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Chapter One

——隆德·迪·泰拉·公爵私人房

「我泡了紅茶。請用，瑪莉亞小姐。」

「嗯？有勞啦〜」

隆德·迪·泰拉，公爵私人房。聽起來冠冕堂皇，不過說穿了就是艾莉卡的房間。儘管這裏也可以說是艾蜜莉的房間，但在主從都無心裝飾的房間裏，沙發上卻躺了個懶洋洋的瑪莉亞。她一邊替愛讀的《漫步拉爾齊亞》貼標籤，一邊享受艾蜜莉泡的紅茶與艾蜜莉親手製作的餅乾，滿臉陶醉的神情。她那副就像在品嚐頂級美味般眯起眼睛的模樣，讓屋主臉上浮現了無奈卻溫柔的笑容。

「你喫東西的模樣還真幸福呢。看她喫得那麼開心，下廚款待也值得了吧，艾蜜莉？」

「是呀。能讓瑪莉亞小姐喫得津津有味，我展現手藝也就值得了。如何，瑪莉亞小姐？要不要再來一點？」

「當然要！因爲真的很好喫嘛！艾莉卡大人真幸福，這麼美味的餅乾每天都能喫到爽。啊，我也來當你們家的孩子行嗎？」

「這麼大的小孩我敬謝不敏。更何況，我可沒有喫到爽唷？艾蜜莉做的點心很好喫，容易讓人不小心喫太多。我自認還是有在留意體型的。」

說着，她便將手放在那副會令人懷疑「你是想跟全世界節食的人吵架嗎？」的腰上。

「……如果肉長到胸部就好了呢〜」

「唉呀？你剛剛說什麼？」

「什、什麼也沒有！討、討厭啦〜艾莉卡大人，人傢什麼也沒說啦！」

看見火冒三丈的艾莉卡，瑪莉亞連忙搖手錶示否定。會特地去戳一個大家都這麼想卻沒人說出口的點，可見瑪莉亞是個土生土長的索爾巴尼亞人。

「……不、不過，這樣真的好嗎？」

「什麼好嗎？」

「像我這樣區區一個商人，居然在貴族大人的房間裏優雅地享用紅茶。」

「難道『優雅』的概念在索爾巴尼亞跟弗雷姆不太一樣？我想嘴裏塞滿餅乾躺着看雜誌，應該算不上『優雅』吧？」

「呃，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瑪莉亞以右手食指搔搔臉，尷尬地「哈哈哈」笑了幾聲。確實，現在瑪莉亞的模樣距離優雅實在遠得很。艾莉卡白了她一眼，隨即展露溫柔的笑容。

「而且，我們也給你添了不少麻煩嘛。所以別在意，放輕鬆就好。對吧，艾蜜莉？」

瑪莉亞不禁點頭同意艾莉卡這句話。或許是她的肯定給了鼓勵吧，艾莉卡就像要撲上去似地向前傾，一股腦地說下去：

欠缺「教師」這種必需人才，也讓問題變得更加嚴重。雖說泰拉已逐漸有所發展，但依舊算是鄉下地方。這塊土地沒什麼娛樂，實在找不到願意大老遠跑來擔任「教師」的怪胎。話雖如此，然而身爲領主的艾莉卡不便親自執教，浩太又不受農民歡迎，以消去法來說能當教師的人只剩艾蜜莉，不過艾蜜莉也有艾蜜莉的問題。雖然她有人望、頭腦好，個性又誠懇踏實……單純就是不適合當教師。

「呃……『瀟灑』啊……真要說起來比較像被拋棄的流浪狗就是了。」

艾莉卡既是隆德·迪·泰拉公爵，又是王族。弗雷姆貴族多是戀愛結婚，這點瑪莉亞也知道，但是這種地位可說「鶴立雞羣」的大貴族，就算成爲政治聯姻的道具也不足爲奇……或者應該說，這樣纔是常態。聽到瑪莉亞雖然有所顧慮卻還是說出這種沒禮貌的話，艾莉卡苦笑着搖搖頭。

「會？」

「連、連艾蜜莉小姐也……算了。總而言之，艾蜜莉大人完全不會讓人有這種感覺。啊，這當然是正面的意思喔？應該說容易親近還是平民化……啊啊，這樣好像不算讚美？是不是反而很失禮？」

「這句話還有後續喔？『使喚他人的人，要有就算是仇人也能任用的度量』。哥哥曾經這麼說過。『聽好，瑪莉亞。人類一旦成功，就會突然變得不可一世，覺得自己成了非常優秀的人，覺得自己什麼都辦得到……這可就錯了。咱們商人啊，頂多就是比別人會賺錢的凡人罷了。對於比自己厲害的人，就該低頭請教。好啦，你就試着當個連仇人都能利用、拜託的人吧？向無怨無仇的人低個頭，根本算不了什麼嘛』。」

瑪莉亞舉起雙手，向說得若無其事的艾莉卡表示投降。老實說，儘管這種心態以貴族來說可能有待商榷，但至少會讓人對她有好感。

「艾蜜莉！」

不止能力。索爾巴尼亞人善於交際，有「相識即爲友，三日成知交」之稱，而他們的交際能力即使在索爾巴尼亞人之中也算出類拔萃。就這點來看，該說不愧是瑪莉亞的朋友吧？他們的授課簡單易懂，更重要的是內容有趣，大大提升了農民們的求知慾——至於艾蜜莉因爲教師評價呈反比滑落而十分沮喪，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這種草率至極的敷衍方式，令瑪莉亞不禁瞪大了眼睛。或許是從瑪莉亞的表情察覺她想講什麼吧，艾蜜莉依舊面無表情地說：

「這是安潔莉卡殿下……前皇后殿下的恩賜。她賜給我領地、爵位，以及『希望艾莉卡和自己心愛的人結婚』這句話。所以，儘管身爲政治聯姻的最佳材料，我依舊沒有任何這類的緋聞。」

拯救隆德·迪·泰拉脫困的救世主，便是目前躺在艾莉卡房間看書的瑪莉亞·薩奇。在她的介紹下，來了一些在索爾巴尼亞找不到工作的人——正確說來，是一些無法繼承商會的次男、三男與次女等等。

雖說已不再是王族，但艾莉卡終究是前國王的長女。理所當然，隨侍在側的艾蜜莉不可能不優秀，大多數的事務她都能輕易上手。儘管她有這樣的本領，但優秀的球員往往不是優秀的教練，人們都抱怨艾蜜莉的授課「很難懂」。而且她給分極爲嚴苛，半數以上的畢業生都是在有但書的狀態下畢業。更何況，艾蜜莉也不能專注在教師工作上。她在人才不足的泰拉佔了很重的分量，這位無法隨意偷懶的公爵家總管小姐，扛起的工作多到常人根本無法負荷。

「瑪莉亞！討厭！我不該告訴你的！」

「會嗎？可是艾莉卡大人當時很頭痛吧？當時泰拉的財政一團糟，就算飄來的只是一根稻草也會​​想抓吧？」

少女有些猶豫。

「意思是說，就是因爲這樣，你纔會向浩太兄這個陌生人求教，也纔會聽我的建議招聘教師？」

「還臉呢……你啊，到底把我當成什麼人了？我纔不會以外表評斷男——順便問你個問題當作參考，你認爲浩太外表如何？帥？醜？還是符合你的喜好？」

「就是免婚金牌對吧？那不就更好了嗎？既然認爲浩太兄很有魅力，那就嚐嚐看吧。」

艾莉卡頭上那頂可說是註冊商標的帽子滑了下來，嘴角還沾上了紅茶的茶葉。模樣顯得丟臉卻很可愛的她，對瑪莉亞怒吼出聲。

「……也是〜這或許會讓人有點難受呢。」

「因爲別無他法呀。一來當時泰拉的財政已經窮途末路，二來不僱用教師，艾蜜莉就會倒下。只要能打破眼前的困境，不管是誰、不管是什麼主意都行。」

在浩太來之前，艾莉卡一直是獨力打點泰拉。確實，她有艾蜜莉這位理解者，但艾蜜莉終究是臣下，無法真正跟艾莉卡「對等」。到頭來只要艾莉卡主張「這麼做！」，就會照着執行。就這個角度來說，艾莉卡在經營泰拉時，一直是孤軍奮戰。當然，她不像尋常女性那樣「柔弱」。這點瑪莉亞也一樣。講得極端一點，正因爲不想當個「只知道等待的可愛公主」，她纔會獨自特地跑來隆德·迪·泰拉這個沒什麼特產又長年窮困的鄉下地方開店。從瑪莉亞的角度看，她對艾莉卡這番話十分認同——同時也有了疑問。

「……請別在意。」

「咦？這句話哪裏不對勁嗎？」

「這就叫做捉弄唷。」

這就是屋主的「人德」吧——瑪莉亞笑着說道。艾莉卡無奈地看着她嘆了口氣，接着開口表示：

艾莉卡雙手拿着帽子，一臉不甘心地咬着帽檐，含淚瞪着瑪莉亞。

「不、不要笑啦！他可是那個浩太耶！不管什麼事都一個人淡淡處理的浩太，那個……居然只向我撒嬌，當然會覺得有點可愛吧！」

看見艾莉卡沒好氣的樣子，瑪莉亞再度「哈哈哈」地乾笑。她也知道自己很失禮，知道歸知道，但真的是沒辦法。這間屋子待起來實在太舒適了。紅茶美味，端出來的餅乾又是極品。艾莉卡、艾蜜莉的年紀都跟瑪莉亞相去不遠，瑪莉亞又善於交際，因此她跟這對主僕締結了某種相當於朋友的關係。

「我在這裏是第一次負責整間店。雖然是間只有我跟僕人的小店，但要當個在上位者還是很難呢。即使僕人的意見正確，我還是很難老實地聽進去。就連從小就認識的自家僕人都會這樣喔？而浩太兄來自亞美特，跟你非親非故耶？我提議僱用卡託的人，你也二話不說就答應。一般說來，一個來歷不明的傢伙講的話，根本不會老實地接受吧？」

「……這話講得還真含蓄呢。」

「嘗、嚐嚐看！我、我說你啊！弗雷姆貴族才、纔不會那麼放蕩！」

「對、對吧？他做的事大家根本想不到嘛。確實，隆德·迪·泰拉多虧了浩太纔有所發展；都是因爲他，我們才能像現在這樣忙碌。可、可是……可是，浩太什麼事都不告訴我、什麼事都不跟我商量。雖然只要拜託他，到頭來還是會告訴我……但我也只是照他說的去做而已，這樣以搭檔來說根本不合格吧？」

雖然聲稱不用長相評斷他人，但女性不分東西、不問今昔，總是愛談論戀愛話題。艾莉卡也才十九歲，自己的事暫且不論，她對別人的戀愛倒是很有興趣。

『話說，艾莉卡大人。我有些朋友正因爲找不到工作而煩惱。雖然講『區區教師』有點狂妄，不過他們應該能幹得不錯，泰拉不嫌棄的話要不要僱用他們？』

「浩太兄的外表？我覺得不算太差啊？大概中等的中等的中等的下等左右吧？」

他們十分優秀。在慣例由長子繼承的索爾巴尼亞，繼承人以外的子女留在家往往會變成喫閒飯，通常到了一定年齡就會被趕出家門。這些子女們沒有「繼承家業」這條光明正大的逃避途徑，因此爲了自立會修習各種學問，基礎學力要指導泰拉的農民們綽綽有餘。

「你喜歡浩太兄嗎？」

「那個，你會不會覺得，總是不曉得浩太他在想什麼？」

「還『人德』呢。我根本沒有那種東西。」

「如果套用令兄的話，就是『要我低頭多少次都行』。只要這麼做能讓這個地方變好就沒關係。」

艾莉卡若無其事地這麼說完，隨即喝了口紅茶。瑪莉亞以難得的呆愣模樣看着她，然後重重嘆了口氣。艾莉卡見狀揚起了眉毛。

艾莉卡滿臉通紅地說出這句話。那副難以言喻的可愛模樣，讓瑪莉亞不禁揚起嘴角。

聽到瑪莉亞這句話，艾莉卡當場以貴族……應該說，以一位年輕女性來說實在不雅的姿態將紅茶噴了出來。她一邊咳嗽，一邊含淚瞪着瑪莉亞。

瑪莉亞一問之下，艾莉卡便有些難以啓齒地別過頭去。她拉下帽子遮住眼睛，偷偷摸摸地打量瑪莉亞，最後認命似地嘀咕。

「你啊！沒頭沒腦地在講什麼啊！」

「沒什麼。」

說完，艾莉卡咳了一聲。她重新戴正歪掉的帽子，並以手帕擦拭嘴角，接着開口：

「什麼意思？」

「再說，你都已經躺那麼久了，現在還扯這些幹什麼？」

正因爲處境相似，所以能夠明白。浩太儘管意見很多，但終究還是替泰拉的改革盡了一份力。艾莉卡不但承認他的功績，也同意他是個有魅力的男性。換言之，接下來就只看浩太的「態度」了。

艾莉卡自然而然地這麼說道。看見她的態度，瑪莉亞鬆了口氣，輕聲說：

「是的。瑪莉亞小姐幫了我們……特別是我不少忙。請悠閒地享用茶點吧。」

「對吧？浩太兄魅力十足，就算艾莉卡大人動心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吧？怎麼？有什麼阻礙嗎？你有未婚夫？」

「怎麼？我有種被人家瞧不起的感覺耶？」

「……我問了個蠢問題。沒錯，如你所言，浩太很有魅力。」

「咳……謝、謝謝你，艾蜜莉。瑪莉亞！」

「是嗎？但艾莉卡大人是貨真價實的貴族吧？還是當今弗雷姆女王的姐姐。一般來說，面對這種高高在上的人，我通常會緊張得說不出話就是了……」

「我可沒有瞧不起你就是了……艾莉卡大人，你知道嗎？你剛剛簡單說出口的事，就是最了不起的地方耶？我家老哥以前也說過……『只要有利用價值，就算是仇人一樣要利用』呢。」

「如何？」

「也是呢〜當然會覺得可愛呢〜」

弗雷姆王國……應該說奧克納大陸的識字率本來就頗高。在亞力士大帝的偉業之一——初等教育普及政策之下，絕大多數的成年男性都具備了足以閱讀書籍的教養。不過要說理所當然也是理所當然，看得懂書不代表喜歡看書——更進一步地說，也不代表喜歡「唸書」。特別是對於長年來「下雨所以請假。颳風所以請假。不知道爲什麼蔬菜似乎心情不好，所以今天請假！」的泰拉農民而言，這種鍾一響就得乖乖坐在桌前「好，上課」的系統，非常不受歡迎。

「非常感謝你的稱讚。不過，你也曉得吧？這種想法不是我的主意。是浩太思考、浩太執行、浩太成就的。這個嘛，雖然我多少有跟人家交涉一下……但我做的也就只有這點程度而已唷？」

「……會……」

「是啊！」

「會嗎？比方說，我既泡不出好喝的紅茶也做不出好喫的餅乾。那麼，只要拜託手藝比我好的人就行了，而我也會對替我做美味茶點的人致謝。」

「當、當然啊！那、那個，居、居然說我那個……愛慕浩太！別說些奇怪的話啦！」

「……話又說回來，這裏待起來真的很舒服耶。這個嘛，我自己也知道躺成這樣很糟糕就是了。」

「但反過來說，要是浩太兄經常找艾莉卡大人商量、哭訴……撒嬌的話，又會怎麼樣？如果他主動向艾莉卡大人求助呢？這麼一來，艾莉卡大人也會非常心動吧？」

「……啊。這個嘛，確實是這樣啦。這點就跟艾莉卡大人說的一樣呢。」

「能不能別再捉弄艾莉卡大人了，瑪莉亞小姐？」

「什麼事？」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呃，你別誤會喔？我很感謝浩太，也覺得他很厲害，甚至尊敬他。話雖如此……」

「唉呀，瑪莉亞小姐。你是不是有點累了？要不要稍微休息一下？」

「確實，我覺得浩太很厲害，也很感謝他。嗯，甚至可以說我尊敬他。不過，這跟愛慕不愛慕沒有直接的關係。」

試着跟對方再要好一點吧？

「……就是因爲這樣，才能把這裏變成一個好地方吧。」

於是，瑪莉卡心想。

「而浩太兄就在這時瀟灑登場，解救了困擾的艾莉卡大人耶？簡直就像是英雄傳說嘛！就算愛上他也不——等等，艾莉卡大人？幹麼一臉不高興的表情啊？」

「艾蜜莉！」

「……艾莉卡大人，請用手帕。」

「……浩太先生的故鄉，似乎會在紅茶上放檸檬片，並且將這種飲料稱爲『檸檬茶』。您要不要試試看，瑪莉亞小姐？」

「……真不簡單呢〜」

「……艾蜜莉。你及時伸出援手讓人很高興，但我好歹也是你的主人，用這種口吻是不是不太對勁？」

「我可不在意這種事。雖然我認爲，身爲立於人上的貴族應該要『高貴』，但也不是單純趾高氣揚地擺出傲慢的態度就好吧？」

「就是非常接近一般水準的意思啦。何況浩太兄本人比他的長相更有魅力吧？我認爲，以男性來說他的水準算得上相當高。」

「人家又不是指共度一晚之類的事。該怎麼講呢？比方說在晚會之類的場合，試着跟浩太兄跳一支舞就好——艾、艾莉卡大人？爲什麼一臉不高興的表情？咦？你那麼討厭他？」

「咦？流浪狗？」

「呃，艾蜜莉小姐？你的主人顯得非常在意——等等，艾蜜莉小姐？你剛剛一直稱呼浩太兄爲『浩太先生』對吧？如果我沒記錯，之前你不是喊他『松代先生』嗎？」

「話雖如此？」

「我說泰拉的事。一般來說，開一間店需要花很多錢。除了稅金以外，還有開店費用、員工薪水、進貨支出、其他細節像架子還什麼的，把這些錢加起來後非常驚人。開店不用繳稅，收稅只看賺多少，稅金又能靠僱用泰拉當地的人減免，此外還準備了土地跟店鋪，要花的只有寄存一萬枚白金幣跟架子、商品之類的錢。這麼一來，大家都會想來開店吧？」

瑪莉亞畏畏縮縮地這麼問，艾莉卡則是哼了一聲，用靠在椅子扶手上的手臂拄着臉。

「我又不是在捉弄她……只是她這樣真的很可愛嘛。」

「噗噗——！瑪、瑪莉亞！」

「……會、會覺得『好開心喔〜』……大概吧。」

「艾蜜莉，我聽不懂瑪莉亞在說什麼耶？瑪莉亞，你根本不會緊張吧？」

「當然會啊！你以爲我是什麼人啊！起初我的手一直抖個不停呢！」

「這樣啊？問題在哪裏？臉？」

現在，隆德·迪·泰拉爲了讓放棄農業的領民能學習謀生知識，設立了名爲「學校」的機構。雖然或許說它是「職業訓練所」更爲精確……但無論是何者，它都有一樣不可或缺的東西——教師。

「喔？這不是很好嗎，很有商人的風格。」

「……這不就是說比一般人差嗎？」

「幫忙……討厭啦，這叫做互助。不用那麼客氣沒關係。」

「那麼，艾莉卡大人？」

「您可真清楚呢。嗯，確實我直到前些日子都還稱呼他『松代先生』。」

「怎麼？心境上有什麼變化嗎？」

「這是因爲……嗯，就暫且保密吧。」

「爲什麼啊？告訴我嘛〜」

「請恕我拒絕。因爲這是我和浩太先生的『祕密』。」

俗話說好女人都有很多祕密，不是嗎？艾蜜莉對瑪莉亞露出淘氣的微笑。瑪莉亞還想追問下去，艾莉卡的聲音卻打斷了她。

「……是這樣嗎，艾蜜莉？」

「艾莉卡大人？」

「你愛慕浩太？」

「……怎麼啦，艾莉卡大人，你嫉妒她嗎？」

「才、纔不是呢！不是這樣啦，那個，真要說的話，艾蜜莉，我一直以爲你討厭浩太。呃，你們相處融洽我很高興唷？對於你的心境變化我很高興，可是……那個……」

說着，艾莉卡的表情顯得有些尷尬。

「我懂了。好啦，艾蜜莉小姐。我不問什麼喜歡討厭之類的直接問題。不過，你對浩太兄這個人有什麼看法？這總能告訴我吧？」

瑪莉亞瞄了吞吞吐吐的艾莉卡一眼，接過話頭。其他女性愛慕自己有好感的對象，而且這名女性還是自己最信賴的臣下。艾莉卡情感上雖然還沒發展到「愛慕」浩太的程度，心中依舊有股難以言喻的感覺，想來其中也有一部分純粹是對艾蜜莉的感情世界好奇吧。瑪莉亞顧慮到艾莉卡的心情，找了個比較沒問題的點詢問。

「對浩太先生的看法嗎……若要問愛慕與否的話，大概是『肯定』吧。」

聽到艾蜜莉這句話，艾莉卡先是「咔噠」一聲站了起來，接着又像是回過神一般坐回椅子上。瑪莉亞瞄了艾莉卡一眼，開口道：

「所以說，你跟艾莉卡大人是情敵對吧？」

「啊，那又不太一樣了。」

「不一樣？」

「嗯。我確實愛慕浩太先生……或許用尊敬比較貼切吧。當然，我身爲艾莉卡大人的屬下，早已決定爲艾莉卡大人鞠躬盡瘁，話雖如此，我依舊希望能與浩太先生所想、所見的未來同行。」

釣魚失敗。看見艾蜜莉面不改色，瑪莉亞只得聳聳肩回應：

「不，沒有什麼不該說的……瑪莉亞，我問你，你是不是知道什麼？」

「我很懷疑那種沒辦法讓任何人幸福的謊話就是了。」

建築前，擔任「學校」——教導領民在招攬到此地那些商會工作所需技術之處——校長一職的男子瑟里歐，正悠哉地曬着太陽。看見艾莉卡沒好氣的眼神，瑟里歐「啊哈哈」地乾笑了幾聲，抓抓頭回答：

「話又說回來，沒想到艾蜜莉會那麼『生氣』呢。」

女僕若無其事地展露比先前更加甜美動人的笑容。

「艾蜜——」

或許是因爲抵擋不了艾莉卡的眼神吧，瑟里歐老實地低頭道歉。他雖然這副德行，但在「教學」這方面卻遠比這所學校的任一位教師來得高明。瑟里歐是商會的三男，曾爲了學得一技之長而不顧一切地工作，所以很清楚「不懂」是怎樣的感覺，而他本人也很受歡迎。

艾莉卡咬着從商店買的蘋果，獨自走在商業區內。這幾個月，艾莉卡喜歡有空就到這個商業區閒晃。

女僕的笑容與方纔沒有兩樣。然而，她散發出來的氣息卻有壓倒性的不同。看見那張冰冷到會讓人發抖的笑臉，不禁讓瑪莉亞毛骨悚然。

「唉，算啦。不過，浩太兄還真是個罪惡的男人呢〜」

「這樣啊。那麼瑪莉亞小姐，我這就將餅乾端過來，還請稍候。您應該……不會一口都不喫就回去吧？」

或者，是因爲主君的情意正要萌芽而刻意「收斂」呢？

「外側的皮很厚，不切開就不曉得裏面有什麼東西。由於心裏所想的很少表露出來，因此有時顯得很冷淡；又因爲什麼都自己解決，所以看起來神祕兮兮地很難相處……」

「等等，艾莉卡大人！」

看見笑容燦爛的艾莉卡豎起拇指，瑪莉亞滿臉絕望。她現在的感覺，就跟遭到布魯特斯背叛的凱撒一樣。

「罪惡嗎？」

艾蜜莉露出微笑，附和艾莉卡這番話。

——艾蜜莉的笑容僵住了。

這個地區成長順利，每次造訪都有新面孔與新發現，可說是艾莉卡致力經營的證明。將這段過程看在眼裏的她，心境可能近似於守望孩子成長的父母，或是看着自家庭園日益繁盛的園藝家。只不過艾莉卡既沒有育兒經驗也沒有園藝方面的興趣，到底像不像也就不得而知了。

「那就這樣囉瑪莉亞！之後就拜託了！」

「解、解釋？呃，這沒什麼好解……啊、等等！不是、不是啦！什麼也沒有啦！浩太兄想必是自發性地去『學校』當老師啦〜！不、不愧是顧問！這種爲了泰拉不惜粉身碎骨的精神，人家也得效法才——艾蜜莉小姐？咦？你爲什麼要握住檸檬？」

「嗯。屬下以爲，浩太先生能與各位領民近距離相處，是件天大的好事。」

「沒、沒有啦〜今天天氣不是很好嗎？所以讓人有點昏昏欲睡……是，非常抱歉。」

瑪莉亞判斷追問下去才真的「沒辦法讓任何人幸福」，於是稍微修正話題的方向。聽到她這麼問，艾蜜莉微微歪頭。

艾莉卡點點頭，將蘋果喫到只剩果核。她將果核丟進蔬果店前的垃圾簍並舔舔右手，隨即沿着來時路折返，從泰拉……還算不上主要街道的較大道路朝北走去。艾莉卡經過自家門前時合掌向「可憐的犧牲者」致意，接着又走了一會兒，總算看見目的地。

「沒錯。」

艾莉卡把玩着咬了一口的蘋果。儘管曉得這種行爲不怎麼規矩，她依舊讓蘋果在手裏滾來滾去。

「……啊〜！我都忘了！今天我有點事要辦！」

「是啊。艾莉卡大人說『他是個不知道在想什麼的人』，從我的角度看則是個『膽大妄爲的人』。」

聽到艾蜜莉這句話，瑪莉亞總算高舉雙手示意投降。

「關於這點……那就是少女的祕密了。」

「……」

剛好我也有些事想問瑪莉亞小姐——聽到艾蜜莉這麼作結，瑪莉亞以快要哭出來的眼神看向艾莉卡。

艾蜜莉臉上笑容依舊，檸檬汁則從她緊握的右手不斷滴落。

「這話是什麼意思呢？」

再怎麼說兩人也已相處多年。當艾蜜莉一臉無奈地埋怨着「您又來啦，艾莉卡大人」時倒還好，真正恐怖是在滿面微笑的時候……至少艾莉卡明白，事情已經嚴重到要將瑪莉亞獻祭好讓自己逃離的程度。而她也知道，這是艾蜜莉覺得確實不可原諒時會有的反應。

「……沒什麼。算啦，有關艾蜜莉小姐心意的話題就到這裏吧。一來我已經說了不問直接的問題，二來我也不想妨礙別人的戀愛嘛。那麼艾蜜莉小姐，在你眼中『浩太兄的形象』如何？」

「沒事對吧！你剛剛纔說過今天很閒！」

「我想浩太兄一定是迷上了漂亮的大姐姐！」

對於瑪莉亞的疑問，艾蜜莉報以微笑，然後用右手握住方纔從盤上拿起的檸檬。瑪莉亞先是疑惑地瞪大了眼睛，隨即於耳朵聽到「噗嘰」一聲時神色大變，並在橢圓形檸檬變爲葫蘆狀時臉色鐵青，當檸檬隨着詭異的「咕啾」聲被擠爛時，她已經止不住滿身直冒的冷汗。

「是啊，贏得這麼多美女的芳心，現在卻不曉得溜到哪裏去了呢。」

瑪莉亞奸笑道。但艾蜜莉滿面的笑容依舊不變，只是用她銀魚般的食指輕撫檸檬皮。

「……也罷。只要你有好好授課，梢微休息一下我還能睜​​隻眼閉隻眼。」

「……啊啊〜真是的！我知道了啦！我去，我去就行了吧！」

就在瑪莉亞說完之前，站起身快步衝過房間的艾莉卡已經用後手關上房門。雖然室內傳來瑪莉亞大喊「叛徒——！」的詛咒聲音，少女依然用雙手遮住耳朵把聲音隔絕在外。她一面在內心祈禱瑪莉亞平安無事，一面沿着走廊步向玄關。

「…………請解釋。」

「啊……那個啊。浩太兄他呢，目前待在『學校』。」

說着，女僕以右手食指抵着下巴，望着半空中沉思。

或許是相處久了吧，艾莉卡立刻對艾蜜莉的變化有所反應，大聲打斷瑪莉亞的發言。

「浩太先生的形象？」

「好的，路上小心。」

「……這樣啊。」

「……嗯〜」

女僕笑着這麼說，並且從圍裙口袋中掏出手帕，冷靜地擦拭被檸檬弄溼的手。不管用詞再怎麼保守，此情此景還是相當恐怖。瑪莉亞雖然算不上身經百戰，終究在交涉的場子上有過許多可怕的回憶；而就算是這樣，艾蜜莉的模樣要嚇壞她依舊綽綽有餘。

「呃，不——對了！人家剛好也——」

「唉，總算成功逃脫是很好……但就算溜出來也沒事做呢。」

「去『學校』？爲什麼？該不會是去當講師？是的話根本沒什麼好瞞的嘛。你說是吧，艾蜜莉？」

「這個嘛……」

「檸檬確實很酸。不過，這種酸味會讓人覺得『難受』還是『爽快』……可就因人而異了不是嗎？」

「等等，拜託你等一下！艾、艾莉卡大人！艾莉卡大——」

「不過啊，艾蜜莉小姐。檸檬不是很酸嗎？」

這個答案，是眼前這名女性的「真心話」嗎？

「所以你的意思是，浩太兄是個很酸的人，品嚐他的內在時會讓人苦着一張臉囉？」

也就是「在矛頭指向自己之前，趕快出賣浩太」。瑪莉亞也不希望事情變成這樣——不是不希望出賣浩太，而是不希望自己的頭蓋骨像那顆檸檬一樣被擠爛。

「……『可愛的』女孩子？」

「怎麼啦，艾莉卡大人？我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嗎？」

「然後那間學校啊，最近來了一位新老師……而那位老師呢，是個可愛的女孩子。」

「啊，我所認識的『浩太先生』是怎樣的人——是這個意思嗎？」

「那麼艾蜜莉，我出門了！」

「艾莉卡大人〜！我沒說過！我從來沒說過那種話！」

「咦？咦？浩太兄沒說他去哪裏就出門？糟、糟糕……我是不是說了不該說的話啊？」

「那、那個〜艾莉卡大人？咦？這怎麼回事？你沒有在開玩笑，是認真地這麼說？不是在唬我？」

「艾、艾莉卡大人！等、等一下，不是這樣吧！爲——」

「檸檬？」

「……請解釋。」

「你在說什麼啊？我哪可能唬你。我是真的不曉得他去哪裏。」

或許是被艾蜜莉那甜美的微笑打擊到了吧，瑪莉亞顯得不太愉快。

艾莉卡顯得難以啓齒，一副想說「我很在意！」的模樣。看見她的表情，瑪莉亞先是當場傻住，接着才畏畏縮縮地開了口：

「艾、艾蜜莉小姐？那、那個，怎麼說呢？不要露出那種可怕的表情啦！好、好啦，笑容！人家最喜歡艾蜜莉小姐的美麗笑容——」「瑪莉亞小姐。」「小、小的在！​​」

「是瑟里歐啊？我纔想問你在這裏幹什麼呢。」

艾莉卡用「既然知道就說啊」的眼神譴責對方。在她的目光下，瑪莉亞儘管瞬間轉向旁邊敷衍似地噘起嘴做出吹口哨的樣子，但依舊在公爵固定不動的視線下認命地垮下肩膀，小心翼翼地看向艾莉卡。

那是一棟漆成白色的大型兩層樓建築。

瑪莉亞稍微拉長了語尾。她故意裝傻的態度，讓一直保持沉默的艾莉卡揚起眉毛。而敏銳地察覺到這種變化的瑪莉亞，則是一臉驚訝地轉向艾莉卡。

「……咦？這不是艾莉卡大人嗎！今天有何貴幹呀？」

「……別看浩太先生那樣，其實他非常溫柔唷。」

◇◆◇◆◇◆

「原來是這樣啊……浩太先生迷上漂亮女孩了嗎？原來是這樣啊……呵呵……原來是這樣啊。」

「抱歉，瑪莉亞！事情就是這樣，我要出門一趟！你可以慢慢坐沒關係！那麼艾蜜莉，之後就交給你了！」

「請解釋。」

「最近一過中午，浩太就會撂下一句『我出門一下』然後跑出去。雖然他大約傍晚就會回來，應該沒做什麼危險的事……不過我問他去哪裏，他也只說『有點事』。當然了，他都會先把我拜託的工作好好完成纔去，所以我也不能說什麼……」

「——這麼說來，瑪莉亞小姐，我還沒替您送上新的餅乾呢，實在是非常抱歉。」

「是呀。」

然而，厚厚的果皮內卻包着柔軟的果肉。

她以左手隔着帽子抓抓頭髮，又咬了一口右手裏的蘋果。一來不能讓艾蜜莉保持那個樣子下去，二來艾莉卡自己也很在意浩太究竟在學校「做什麼」。以領主的角度是如此，以女孩子的角度亦然。

「不該說的話？等等，瑪莉亞？你知道浩太去哪裏？」

——直到半年前還閒置的農地，如今已成了興盛的「商業區」。

「就像檸檬那樣的人吧？」

她從盤子上拿起一個還沒切開的檸檬。

「慢着，艾蜜莉小姐！你剛剛不是說沒什麼戀愛感情，只是尊敬嗎！對、對吧？無論浩太兄做什麼都和你——」

「是這樣嗎？」

「意思是你喜歡這種味道？」

瑪莉亞是商人，而商人擅長計算利害得失。身爲商人的她，立刻明白在這個場面下該怎麼做比較有利。

瑪莉亞盤起手臂，盯着艾蜜莉看。艾蜜莉臉上帶着淺笑，直直回望。看着那張疑似裝出來的笑臉，瑪莉亞有些困惑。

「咦？知道？什麼意思？」

「不愧是艾莉卡大人，真內行！唷！大陸第一的美少女領主！」

「索爾巴尼亞人還真會討好別人。話說回來，瑟里歐？聽說最近來了一位新老師，真的嗎？」

「咦？您說新老師……啊，是指拉娜吧？」

「拉娜？」

「拉娜·薩馬乾。主要做穀物生意的薩馬乾商會千金……嗯，姑且算是千金小姐吧。」

「你那什麼意味深長的說法呀。怎麼？有什麼問題嗎？」

「她可是瑪莉亞的朋友耶？艾莉卡大人多少也想像得到吧？」

看見瑟里歐認命地垮下肩膀，艾莉卡在心中點點頭。正所謂物以類聚，或者該說，既然是瑪莉亞的朋友，想必也很喜歡鬧吧。艾莉卡心想，果然不出所料。

「所以說，艾莉卡大人？那個，拉娜惹出了什麼麻煩嗎？可是她纔來泰拉沒多久，而且應該不會做什麼怪事纔對……那個，想必是她初來乍到，對這邊還不太熟悉。有什麼問題我會好好告訴她，如果您這次能高抬貴手……」

瑟里歐小心翼翼的目光，讓艾莉卡苦笑以對。經常像這樣袒護同伴，正是瑟里歐有人望的原因，而委託他擔任校長的艾莉卡，也對他這種態度有好感。

「不是這樣啦。只是我這邊沒收到僱用新人的報告，所以來確認一下而已。雖說這所學校交給瑟里歐你負責，但我也不能什麼都不知道吧？不是嗎？」

聽到艾莉卡這麼問，瑟里歐點頭回應——艾莉卡以爲會這樣。但瑟里歐的反應卻跟想像不同，歪頭表示不解。

「……怎麼了？我說的有什麼問題嗎？」

「呃……那個，我已經報告過了耶？」

「………………啊？」

「即使身爲校長，我也不敢單以自己的裁量僱人呀。我的薪水是艾莉卡大人出的，因此出資者的意見絕對優先。所以說，我找了浩太兄商量，問他『可不可以僱個人呀〜』。然後呢……」

他還說『這是個好主意呢，艾莉卡小姐那邊就由我來講』唷？聽到瑟里歐這番話，艾莉卡當場傻住。

「我、我根本沒聽說過這種事啊！什麼？浩太說過這種話？」

「是、是的！浩太兄說過！唉呀，真抱歉，因爲得到了浩太兄的許可，所以我才認爲沒問題……也對，果然還是必須得到領主大人的許可纔行呢。真的非常抱歉！」

看見瑟里歐滿懷歉意地再度低下頭，艾莉卡也不方便多說什麼。確實他漏了向艾莉卡報告，但終究有先和浩太談過。這時責備瑟里歐實在沒道理。

「那麼在講師休息室？該不會回宿舍了？若是這樣就有點麻煩，不過得麻煩你帶——」

「弗雷克跑到學校外面了耶？這樣好嗎？」

「不用那麼戰戰兢兢。話說回來，瑟里歐，我想見見那個叫拉娜的女孩，她人在哪裏？上課嗎？」

「浩太哥哥告訴過我，不能取笑別人的身體特徵。如果人家說我是小不點，我也會很難過的。」

「呃，我確實說過沒錯！不過，事情不是這樣的！這是誤會！」

「我肚子餓了〜」

「這、這是誤會！我也不想玩這種——」

「咦、咦——？爲什麼？爲什麼要把我扯進來啊！」

「等等，艾莉卡小姐！你在說什麼啊！」

「……艾莉卡小姐？」

「怎麼啦，尤里烏斯？」

「慢着！剛剛的不算！」

建築的各個地方傳來教師講課的聲音。面對認定現在是上課時間才這麼問的艾莉卡，瑟里歐雖然感到頗爲尷尬，卻還是開口回答：

「喂〜！給我站住〜弗雷克！」

「那是什麼意思！給我解釋清楚！」

一點也不錯。浩太與艾莉卡的關係頂多相當於職場的「上司與部下」、「僱主與員工」，再不然就是「主人與客人」。

「我想睡覺〜！」

艾莉卡發現浩太跪坐在草蓆上，而且正在挨一個小女孩的罵。這回真的完全傻眼的她，無力地走了過去。

◇◆◇◆◇◆

「是，我真的無話可——」

「你說過嗎，親愛的！」

「我不擅長臨機應變啊！不是這樣啦！真要說起來，我跟艾莉卡小姐之間本來就不是那種見不得人的關係，不是嗎！爲什麼非得找藉口不可啊！」

「呃……應該是扮家家酒吧？」

「不、不是的，我沒有這個意思。」

「這話是那個意思嗎？你想說，我這片連一個山丘都沒有的遼闊大地以身體特徵來說輸人家非常多……是這樣嗎，浩太？」

「孩子們？」

「那、那根本不重要！這個男人愛的是我！雖、雖然，你確實比我更有大人的魅——」

「……怎麼？不是嗎？」

「我？」

「玩！你跟我的關係只是玩玩嗎！」

「……喔？所以說，拉娜負責照顧他們？」

「拉娜姐姐啊〜」

「忍耐！再一下就喫午飯了！」

「話、話又說回來，你又算什麼東西啊！」

「呃，浩太？這話由我來講或許不太對勁，但你難道想不出更有說服力的藉口嗎？」

「親愛的！這個女人是誰！」

「這個時間沒有拉娜的課。」

浩太慌慌張張地搖着手主張「都是誤會」，莉塔含淚瞪着浩太，艾莉卡則盤起雙臂得意地冷哼。場面一團混亂。

「啊，不，其實不是這樣……那個，拉娜正在後院跟孩子們玩喔。」

「……」

這話來得出乎意料。艾莉卡當場愣住，頭上的帽子也歪掉了。

「這什麼扮家家酒啊？」

「因爲今天很暖和嘛〜你就隨便找個地方躺下吧！」

「啊、啊啊，抱歉，我不該這麼大聲！好啦，戚風，不要哭〜好啦，笑一個、笑一個……嗯，沒問題！戚風大美女！」

「因爲這孩子說是你講的啊！」

「是啊！你算什麼東西！居然想搶人家的丈夫！你這隻偷腥貓！」

「沒什麼……你都已經『點燃了我心中的火焰』卻說這種話，還真是無情呢——我只是這麼想而已喔？」

艾莉卡停下說到一半的話，轉向浩太眼前的女孩。看見這名少女含淚瞪着自己，令她縮了一下。

「是、是的。非、非常抱歉。」

現在，浩太兄也在後院跟孩子們玩，瑟里歐說道。

「不、不是這樣！不是這個意思！」

「您想想，來這所『學校』的人裏頭，家裏有小孩的不是很多嗎？其中甚至還有夫婦一起來學校的，這麼一來會有許多小孩白天沒人照顧。所以呢，浩太兄說『那就由學校一併照顧吧』。」

然而，以這個場面的回答來說就錯了。艾莉卡也是個年輕女孩，更是個出類拔萃的美少女。聽到人家話中暗示着「我對你啊，一〜點興趣都沒有」，當然會不高興。

「誰理你〜！有本事就來抓我呀，拉娜姐姐！」

「……沒關係，這不是你的錯。我去問浩太。」

「……我再說一次。這什麼扮家家酒啊？老實講，不管是站在領主的立場還是大人的立場，我都不太希望你教小孩玩一些奇怪的遊戲。」

「……」

「點、點燃火焰！這、這是什麼意思，親愛的！」

「唉，你這人真是的！沒辦法，這下子我不就得去菜販或魚販那裏工作了嗎！你啊，跟我結婚時明明說過『我不會讓你喫苦』的！那些話都是騙我的嗎！」

「是這樣沒錯，不過……那個，照顧他們的可不止拉娜一個人喔？」

「拉娜姐姐〜」

「怎、怎麼了嗎？」

「拉娜姐姐〜！戚風她尿出來了〜！」

「真的嗎！非、非常感謝您！」

「……嗚……對不起……拉娜姐姐……」

「不要！我不想聽！我纔不想聽你的花心事蹟！」

「……你在幹什麼啊。」

「又怎麼啦！」

「說起來，你每次、每次都是滿滿的藉口！」

「呃……」

「……喔〜原來是這麼回事啊，浩太。」

「「……哇〜」」

「真是的……艾利歐今年想去唸拉爾齊亞大學耶？這點錢哪能供他去拉爾齊亞！」

「……親愛的，這個月的薪水只有這麼一點嗎？」

「這個人是，呃……職、職場的上司！我們絕對沒有什麼不尋常的關係！」

——隆德·迪·泰拉·學校後院

「呃，我也覺得這種真實到好像會出現在某些家庭裏的扮家家酒……這不是重點！艾莉卡小姐？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是的，對不起。」

「真虧你敢在人稱『卡託飛毛腿』的拉娜大人面前這麼說，弗雷克！讓我抓到的話就處以打屁股之刑！我要過——」

這名個子不高的女性雖然身材纖細，那充滿活力的忙碌樣卻給人健康的印象。從大家喊她「拉娜姐姐」這點看來，艾莉卡判斷此人多半就是那位「拉娜」，準備走過去。

艾莉卡朝誠惶誠恐低下頭的浩太搭話。聽到有人喊自己，浩太不經意地看了過去，並在見到艾莉卡的身影時瞪大了眼睛。

「………………這話是什麼意思呀？」

「就因爲這樣才說你沒用！不可以把薪水低的原因推給不景氣！你要自己負起責任！」

「————對不起。我說得太過分了。」

「拉娜姐姐！」

說到這裏，莉塔上下打量起艾莉卡的身體。她的目光，最後停在艾莉卡那對細聲強調自己的胸部。

「可惡！我生氣囉，弗雷克！站着別動！」

少女——莉塔捂着兩耳，「我不聽我不聽」地猛搖頭。看見浩太慌張地安撫莉塔，艾莉卡視線的溫度不斷下降。

面對盯着自己看的莉塔，浩太一時說不出話來。他上看下看、左看右看，想試着找一套比較好的說詞。

「還『艾莉卡小姐？』呢。你到底在幹什麼啊？」

艾莉卡依照瑟里歐所說的來到後院，隨即因爲眼前的慘狀連連眨眼。一名留着茶色短髮的女性，在還算寬敞的後院裏東奔西走。

「……」

「——去囉……咦！真的嗎，萊拉！戚風！」

「纔不要〜！來抓我啊〜」

「居、居然說我是偷腥貓。話先說在前頭，我認識浩太可是比你早耶？」

「嗯，那個……都是因爲不景氣。」

「嗯〜？我可沒說謊唷。你不是告訴過我『喜歡人家說需要自己』嗎？」

「……啊？」

艾莉卡下意識地發出了愚蠢的聲音。

「我就把這句話原封不動地還給你吧。我纔想問你爲什麼在這種地方——什麼事？」

「那部分也不追究。應該說，既然已經講了『可以』，事後『果然還是不行』這種話也說不出口了對吧？她叫拉娜是嗎？讓她留在這裏工作無妨。」

「什麼事啊！」

「咦、咦〜！你問這個女人是誰……呃，莉塔？這位是——」

「這、這樣嗎。那個……所以說，拉娜的事……？」

「嗚哇〜一點也不好！謝啦，米蘭！」

「我沒說！我沒說過那種話！莉塔？我沒說過那種話吧，對不對！」

「太難的事莉塔聽不懂〜」

「莉塔——！咦？沒有這樣的吧！」

浩太忍不住想逼問莉塔，肩膀卻被人牢牢抓住。他緩緩轉過頭去，動作宛如沒上油的機械一般僵硬。

「……有罪，對吧？」

笑容可掬的艾莉卡，以語尾帶有愛心符號般的口氣這麼說道。於是，浩太的慘​​叫在後院裏迴盪。

◇◆◇◆◇◆

「所以？你會解釋吧？」

「解釋，是嗎？解釋什麼？」

浩太與艾莉卡並肩而坐，看着活潑的孩子們玩鬼抓人。在這日照和煦、清風宜人的向陽處，艾莉卡按着帽子這麼問道，浩太則滿臉疑惑地回問。

「雖然有很多事想問你……不過嘛，就先從僱用拉娜的事問起吧？」

有個高出一截的身影，頂着充滿活力的茶色頭髮擠在孩子們之中。拉娜想必是當鬼吧，只要她一接近，孩子們就會哇哇大叫地逃竄。浩太看着他們耀眼的模樣，開口說道：

「……這是瑟里歐先生向我提的。『大人們上課時，沒有人照顧孩子』。泰拉原先一直以農業爲主，而農業需要一定數量的人手。好比說那邊的弗雷克小弟。」

艾莉卡順着浩太的指尖看去。那裏有個比其他孩子稍微年長一點的少年，儘管頭上頂了個腫包，他依舊很有精神地跑來跑去。

「弗雷克他今年好像九歲。雖然也有些人會表示反對，但九歲似乎已經能算是某種程度的『戰力』了。這麼說或許很奇怪，先前雙親工作時，能夠讓他待在看得到的地方照料，但『學​​校』這樣的地方可不行。還有其他更爲年幼的孩子，要是讓他們進教室——」

「啊，我大概能瞭解。剛纔還有小孩尿出來呢。」

「就是這麼回事。而且即使沒有這些狀況，要孩子們乖乖安靜坐着也很難。話雖如此，卻也不能要大家丟下小孩來學校。這麼一來——」

「由學校一併照顧小孩最快，對吧。」

「就是這麼回事。正好就在這時，我聽瑪莉亞小姐說有人想在這裏工作。據她所言，拉娜小姐下面還有四個弟妹，很喜歡照顧小孩……於是我就順水推舟地僱用她了。」

「是嗎？原來是這樣啊。」

「當然，不能讓他們一直玩耍下去。到了十歲，就要讓他們爲將來入學做準備……嗯，我想設立預備科。雖然這裏的主流似乎是自己教小孩而非讓小孩上私塾，但稍微年長一點的孩子已經能閱讀文字，也能進行簡單的計算。進了預備科後，將來可以直接在泰拉就業，若有意願也可以考慮到拉爾齊亞大學進修。這部分的費用，我已經包在日前的預算裏面了。」

「該怎麼說纔好呢……」

「確實，我想我沒辦法像你那樣看見『未來』，每天光是解決眼前的問題就已經忙得不可開交。嗯，這點我承認。不過，我也有我的堅持——如果要比想讓泰拉變好的心，就算對手是浩太你，我也一定不會輸。」

「呃，那個，因爲我隱約感覺你全身上下散發出一股怒氣。」

自己那吵死人的心跳聲，說不定會被浩太聽到。

「我喜歡看孩子們歡笑的樣子，喜歡看孩子們快樂玩耍的樣子。我實在太喜歡、太愛看見孩子們懷抱着未來、將來、夢想而活……爲了生活『努力』的模樣了。」

聽到艾莉卡這句話，浩太尷尬地苦着一張臉，別開視線。數秒後，他似乎是敗給了艾莉卡沒好氣的眼神，於是畏畏縮縮地開口。

「那是什麼意思？你該不會要說……是因爲有新僱用的拉娜在，纔會經常來學校吧？」

「我就說沒事了嘛！沒問題，我很健康！」

「單純是因爲我喜歡小孩喔。」

「沒什麼責怪不責怪的。可是，這跟隱瞞有關係嗎？」

「謝謝。我記得，關於這所學校的事，我已經得到了全權。讓拉娜小姐來泰拉從事保母般的工作，相關支出也都還在預算能負荷的範圍內。更何況，艾莉卡小姐你和艾蜜莉小姐似乎都很忙，我認爲不該再多給你們負擔。因此雖然是專斷獨行，但我依舊下了決定。」

「某種程度上，我認爲讓人討厭也是爲政者的工作。但是，爲了泰拉今後的發展，各位居民的協助不可或缺。這麼一來，就有可能因爲我這種『討厭鬼』的關係，使得重要的案子無法推動。」

「我並沒有生……唉，生氣確實也是有，但現在『無法接受』的感覺比較強吧。」

過去，日本銀行有種人稱作「MOF擔當」。所謂MOF就是Ministryof Finance的縮寫，換句話說這個詞是「大藏省負責人」的俗稱。（注：大藏省過去是日本的最高財政機關，相當於我國的財政部兼經濟部兼主計處。此部門於二〇〇一年一月隨着中央省廳重組而改製爲財務省，並將部分原執掌業務分至金融廳。）

「真的嗎？拉娜是個有對靈動眼睛的可愛女孩耶？」

說着，他聳了聳肩。

「負擔啊……嗯，確實我將有關這所學校的一切都交給你負責了。支出也都還在編列的預算範圍內，這件事本身沒什麼問題。不過呢，浩太。」

「『在舞臺上，我會扮演魔王』。」

「你在收購土地時，似乎很『胡來』呢。」

「……咦？喜、喜歡小孩？」

「艾蜜莉小姐也這麼說過，但讓所有人都能歡笑度日的施政終究只是夢話。一定得有人扮演黑臉，而選擇這麼做的不是別人，正是我自己。既然​​如此，這依舊是我的責任。」

「那是因爲你沒問，如果你問了我就會回答啊？」

「我並不是愛——」

「怎、怎麼了，艾莉卡小姐？你的臉很紅耶！感冒了嗎？」

「如果是我認識的浩太·松代，感覺應該會說『小孩？那種事我纔不管。照料孩子這種小事，請各家庭自行負責』之類的話呀。」

「……咦？」

說完，浩太別開視線嘆了口氣。他一副認命的樣子開口說道：

他張開拳頭，眯起眼睛看着奔跑的孩子們。

面對艾莉卡帶着輕蔑之意的質疑與眼神，浩太連忙搖頭表示否定。

「以重振泰拉經濟爲第一優先的人。我認爲，如果是那樣的你，一定不會做那些需要大筆支出……而且跟利益沒有直接關係的事。」

「請。」

「我爲沒告訴你這點道歉……不過，可以聽我解釋嗎？」

「我認爲，『讓每個人都歡笑度日』終究只是夢話。話雖如此，但不表示我認爲人不能作夢唷。此刻在我眼前奔跑的孩子們、未來揹負泰拉前進的年輕人，或許能將這些『夢話』變爲現實也說不定。而我很幸運地，就待在能見證這場夢的貴賓席呢。」

「不過，這並不是你的錯。」

「滿口謊話。明明就有吧？好比說……對了，爲什麼你在百忙之中，還要特地抽空到學校露臉？」

「『無法接受』嗎？呃……這是爲什麼？」

浩太輕輕握起右手，接着說下去：

說着，艾莉卡壓住帽子，斜眼瞄了一下浩太。由於身高差距而造成的些許抬眼動作，令浩太的心跳稍微加快了一下。

「我的評價在泰拉已經跌到谷底。即使人們喊我惡魔、惡鬼、畜生、『魔王』，我也無法否認，對於一部分來學校的前農民更是如此。而我本人，也有所作所爲足以讓人這麼說的自覺，畢竟我奪走了他們居住的土地，以及長年以來從事的職業。即使日子會變得好過、未來一片光明……就算明白道理，情感上想必還是無法接受。就某種層面而言，會這樣也是無可奈何。」

「這……就跟剛纔說過的一樣呀？」

「以我的角度來說，我比較希望你能在我問以前就告訴我。因爲我是領主​​——」

這件事你務必記住，艾莉卡說道。

「……其實呢，我本來還想責備你。」

爲了蓋過這聲音，艾莉卡大聲回答。爲了蓋過這聲音，爲了忽視這聲音真正的含意，她將自己說話的音量放大、再放大。

「就算作這樣的『夢』，上天也不會處罰我吧？」

「……啊……唉，這部分我倒也沒辦法否認就是了。不過呢，艾莉卡小姐。」

「瞞着你？已經沒什麼事瞞着你啦。」

對於一臉正經地這麼道歉的浩太，艾莉卡同樣正色回答——接着，兩人相視而笑。

「這話倒是沒錯。」

「不、不是這樣啦！」

「……我在你心中到底是怎樣的人啊？」

這麼做沒損失吧？浩太笑道。看見他這副模樣，艾莉卡胸口一陣揪緊。因爲，這樣實在是——

MOF擔當大多是東大出身的部分理由在此。同校的同學或學弟妹比素昧平生的人容易得到優待，要說當然也是理所當然。只不過，掌握預算編列權的大藏省有「官僚中的官僚」之稱，更有人說裏頭瀰漫着「非東大者不是人」的風氣，但這部分的真相始終不明。

「喔，這樣啊。」

「我並沒有這個意思。」

「說來聽聽。」

我剛剛說過理由有兩個，對吧？

「你這人啊，還真愛隱瞞事情耶？」

「我做的這些事，終究還是出於對泰拉利益的考量。如果泰拉要發展得比現在更興盛，就必須招攬更多更多的商會。因此，當然非得讓人們聚集過來不可，同時也不能讓現在的居民離開。畢竟不能空有店面卻沒人工作。」

「責備我？」

「那麼你……只是爲了這點纔來學校？只是爲了得到家長的好評、歡心，才比任何人都要早完成工作，之後又工作得比任何人都要晚，只爲了這樣而虐待自己的身體……可是，這實在——這實在太悲慘了。」

「嗯，出錢讓阿隆索的孩子上大學那件事，對吧？」

「生氣？氣什麼？」

說完，浩太露出微笑。艾莉卡盯着他的笑臉沉默了一會兒後，緩緩開口。

「……在新事業上軌道之前，負責人露臉應該沒什麼好稀奇的吧？」

「……艾蜜莉小姐說的嗎？」

「……非常抱歉。」

「——隱瞞……等等，艾莉卡小姐？」

「這個嘛，我不否認就是了。」

「我有必要多少改正一下這點。有句話叫『射人先射馬』，要射下『父母』就得先射下『孩子』。孩子們會在返家時、喫飯時、睡覺前，向父母描述浩太·松代這個人。透過孩子這面濾鏡，家長們或許會一點一點地將我的人格往上修正也說不定。尤其是我一開始就已經惹人厭了，既然評價已經在最底，之後也就只會往上囉？」

浩太苦笑着表示「我可不覺得這是件好事」。在艾莉卡催促的眼神下，他接着說道：

面對艾莉卡不悅的目光，浩太只能聳肩回應。艾莉卡滿意地盯着浩太，然後以眼神催促他繼續。

「那爲什麼不告訴我？」

浩太說到這裏稍做停頓，瞄了一下艾莉卡的模樣。看見她那堅定得讓人不禁在心裏埋怨「明明不用在這種地方表現出來也沒關係」的眼神，浩太嘆了口氣。

「更何況，在這個『學校附設的遊玩場所』成長的孩子們，即使將來長大，也會保有在『泰拉學校的後院』​​的回憶。我的世界有句話叫『故鄉正因爲遙遠才令人懷念』，但不管年紀多大、住得多遠，『故鄉』終究是特別的、令人懷念的。如果他們將來順利進了拉爾齊亞大學並回歸泰拉，帶來的利益會大到難以估計唷？」

——也因爲我這顆微妙的少女心。艾莉卡在心中嘀咕。

「……因爲，我覺得你一定會這麼說。艾莉卡小姐和艾蜜莉小姐，都認真地想盡辦法要解決泰拉的各種問題。特別是艾莉卡小姐，我知道你非常地努力。不，雖然我也知道這種高高在上的態度非常失禮，但要一個還不滿二十歲的女性投入更多心力在這些事情上，實在讓我有些猶豫……只不過，看樣子是我多慮了。」

「我提過阿隆索先生他女兒的事吧？」

「我倒沒有把你排除在外的意思就是了。」

「別責怪艾蜜莉喔？成立學校時，我原本以爲你會接下教師的工作，你卻堅決不肯，我才起了疑心。我想一定有什麼理由，於是強迫艾蜜莉全說出來。」

「沒、沒事啦！」

「很好。我原諒你。」

「怎麼了嗎，艾莉卡小姐？」

「——我呢，從不曾將泰拉的『未​​來』當成負擔。」

——看見他這副模樣，令艾莉卡的的心臟狂跳不已。

「進入拉爾齊亞大學的泰拉孩子將在那裏結交學友，並回到泰拉就業。然後，如果這些孩子們的學友，就這麼進了弗雷姆行政機關頂點的『王府』呢？王府的人也是凡人，跟不知從哪裏來的陌生人相比，曾在大學時代同甘共苦的友人前來陳情，會比較容易有『稍微聽一下他要說什麼吧』的念頭，也是人之常情吧？」

「唉呀？還想隱瞞嗎？」

「我不否認拉娜小姐是位頗有魅力的女性，當然一部分也是爲了她的名譽。不過，我並不是因爲有拉娜小姐在纔來學校喔？那個……」

「當然有囉。因爲你到頭來還是沒告訴我嘛。」

「……泰拉在我不知道的時候愈變愈好，這未免太讓人傷心了。我也跟你、艾蜜莉，還有大家一樣，想讓泰拉變好。不要把我排除在外。」

「……理由大致上有二。」

「思考的方向就跟那件事一樣。資助阿隆索先生的女兒是要讓她將『知識』帶回泰拉，資助『預備科』的孩子們則是要他們將『人脈』帶回泰拉。正是因爲這樣才……嗯，說起來這就叫做準備期。」

他們MOF擔當最主要的工作，就是頻繁出入大藏省，從大藏省處取得情報。這些人大多是畢業於東京大學的菁英，擔任這項職務的人，日後不少會成爲高階幹部甚至銀行總裁，所以這職位也可說是條破格的升遷之路。銀行的業務有許多歸大藏省管轄，因此能從監督官廳取得「情報」的人自然會受到重用。

浩太嘴角勾出微笑，展露艾莉卡從未見過的溫柔表情。

「……實在是非常抱歉。」

他眨眨眼睛，淘氣地說道。

「既然如此，就需要在商會工作所需的『知識』。而如果不整頓好學習知識的環境，大家也沒辦法安心上課吧？考量到這點，當然就得有『預備科』和……嗯，託兒所的功能。」

即使是現代日本，附設託兒所的公司近年也逐漸增加。儘管這被視爲福利的一環，也有人抨擊這只是沽名釣譽，但最重要的理由應該還是「確保優秀員工」。雖說趁懷孕·生產時辭職的人與讓他們這麼做的公司還是存在，但基本上培育人才既費錢又費時也費力。附設託兒所這種措施，跟放棄好不容易培養的員工再重新養人相比，先不管開支層面，至少在利益層面往往比較容易有正面效果。

「算了，這件事到此爲止。所以呢？你還有什麼事瞞着我吧？」

「那個，艾莉卡小姐？你是不是在生氣？」

「拉娜的事。我可沒聽說過要僱新人唷？」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說讓泰拉發展需要年輕的力量，這我也懂。可是呢，我認爲這算不上『你特地來學校的理由』喔？尤其是你還那麼排斥當教師。我有說錯嗎？」

說着，艾莉卡拔起後院的草。放在掌上的雜草，在清風的吹拂下飛上天。看見她一臉難以釋懷的表情盯着那些草，浩太小心翼翼地問道：

艾莉卡按住隨風飄揚的秀髮，有些——真的只是有些寂寞地笑道：

「艾、艾莉卡小姐？」

「沒、沒問題！嗯，沒問題啦！」

艾莉卡一邊說着，一邊「靜下來、靜下來」地按住自己的胸口做深呼吸。她深吸一口氣再吐出，吸氣再吐出，重複了兩三次後，心臟總算恢復冷靜。放下心來的艾莉卡，以還留有些許紅暈的臉擠出笑容。

「……嗯，浩太。你的想法非常了不起。」

「了不起嗎？不，到頭來這也只是我的任性唷？」

「真是的，你老是像這樣貶低自己。這點跟愛隱瞞事情一樣，都是你的壞習慣喔。」

艾莉卡將笑容轉爲苦笑，接着說道：

「我也認爲，自己得學習你這種想法纔行。是啊，或許我也在不知不覺間，變得想只靠我們的力量創造泰拉也說不定。」

每當走在商業區裏，就會浮現「這個地方正在變得更好」的念頭與自負。艾莉卡不禁對自己會這麼想感到丟臉，於是因爲跟先前不同的理由而臉紅。

「就算是這樣，艾莉卡小姐與艾蜜莉小姐一直以來所做的事，依舊很有影響力，這點可沒有錯唷？艾莉卡小姐纔是，不要貶低自己，請驕傲地挺起胸膛。」

「不過，你也是一樣吧？雖然我們的付出毫無保留，但你的所作所爲使泰拉變得更好，這點毋庸置疑……不，雖然不曉得你怎麼想，但在我心中，你纔是功勞最大的人。」

「你過獎了。」

「這纔不是過獎，是事實。我就是這麼認爲。就連這樣的你，都抱着『這樣還不夠』的心態努力囉？那我究竟憑什麼挺起胸膛感到驕傲啊？」

在功勞比自己大的人面前驕傲地說「我很努力」——艾莉卡還沒厚顏無恥到這種程度。

「所以，我也得更努力纔行。」

「努力過頭對身體不好喔？」

「這種話啊，你最沒資格對我說。」

「更何況，今後還得請你更努力纔行。」

「嗯，我當然有這個打算。要讓泰拉發展得比現在更——」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們已經訂立了計劃，並且按照計劃實行。若單看驗證的結果也算得上成功。」

「不、不是！不是啦！我沒事啦！」

「這樣不行嗎？進展順利不是很好？」

「浩太！好啦，你也快點過來！鬼太少了，來幫忙啦！」

「事後懊悔『如果那樣就好了』才叫做『後悔』對吧？因爲還沒到來的『未來』後悔卻不享受現在，那就太無趣了嘛！所以說！」

「那、那當然啊！」

「外行人，是吧？」

臉上依然掛着笑容的浩太點點頭，爲了享受「現在」而主動奔向人羣。

「呃，我是說過。我確實是說過，但——」

「不、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希望，你能儘可能地保持『清白』。不要陷進骯髒、粗野的世界裏，而在『乾淨』的地方擔任『泰拉的象徵』。」

「雖然有阻礙、有迷惘，你依舊下了決定。而我，則對你的決定表示敬意。」

「剛纔說過了吧？『我也得更努力纔行』。」

「當然好。這無疑是件好事……即使如此，還是會令人『不安』。在創業時，嘗試和犯錯是基本。俗話說失敗爲成功之母，但目前的泰拉還沒經歷過『失敗』，只是持續地『成功』……這讓我擔心，是不是會在哪邊有所遺漏。」

「這就是最重要的部分了。不管有多好的主意，到頭來還是需要艾莉卡小姐你認可。而你下了『決斷』。我雖然不懂王族與貴族的信條，卻能理解成功者的原則。即使明白要花掉手頭的資金依舊認可，一般來說這麼做相當困難唷。」

「你還真消極呢。」

說完，艾莉卡眨了眨眼。她將雙手放在嘴巴前當擴音器，深吸一口氣。

「啊……」

「這倒不是。我先前曾說過，要有『如烈火般熊熊燃燒的意志』對吧？」

「這也是我個人的看法。我認爲經營者要『作夢』，而且必須作夢。如果不喜歡『夢』這種說法，就改叫它願景……想成中長期目標也行。當然，還是需要了解最低限度的數字，但我不希望你變得只顧腳下。我希望你有夢想，並且擁有實現夢想的強烈意志。因爲盯着數字是我們——我和艾蜜莉小姐的工作。」

「話是這麼說沒錯。」

「那還用說。」

「這個嘛……說起來不太好聽，但我希望你扮演『神轎』。一座讓人相信明天的泰拉、未來的泰拉充滿光明的『神轎』。我希望你能夠扮演不沾一滴血跡、不染半點污穢的閃亮神轎。一座讓我……讓我、艾蜜莉小姐、泰拉居民都會覺得『願意扛起來』的神轎。」

「……你該不會在耍我吧？」

「……好！我這就過去！」

「儘管大家各有各的看法，但我認爲這個概念裏，最有價值的部分在於『驗證』，失敗時當然不用說，成功時也得儘可能找出成功的理由。失敗時容易找出問題，但成功時卻意外地會讓人盲目，更重要的是『雖然不知道爲什麼但是成功了！』這點很無趣。」

「哇！不、不行！不要掀裙子！壞小孩就要……這樣！」

「艾莉卡小姐的人脈與決斷力。毫無疑問。」

說着，艾莉卡便離開起身的浩太，奔向孩童們的圈子裏。看見艾莉卡高喊着『我也是鬼喔〜！』撲來，孩子們雖然哇哇大叫，卻一邊笑一邊猶豫着是否該逃。

「泰拉姑且算是成功了。而在看見泰拉的成功後，想必會有人感到羨慕，或許還會有人嫉妒。如果他們都是先前那樣的『外行人』倒還好，是『小角色』也無妨。然而——」

「無趣啊……那能不能告訴我，你認爲我們成功的理由是什麼？」

決定使用人脈這種「能力」的人，無疑就是你自己吧？

「我個人認爲，人脈也是種財產。靠長官、靠朋友、靠親戚，什麼都行，凡是能用的東西就該加以利用。確實就如艾莉卡小姐你所言，或許嚴格說來人脈並非你自己的『能力』。但是——」

「這就是我的『夢』！雖然你不見得喜歡——但我要實現給你看！」

「這跟脫掉高跟鞋有什麼因果關係啊？」

聽到浩太講得理所當然，艾莉卡不由得傻眼地看着他，然後長嘆一口氣。

有種概念叫「PDCA」。訂立計劃、實行計劃、驗證實行結果、進而改善缺失。也就是Plan、Do、Check、Act的第一個字母合稱。也有將C換成「看」，亦即換成See後簡稱爲「PDS」，或是將A當成A的A等各種說法，不過它們所代表的意思基本上都一樣。

我呢，要作一場跟他們一同歡笑的「夢」。

「這不是很好嗎？」

「好！」

「過頭的謙虛反而會讓人不悅喔？你的『能力』到底哪裏不足了？照你這麼說，那長期赤字經營的我們算什麼？無能？」

「你都讓我去對付洛特了，還說這種話？」

「所以說，艾莉卡小姐。這次泰拉的成功，毫無疑問是你的『功勞』唷？」

「原來如此，你想說那不是自己的『能力』？」

……之後，這場連艾莉卡也參加的鬼抓人一直持續到日落。看見浩太揹着筋疲力盡後睡着的艾莉卡歸來，艾蜜莉氣得冒青筋……嗯，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簡直像個大孩子呢，艾莉卡小姐。」

「走？咦？艾莉卡小姐？」

「因爲我只是個虛有其表的魔王。我對自己的能力不足有自覺。」

儘管艾莉卡邊發問邊扮鬼臉的模樣依舊讓​​浩太滿心疑惑，但他還是清了清喉嚨。

「……啊？是、是因爲我？」

如果——來的是有分量的高手呢？

聽到浩太這番話，艾莉卡不由得別過目光。因爲她想起了先前滿腦子「泰拉發展起來了真開心！」的自己。

聽到「好〜啊〜」的回應後，少女滿意地點頭，然後拉着張大嘴巴傻傻坐在原地的浩太手臂，強迫他站起來。

「……都只是因爲，我是莉茲的姐姐……」

浩太伸手打斷了艾莉卡。

「那個……說直接一點，目前爲止的成功，到頭來都只是因爲跟『外行人』交涉。」

艾莉卡看似無奈地聳聳肩，臉上卻浮現無比溫柔的笑容。她站起身拍掉裙子上的塵土，接着突然脫掉高跟鞋。

「真是的！你剛剛說了吧？他們是『未來揹負泰拉前進的年輕人』！我也想多接觸、多瞭解這羣扛起泰拉的年輕人們……並且跟他們打成一片。」

「——請讓我看看你的『夢』。」

浩太自然而然地回答，沒有半點遲疑。這意料之外的回答，讓原先以爲會聽見「都是多虧了我的政策」的艾莉卡差點跌倒，帽子也因此滑了下來。

「對、對啊！不是我也沒關係，只要是『莉茲的姐姐』，無論誰都可以，不是嗎？」

「好啦，浩太！他們說讓我們加入耶！走吧！」

「那有什麼不對？」

「在我的世界，有句話叫『好事多磨』……轉讓證書流通、招攬商會，建設學校與確保員工，事情進展得未免太順利了。」

艾莉卡總覺得無法接受。自己確實有人脈，但是有歸有——

說到這裏，浩太顯得有些遲疑。

「……什麼嘛。單單把我排除在外？我說過我討厭被排擠了吧？」

「艾、艾莉卡小姐？那個，你真的沒事嗎？打從剛纔起，你的臉色就一下紅一下青地變來變去……着涼了嗎？」

浩太面露苦笑。

接着，艾莉卡就像要遮掩自己的丟臉似地這麼問道。

「喂——！我也要參加——！」

「艾、艾莉卡小姐？你到底打算做什麼啊？」

「……笨蛋。」

「嗯，對。沒事，真的沒事。」

你必須用你描繪的「夢」鼓勵我纔行。浩太笑着說道。

「沒、沒這回事！我、我的力量根本……我頂多只有賣掉寶石、繪畫之類的東西，光是這樣……這個嘛，還有稍徴跟洛特交涉一下就是了……」

「所以說是『今後』。我會全力守護你，儘量不讓你站在前線迎敵。雖然很遺憾地，我實在無法保證『一定守得住』就是了。」

說歸說，她依舊用雙手捂住了還有些火燙的臉頰。看見艾莉卡彷彿要降溫般的動作令浩太頭上浮現問號，艾莉卡則不知爲何面帶恨意。

少女說到後來聲音愈來愈小，話語含糊不清。浩太一聽之下，點點頭接着說道：

「真的沒事嗎？」

面對鬧彆扭般瞪着自己的艾莉卡，浩太連忙搖頭。

「……也對。享​​受『現在』也很重要呢。」

「什麼也沒有〜所以呢？如果『成功』的關鍵是我，那麼今後想進一步發展該怎麼做纔好？」

艾莉卡與孩子們開心地笑着。浩太則看着眼前幸福的「現在」。

說完，浩太微微一笑。

「嗚哇！住、住手啊！」

都只是因爲，我是國王陛下的——

「怎樣？」

「對銀行員這種生物來說呢，這種會讓人認爲過頭的小心謹慎纔是恰到好處。正因爲如此，我們才希望經營者讓我們看他的『夢想』，希望他對盯着腳邊的我們說『就走這條路』、『這條路沒錯』，希望他擁有就算迷惘、停步，最後依舊能持續走下去的『烈火般意志』。這可是很辛苦的唷？所以我才說，艾莉卡小姐非得努力不可。」

「就像你扮演魔王、艾蜜莉扮演勇者那樣？」

——怎麼辦？我覺得非常非常「開心」。

「……你還真是消極得讓人傻眼呢。」

「……咦？倒、倒也不是不對，不過……就算不是我出面，換個更有人脈的人也……」

「這、這……可、可是！跟洛特交涉……還有能向弗雷姆王國借到錢……」

浩太傻眼地看着她，這麼說道。

「你說什麼？」

「你說的也有道理。煩惱未來、考慮該走的路也很重要。不過啊，還是需要有某種程度的『放空』唷。思考困難的事固然重要，但並不代表不能享受『現在』對吧？」

她將遮住視線的帽子調回原來的位置，並且看向浩太。眼前的浩太就跟往常一樣，表情看來帶着些許睡意。

「有什麼好驚訝的嗎？這是理所當然的吧。」

「唉呀？你明明是『魔王』耶？」

「……太順利？」

「在泰拉找不到比你更有人脈的人……就算我這麼說，你大概也沒辦法接受吧。」

「不是這個意思。我只不過是用恰巧具備的知識與經驗協助泰拉發展而已。說起來，就跟帶小抄考試差不多。」

「老實說，事情太順利了。」

心跳聲吵得煩人，於是艾莉卡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