……」

「……就算人家說『這根本不可能』，你也會去做對吧？」

聽到艾蜜莉面帶笑容這麼說，讓浩太與瑪莉亞稍微放鬆了點，坐到艾莉卡對面隔了張桌子的沙發上。

「……我知道你很厲害，但是浩太，泰拉可不能只顧著訂立計畫喔？」

無路可走。到頭來，無論是偉伯對泰拉、索爾巴尼亞對泰拉，還是雷因對泰拉，一放上天秤比較，輸的都是泰拉。

就在氣氛好轉時，玄關傳來一個懶散的聲音。臉上掛著笑容的衆人，聽到這聲音先是驚訝了一下，但注意到這聲音和記憶中一致時，他們的笑意變得更濃了。

「歡迎回來，浩太。結果怎……唉，不用問對吧。」

看見瑪莉亞頭痛地皺眉，艾莉卡沮喪地點點頭。

「浩太兄？」

設備資金，特別是新設立工廠或引進機械時，最重要的融資基準就是「能否倚靠這些設備帶來的收益償還融資金」，亦即所謂的「利益償還」這點。當然，擔保價值與資產背景也很重要，不過利益償還佔的比重很大。這聽起來理所當然，說穿了就是「無法帶來利益反而會造成赤字的機械，有必要特地引進嗎？」的意思。

「我想應該……沒這回事纔對……」

「……這位是艾蜜莉小姐，對吧？這麼說有些失禮，不過……你長得和我年輕的時候非常像呢。」

話是這麼說，但四人的共同反應終究有失禮數——這麼想的艾莉卡低頭道歉。愛麗絲見狀優雅地掩嘴輕笑，開口說道：

「請別在意。而且……要道歉的人其實是我。」

「欸？道、道歉？」

「是的。在這之前……您剛剛說放輕鬆就行對吧，艾莉卡大人？」

「呃，咦？那個……我是說過沒錯呀？」

「我本來是個孤兒。所以，對於那些禮儀規範的細節，總會有股揮之不去的生疏感。多少會有些失禮，還請見諒。」

「呃……好的，我不會介意……？」

艾莉卡一臉「完全不知道對方在說什麼」的表情，而愛麗絲就在她眼前緩緩起身，直挺挺地站好。

「——這次真的非常抱歉————！」

突然，愛麗絲的身體隨著某種聲音彎成了九十度。當艾莉卡察覺聲音出自愛麗絲那頭及腰長髮時，已經過了數秒鐘。

「…………啊？」

「聽說我們家雷因做出非常對不起各位的事！還替艾蜜莉小姐添了很多、很多的麻煩！居然欺騙人家的寶貝女兒，真是的，我到底該怎麼道歉纔好！非常抱歉！真～～～～的是非常對不起各位————！」

「慢著，愛、愛麗絲？你、你怎麼——等等，下跪？不，不用下跪啦！艾蜜莉，快點攔住她！」

「愛、愛麗絲女士！」

「啊啊，艾蜜莉小姐……真的是非常抱歉！雷因他並不是什麼壞孩子！雖然不壞，但他總是對自己的才能太過自負了！」

「哪、哪裏！那件事真要說起來，也是因爲我逾越了自己的裁決權限！並、並不是雷因先生……呃，不是他一個人的錯！」

「不是這件事！結婚啊，結婚！那是女孩子永遠的夢想——新娘喔？『……今天的我，漂亮嗎？』『到目前爲止我所見過的你之中，今天的你最漂亮喔？』艾蜜莉小姐也希望這樣的對話發生在自己身上吧！」

「……這、這……是、是這麼說沒錯。」

「可是啊！卻因爲我們家那個笨蛋，弄得之後不管多麼努力都沒有新鮮感了啦！會變成『……今天的我，漂亮嗎？』『這個嘛……啊，不過這已經是第二次了』喔！對吧，松代先生！」

「……啊？等等，爲、爲什麼要在這時候問我啊！」

「……是的。我已經聽雷因提過了。」

「沒錯。這件事本身沒什麼問題。不過呢，您認爲雷因替咱們添了『麻煩』對吧？所以說呢，這就是所謂的『麻煩』。」

「不，當然不——艾蜜莉小姐！爲什麼你眼眶含淚啊！」

說到這裏，她微微一笑。

「屬下無話可說。方纔也提過，這件事我也有犯錯。呃……您這樣道歉，反而會讓人覺得惶恐。還請您別再介意了。」

看見艾蜜莉以漂亮的姿勢一鞠躬，讓愛麗絲鬆了口氣。就在她放鬆嘴角時——

「連具體的方法都不聽，就說『辦不到』嗎？」

「……哈。」

「我知道！我知道了啦！艾蜜莉，你也說幾句話啊！」

「真、真的會這樣嗎，浩太先生？那……那、那是……不、不得已……」

「啊啊，非常抱歉，艾莉卡大人。我沒有要欺騙您的意思。不過話雖如此，卻也不能簡單低頭。」

「……哼。」

「事情可不能就這樣算了吧？」

「妹妹。」

「當然，我也準備了『裏子』。」

「所以我纔來低頭道歉呀，松代先生？」

「……原來如此。那麼，第三點呢？」

「不否認。然而，我們也不能讓事情就這樣下去。如果『提供』利益，您願意協助我們嗎？您意下如何？」

「我們是有這個打算喔？」

「關於這部分，就要看您接下來的態度了吧？」

「不得了不得了……平時程蒙貝洛亞先生照顧了。幸會，我是米德加商業聯盟的聯盟長愛麗絲·米德加。今後還請多多指教。」

「雖然他又笨又蠢又沒節操，是個無藥可救的傢伙……不過，雷因是這個世界上我最信賴的人喔。」

「好、好的！沒關係！已經沒關係了！」

「——泰拉現在碰上一些麻煩，您應該知道吧？」

——像是展現自己的誠意。瑪莉亞說道。

「要直說的話就是這樣。惹您不高興了嗎？」

「你是替雷因的『所作所爲』道歉吧？」

「怎麼樣，松代先生？聽說我們商會的雷因，和各位有些不愉快。既然如此，還請務必讓我當這個和事佬。」

「……真是不好意思。我一不小心……就慌了。」

「當然。沒有別的意思喔？」

「唉呀？光是我一個人的頭不夠嗎？」

然後用力捏她的手背。瑪莉亞把差點喊出口的叫聲硬是吞回去，瞪著愛麗絲。後者看見她的眼神，是有些佩服地開口：

「這樣啊。那麼，愛麗絲女士？雖然對已經低頭道歉的您這麼說，有點不好意思……但還有其他更該做的事吧？」

「或許這只是在確認也說不定——目前，我們正計畫在泰拉建造港口。」

一團亂。愛麗絲這種令人想質疑「你到底僞裝得多好啊？」的轉變，起先還讓艾莉卡愣在一旁，但在注意到情況不對勁——主要是往對自己不利的方向轉變——之後，艾莉卡連忙出聲。

「然而，以組織一分子的角度而言，這實在無法讓人接受。那麼，請容我換個問題。雖然我不是瑪莉亞小姐，不過愛麗絲女士，您所謂的承擔責任只是低頭道歉嗎？」

「冷靜下來了嗎？」

「正是如此。還有說實在的，現在我們情況不妙。」

追加的評語，讓愛麗絲更不好意思了。或許是這位妙齡美女變得比較安分，因此讓人比較放心吧，艾蜜莉放鬆了手臂的力道，愛麗絲的身體則順勢跌回椅子上。

「……沒關係，我不在意。」

「大致上分爲三點。第一，我不認爲泰拉提供的利益能超過索爾巴尼亞。既然如此，站在索爾巴尼亞那一邊才划算。第二，我確實是米德加商業聯盟的聯盟長，但是，我的實權沒有那麼大。」

「我們不止要面子，也想要裏子喔。」

「這是擴大解釋了。我雖然願意對傷害艾蜜莉小姐這點謝罪，但除此之外——啊啊，這種說話方式實在麻煩死了！」

簡直就像流氓。看見愛麗絲爲難地皺眉，艾莉卡不禁插嘴：

「——非常榮幸能見到您，愛麗絲·米德加女士。敝人是薩奇商會的瑪莉亞·薩奇，是隆德·迪·泰拉的專任。」

「……即使覺得雷因先生的手段很糟糕也一樣？」

「剛剛提到的那件事也一樣……尤其是雷因的部分。」

說完，她堂而皇之地坐到愛麗絲身旁，摟住人家的肩膀。

「雖然你說做壞事……但我聽說那件事本身是正當交易喔？」

「艾莉卡大人能不能先安靜地待在旁邊呢？這是『商人』之間的事。」

「那就好。」

聽到愛麗絲這句話，艾莉卡也嘆了口氣。接著她展現笑容。

「……總而言之。這種狀態也沒辦法好好談話吧？」

「等、等一下！你在說什麼啊，愛麗絲！」

「雷因害的？」

「對於雷因贊同的事，我沒打算提出異讓。雷因經商的才能在我之上。而且……雖然這次的手段不怎麼可取，但我知道，他終究是爲了本聯盟的發展才這麼做。」

「……原來如此，不愧是貝洛亞先生的妹妹。真是位意志堅定的商人。貝洛亞先生常常這麼說喔？『就算捱打，也要喊痛纔算輸』。」

「唉呀？您的意思是，泰拉能提供我們比索爾巴尼亞更多的利益？多過舉世聞名的索爾巴尼亞王國？」

「我打算邀請各位來趟旅行，像帕爾賽那樣的地方，應該值得一遊吧？」

愛麗絲與浩太四目相視。一會兒後，愛麗絲面露微笑。

「所以說，我是來謝罪的！真的、真的、真～～～～～～的非常抱歉！求求各位、求求各位原諒我們————！」

「啊啊！感謝各位的大恩大德！真的、真～～～～～～的——」

「……這纔是本性啊。喔喔，好可怕好可伯。」

「是的，『辦不到』。」

浩太代替艾莉卡回答。他瞄了艾莉卡一眼，看見對方彷佛在說「之後就交給你了」的表情後，接著說下去。

「……多謝誇獎。」

愛麗絲臉上依舊掛著微笑。儘管如此，她緊盯浩太的目光卻顯得十分犀利。在她的注視之下，浩太聳了聳肩。

「因爲我不是商人。說穿了，太難的事我不明白。商人之間的較勁，還有欺騙別人、遭人欺騙什麼的……老實說，我並不喜歡這些事。所以，我相當於在過安樂的隱居生活。」

「……辦不到。」

「……好吧。那麼，我就和平地問。愛麗絲，能不能請你協助我們呢？」

看著在艾蜜莉懷裏掙扎的愛麗絲，艾莉卡嘆口氣這麼表示。聽到這句話，愛麗絲的臉變得有些紅。

「瑪莉亞？」

「協助，是嗎？」

「就個人立場來說，我非常欣賞這樣的『上司』。」

「……的確。慌張成這樣的人，我也是第一次見到。」

「不，不是啦，話是這麼說沒錯，但艾蜜莉又沒和浩太結——不是這樣啦！追根究柢，你究竟是來幹什麼的啊！」

好啦，那麼該怎麼請您償還呢？瑪莉亞笑著說道。看見她這副模樣，依舊掛著爲難笑容的愛麗絲，輕輕將自己的手放到瑪莉亞摟住自己肩膀的那隻手上。

「沒錯。」

「——喂，你不要以爲講什麼老孃都會說『我知道了』喔。老孃哪有可能對不合理的事低頭啊？」

兩人各自拉開距離，較勁似地別過頭去。艾莉卡起先愣在一旁，接著才傻眼地開口：

「愛麗絲女士？您剛纔像我們低頭道歉了對吧？這是怎麼來著？真的認爲自己有錯所以道歉嗎？」

「……喔？」

「沒錯。替咱們添麻煩的雷因，拿泰拉港口的『股份』做壞事。因爲他，害得咱們相當頭痛喔？」

您覺得這樣如何？愛麗絲說道。

「……這話的意思是？」

「也就是說，您讓現場的人放手去做，自己則以負責人的身分承擔責任？」

即使碰上了難以艾蜜莉那對纖手聯想到的強力阻攔，愛麗絲依舊不斷地試著下跪磕頭。艾莉卡腦中閃過「精神凌駕肉體的瞬間」這種似乎很不得了卻又無關緊要的詞。

「能聽聽理由嗎？」

「瑪莉亞小姐……這麼說來，你是貝洛亞·薩奇先生的？」

瑪莉亞開口了。

「——！～～～～！」

「……如果只是低頭道歉，就連小孩子也做得到喔，愛麗絲女士？」

「……我原本就覺得你是在演戲，卻沒想到落差會這麼大耶？」

「你這人只有骨氣還值得稱讚嘛，瑪·莉·亞小妹妹？」

愛麗絲用另一隻手搔搔她漂亮的金髮，接著以那對碧眼瞪著瑪莉亞。

「……是的。真的非常不好意思。那個……就很多方面來說都是。」

「不過呢，先低頭的人是我。原來如此，看來似乎讓你誤會了呢，瑪莉亞小姐。我確實是爲了『傷害艾蜜莉小姐』這件事道歉，但我可沒有打算爲雷因的交易道歉喔？」

「還有什麼啊，艾莉卡大人！這對『女人』來說事關重要吧！」

「是的。而且，我也知道各位要以『多數決』的形式營運。」

「已經夠了啦！」

「那些也沒關係了。雖然雷因的所作所爲實在不可取，不過……他畢竟是商人，對吧？何況我們這邊也不是完全沒有過失。對不對，艾蜜莉。」

艾莉卡訝異地這麼問。瑪莉亞瞄了她一眼，卻還是裝作沒聽到制止地說下去：

「瑪莉亞！你在想什麼啊！」

這回換成浩太盯著對方了。愛麗絲並未介意，而是帶著笑容開口：

「……喔？」

說著，她展露微笑。

◇◆◇◆◇◆

「愛麗絲·米德加。米德加商業聯盟前聯盟長——羅納度·米德加之妻，現任米德加商業聯盟聯盟長。」

愛麗絲留下『若有需要請隨時告訴我們。馬車、住宿，在該地停留時的遊玩花費，全部都由我方負擔』這樣的話後，離開了公爵府邸。剩下的艾莉卡、艾蜜莉、瑪莉亞、諾艾兒、浩太等五人，則坐下來討論方纔的邂逅。

「在孤兒院長大是指？」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愛麗絲·米德加似乎是出身於來姆的孤兒院，經過一番苦讀後進入拉爾齊亞大學。然後呢，據說她和當時正好和羅納度是同學，兩人墜入情網後結婚。米德加商業聯盟是間不算小又歷史悠久的商會，所以當年似乎蔚爲話題呢——說是『米德加的少爺娶了個來歷不明的新娘』。」

「……簡直就像灰姑娘呢。」

「灰……？什麼？」

「抱歉，別在意。所以呢？」

「嗯。然後嘛，他們就過著幸福的婚姻生活……本來應該是這樣，不過呢，羅納度的身體似乎原本就不怎麼好，後來就因爲傳染病去世了。」

「……」

「既然能進拉爾齊亞大學就讀，愛麗絲·米德加當然很聰明，可是聰明並不代表具備經商的才能——」

「我懂。」

「就是這樣。於是呢，米德加商業聯盟日漸衰退……不過大概就在這時候吧？愛麗絲·米德加開始照顧『孤兒』了。她聚集來姆的孤兒，教育他們，讓他們在商會工作，於是人家替米德加商業聯盟取了個別名叫『愛麗絲塾』。順帶一提，據說愛麗絲塾的第一個學生就是雷因。」

「……聚集看似有天分的人實施菁英教育？她用那個『愛麗絲塾』，培養下一代的米德加商業聯盟幹部候選人？」

所謂的「內定」。心裏這麼想的浩太出聲詢問，但瑪莉亞則是靜靜地搖頭。

「我剛剛說『讓他們在商會工作』了吧？米德加商業聯盟所照顧的孤兒，不只在米德加商業聯盟工作，也有人到其他的商會工作，還有人和愛麗絲一樣進了拉爾齊亞大學，畢業以後去來姆的政府機關工作喔。」

「這……該怎麼說呢……」

「在其他商會或政府機關工作的人，會作出對米德加商業聯盟有利的行爲——一開始咱們也都在提防喔？不過，完全沒有這回事。愛麗絲是以十成的善意去照顧孤兒。實際上，愛麗絲塾出身的人也會互相認真交手，以及偶爾……不，常常出賣彼此。就算這樣，愛麗絲依舊滿懷熱忱地教育孤兒們喔。她看上去相當開心，樂此不疲。若是一般的『商人』，不會做出這種事吧？」

「……」

「不僅米德加商業聯盟成了『愛麗絲塾』，甚至有一部分人稱呼愛麗絲·米德加本人爲『母親大人』。實際上，她所做的大概就只有教育孤兒吧？」

這也冤枉得太過火了點。聽到浩太忍不住抱怨，艾莉卡默默遞出手柏。

「趁還沒涼，趕快喝吧。」

說著，瑪莉亞嘆口氣。她用艾蜜莉泡的紅茶潤潤喉，然後秀出自己被愛麗絲捏得通紅的手背。

「居然說別人的妹妹是姊控……這聽了讓人有點高興卻又高興不起來耶。不過……這樣不錯呢。諾艾兒，你要不要來泰拉？就當成借調。」

「你居然說『就那麼好嗎』！」

「口水？哪來的口——」

「沒有艾莉卡大人府邸的那麼高級喔？」

「……原來如此。換句話說，今天愛麗絲女士造訪的理由——」

「可以嗎，偉伯？那就麻煩囉～」

「……這個叫帕爾賽那的地方就那麼好嗎？」

「不過是去拜訪貴族而已，你也太誇張囉？」

鼻子噴著氣的諾艾兒逼近艾蜜莉。浩太當作沒看見，輕聲嘀咕。

「瑪、瑪莉亞小姐！你、你該不會去過帕爾賽那吧！」

聽到愛麗絲這句話，偉伯有些喫驚地瞪大了眼睛。愛麗絲見狀十分詫異，接著問：

「你們這些惡鬼！」

「呃……旅遊雜誌對吧？記得是記得。」

「最近泰拉應該沒那麼糟糕了吧？」

浩太向艾莉卡道謝，並在接過手帕的同時回答。他仔細地擦乾淨自己的臉後，卻覺得就這樣歸還也不太好，於是思考該拿這條手帕怎麼辦。此時艾蜜莉靜靜地從他手中搶走手帕，並接過話頭。

「什麼受害者嘛！你臉上到處都是我這種美少女的唾液……變態！」

「所謂——不勞者不得食。」

「怎麼可能。說『這是爲了錢！』的人反而更值得信任，這樣纔好。話又說回來……我試著刺激了她一下，真不愧是『母親大人』呢。她還真用力。」

「來，這是諾艾兒你的份喔。」

「這實在太沒道理了吧！」

浩太與其他三人若無其事地回頭工作。「免費到帕爾賽那旅行」，這種正常來說會令人欣喜若狂的餌就在眼前，衆人卻漂亮地無視其存在，讓諾艾兒體會到有如感冒一般的溫差，忍不住插嘴：

「洛拉嗎？我記得……啊，『僅次於帕爾賽那CC的鬧區』嗎？」

「正是如此。洛拉確實是弗雷姆唯一獲准開設公營賭場的城市，在奧克納大陸上更是規模第二的鬧區……但它和規模第一的帕爾賽那之間，有明顯的差距。」

不過嘛，如果是去老闆姊姊的公司，這種事就很常見了——尤其是最近常常待在這裏，又跟大家相處融洽的員工。

「——怎……這、這堆文件是什麼啊？」

「謝啦。唉呀～感覺又活過來了呢。」

「啊～肩膀好僵硬～拜訪貴族果然很累呢～」

「只是來替『兒子』犯的錯道歉吧。想來，背後應該沒什麼其他的用意。雖然帶來賠罪的禮物不是甜點，而是帕爾賽那旅遊。」

「好啦，那麼各位繼續工作吧？」

「『沒有其他用意』是指？」

「的確。照各位這麼說來，那裏應該是個很有魅力的城市……然而，現在不是去旅遊的時候。」

聽到瑪莉亞這句話，諾艾兒雙手握拳，就這樣將顫抖的拳頭高高舉起。

說到這裏，諾艾兒也注意到了。可能她一時興奮說太多話的緣故，因此浩太臉上滿是她的口水。

「的確，她剛剛是這麼說的。」

「哪可能冷靜得了啊！是帕爾賽那喔，帕爾賽那！『快樂與慾望之都』帕爾賽那唷！奧克納首屈一指的鬧區耶！而且，連遊樂費用都由人家出，簡直太棒了！實在是太棒了！你不這麼認爲嗎，艾蜜莉小姐！」

要比喻的話，就像是到拉斯維加斯的旅費、住宿費，甚至是到賭場的花費，全都由人家負擔。雖然反應因人而異，但諾艾兒會興奮確實是無可厚非。

「太、太霸道了吧！這是濫用權力！」

他面露微笑。

「——瑪莉亞小姐？這不是相聲！事關我的尊嚴！」

『——喂，你不要以爲講什麼老孃都會說「我知道了」喔。』

辦公室內響起諾艾兒的慘叫。

「諾、諾艾兒小姐，請你冷靜一點。確實，我也認爲這個提讓很好。可是……」

「嗯？喔，帕爾賽那我去過啊。不過嘛，我也只到過南邊的賭博區域而已。畢竟當時還是小孩，沒辦法喝酒嘛。」

「……三餐和住宿的部分不用擔心，諾艾兒小姐。我會好好展現我的手藝喔？」

「嗯……我沒辦法想像你會因爲拜訪貴族就變得『卑躬屈膝』。畢竟是你嘛，我原本還以爲你會說『喂，別瞧不起老孃！』之類的話呢。」

「——呀呵～～～～～～！太棒了！這實在太棒啦！一定要去！這趟旅行一定要去！艾莉卡大人，你會去吧！」

愛麗絲揮揮手，一屁股坐到沙發上。偉伯苦笑著看愛麗絲坐下，然後倒了兩杯紅茶，分別放在自己與她面前。

她無精打采地將手臂枕在腦後……然後視線跟兩眼閃閃發亮的諾艾兒對上了。

「『愛麗絲·米德加不是商人』這點算是商人之間的常識。她就跟保姆差不多吧。」

「原來那裏的紅茶很高級啊？我根本不懂什麼味道的好壞。」

「什麼事啦！」

不過那也得改天再說——瑪莉亞說著就看向浩太。

「纔不要！我是在拉爾齊亞、在王都才能發光發熱的人喔！更何況，都已經當上王城女官了還被調到泰拉，父親大人聽到會哭的！」

「你在說什麼啊，松代先生！就是因爲一天到晚說這種話，松代先生纔會一直都是松代先生喔！聽好囉？那可是帕爾賽那喔？人稱『只要生在奧克納大陸都會想去一次』的那個帕爾賽那邊境伯爵領喔！傳說能在一夜之間讓人毀滅，也能在一夜之間變得家財萬貫的帕爾賽那喔！當然會想去啊！你到底在說什麼啊！」

說起來也沒錯。因爲這相當於去確認其他公司狀況時，被他們找去「幫忙」，諾艾兒沒有這種義務，因此她說的話基本上沒錯。這樣會造成指揮體系的問題。

「你會看不起我們嗎？」

「你一臉燦爛的笑容在講什麼啊！那、那個……松、松代先生！」

「也對。那我們就努力工作吧。」

「不重要啦。再不快點動手，天就要黑囉？」

「不是這個問題！真要說起來啊，我好歹算是菁英耶？爲什麼要到這種——」

「對吧？」

「幸苦了，愛麗絲，要不要替你倒杯紅茶呀？」

「——松代先生這個變態！變態、變態、變態！」

「我剛剛真的見識到了什麼叫『話都是人在講的』！到頭來還不是一樣！那個姊控陛下啊，只要艾莉卡大人『拜託』，她絕對會回答『好啊！』再多加個愛心符號耶！」

「那正好。想想看，只要你好好工作，進度就會不斷往前跑喔？哇～太棒了，諾艾兒。那就請你好好努力囉？」

「……怎樣，諾艾兒？」

「等等，諾、諾艾兒小姐！太、太近——」

「怎、怎麼這樣！不、不行啦！我是王城女官耶！王城的人我！爲什麼非得幫忙泰拉的業務不可啊！」

「啊啊，夠了！你們兩個別再說相聲啦。好啦，快點工作！」

「沒、沒什麼！那、那個……剛剛愛麗絲女士不是說『帕爾賽那旅行』嗎？而、而且，旅費、住宿費……甚至是遊玩的花費，都由他們負擔耶！」

「泰拉看起來倒是有很多理由就是囉？你們是爲了『利益』才興辦學校的吧？」

「咦～！那多可惜！據說奧克納的名酒都能在帕爾賽那看到耶！」

「我知道了。那我就送封信給莉茲——信上寫『諾艾兒借我一下喔』。」

「說得也是。」

「在我過去所待的國家，有這麼一句話。」

已經走投無路了。浩太注意到諾艾兒的眼神，稍微抬起頭。

「你很失禮耶，偉伯。我好歹也有點年紀了，這種——」

「是啊～帕爾賽那的確是個有趣的城市呢。」

「……好痛。」

「爲什麼要喊我變態啊！我明明是受害者吧！」

「還什麼呢……工作啊，工作。怎麼？難道你是來玩的嗎？」

「因爲愛麗絲·米德加實在太有名，反而讓人完全掌握不住她實際的形象如何啊。或許她只是個蠢蛋也說不定呢。所以我姑且試探了一下，不過完全沒用，被反將了一軍呢～」

「瑪、瑪莉亞小——艾、艾蜜莉小姐！你比較有常識！快、快說幾句話啊！」

「那個……你的口水……」

◇◆◇◆◇◆

諾艾兒對浩太這句話起了反應。她就這樣靠近浩太……由於兩人身高有差距，因此諾艾兒踮起腳尖，將臉湊往浩太面前。

「是啊～如果是現在去那裏，應該還能找其他的樂子就是了……」

「……唉，諾艾兒會興奮也是能理解。記得嗎，浩太？我們之前有給你一本《漫遊奧克納大陸：弗雷姆王國篇》。」

「什、什麼叫來玩的啊，不是啦！是洛特大人派我來確認港口的進度……」

「先、先等一下啦！爲什麼大家這麼冷靜啊！帕爾賽那喔，帕爾賽那！沒道理不去吧！等等，大、大家——」

「是啊。」

「等等，諾艾兒！你冷靜一點！」

浩太說完，「啪啪」地拍了兩下手。

「跟泰拉的學校體系很像啊。」

「真沒禮貌，這叫活用。」

「這也有一部分是自作自受吧？」

「你在猶豫對吧！去嘛！好啦，就去嘛！我們現在就出發！」

「——『一直都是松代先生』是什麼意思啊！還有，有件事實在難以啓齒……」

「記得書上有關『洛拉』的部分嗎？」

「來姆沒有貴族也沒有王族嘛。雖然有執政官，但那也只是選舉選出來的『平民』呀，沒必要卑躬屈膝。」

「……怎樣？」

「——算了，這先擺到一邊。」

「……你說了對吧？」

「沒、沒有啦！我沒對艾莉卡大人說喔？那個……是對薩奇商會的說。」

「瑪莉亞？」

「對，因爲那個『瑪莉亞小妹妹』一直激我，所以我一時火大就……」

「用你的話來說就是——你都已經『有點年紀』了，能不能改掉這種馬上就火冒三丈的習慣啊？」

「……是～我知道了啦～」

偉伯一手拄著臉，頭痛地嘆氣；愛麗絲則將手枕在腦後，不高興地別過頭去。就字面上來看，這情景就有如妙齡女性和壞小孩在對話，但從畫面上來看則會顯得相當慘烈。持別是「妙齡女性」那一邊。

「這麼說來，愛麗絲，雷因呢？」

「在店裏哀號。一直嚷嚷著『連著坐特快馬車真的太痛苦了！』什麼的。這孩子啊，真是軟弱。」

「……你是搭同一輛馬車來的對吧？」

「我完全沒問題喔？反而覺得很開心呢！馬車用這種不知道什麼時候翻車的速度跑，真的太刺激了！」

「人家都說坐起來非常不舒服耶？」

「是嗎？這倒是讓我想起以前那段日子，很愉快呀？大學時代的暑假我沒錢搭車回家，常常請別人讓我坐在馬車的載貨臺順路回去。」

「光聽內容會覺得是個刻苦的學生……可是該怎麼說呢？一看見你，我就完全沒這種感覺了呢。」

「辛苦的當事者先不管，這種事別人聽了也只會嫌煩吧？何況這段過去，現在已經成了美好的回憶。」

說完，愛麗絲對剛泡好的紅茶吹了吹，然後享受似地喝起茶來。看在眼裏的偉伯微微苦笑，跟著喝起紅茶。

「所以呢？你到底是來幹什麼的呀？」

「不就是你送信給我的嗎？信上說『雷因欺騙了女孩子』。所以要道歉啊，道歉。我是來向人家道歉的。」

「你就爲了這樣特地趕來？」

「實、實在是非常抱歉！敝人是在米德加商業聯盟擔任聯盟長的愛麗絲·米德加！」

「……你這什麼說話方式啊？」

「那也是因爲，他就是這麼看重米德加商業聯盟嘛。」

「好好好。那先擺一——索妮亞殿下？」

「說了要聯絡感情吧？帶我去喫點好喫的東西嘛！馬車先不管，我肚子餓扁了！這裏應該有些好喫的東西吧！」

「好好好。那你就趕快去把那件工作解決掉，我先去預約。要怎麼接你？」

「哼哼哼……那、那麼索妮亞殿下？這想必是信封不夠。因爲您說是『敕命』吧？敕命哪有可能叫愛麗絲拿來嘛。如果是我啊，絕對不會交給愛麗絲這種人。」

「這部分就隨你想像了。」

「真不愧是『母親大人』呢。」

「畢竟是自家員工惹的禍嘛。尤其是雷因又相當於我們家的長男。真是的，那孩子……這個嘛，如果雙方你情我願，那他要把一兩個女人我倒是沒意見喔？可是呢，這個……該怎麼講啊？我可沒打算把他教成一個會欺騙女孩子的人耶～」

「沒什麼……不過顏色……」

看著索妮亞露出微笑，愛麗絲背後冷汗如瀑布般直流。愛麗絲在內心大喊「那個笨兒子——！」，索妮亞則不知是假裝還是真沒注意到愛麗絲的反應，徑自看向手中的信。

「迎接和預約都不用啦。難得來一趟，我也想逛逛商業區。」

「索妮亞殿下？」

「偉伯！可、可是！」

索妮亞就和剛剛的愛麗絲一樣……不，臉色比愛麗絲更蒼白，身體也不停顫抖。

「如果是我會以安全爲優先耶？」

「因爲沒有區分得這麼嚴格。沒那種顏色的信封就拿手邊有的用，這種事很常見。我們不會等信封準備好才發信。」

聽到偉伯好奇地這麼問，索妮亞臉上浮現苦笑。

說著，她從側揹包中拿出一封妥善密封的信晃了晃。這信再怎麼說也是來自宰相閣下，看見愛麗絲這麼隨便，偉伯不由得皺起眉頭。

「那邊的宰相閣下拜託我的囉。說是既然要去泰拉，就順便把這封信拿給她。」

「這樣反而安全啦！」

「因爲我的目標是當個『大膽媽媽』呀。」

偉伯帶著笑意說道。相對地，愛麗絲則是整張臉都綠了。儘管剛剛在艾莉卡面前一直失態，但在這裏可不能重蹈覆轍——她就像要身體力行這句話一般，連忙轉身正對索妮亞並低下頭。

「居然說沒問……你啊。」

「我知道！索妮亞殿下，你怎麼啦！身體不舒服嗎？」

愛麗絲瞪了竊笑的偉伯一眼，隨即重新轉向索妮亞，略提裙襬低頭致意。

「可、可是！這真的是『敕命』啊！」

「不是啦。那是來泰拉的理由吧？爲什麼來我這裏呀？」

「內容呢？」

「索妮亞殿下，振作——呃，咦？這、這是！」

「索、索妮亞殿下！」

「天曉得囉？我沒問所以不知道。」

「嗯，品味很差對吧？」

「這點我是很高興啦……」

從索妮亞手中滑落。信紙在半空中飄啊飄，最後掉在愛麗絲腳邊，就像待在那兒理所當然一樣。

「呃，我是不在意啦。可是一般來說，一個很久沒見面的朋友前來拜訪，會問他『你來幹什麼』嗎？」

「……索爾巴尼亞有好幾種信封。送給他國的外交文書用白色，送給國內領主的書信用藍色，晚會邀約用紅色，大概是這種感覺。」

「……怎麼？」

「對吧？」

「嗚！可、可是！人家拜託我的東西，我當然會小心保管啊！」

擅自看人家的信很沒禮貌。這點程度的常識，教育衆多孤兒又讓人喊「母親大人」的愛麗絲還是有的。原先想別開視線去撿信的她，在眼角餘光瞄到某些見慣的詞與某些少見的詞之後，開始讀起信件內容。

「……請容許我再來一次。敝人是愛麗絲·米德加。」

「唉呀？那還真是對不起呢。不過……我可是很中意這個紋章喔？」

完全搞不懂你在說什麼——看見偉伯露出這種表情，愛麗絲輕輕嘆了口氣。

「等、等等，索妮亞殿下！您、您沒事吧？」

「話是這麼說沒錯……啊啊真是的！我知道了啦！既然這樣，那我就趕快把『工作』結束再去吧！」

「我替你介紹一下，愛麗絲。這位貴客是索爾巴尼亞王國卡洛斯一世的第十一子，索妮亞·索爾巴尼亞殿下。你要轉交信件的對象唷。」

「我、我纔要請殿下請多多指教！」

「……呃……？」

信件。

「呃……嗯，的確不只是這樣啦。」

「你是來幹什麼的呀？」

語氣有些猶豫的愛麗絲，又喝了一口紅茶。看見偉伯以眼神催促，她才繼續說下去：

「……嘿，第一次聽說呢。」

偉伯伸手製止想辯解的愛麗絲，目光望向索妮亞。

「無妨。剛剛是朋友之間的談話吧？這應該算是我打擾了兩位……即使有些不敬的言行，我也不會過問。」

「果然很符合商業國家的風格呢。像弗雷姆很重視格式，通常會等……所以呢？既然外交文書是白色，給領主的書信是藍色，晚會邀約是紅色……那黑色又是什麼？」

「抱、抱歉！可、可是，這、這和我們也有關係啊！」

「——是敕命。」

「『也』包括雷因。不只雷因……人家都說我們這邊是『愛麗絲塾』對吧？雖然我沒這個意思，不過……這個嘛，我希望我們家照顧的孩子每一個都能幸福喔。」

愛麗絲說著就笑了出來，偉伯也跟著笑。

「用普通的方式說話就好。還有……嗯，雷因乾的好事我就不過問了。」

「慢著，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啊！」

「……是黑色呢。」

「就是這樣囉，愛麗絲。運氣真好呢。」

「啊……啊……」

「誰、誰知道啊！你看！我可是搭特快馬車來泰拉的耶！時間優先！」

聽到索妮亞這句話，偉伯瞬間露出驚訝的表情——然後笑了出來。

「顏色？」

「……啊？慢著慢著，我剛剛說過了吧。我是來道——」

「所·以·說！我會趕快結束掉！人在吧，偉伯？」

「信封的顏色。」

「啊……怎……麼會……」

聽到偉伯這句話，愛麗絲露出驚訝的表情。

「你是指雷因？」

「你閉嘴，偉伯！既然索妮亞殿下在，那你就告訴我啊！」

說完，她揚起手上的信。

「……又幹了什麼好事啊，那個笨——不對。那個，索妮亞殿下？雷因是否有什麼惹您不開心的言行舉止？」

「……寫信的人是父王嗎？可是……」

「我已經算是很小心地把它拿來了耶？」

「好好好。不過就算是這樣，一般來說也不會要愛麗絲拿敕命過來吧？」

「您客氣了。我是索爾巴尼亞國王卡洛斯一世的第十一子，索妮亞·索爾巴尼亞。今後還請多多指教。」

「啊？真、真的？既、既然如此，不就更不能看了嗎！」

「愛麗絲，你……對待這封信也小心一點吧？」

「偉、偉伯」

「『所以呢』是指？」

「你啊，難道忘記以前被雷因扒過錢包的事嗎？」

「我要把信交給索妮亞·索爾巴尼亞公主殿下。這麼一來，我的工作就結束囉。」

「……啊？你的工作呢？」

「因爲索妮亞殿下在嘴巴前豎起食指『嘯～』地阻止我嘛。」

「這可是會要我『拿給她』的信喔？反正不會是什麼大事啦。話又說回來……這封蠟不管怎麼看都讓人覺得品味很差對吧？一般來說，王族會用『蛇』這種東西當代表嗎？」

「怎麼了嗎，索妮亞殿下？」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不過，我怎麼滿滿的不祥預感啊？」

「我是索妮亞·索爾巴尼亞。承蒙雷因在『很多方面』的關照了。」

「唉呀？你是來聯絡感情的嗎？」

「……我都要被嚇到折壽了。拜託別這樣啦，偉伯。」

「……偉伯。我呢，希望孩子能得到幸福。」

聽到索妮亞笑著這麼說，愛麗絲就像要把頭甩下來似地猛搖。這一說她才注意到，索妮亞手上的信封，顏色就像夜晚一樣黑。

「所以呢？」

「去哪裏？」

「人？你說的人是……」

愛麗絲說完，又把手上的信晃了晃。就在這時，有人從她手中拿走了信，她驚訝地心想到底怎麼回事，於是轉頭看向搶走信件的那個人——也就是後方。

「愛麗絲！你在想什麼啊！不要隨便看人家的信！」

「不要可是！」

「你在胡說些什麼呀！爲什麼給索妮亞殿下的敕命會和你扯上關——」

「因爲！」

愛麗絲大喊出聲，打斷了偉伯的話。

「信、信上寫啦！『凍結索妮亞·索爾巴尼亞在國內與國外的資產。至於泰拉港灣整備的議決權，則全權交由米德加商業聯盟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