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Chapter Two

——隆德·迪·泰拉公爵邸·公爵辦公室

「索爾巴尼亞王家送來一封信。」

臉色有些發青的艾莉卡將一封信遞到浩太眼前。上頭除了收件人以外什麼也沒寫，可以說得上樸實無華。浩太接過純白的信封，前後打量。信封沒什麼特別或奇怪的地方，真要說起來倒是給人「廉價」的感覺。浩太晃了晃它，疑惑地問道：

「爲什麼知道這是索爾巴尼亞王家來的？乍看之下只是個普通白信封啊？​​」

「封蠟呀。」

「封蠟？」

「纏繞在天秤上的蛇。那是索爾巴尼亞王家的紋章。」

一聽之下，浩太看向封口處。原來如此，正如艾莉卡所說的一樣，封口的三角形上有塊紅色封蠟。那條纏在天秤上的蛇，眼睛對準了浩太。它彷彿在瞪視某種東西的模樣，令浩太不寒而慄，也帶來了少許突兀感。

「將紋章用在封蠟上？紋章學不是我的專業，但封蠟和紋章一般不是會分開嗎？」

「在他們那裏就是這麼做。畢竟是商業王國，說穿了只要能證明自己是什麼人就行，所以一個已經夠了。他們認爲多做也只是浪費錢。」

「這種想法可以說很合理吧，雖然我認爲不能一概而論……順帶一提，這個紋章有特別的意義嗎？」

「意思就是……自己像盯緊利益的蛇一樣，纏在做生意需要的天秤上。」

「稱自己爲『蛇』嗎？這還……」

還真是個充滿僞惡感的紋章。至少，它不怎麼符合王家該有的形象。鷲或獅子一類的動物，比較像王家會用的紋章。

「所以說，這毫無疑問是來自索爾巴尼亞王家的信。沒人會去僞造王家的紋章。」

艾莉卡說着，一副「你就讀一下吧」的模樣。浩太點頭示意，拆開封蠟。做工精緻的封蠟發出清脆的「啪哩」聲，落在房間的地板上，讓人覺得有些可惜。

「上面寫了什麼？」

「我還沒有讀唷。」

儘管信纔剛拆開，艾莉卡仍舊一臉焦急地問道。浩太回以苦笑，目光落在信件上。他看了一會兒後，視線停在文中某處，接着揚起眉毛。艾莉卡敏銳地留意到他的動作。

「寫了什麼？」

「色狼！松代先生大色狼！」

「我有心理準備。」

「嗯，那當——嗯——！嗯——嗯——！」

「我第一次聽說德加斯帝國這個國家，你討厭那裏嗎？」

「弗雷姆……應該說奧克納大陸，或者……總而言之，『這裏』的國王都是這樣嗎？」

比想像中的還要「好相處」。

「現在是說這種話的時候嗎！等等，別亂動！會摔出去！真的會摔出去啦！」

說着，浩太的視線再度奔向窗外的風景。底下排隊等候的商船讓海洋顯得狹窄，陸地上則跟方纔一樣，能看見許多人往來交錯。

「用不着那麼拘謹。更何況，勉強你過來的是我方，真要說起來是我該道歉。」

「頂多只是房東而已。房客們可是很囂張的，甚至會嚴重到不繳『房租』呢。」

「弗雷姆王國是房東的浪蕩子。」

「德加斯也……唉，雖然那邊是帝國所以叫『皇帝』，但君主制這點是一樣的。我不是要說這個，而是要說弗雷姆帝國雖然是稱霸奧克納大陸全土的巨大帝國，卻沒有足以完全掌握這片廣大領土的力量。」

「你可別吐槽喔？」

說着，來人冷哼了一聲。

「話題扯遠了。所以呢？索爾巴尼亞王送信跟你說什麼？」

「順帶一提，泰拉不用負擔軍役喔。」

「……這真是太好了。不過好是好……」

索爾巴尼亞國王卡洛斯一世露出無畏的笑容。

諾艾兒·海希曼再度踩在泰拉的大地上，已經是索爾巴尼亞王那封「請帖」送到浩太手邊五天後的事了。

「……我本來還以爲是方言。」

「喔？都已經讓泰拉發展到那種程度了，還不滿足嗎？」

「你是說君主制嗎？」

跌坐在馬車地板上的浩太再度深深嘆息。他拍了拍褲子，坐到諾艾兒對面的座位。

浩太的立場非常尷尬。儘管他是以「麻煩」的身分被趕到泰拉，更因此爲泰拉發展竭盡所能，但名義上終究是「弗雷姆王國女王陛下」的客人，只是旅行也就罷了，實在不能隨意和一國之君面談。話雖如此，索爾巴尼亞的規模卻又太大，無法由艾莉卡做決定。他們詢問王城後，王城便派了意氣風發地表示「就由我！本人諾艾兒·海希曼帶您到索爾巴尼亞！」的諾艾兒來泰拉，做爲回答。

「因爲索爾巴尼亞是商業國家。爲了跟各國交易，那種語言跟極端類似奧克納共通語的弗雷姆語相當親近。至於被險峻的洛拉山脈與積雪擋住，看起來就像被關在國土內，真要說起來算是​​『內向』國家的羅連特，他們的語言就比較複雜一點了。那種語言啊，只聽一次根本​​不曉得他們在講什麼呢。」

「瑪莉亞都說不一樣的語言對吧？就那個囉。那可是索爾巴尼亞語唷？」

「喂，浩太？說話呀！不要默不坑聲嘛。」

「在下希望，您能傳授讓此地發展得這麼興盛的祕方。」

「……哼。」

「跟喜歡討厭無關。如果借用你剛纔說的，就是奧克納的君主比較好相處。之前借你的《漫遊奧克納大陸》上應該也有寫到，包含弗雷姆在內的奧克納各國，除了帕爾賽那邊境伯以外全都系出同源，過去同樣都是存在於『弗雷姆帝國』中的國家。想成各國都是向弗雷姆帝國這個房東租屋，應該雖不中亦不遠吧？」

「當然。如果可以，在下可是希望能讓她發展到足以凌駕這裏……索爾巴尼亞王國首都索爾巴尼亞唷？」

「對呀。名義上姑且還是弗雷姆帝國的臣下，所以世代交替時各王都會來拉爾齊亞謁見皇帝。然後呢，得到皇帝『認可』的諸侯就會即位爲王。但這只是形式上……實際上根本不是這樣。不滿、不平、叛亂什麼都有，非常放肆。當時的皇帝大概很辛苦吧。」

「啊，可以說話沒關係。不過，危險的舉動就——」

「艾莉卡小姐。」

「順帶一問，你會講羅連特語嗎？」

浩太沒好氣地看了諾艾兒一眼，言外之意就是「爲什麼會找你來」。諾艾兒注意到他的目光，得意地挺起胸膛哼了一聲。

面對男子銳利的眼神，浩太聳了聳肩。

「與其到鄰街借調味料，不如找左鄰右舍比較簡單吧？當然，有時候也會因爲太接近而生厭，但基本上就是這種感覺囉？語言也很相似。」

艾莉卡吸了口氣。

背後突然有人出聲，於是他轉頭看去。

「你的意思是，它不是個穩固的中央集權國家？」

「不至於到大不敬就是了……這個嘛，好比說奧克納大陸南方有個叫德加斯的大陸。那邊有個統治全大陸的國家叫德加斯帝國，如果跟那裏的皇帝相比，這邊某種程度上來說作風自由的國王很多。」

「不，在下沒有這個意思。」

有意思，男子說道。

「——你到底想怎樣啊？」

「別言不由衷了。消息已經傳過來囉？『隆德·迪·泰拉奇蹟的立案者』、『亞美特的鍊金術師』、『超乎常識的常識家』……啊，還有『惡魔』和『魔王』的別號是吧？」

「對於閣下答應要求，在此先表達感謝之意，浩太·松代。謝謝你雖然邀請倉促卻依舊願意蒞臨。」

「太小聲了！有精神一點！一、二——哇————！」

「應該說好相處呢，還是該說平易近人呢……這些話被聽到算大不敬嗎？」

「……啊？」

用負擔軍役換取保全領地。主從之間的互惠關係。

「羨慕什麼？」

感覺就像經營租賃公寓失敗，只剩自住的房屋吧。

◇◆◇◆◇◆

聽到精疲力竭的浩太深深嘆息，諾艾兒這才突然像想起了什麼似地坐正，接着恭敬地低下頭。

從車窗探出身子的諾艾兒，身體因爲壓過小石頭的馬車產生顛簸而摔向地面，浩太趕緊將她抓住。

「『這樣』是指？」

「那些沒見過面的祖先連外人都不如。唉，總之就是這樣，各國家君王自作主張的風氣很強。雖然皇帝也無能爲力就是了。就因爲文化如此，所以各個王家底下的諸侯也差不多，子女都是看着父母背影長大的嘛。自家老大都不交稅金了，爲什麼自己還要……有這種念頭的諸侯很多。所以就算是弗雷姆王國的貴族，肚子裏在想什麼我一樣不曉得唷？」

「沒錯。所以這裏纔會叫『地上樂土』。」

「——噗哈！好的！我知道了！所以說，索爾巴尼亞對吧！人家非常期待喔！我從沒離開過弗雷姆王國，沒想到第一次出國旅行就是索爾巴尼亞！真是太幸福了！」

「有這種別號的你，怎可能如此謙虛。我可不想跟那種假面具說話。我想談話的對象，是浩太·松代這個人。」

「不，呼吸倒是沒什麼關係。」

「呀、呀呵〜」

「講得像別人家的事一樣，那可是你家的祖先耶？」

大概是車輪輾過小石頭一類的東西吧，馬車再度隨着聲響彈起。原先差點摔出窗外的諾艾兒，雖然幾乎整個人倒在浩太身上，但總算是讓身體回到了車內。同時，她立刻以彷彿會發出啪啪聲般的敏捷動作遠離浩太，接着含淚瞪向旅伴。

「不繳國稅，也是叛亂的根源之一。而就我看來，泰拉的財政基礎也與國家無關……這『王國』到底是爲何存在啊？」

「——喂，諾艾兒小姐！危險！身體探出馬車可是很危險的！慢着，諾艾兒小姐！」

「豈敢，有此機會謁見，實令在下無比光榮。」

「咦？啊，嗯。呃，那麼我們迴歸正​​題——」

聽到艾莉卡這句話，浩太深吸一口氣。

「在下並未說謊。實際上，在下一直在等待謁見的機會……說得更精確一點，是一直想跟您談談，這點可是千真萬確唷？」

「『唉呀，浩太。你在​​這裏幹什麼呀？』的意思。用聽的很難懂，不過寫在紙上勉強還能理解，而且文法之類的也一樣。唉，畢竟本來是同一個帝國，所以文化、習慣、生活方式之類的都很接近。政治型態也很類似喔？」

「真令人羨慕呢。」

「語言也是？」

「……該怎麼講呢。」

◇◆◇◆◇◆

「呀呵————！好啦，松代先生！跟我一起來！呀呵————！」

居民們的聲音響起。「便宜賣、便宜賣！」和「來喔，過來看看喔！」之類的聲音順着微風傳來，即使看不見人們的表情，也能從他們忙碌奔走的身影中看見滿滿的活力，讓人不禁嘴角勾勒出微笑。

「防衛囉。國王讓各諸侯保全領地，或是分割王家直轄領給他們增加領地，相對地國家有事時，貴族則要提供兵力。」

「確、確實如此。松代先生，非常感謝您在危急時刻救了我一命。」

「哇、哇——！你在摸哪裏啊！松代先生大色狼！」

「別吊人胃口啦。」

雖然「那部分」以外是地獄。正所謂外國的月亮比較圓。

「會讓你嚇一跳喔？」

說着，他看見諾艾兒一雙眼睛彷彿在說「我現在非常興奮！」地閃閃發亮，於是心裏嘆起了不知是今天第幾次的氣。

「喔〜浩太啊，你適這做麼個啊？」

「羅連特語啊。稍微等我一下……呃……」

推門進來這麼向浩太搭話的人，是位將銀灰色頭髮向後梳齊、鼻樑挺拔的美男子。現在的他依舊十分英俊，年輕時想必是個名聲遠播的花花公子吧。

「……呃，你那麼期待這趟『索爾巴尼亞』之旅嗎？」

「總而言之，諾艾兒小姐，你有點興奮過度了。不，我並不是要你別興奮，但請別做些危險的舉動。」

「怎麼？」

「……我可沒說自己想聽你道謝喔？話雖如此，但我倒是完全沒想過會被罵呢。」

「不過，這是兩回事！松代先生大色狼！」

「你說房租……是指繳納給弗雷姆帝國的稅金，也就是國稅？」

「……」

「……啊？」

「那麼，總而言之呢……上頭寫着『來這裏喝杯茶吧』。」

「所以過去是形式比較寬鬆的同盟關係，也就是聯合帝國？那麼弗雷姆王國也是？」

見到浩太難得地瞪人，讓諾艾兒不由得端正坐姿，像個好孩子模範似地舉起手臂，很有精神地回答：

因爲那裏嚴格到讓人窒息，艾莉卡表示。或許是被她的模樣引起了興趣吧，浩太開口問道：

剛剛說「好相處」，想必上頭寫了些非常難以想像的事吧——浩太對抱有這種念頭的艾莉卡說道：

「我想也是。而且帳上沒出現過軍事費用。因爲你是王姐？」

「好、好的。我、我知道了。我諾艾兒·海希曼會安靜坐在馬車裏！連呼吸也停止！」

軍費應該是筆相當沉重的負擔吧。如果光看那部分，確實算得上「樂土」。

「嗯，我明白。」

「別看我這樣，我可是王城女官！」

「……那又怎樣？」

「所謂王城女官，可是在奧克納還算有點名氣的『才女』！不讓來歷不明的松代先生一個人前往索爾巴尼亞而讓我這個『才女』跟着，是在幫你『貼金』喔！這是外交禮儀！」

呃，可是你跟來感覺反而會變得很危險——浩太並未說出口。儘管心裏這麼想，但他還是沒說。

「啊……洛特大人對我說『再去泰拉一趟』時，我還不禁想詛咒他禿頭，不過洛特大人也太壞了！雖然如果能跟再英俊一點的男人同行就更好了……但人不可以奢求，不可以！」

「你還是一樣會講些不妥又失禮的話呢。真抱歉，同行的人是我。」

「……欸？啊、啊啊！我不是這個意思啦！松代先生完全沒問題喔！你的長相……對了！看起來人畜無害！」

「……也罷，至少比被說『這個人很危險！』來得好多了。」

雖然只是相對來說。儘管相處時日不長，浩太依舊明白這名少女的話中沒有「謊言」。他決定暫​​且這樣就好，於是接着說道：

「所以呢？諾艾兒小姐如此興奮，代表索爾巴尼亞有些很棒的……這麼講吧，以觀光地來說很有魅力？」

「呃……這個嘛，索爾巴尼亞確實是座有歷史的城市，不過以觀光地的角度來說可就難講了。」

「是這樣嗎？」

「嗯。索爾巴尼亞的王都原本是個叫『卡託』的城市，但後來遷都建了個與國家同名的城市『索爾巴尼亞』。我們即將去的地方，就是這個『王都索爾巴尼亞』。由於那裏跟卡託比起來算是個新城市……這個嘛，以觀光地的魅力來說，道路複雜得人稱『迷宮街』的卡託可能比較大也說不定。」

「迷宮街？」

「嗯。據說那裏的街道，複雜得連土生土長的卡託人都會迷路。雖然實際上卡託人應該不可能迷路纔是……不過，甚至有『從城市入口沿途不問路走到卡託總督府的情侶，就能幸福地結婚！』這樣的傳說唷。」

「是這樣嗎？」

「不過嘛，這是大約十年前纔出現的傳說就是了。」

「……大約十年前……」

「別、別用那種沒好氣的眼神看我啦！那似乎是前任卡託總督認爲『要生出些觀光地的賣點』所創造的傳說，不是我的錯！」

「……代表它並不是什麼很靈驗的新興傳說對吧。不過，我倒也不是不能瞭解理由。」

「原來如此。」

「畢竟源頭是弗雷姆帝國時代的白金幣，各國只是擅自更改設計發行而已。雖然似乎也有些店能用弗雷姆白金幣，不過價格會比索爾巴尼亞白金幣貴，因此還是兌換成索爾巴尼亞白金幣比較好用喔。所以說，松代先生！」

「唉，至少能讓人明白諾艾兒小姐究竟有多麼期待就是了。」

過了好一會兒，卡洛斯一世開了口。「啊」一聲。

「停。咦？諾艾兒小姐，你見過他嗎？」

「咦？呃，我沒什麼興——」

浩太向一臉怒容的諾艾兒道歉。他個人認爲區區十年的「傳說」跟什麼少女心完全扯不上關係，但依照過去的經驗，碰到「生氣的女性」總之就是要先低頭。

「……啊？」

「沒有啊。不過，我很喜歡看《卡洛斯一世月刊》！上面的圖非常帥氣……」

「啊？」

「呃，不過是把嘴巴打叉耶？」

「坐馬車到索爾巴尼亞要十天！而且身爲卡洛斯一世的信徒，『傳教』是理所當然！」

「放心！我帶來的是『傳教用』，弄髒了也沒關係！我不會因爲這種事生氣！」

「那個啊，索爾巴尼亞也和弗雷姆王國一樣有白金幣、金幣、銀幣、銅幣四種硬幣。兌換時，一枚弗雷姆白金幣相當於一枚索爾巴尼亞白金幣，其他硬幣則按照同樣比例兌換。」

那對眼睛，就像要把人徹底看透一樣。卡洛斯一世沉默不語，有如要估算浩太的價值般上下打量着他。

「該怎麼講呢，有很多讓人想質疑的地方就是了……順帶一提，名字後面有『一世』？我以爲一般都是有了『二世』纔會有『一世』。」

「國王陛下也很帥！」

等到冷靜下來的菲利普不斷道歉，終於讓這場「會談」開始的時候，已經過了快一個小時。

「好痛——！你在想什麼啊！用那種東西打會害人家變笨吧！聽着！讓國王大人變成笨蛋真的好嗎！」

「這……還真不簡單呢。什麼都有，是嗎？」

「那當然囉！你在說什麼啊，松代先生。」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忍不住啦！什麼叫『哼……有意思』啊！你在裝什麼帥啊！」

不過，實際上他沒見過索爾巴尼亞的硬幣。諾艾兒則對浩太露出帶有「咦？沒看過嗎？真是個鄉巴佬耶〜」意味的笑容。浩太見狀聳聳肩，接着說道：

「就是你！除了你以外還有人嗎！」

「哇……你該不會真的把靈魂賣給拉爾齊亞了吧？居然不管有趣裝正經……那麼想當弗雷姆家的孩子你就去當啊！」

「呵呵……啊！我、我失禮了！」

「諾艾兒小姐，口水流下來囉？」

「不。不過，那裏是連卡託在地人都會迷路的迷宮吧？能夠只靠兩個人的力量，在既不半途而廢又不爭吵的情況下，通過這麼複雜的迷宮抵達終點，這種情侶一般來說不都會幸福地結婚嗎？」

「我哪裏忍得住啊！什麼『哼……』啊！那種話噁心死了誰講得出口啊！」

「……那個……」

「是的。」

他「啪」一聲用反手拳的要領以手背打向空氣——也就是俗稱「吐槽」的姿勢。自己吐槽自己。

「我知道、我知道。抵達之後立刻去找兌幣商吧。」

「哼哼〜索爾巴尼亞啊〜」

「——你把少女心當成什麼啦！這什麼從結果倒推回去的思考模式啊！請你道歉！向全世界的純情少女道歉！」

浩太看着眼前的男子，回想起在馬車內跟諾艾兒的對話。索爾巴尼亞有三座王家直轄的不凍港，是個長期藉由海外交易掌握大量財富的「貿易之國」。如果要用一句話形容它，那就是「精悍的男子漢」。海上帝國之主索爾巴尼亞國王卡洛斯一世與「貿易」這個別名相符，面容有如水手般精悍。浩太在回敬他目光的同時，卻抱着「原來如此，難怪畫成圖會讓年輕女孩尖叫」這種不合時宜的感想。

「總覺得這種道歉方法很隨便……算了，沒關係。就讓本小姐諾艾兒·海希曼特別教教你吧！」

浩太難以承受那銳利的目光，不禁開口問道。對方比自己年長將近三十歲，又是國家元首，被這種人持續盯着看，會緊張也是在所難免。

「雞皮疙瘩都冒出來啦！還『對於閣下答應要求——』！我到底要裝模作樣到什麼地步纔夠啊！」

「你這個笨國王！」

浩太伸手製止亢奮的諾艾兒，接着往後倒在座椅上。

「抱歉，在下才疏學淺。如果不嫌棄，還請賜教。」

國王大人的食指在嘴巴前交叉。嘴巴的狀態就像某隻兔子玩偶一樣。

「我管你什麼國王還臣下！你啊，再怎麼說也是個國王吧？稍微動點腦子啊！浩太兄可是從弗雷姆王國來的耶？而且，還是我們找他來的耶？那就應該按照外交禮儀用弗雷姆語！懂嗎？外交禮儀！」

諾艾兒大概是想到了什麼好喫的東西吧，嘴角流下了口水。浩太看着王城女僕那副令人遺憾的模樣，無奈地出聲將她拉回現實。

「是超好喫的草莓口味……等等，你這不就被敷衍了嗎！」

「好啦！好啦！」

「什麼叫弗雷姆家的孩子啊！」

——索爾巴尼亞王城·謁見室

「抱歉，我會反省。反省歸反省……那麼，諾艾兒小姐？既然王都索爾巴尼亞並不具備『觀光地』的魅力，那索爾巴尼亞究竟有什麼？」

「索爾巴尼亞的硬幣嗎？這麼說來，兩邊用的硬幣不一樣呢。」

「嗯，那當然！拉爾齊亞雖然也是個好城市……即使如此，在王城工作的女孩子還是會想去一次索爾巴尼亞。現在，王都索爾巴尼亞可是奧克納最『流行』的城市唷！」

「傳、傳教用？咦？抱歉，諾艾兒小姐，我不太明白你在說什——」

「所以說，索爾巴尼亞『什麼』都有喔。有衣服、有鞋子、有好喫的東西，那裏不是隻有奧克納大陸的商品，而是集中了全世界的東西喔！」

「我還帶了不少一點一滴存下來的零用錢呢，啊啊……真想快點抵達索爾巴尼亞！啊，對了！松代先生，到了索爾巴尼亞以後，麻煩先去兌幣商那裏一趟喔！」

「哪可能啊！你的腦袋不會再變笨啦！我叮嚀過千萬要正經地接待人家了吧？有吧？有吧？說過了吧？我特地說過『要正經』了吧？怎麼？你根本沒把我的話聽進去嘛！你耍我嗎？你這是在耍我嗎！」

「討厭！松代先生你這人真是的！」

「……」

「現在這個場合根本沒人管什麼有趣！正經！我是希望你正經地跟人家會談！」

浩太當場愣住。這也是理所當然，眼前那位直到剛剛都還表現得一本正經的國王，突如其來地用關西腔大鬧。沒因此大喫一驚的人，若非不得了的大人物，就是不得了的笨蛋。

「陛下？」

◇◆◇◆◇◆

「囉唆！給我把嘴巴打叉！實、實在是非常抱歉。這次——」

「……啊？」

「請務必這麼做！」

「你說誰笨蛋啊！」

「……等等，紙扇？」

「什麼外交禮儀啊！弗雷姆語那種東西太噁心了，誰用得了啊蠢蛋！你把靈魂賣給拉爾齊亞了嗎！」

「我就說了嘛！」

「當然沒賣啊蠢蛋！好啦，給你糖喫，稍微動一下腦袋吧！」

「倒也不見得是這樣……實際上，在該花錢的地方，卡洛斯一世一點也不手軟。」

「……啊——」

畢竟都特地說是「弗雷姆白金幣」了。索爾巴尼亞有索爾巴尼亞的硬幣，這點浩太也知道……具體來說是從《漫遊奧克納大陸》上讀到的。

剛纔卡洛斯一世打開的門突然「磅」的一聲再度開啓。一名男子跳了出來。浩太又一次愣住。紙扇隨即發出比方纔吐槽更響亮的「啪！」聲。

「雖然索爾巴尼亞本來就是個海上貿易興盛的國家，但現在的索爾巴尼亞國王陛下即位後對『貿易』更是優待。同時，那裏也整備了港口設施，進一步推動發展。那裏繁榮到人們說『全奧克納的財富，都要先經過索爾巴尼亞後纔會重新分配』喔！而且街上的治安很好，又走在時尚的最前頭……呵呵〜該買什麼好呢……真期待……」

「……這樣有趣嗎？」

「你這個大蠢蛋————！」

「信、信徒？信徒是指——」

「……話又說回來，能讓諾艾兒小姐這麼興奮，索爾巴尼亞還真不簡單呢。」

「等等，諾艾兒小——危險！突然在馬車裏站起來很危——」

「這是奧克納的常識。索爾巴尼亞王國本身就像個巨大的『商會』，所以會像這樣鼓勵節約。如果國王用同樣的名字，蓋在國書等文件上的印章也只要改數字就行了吧？用三代後差不多百年，到時候也舊得不堪使用了，這麼一來王號也能改了〜就是這樣。」

「……你還真清楚呢。這也是《卡洛斯一世月刊》寫的嗎？」

「對呀！每個月都會有卡洛斯一世的言行紀錄，甚至附贈祕藏好圖……會令愛好者垂涎三尺喔，嗯！順帶一提，卡洛斯一世也會親自參與編輯工作！」

「……真吝嗇呢。」

「喂，把嘴巴打叉是什麼意思？」

「沒錯！弗雷姆的硬幣不能在索爾巴尼亞使用，所以得先換成索爾巴尼亞的硬幣纔行！我已經調查好哪家兌幣商比較划算了，松代先生也一起去吧！」

「兌幣商？」

「哇——！」

「——蒞臨敝國……怎樣都好啦！那種事很重要嗎！」

因爲狀況出乎意料而看呆了的浩太，彷彿想起了什麼似地出聲。聽到浩太的聲音，拿着紙扇的男子回過神來，端正站姿並恭敬地彎下腰。雖然無關緊要，但他藏在背後的紙扇卻也因爲這一鞠躬而探頭向浩太問好。這是種非常詭異的景象。

「道、道歉？呃……非、非常抱歉？」

「你……我可是國王耶！說起來，誰會想到用紙扇敲國王啊！小心我用不敬罪把你送上斷頭臺喔！」

「當我小孩子啊！哪會讓你用糖敷衍過——順帶一問，是什麼口味？」

「也就是說價格固定。」

「咦？松代先生，你相信這種戀愛性質的傳說嗎？咦？咦？這點會幫你加不少分——」

「雖然不是朋友……不過嘛，我算是他的支持者。而且他很帥。啊！對了！松代先生，我有帶《卡洛斯一世月刊》來唷！要看嗎？應該說，來看吧！」

「你就像在描述朋友一樣呢。」

「『什麼』都有！」

「啊、啊啊！非、非常抱歉，浩太·松代先生。方纔忘了報上名號，敝人是在索爾巴尼亞擔任宰相的菲利普——」

「感謝你的指導。」

「索爾巴尼亞規定同一個國王的名號要沿用三代喔。所以下一任國王叫卡洛斯二世，再下一任叫卡洛斯三世。」

「……啊？」

「哇，弗雷姆語耶。真噁心。」

「所以說，國王陛下也很帥。他在成爲王太子之前曾經當過『水手』，所以給人一種精悍的感——」

「……每個月都會出版國王陛下的情報？」

◇◆◇◆◇◆

「唉呀〜真抱歉。嚇到了吧？」

「不會……呢，是的。在下確實嚇了一跳沒錯。」

「哈哈哈！誠實很好！」

說着，卡洛斯一世哈哈大笑，一副覺得很有趣的模樣……唉，實際上是很有趣沒錯。他一笑起來，右臉頰便出現酒渦，一反先前的精悍形象，看起來像個容易親近的少年——不折不扣是個喜歡惡作劇的孩子。

「實在是……非常抱歉。」

索爾巴尼亞王國宰相菲利普在一旁猛鞠躬。他的年紀與卡洛斯一世差不多，雖然沒有卡洛斯一世英俊，但也是個很有水準的美男子。如果卡洛斯一世是個喜歡惡作劇的壞小孩，那他大概就是從小玩在一起的班長吧。那張認真的臉，經過方纔那一連串發展之後彷彿老了十歲。看見他的模樣，令浩太萬分憐憫，忍不住出言安慰。

「呃，請別太在意。說『很有趣』或許會犯大不敬也說不定，但至少陛下並沒做什麼會讓人不高興的事。」

「有了您這句話我就……」

「你看，浩太不是也這麼說嗎？」

「你給我閉嘴！」

「嘴巴打叉？」

「夠了！啊、啊啊！實在是……實在是非常抱歉！」

看見可憐的菲利普一臉疲憊地低頭，浩太再次柔聲安撫他。

「真的，請別在意。跟陰沉的人相比，還是開朗點比較好。」

這不是謊話。至少現在遠比在沉悶的氣氛下鬼鬼祟祟地會談來得好。

「……雖然比想像中還要來得自由奔放就是了。」

他孤陋寡聞，從沒見過會用紙扇敲國王頭吐槽的臣下。

「唉呀，這些幾乎都是索爾巴尼亞的國風啦。我確實是國王，但我可不認爲自己有那麼偉大。」

「所以連紙扇吐槽都允許？」

「喔！你知道紙扇啊？這可是索爾巴尼亞最受歡迎的特產呢！要不要來一把？乾脆讓人幫你準備些頂級紙扇？」

「也沒這個膽識吧。弗雷姆是個死抱着『歷史與傳統』這種沒用東西的頑固國家。實際上那個小姑娘到了領地後，不就過了好幾年還是一事無成嗎？會突然把財產賣光又說要免除稅金，只會讓人覺得她腦袋有問題。」

浩太在泰拉施行的政策，正是如此。

從王都搭乘高速馬車需時三日。泰拉雖然有港，但就地理位置而言，擔任「中繼站」的魅力非常小。要在這種缺乏魅力的城鎮引起商業風潮，能做的事極爲有限——不是讓它成爲產地，就是讓它成爲消費地，泰拉只不過是選擇了後者。爲此他們採取減稅政策，說穿了就是這樣。

「我只是在想，居然連創造者都沒發現呢〜」

「就商人看來是如此。身爲以國家元首，我會對這點表示敬佩唷？」

他似乎找到了要的東西，拿起一張紙對浩太說「拿去看看」，隨即一派輕鬆地將紙遞給浩太。浩太看過那張比手掌大上一圈的紙後，臉上浮現微笑。

「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你這話還真有意思呢！」

「……在下對宮中的禮儀不熟，但這麼做似乎比較合乎規矩？」

雖然只是最低限度，他補充道。

「咦？」

事實令浩太的表情扭曲。不知不覺間，他的眼神變得十分險惡，承受瞪視的卡洛斯一世則愉快地笑道：

「……一白金幣轉讓證書，是嗎？」

「沒錯。現在，泰拉似乎都在用這種證書交易對吧？」

不僅僅仰賴自然產生的需求，而以國家之力「創造」需求，就像現代日本會在年末與年度末挖路一樣。賺了錢的建設公司，可以在居酒屋和商店花錢，花掉的錢則會進一步流通，繞啊繞地回到國家的懷裏，這麼一來就能讓經濟活性化。在神明打烊不工作或已經到了極限時，這招雖然評價兩極卻十分有效。而這也就是說——

「不過呢，這還真有趣呢。」

「這可是國家元首的邀約唷？不可能拒絕吧？」

「還真是尖酸刻薄呢。」

——這張證書，到底是哪來的？

「在下可是大喫了一驚唷。」

浩太「呼——」地吐了一口長氣。他閉上眼睛，一會兒後揚起視線。

「咱們這裏也是這麼做。雖然一開始光靠商人們做生意就已經相當富裕，不過說是這麼說，但住家跟店鋪如果愛惜地用可以撐上幾十年，土地又有限。商人跟民衆也不會花錢如流水，很快就會走到盡頭。一旦東西賣不出去，商人就不會過來。儘管號稱『貿易之國』，然而一旦變成那樣就沒轍了——『國家』就是這樣。」

「這個啊——」

買東西、僱人、然後讓地方發展，國王開心地說道。

「這樣啊。」

既然如此。

「還想敷衍我啊？你仔細想想，泰拉所做的不就是收購土地、興建店鋪、招攬商人這些事嗎？興建店鋪需要木材、釘子之類的東西，也需要蓋房子的工匠。而工匠也不能喫空氣過活，他們需要喫飯，需要酒和漂亮大姐當娛樂。這麼一來，金錢當然會流動。說穿了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是這樣嗎？」

「格奧家那個姐姐是吧​​？雖然她小時候就讓人覺得頭腦很不錯，但沒想到她能讓隆德·迪·泰拉發展到那種程度呢。」

「不，並非如此。在下驚訝的是『這東西』出現在這裏——出現在索爾巴尼亞。」

「唉呀，先等一下。你那麼急着走也沒什麼好處啊？」

「我一開始就講了——我不想跟假面具說話。我想談話的對象是浩太·松代這個人。」

說着，他將那張證書撕成兩半。

「確實如您所言。」

「……如您所言。」

「嗯，這也是拜艾莉卡小——艾莉卡公爵閣下的慈悲與人德所賜。」

「多謝陛下稱讚。」

他以比方纔更爲銳利的眼神看向浩太。

「啊，我不是說那個。」

他將手中撕掉的證書扔向半空中。撕成兩半的證書在空中飄蕩，接着無力地落在浩太與卡洛斯一世相碰的視線之間。

製造簡單正是紙幣的優點之一，畢竟它不過是一張紙。而在遠比鑄造金幣容易的同時，也就代表它容易「僞造」。相傳日本最古老的「紙幣」是伊勢山田地區製造的「山田羽書」，但這個山田羽書也有僞造紙幣。「僞造」是從紙幣誕生開始就有如宿命般伴隨的問題。

如果光看實際結果，浩太與卡洛斯一世施行的政策沒有差別。話雖如此，然而浩太擁有「在『現代日本』得到的知識」這項財產，所以有優勢。相對地卡洛斯一世則是自學，在沒有任何前輩相助的情況下自己察覺到這點——並且實行。

「一開始是整備艾姆札的港。這雖然會花掉很多錢，卻也因此讓很多商人繞去艾姆札。距離有問題的商人會開店，有人開店就能收到稅金。一繳了稅金，商人就會認真做生意，艾姆札就會進一步發展。一旦發展起來，開店的商人就會增加，以下無止盡地重複。如果你聽到現在艾姆札的稅收多少，恐怕連眼睛都會蹦出來喔？」

「怎麼，你的直覺很敏銳嘛〜已經發現啦？」

要說當然也是理所當然，在該紙幣的主要流通地區發現僞幣可說既正常又合理。雖然如果是美元、歐元、日圓這種世界性的「強勢」貨幣那又另當別論……舉例來說，在日本很難發現莫三比克的一千梅蒂卡爾僞造紙幣。而在沒有電視、網路、火車、飛機的「狹隘世界」奧克納大陸，就更是如此了。

「好眼神。什麼啊，你總算說出真心話了嘛。不過真是這樣嗎？我這裏所做的，跟泰拉所做的，應該沒什麼差別纔對呀？」

「陛下，非常感謝您提供了重要的情報。光是知道這件事，這趟索爾巴尼亞之行就很有價值。恕在下失禮，能否容在下告退？此事必須趕緊研討對策纔行。日後必將報答——」

「託什麼福啊。咱們這裏的商人也很羨慕呢。說什麼在泰拉靠一張紙片就能做生意，現在這話題正燙手呢。」

「正解。」

「唉呀，這主意還真有趣呢〜只是一枚白金幣雖然沒什麼問題，但一想到要帶幾百枚、幾千枚走在路上，就會覺得很重呀。用這玩意兒的話就能減輕重量，這還真是厲害。我完全沒想到這種方法呢。」

「慈悲？人德？那種東西哪可能讓城鎮發展起來啊？」

「一樣。我是在『經營』國家。」

「如果想到了呢？」

「託您的福。」

「要做去別的宮廷做吧。在我這裏……唉，至少在這個地方用不着那麼拘謹。」

「陛下真是瞭解。事情正是如此。」

「是嗎？但這不過是一張紙罷了，要仿造其實很——」

卡洛斯一世卻笑得比方纔更爲開心。

卡洛斯一世毫不保留地稱讚浩太，幾乎把他捧上了天。浩太雖然感到可疑，但臉上​​依舊掛着僵硬的笑容。卡洛斯一世看着他的表情，摸了摸自己的銀灰色頭髮。

「難不成您……」

「所以說，感想呢？」

「是嗎？這張證書本身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主意，別人遲早也會想到喔？更何況——」

「沒流通？可是，這東西在陛下手邊就表示——」

「——是完完全全的假貨啦。」

浩太表面上說得若無其事，內心卻冷汗直流。

「僞造證書很簡單。因爲只要有點知識，技術本身要模仿很容易。而且在下早已對遭人僞造一事有了某種程度的心理準備。」

「怎麼？沒有嚇一跳啊？你這人還真無聊耶。」

「代表泰拉的轉讓證書已經這麼有名了吧？」

「正是如此。」

「這也快過頭了。轉讓證書可沒有流通到會讓索爾巴尼亞僞造的程度唷。」

「我想也是呢〜」

卡洛斯一世將摸頭髮的手伸向浩太，拿走浩太手中的證書。

卡洛斯一世露出孩子般的笑容，接着說下去：

浩太撿起對方撕掉後扔出來的轉讓證書，再度打量。這張證書連他認爲「多少能發揮防僞功能吧」而放上去的日文字，都一個字一個字精巧地仿造了出來，令他不禁讚歎出聲。

「這裏可是個需要戴假面具的地方唷？不止是索爾巴尼亞，每個貿易都市都是泰拉的競爭對手，不能這麼簡單就亮出手上的牌。」

這張僞造的證書出現在卡洛斯一世手邊。話雖如此，證書卻沒有流通。

「該說『做得真精美』嗎？」

這是張寫着「隆德·迪·泰拉領一白金幣轉讓證書」的紙。證書表面蓋有寫着「泰拉公爵艾莉卡·歐連菲爾特·方·弗雷姆」和「日文」的印章，浩太已經見慣了。

「領主自己買東西，讓金錢流通。這麼說雖然不怎麼好聽，但我察覺到這點時，已經即位十年以上了。其他國家也沒這麼做過，一個小女孩頭腦再怎麼好也不可能想得到。」

「一張紙片嗎？其實並不是這——」

「一開始這麼說不就好了。所以呢？有什麼靈感嗎？」

「……就跟一開始說的一樣。在下想稍微觀摩學習一下索爾巴尼亞的繁榮。」

只不過沒想到你會真的過來就是了，卡洛斯一世說道。

「事情可沒有那麼簡單啊。」

說到這裏，浩太察覺了問題所在。

「您是國王陛下吧？」

「畢竟我是商人嘛，情報可是金錢耶？」

「嗯，我知道。這是用弗雷姆白金幣擔保的吧？也就是說能用這張紙交換弗雷姆白金幣沒錯吧？」

「——陛下。」

浩太儘管自知有失禮數，依舊打算離去。卡洛斯一世卻伸手製止了他。

說着，浩太試圖擺出能討對方歡心的笑容。

「然而，這件事卻在意料之外。沒想到，最先發現『僞造證書』的地方，居然會是索爾巴尼亞……這點真的超出了預期的範圍。」

而且，速度實在是太快了。他開始經營泰拉還不滿一年，從轉讓證書上軌道到現在也才約半年。雖說證書受到好評，因此在泰拉流通的量相當多，但即使有白金幣這項擔保，它依然不出「地方性通貨單位」的範疇。就算是弗雷姆國內，在泰拉以外的一般店家——比如說拉爾齊亞的個人商店——等處，大多還是連有轉讓證書這東西存在都不曉得。

「到​​頭來，你們那裏做的也就是這樣吧？」

「原來這是特產啊？多謝您的好意，在下心領了。畢竟泰拉沒有吐槽主君的習慣。」

「我都忘了！有個東西想讓你看一下。」

或許是本來就沒在期待吧，卡洛斯一世說着就讓身體沉進椅子裏。此時，他彷彿想到什麼似地站起身來，開始在辦公桌上翻找。

所以才用索爾巴尼亞語說話，卡洛斯一世表示。

「陛下，很抱歉但——」

「仔細想想吧。國王很有德行民衆就不會捱餓嗎？國王體恤民情就能讓城市富裕嗎？沒這回事吧？不然乾脆放顆靈驗的石頭在王座上更好吧？不是嗎？」

「那是『假面具』吧？」

「啊，這可不是眨低她們。再怎麼說奧克納文化的中心還是弗雷姆，守住那些東西也是弗雷姆帝國『正統』繼承者弗雷姆王國的使命吧？」

「不用擔心也沒關係。因爲這玩意兒還沒流通。」

「您剛剛不是說那些東西沒用嗎？」

「所以說呢，浩太，我認爲你很可疑。你究竟在思考些什麼、在想些什麼、看着怎樣的未來呢？我很想聽聽看。」

「這張『僞造證書』是我做的。」

可能擁有這張僞造證書的人，不就只有製造者本人嗎？

「……陛下。」

「怎樣？」

「僞造證書是死罪。泰拉的法律也是這麼訂的。」

「這樣啊。不過那是『泰拉』的法律吧？難不成，你想用泰拉的法律威脅我？你要把我送上斷頭臺嗎？」

如果是這樣，希望能讓可愛的大姐姐送我上去呢〜聽到卡洛斯一世笑着這麼說，浩太不甘心地咬住嘴脣。

「做不到吧？因爲我是索爾巴尼亞的國王嘛。這樣講或許很過分，但區區一個泰拉領主也想處罰國王？這笑話可一點也不有趣。」

「……」

「泰拉的轉讓證書讓我想到了個好主意。用白金幣當擔保來流通的證書，這還真令人興奮，嗯，是個非常了不起的『發明』。不過啊？還少了一個重要的擔保吧？『隆德·迪·泰拉公爵』，原來如此，好個不得了的頭銜。確實，這對庶民跟路邊的小嘍囉應該很有效。不過啊，它的威名可影響不到我跟這個『索爾巴尼亞』王國喔？」

如果國家擔保它的價值那又另當別論。然而，轉讓證書只是泰拉獨自發行用來『轉讓』『寄存的白金幣』的證書。它沒有什麼國家的庇護，純粹只靠泰拉公爵家的力量而已。

「您要舉國犯罪？這會失去信用唷？」

那麼，就用倫理對付他。

「是啊。那我們就來比一比，看是索爾巴尼亞先失去信用，還是泰拉先崩潰？」

「這……」

「還是說，你要嚷着『犯罪國家啊！』然後把每一個索爾巴尼亞商人都趕出泰拉？」

當然做不到。索爾巴尼亞可是「貿易之國」。這個國家的商人網，影響力不但深植奧克納大陸，更遍及全世界，要完全無視他們做生意，根本不可能。

「好啦，浩太。這下子——」

國王露出微笑。

那笑容燦爛得令人生厭。

「你剛剛不是自己說了嗎！你說你叫妮亞！好啦，妮亞！要走囉！」

「你、你說誰迷路啊！纔不是呢，真失禮！我哪裏看起來像迷路啊！我已經十六歲囉！哪有可能迷路嘛！」

在這個狀況下，強者毫無疑問是卡洛斯一世。浩太應該哭泣、大叫、低頭求饒，別無他法。他應該沒有別的辦法纔對。

「談生意囉？」

「既然如此，那要開始談正事了嗎？」

「你又是誰啊！」

「小、小事情就別在意了！好，我們走吧！妮亞！」

少女爲了收起笑意而咳了一聲。接着她展露了動人的笑容，連身爲同性的諾艾兒也不禁看得入迷。

「那個……你不認識我嗎？」

「——右……不，左？對，左邊！再來——」

「……唔嗯。」

◇◆◇◆◇◆

「對啊，只要順着來時路走應該就回得去纔對。嗯，就是這樣！想起來了！想起來……想起來，諾艾兒·海希曼……呃，首先走出會客室對吧？接着在第一個轉角彎向右，然後第二個轉角往左，接着在拿着金色長槍的甲冑那個轉角向右，在眼睛鑲銀的獅子像那個轉角往左……不，右邊吧。接着在額頭埋有紅色寶石的人魚像那個轉角……呃……左？對，左邊！往左轉，然後在八腳蜘蛛像那個轉角向右，在繞住手杖的蛇那裏——」

眼前的少女無奈地嘆了口氣。她就連這樣的姿勢也像一幅畫——說穿了就是「很美」，但現在的諾艾兒無暇欣賞這幅美景。

「真是的！所以才說索爾巴尼亞人喔！你們大概以爲世界​​上只有海洋和索爾巴尼亞對吧！『全世界的人都認識我』這種事哪有可能嘛！」

「所、所以說——」

「喔？多謝你的讚美。」

「具體來說？」

少女微微揚起頭，顯得楚楚可憐。而且，她還是個容貌相當出衆的美少女。面對這樣的「懇求」，諾艾兒不禁軟化。

「因爲您讓這東西流通完全沒有好處啊，陛下。」

——也就是俗稱的迷路。

「咦？嗯、對！沒錯吧！沒錯吧！」

雖然以常識思考，諾艾兒迷路一事不可能刊在雜誌上，但陷入恐慌狀態的諾艾兒考慮不到這部分。她腦中只想着一件事，就是該怎麼克服眼前的困境。

諾艾兒喪氣地垮下肩膀。

「好處？多得是呢。」

「…………哈、哈哈哈。」

「……該怎麼走啊？」

纏繞在天秤上頭的蛇。眼前的笑臉，令浩太腦中浮現了那個畫面。

「……沒有錯。其實，我也迷路了。」

「所以我說——呃，啊？一起去？去會客室嗎？」

嘗試將盤面整個翻轉過來。

「是的。其實啊，我只記得怎麼前往會客室而已。我想，只要待在會客室，應該會有人來迎接纔對。如果不嫌棄，能不能請你陪我一起去會客室呢？」

「——幹什麼啦！吵死人……了……？」

「……喔，這可有趣了。好吧，解釋一下。咱們到底哪裏對等了？」

「是的。」

諾艾兒臉上流過一絲冷汗。儘管有許多遺憾之處，但諾艾兒畢竟是個十六歲少女，而且是通過了「王城女官」考試的才女。雖然人家說她是因爲搞笑而錄取，但一般來說還是會用這種標準看待她。

「還『具體來說』……這東西可以交換弗雷姆白金幣吧？那麼，只要製造這東西拿去你們那裏，不就等於要多少白金幣就有多少嗎？」

「怎、怎樣啦！有什麼好笑的嗎！」

「……這真是個失敗呢。」

諾艾兒腦中，除了「拉爾齊亞王城女官在索爾巴尼亞城迷路！」這個頭條以外，還浮現了自己哭喪着臉的圖畫。

「這種事常有吧！像是排隊的時候，會發生看見『落單』的人而忍不住產生同伴意識，去問人家『你一個人嗎？』的時候，對方卻回『不，我跟男友一起來的〜』這種感覺變得更悲慘的現象！」

「那邊的小姐？」

「那當然是——」

「不認識啊！你很有名嗎？」

「嗯。因爲我只記得怎麼去那裏而已。那個……會給你添麻煩嗎？」

「……是的。」

「有名……嗯，我想應該還算有名就是了。」

「……喔。」

「……啊，這麼說來我還沒報上姓名呢，諾艾兒·海希曼小姐。抱歉說得遲了點，我是索——」

既然已經陷入死局，既然不可能做到——就放棄吧。

如果那人不是自己的話就很有趣。

「……就像娃娃​​一樣耶。」

「……抱歉，我實在不懂你在說什麼。」

平安送浩太抵達後，諾艾兒受招待前往會客室。享受美味的紅茶與餅乾，發出「不愧是索爾巴尼亞！」的喝采後，她便抱着愉快的心情享受索爾巴尼亞王城莊嚴的氣氛。此時，她碰上一個麻煩。很遺憾得在此談起有點下流的話題……她想上廁所了。索爾巴尼亞版王城女僕親切地問「需要替您帶路嗎」，諾艾兒心想人家應該還有工作，於是只問了怎麼走便單獨前往洗手間。不過……

「會客室呀！來，往這邊！」

「——妮亞……呃，一般似乎都稱呼這樣是『迷路』耶？」

「正事？什麼正事？」

「……哇……」

「……不、不對啦！唉……我剛剛好不容易纔想起到會客室的路耶！呃……呃，我想起來了！該、該怎麼走啊……呃、呃……在拿長槍獅子跟八腳人魚以及纏住騎士的蛇那裏，向右轉？」

就稍微陪你玩玩吧，卡洛斯一世手肘撐在椅子扶手上，拄着臉這麼表示。浩太向他點點頭，舉起手中那張僞造證書。

聽到諾艾兒理直氣壯地這麼說道，少女啞口無言。接着，她似乎覺得這很有趣，掩嘴笑了起來。

「生意？你是不是搞錯什麼了？你真的不曉得哪邊的形勢比較強嗎？」

這麼做不是被那番引發保護欲的神態打動，而是出於「得救了！」的安心感。在旁人眼中明顯是少女的體貼之舉依舊能華麗地無視，這種照常運作的遺憾正是諾艾兒·海希曼的拿手好戲。

諾艾兒轉向後方聲音傳來處，隨即停住了呼吸。

「妮、妮亞？」

「……那個『哇』是什麼意思？」

「可是！我可沒有迷路喔！只是稍微忘記怎麼走而已！絕對沒有迷路！」

看見諾艾兒一副「完全說中了吧！」的得意模樣，少女眨了兩三下眼睛。一會兒後，她小心翼翼、戰戰兢兢地向諾艾兒開口：

聽到少女——妮亞這句話，諾艾兒當場僵住不動。

「可是——」

「不，失禮了。」

「絕對會被笑。萊拉和芙蘿菈她們一定會捧腹大笑！她們一定會說『什麼嘛，諾艾兒。你連路都記不住啊？你走三步就忘掉啦？唷，小鳥腦袋！』，一定！嗚〜！明明自己生了一張很像包子的臉！」

「對呀！突然冒出來問什麼『迷路了嗎』……啊！我聽說過！人在自己陷入『很糟糕』的狀況時，就會認爲別人也一樣，就是那種現象對吧！」

到此爲止都還好。她平安完成了「任務」，打算返回會客室。

「啊，迷路了嗎？畢竟索爾巴尼亞城也很​​大嘛。」

「真、真拿你沒辦法呢〜！就由我這個拉爾齊亞王城女官——諾艾兒·海希曼陪你過去吧！」

「咦？我、我是誰？呃……咦？」

帶有波浪的銀灰色秀髮，惹人憐愛的大眼睛，以及身上的紅色禮服，這模樣簡直——

「那邊是反方向！」

少女以食指抵着臉頰，歪頭表示疑惑。諾艾兒一時語塞，爲了敷衍過去，她強行拉起少女的手。

「——嗚！不、不不不是這樣啦！我、我纔沒有迷路。」

「回想什麼？如果不嫌棄，我可以幫忙唷？」

穿幫了。而且只是一瞬間。

生意必須雙方立場對等才能成立。當一方較強時，兩者的關係不會是正當的交易，只會是單純的榨取。

「……糟、糟糕。這也太好笑了。」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這、這樣很糟糕吧？王城女僕居然在其他國家的城裏迷路了！『拉爾齊亞王城女官在索爾巴尼亞城迷路！』這種報導，如果上了下個月的《卡洛斯一世月刊》封面，那我就丟臉死了啦！雖然我很想上封面，但這種形式我絕對不幹！」

「換言之！你是因爲自己『迷路』了，纔會認爲我也『迷路』了對吧！怎麼樣，我沒說錯吧！」

「我沒有弄錯。此刻，我們的立場對等。」

——索爾巴尼亞王城·謁見室

浩太不由得仰天長嘆。毋庸置疑地、完全地、徹底地、陷入了不能更糟的死局。他無疑已經走投無路。根本不可能有什麼起死回生的招數。這是由商業王國索爾巴尼亞之王下達的死刑宣告。以泰拉脆弱的基礎，幾乎不可能在此時戰勝索爾巴尼亞。

「等等，諾、諾艾兒小姐？會、會痛！不要那麼用力拉——啊啊，你要上哪兒去啊！」

◇◆◇◆◇◆

「……雖然我早就已經知道了……你迷路了吧，諾艾兒小姐。」

「喂，我在叫你啊！」

「——死局了吧？」

說着，諾艾兒指向眼前的少女。

「說了不是就不是！呃……對了！真要說起來！」

——索爾巴尼亞王城·走廊

隔桌對望的兩人，宛如一幅按照既定主題描繪的精美繪畫。

放棄，並在放棄的情況下。

講到這裏，諾艾兒停住了。諾艾兒實在是不好意思……在這名「像娃娃一樣動人」的少女面前說出「我迷路了！」這句話，於是她試着想個比較好的理由。

眼前的少女優雅地提起裙襬致意。這名年紀應該比諾艾兒小上幾歲的少女，令人不禁看得出了神。

日光從外頭照進房間內，令浩太感到有些刺眼而眯起眼睛。身爲貿易國家之王、海上帝國之主的索爾巴尼亞國王卡洛斯一世，則是饒富興致地打量這名「亞美特出身」的年輕人。

「怪物大戰嗎？八腳人魚是什麼啊？這完全顛覆了人魚的概念呢。」

「不、不是啦！我正在拼命地回想！」

「正如陛下所言。但既然如此，爲什麼要在這裏亮出來嗎？如果是我，絕不會在這時做出會讓對方堤防的事。」

「不過，你一開始也沒發現吧？」

「確實如此，一開始我大喫了一驚。不過，我已經注意到了。」

「不服輸嗎？這樣很難看喔？」

「您要這麼判斷是您的自由。但是，既然看不穿是僞造品，那麼只要將整個圖案都換掉就行了。而且要儘可能迅速。」

「你覺得在這段時間內，咱們能做出多少張這種證書？」

「如果瞞住這件事，應該能做更多才對。至少如果是我，不會特地在此時做出這種向對方炫耀的……『愚蠢行爲』。」

您也是吧，陛下？聽到浩太這麼問，卡洛斯一世沉默以對。浩太將他的沉默視爲肯定，接着說下去：

「這是第一點。接着是第二點——僞造證書流通，會讓泰拉的經濟遭受重大打擊。」

「幹我什麼事？」

「嗯，我想也是。確實，這件事跟索爾巴尼亞王國沒有直接關係。然而，索爾巴尼亞商人又如何？在泰拉開分店的商會，絕對不在少數。套用您的話，僞造者不是什麼小嘍囉，而是索爾巴尼亞這個國家唷？一旦流通量暴增，轉讓證書的價值就會低落。在最糟的狀況下，會引發擠兌……甚至停止用證書交換白金幣。」

應該說，沒有其他辦法了。畢竟現在泰拉保有的資金，根本不可能多過僞造證書的誇張流通量。

「所以呢？」

「您就別再裝傻了，陛下。那些對泰拉投資不少的索爾巴尼亞商人，他們手頭的轉讓證書都會變成廢紙。索爾巴尼亞商人應該會充滿怨恨吧。他們會怨恨泰拉……進而怨恨讓僞造證書流通的『犯人』。不，不止索爾巴尼亞商人。在泰拉開設分店的每一個商人，都會怨恨『犯人』……索爾巴尼亞唷？」

說着，浩太看向卡洛斯一世。

「您剛纔提到，要看是泰拉先崩潰，還是索爾巴尼亞先失去信用，但實際上兩邊的條件不一樣。」

「條件？哪裏不一樣？」

「泰拉即使要死，也會狠狠刺索爾巴尼亞一刀。泰拉想必會完蛋。不過，泰拉卻能對索爾巴尼亞造成嚴重的傷害……之後才死。」

「這什麼意思啊？我完全聽不懂耶？」

「如果想活下去，就會尋找退路。如果想活下去，就會願意低頭。如果想活下去，就會願意求情、願意哭喊『求求您，請別讓那種僞造證書流通』。然而一旦有了赴死的覺悟，將『活下去』的盤面整個翻轉過來，就能在『前方』開闢出道路。」

卡洛斯一世吐了口略長的氣，抓抓自己銀灰色的頭髮，開口說道：

「我實在不認爲，舉世聞名的海上帝國——索爾巴尼亞之主，會因爲單純的『興趣』就把我這種小角色叫來。」

「索爾巴尼亞也有面子要顧啊！浩太，你真以爲被安上沒根據的僞造罪，我們會默不吭聲嗎！我話先說在前頭，索爾巴尼亞可不是那麼好對付的國家喔？」

順帶一提，下次的浮水印文字預定是「住越銀行日本第一」。自虐之後是愛行心。

「所以說，你剛剛講的幾乎都對，只有兩個地方有問題。首先是第一點，你剛剛說要到各地宣傳這張僞造證書是我這裏做的，對吧？」

浮水印的原理簡單明瞭。紙張比周圍薄的部分看起來較爲明亮，比周圍厚的部分看起來較爲陰暗。兩者組合即爲黑白浮水印。

「居然自己說自己是小角色，這也太自虐了吧？」

「實際上，陛下。您製作這張僞造證書難道不是花了許多工夫與金錢嗎？這樣的時間、金額，可不是個人或小嘍囉就能簡單花得起的吧？」

「基於上述理由，僞造轉讓證書應該相當困難。因此，尋常的小嘍囉想必很難實際製造並流通才是。不過就算是這樣，大概還是會有幾個勇者成功做到吧。」

「我是情緒不會顯露在外的那種人。」

黑白浮水印的「住越銀行是世界級」這幾個字對比清晰。僞造轉讓證書的「住越銀行」字樣整體偏白。也就是說，真貨在這裏的黑浮水印比例較高，假貨的白浮水印比例較高。

「是的。」

那筆直的視線，彷彿要射穿眼前的目標。卡洛斯一世平靜地承受這樣的目光，並且將身體深深地、深深地埋進椅子裏。

「什麼嘛，真無聊。」

對於卡洛斯一世這句話，浩太也點頭表示同意。沒錯，浮水印並不是什麼稀奇的技術。它十分簡單，連技術水準遠遠不如現代日本的奧克納大陸也能輕易重現。

面對神色自若地盯着自己的浩太，卡洛斯一世雖未別開目光卻在內心咂舌——接着，他無奈地說道：

「是嗎？人們要怎麼知道這些僞造證書是索爾巴尼亞做的？上頭有寫名字嗎？像是標『索爾巴尼亞產』之類的。」

卡洛斯一世一邊嘀咕着「真無趣〜」，一邊將雙手枕在腦後。

「接着是印刷方法。這種手法叫凹版印刷，是在木板上刻下鏡像文字後轉印而成。削掉的分量和深度都有詳細規定，但這同樣也是最高機密所以不能告訴您。藉由這種方法，可以用整齊劃一的字體制造格式統一的證書。這塊版是組合式，製造完畢後便分割成七份，分別保管在不同金庫裏。」

「生意囉。」

「還真是嚴苛的給分呢。」

「談生意？」

「就像你剛纔說的，索爾巴尼亞以國家之力讓僞造證書流向泰拉好處不大。理由雖然有很多，但最主要的還是『信用』。泰拉現在的景氣雖然相當好，但它在奧克納依然是個鄉下地方。雖說你們用證書換白金幣，但賺來的錢也沒有多到堆積如山吧？」

「我有特地花心思在防止僞造上。首先，我在精製紙張的階段就加入了『浮水印』。」

「……這不是領主該說的話吧？」

「並不是這樣唷？我內心嚇得七上八下呢。」

「是的。我也有自己這番話很亂來的自覺。」

「你還真亂來呢。」

「對索爾巴尼亞來說，讓這種僞造證書流通的好處很少。不是嗎，陛下？」

「這樣啊。那麼，是否能請教陛下扣分的理由呢？」

「你說起來真的沒什麼說服力呢。」

卡洛斯一世張大了嘴，呆呆地盯着浩太。當在那頭銀灰色髮絲下活動的腦細胞正確地理解話中含意時，他不由得從椅子上站起身大喊：

卡洛斯一世沒有回答。浩太將這個反應當成肯定，繼續說下去：

所謂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浩太只是個凡人，這部分實在沒有完美的對策。頂多只能不斷對票面進行小改而已。

無論——它是否真是索爾巴尼亞做的。

「我可能會想趁現在把礙眼的泰拉給解決掉喔？」

若有不明白意義的文字列，多半會因爲缺乏文字知識而較難僞造。只不過，如果將這列文字也包含進去，將整張證書當成一幅「繪畫」，僞造應該會相對容易點。

「……你說，更簡單的方法？」

他盯着卡洛斯一世看。

是要嚇唬我，對吧？浩太說道。

「還『應該會很困擾』呢……我說啊，浩太。這——」

「回正題？」

「浮水印？少蠢了。浮水印又不是什麼稀奇的方法​​。」

「您是指哪個部分？」

「堂堂索爾巴尼亞，居然出手毀掉這種地方，而且還是用僞造證書——如果這種事在外頭傳開呢？馬上就沒人要跟咱們做生意了。而且就像你剛纔說的，用花費心力做的僞造證書從泰拉刮那麼點白金幣，根本不划算。畢竟錢買不到『信用』啊。」

「你的意思是，『要就同歸於盡』嗎？」

「你不認爲我只要堵住那張嘴就好了嗎？」

「也罷。不過，『樣本』本身很快就能入手喔？這不就代表隨時都能僞造嗎？」

「是嗎？你這人一點也不老實〜不能相信。」

「這是合理的自我評價。讓我們繼續吧。那麼，爲什麼把我找來呢？您都特地製作僞造證書給我看了，事情當然是跟僞造證書有關。」

「如果有就簡單了，不過呢，反正無論如何都一樣。還有更簡單的方法。」

氣氛頓時變得沉重。

「……不過擺在一起看之後，應該很清楚吧？」

「聽到您這麼說，實在讓人難受。雖然這是借□，但一部分也是因爲我沒想到會由索爾巴尼亞王直接亮出來，所以大意了。」

「我並不認爲會很好對付，想必會有很高的機率爆發戰爭吧。當然，泰拉會向弗雷姆王國申請援助。弗雷姆女王陛下重親情，勢必會爲了心愛的『姐姐』挺身而出。我再說一次，想必會有很高的機率爆發戰爭。想必這對索爾巴尼亞與泰拉……不，對整個弗雷姆王國都不會有什麼好結果吧。不過——」

「泰拉的領民要怎麼辦？」

「那麼，我們就回歸正題吧？」

卡洛斯嘲笑道，浩太也露出同樣的笑容。

說着，他揚起手邊的僞造證書。

「算是類似暗號的東西吧。」

「你連變個臉色都不會嗎？你不表現得更焦急一點，我威脅你就沒意義了嘛。」

說着，浩太從自己口袋裏的皮夾內，隨手拿出一張轉讓證書。

「這……」

「那麼，是跟僞造證書的什麼有關呢？炫耀自家技術優秀到能做出這麼厲害的東西？有必要花大錢做這種事嗎？如果是技師也就算了，如果是我或普通的商人，必然不會這麼做。把僞造證書流通這點排除……以僞造證書爲後盾進行經濟干涉？若是這樣，則我方有方纔的防衛策略。毀滅泰拉的利益，並未大到值得賠上索爾巴尼亞的名聲。那麼，就是想談跟僞造證書有關的某種生意，陛下是爲此才特地把我叫來。是的，這麼想應該比較合理。換言之陛下，您之所以讓我看僞造證書，展示泰拉經濟崩潰的可能性——」

「精確比例是最高機密，所以不能告訴您，但只要稍微改變兩者的比例，就能讓印象完全扭轉，足以令人一目瞭然。」

「滿分五十分唷？」

「……這個嘛。四十分吧。」

「正如陛下所言。」

「畢竟防止僞造比較重要嘛。而且這也是種正當的公共投資呢。」

陰暗、漆黑、沉重的氣氛，瀰漫整個空間。也不知沉默持續了多久，卡洛斯一世一副百無聊賴的模樣開了口：

「爲了避免大家上僞造證書的當？」

這麼一說，卡洛斯一世也想起來了。沒錯，這傢伙剛剛說要談生意。

「我並不是領主。所以說，索爾巴尼亞國王卡洛斯一世陛下。我想跟您談點生意。」

「沒一眼看穿的我這麼說或許沒什麼說服力，但只要能將兩者放在一起，就不至於無法分辨。換句話說，這是未完成品。即使它花了很多工夫和金錢也一樣。」

既然都是要「死」，那就沒什麼差別了。

「把花了這麼多錢的技術告訴別人好嗎？索爾巴尼亞會做出技術更優秀的……比真貨更像真貨的證​​書喔？」

「請對答案，陛下。」

對於浩太的質問，卡洛斯一世沉默以對。他的沉默代表肯定，索爾巴尼亞王國確實花了不少錢。

「這上頭有蓋印對吧？在這個印和『轉讓證書』這幾個字之間，有浮水印文字。雖然這張證書製作得也很精巧——」

「我已經準備要變更轉讓證書票面的圖案，雖然實現恐怕得等到兩年以後。就如方纔所說的，如果這種證書出現在泰拉的市場上，我也只能將計劃提前了。」

「相反？」

「出發點本身正好相反。」

「最後則是方纔陛下所說的暗號囉？這也是有比沒有好吧。」

「基於泰拉的立場，反而會積極地公開這些情報。」

「好啦，這先不管。不然，我就在回程途中讓你『出事』吧？要野狗、強盜，還是常見的墜崖，你挑個喜歡的吧？」

「但是，到頭來都一樣呀。您或許已經曉得，泰拉正在對城鎮結構進行大改造。這是靠着趕走沿海領民，剝奪他們賴以爲生的農業，並利用各商會進行過剩投資才成立的。如果突然轉換方向，領民的生活必然會出現問題。即使現在對您讓步，依舊只能稍微拖延泰拉的滅亡而已。兩者只是立刻死亡跟逐漸死亡的差別。」

「應該會很困擾吧。」

「兩年後啊。看來又是件很花錢的事呢。」

「是啊，很亂來。就跟無理取鬧地刁難沒什麼兩樣吧。」

「這裏可不是泰拉，是索爾巴尼亞喔？要處理你這麼一具屍體，根本神不知鬼不覺。」

「那就更不可能了。全世界首屈一指的索爾巴尼亞王國，出手擊潰區區一個地方領主所治理的泰拉，這實在讓人想不到有何意義。即使真有意義，用這種方法也毫無意義。因爲，它在毀滅泰拉的同時，毫無疑問地也會讓索爾巴尼亞的信用跌到谷底，不是嗎？」

實際上……雖然還不到彈盡援絕，但也相當喫緊。

卡洛斯一世的眼神變得鋒利。

「浮水印有兩種——黑浮水印和白浮水印。將這兩者組合起來的成品，我們稱爲黑白浮水印。」

「赴死的覺悟啊〜」

這就是散播技術與費用所帶來的抑制力。製造的是人，僞造的也是人。這種事賺不了錢又要扛起被捕的風險，究竟會有多少人想做呢？

「這也包含在內。雖然包含在內，卻不是最重要的理由。單純是因爲『賺不了錢』才告訴大家。這可是手工製作的浮水印唷？一來人事費不容小覷，二來製作組合式木版的原​​版也得花不少錢。此外，黑白浮水印的比例跟刻痕的分量也是祕密唷？要解開所有的謎才能動工製造，而且想必不會一次就成功吧。換言之，製造時必須不斷地嘗試錯誤。這麼做很花工夫。」

「這、這太亂來了吧！」

「……我來索爾巴尼亞這件事，不僅艾莉卡大人曉得，弗雷姆王國也已得到通知。如果我不回去，他們應該會起疑吧。陛下，您想引發戰爭嗎？」

「因爲，我會爲此不擇手段。每當發現精緻的僞造證書……不，不管是多麼拙劣的僞造證書，我都會高聲宣揚這是索爾巴尼亞做的。」

「泰拉的轉讓證書，是集結了這麼多的防僞技術而成。老實說吧，這件事相當花錢。」

「這些看起來像某種奇怪文字的圖案是什麼？」

「那位公爵小姑娘姑且不管，弗雷姆王國會保護你嗎？會爲了你不惜跟咱們開戰？」

雖然他只是選擇筆畫多又熟悉的漢字而已。文章本身沒什麼特別的意義，真要說的話就是自虐。

這是爲了避免版遭竊或被盜用去製造僞幣，因而採取的分散風險措施。如果七座金庫全部遭竊自然得舉手投降，但連這都考慮進去會沒完沒了。分成七份也沒什麼特殊意義，頂多就是用幸運數字討個吉利罷了。

實際上，浩太手心滿滿都是汗。他也不想死。

「雖然你說自己是小角色，不過浩太，你這條命意外地還不便宜耶？不僅如此，今後甚至可能會出現恨你恨到想殺了你的傢伙呢。命只有一條，不珍惜可不行喔？」

「我會牢牢地刻在心上，不只是記住。」

「算啦，學到教訓的話，以後就不要隨便被人家叫出來。」

「這可不是陛下該說的話呢。」

這麼說也是，卡洛斯一世有如少年般笑道。他態度轉變之快，實在無法想像這人剛纔還在談些聳動的話題。

「這是扣五分的理由嗎？」

「不，這點頂多一分。真要說起來，算是檯面外的原因吧。」

說着，他拿起半張方纔撕破扔掉的僞造證書，遞向浩太。

「這東西怎麼了？」

「你剛纔針對防僞措施高談闊論，不過那樣就完美了嗎？」

「不，應該說那樣還不夠。」

不管做到什麼程度，僞造證書的問題都如影隨形。即使是技術進步的現代日本，依舊會產生僞造紙幣。技術方面尚未成熟的奧克納，就連「希望能完美」都是癡人說夢。

「這樣啊，那太好了。」

「……太好了？什麼地方好？」

「那就太完美了！真要說的話，就是我差點失去了做生意的機會吧。」

說着，卡洛斯一世用雙手圍成一個環。

「好，浩太。這麼做試試看。」

「那是什麼意思？」

「先別管啦！你當成被我騙就好！」

少女——妮亞展露輕柔溫和的微笑，優雅地端起眼前的紅茶杯就□。看見她這副模樣的諾艾兒整個人鬆懈下來，併爲了順利擺脫登上《卡洛斯一世月刊》封面的危機，在心裏鬆了口氣。

「啊，啊哈哈〜唉，唉呀，雖然這種事由自己說不太好，不過一當上王城女官啊〜嗯，該怎麼講呢？應該說着​​眼點會跟一般人不同嗎……啊，不、不過——」

「扣分的理由就在這裏，浩太。你剛剛說我並不是想『炫耀技術』對吧？我想做的就是炫耀『技術』。爲此，我願意花錢、花時間、花工夫，在最佳的狀況下展現給你看。」

她那副美麗的笑容，令妮亞不禁屏息。

「唉呀？我倒覺得諾艾兒小姐也很有女性的魅力唷？」

「嗯，就像這樣鼓鼓的。」

「先別管啦！一個大男人別一直囉唆！這樣不會受女孩子歡迎！好啦，快點看！」

「那就好。花大錢費工夫僞造值得了。」

「咦？有、有魅力？」

「……諾艾兒小姐想必人見人愛吧。」

「嗯！我們是朋友！所以妮亞，如果你露出難過的表情，我也會很難過！好啦，所以笑一個！如果妮亞露出笑容，我會很開心喔！你看！模仿芙蘿菈〜」

說着，諾艾兒就模仿起芙蘿菈，吸氣讓雙頰鼓起來。看見她的臉，妮亞不禁笑了出來。

諾艾兒似乎對妮亞笑得花枝亂顫的樣子很滿意。她點點頭，停止那種芙蘿菈在場一定會毫不考慮敲她頭的模仿。

「這個嘛〜嗯，應該說還過得去吧？」

「那、那就……橫、橫刀奪愛！」

諾艾兒也是個正值青春年華的少女。聽到人家說「崇拜你」感到高興很正常，心裏會想「多稱讚我一點！」要說理所當然也是理所當然。她微紅着臉，害羞等待「讚美」的模樣，可愛得實在不像個年長者，讓妮亞也不禁笑了。

「……妮亞真是個好孩子呢〜」

「我……愈來愈崇拜你了。」

「不，什麼叫『是這樣嗎』啊！妮亞不是嗎？你是那種會覺得『爲什麼只有那傢伙能幸福啊！嘖！』的壞孩子嗎？」

「一般來說，就算紙張發光也不會留下什麼印象對吧？這張證書的發光方式比較會讓人印象深刻。」

「要不要買能讓這張證書發光的『魔法粉』呀？」

「嗅？怎、怎麼了嗎？突然說這種話。咦？咦咦？」

以及卡洛斯一世那張「一切都在計劃之中」的臉。

「沒朋友的我，不懂交到朋友時的開心、不懂有朋友相伴的可貴，也不懂看見朋友高興時跟着高興是怎樣的感情。」

「……怎麼辦，諾艾兒小姐。」

「……不可能啊。這種事完全沒有經濟方面的合理性。」

「不錯。」

◇◆◇◆◇◆

「……這樣可以嗎？」

說到這裏，妮亞嘆了口氣。

諾艾兒雖然很怪。

「嚇到了嗎？」

「會打從心底爲朋友幸福感到高興的人，也一定會受到大家喜愛。」

「我明白。諾艾兒小姐只是恰巧、恰巧有點弄不清方向而已，對吧？畢竟王城女官也是人，難免會發生這種事。」

「轉讓證書」的票面發出綠光。

「嗯，這樣就好。然後呢，浩太，你透過這個環再看一遍證書試試？」

或許是因爲清楚知道自己在談八卦吧，妮亞的臉有些紅，還不停眨着眼。先前似乎也提過了，談論所謂的「戀愛話題」可說是全世界女性——甚至包括異世界女性的共通興趣。

他一邊心想「這種行爲有什麼意義啊」，一邊透過那個環看向證書。

說到這裏，諾艾兒輕輕地露出了非常、非常愉快的微笑。

「這個『正常』才困難唷。所以說，能做到的諾艾兒小姐實在很厲害。我愈來愈崇拜你了呢。」

「……我沒有能稱爲『朋友』的對象。」

「對呀。而且我認爲，跟那種囂張地說『我可是王城女官！』的人相比，像諾艾兒小姐這樣會有些『失誤』的人，更有人性、更有魅力唷。」

「那麼，弗雷姆王城女官的考試果然很難？」

說着，諾艾兒就表演了方纔成功逗笑妮亞的「模仿芙蘿菈」。即使如此，妮亞的表情依舊沒變，這讓諾艾兒有些退縮。

「啊，這種說法有語病。當然，我也能夠『理解』。我也能『理解』爲了朋友的成功、幸福感到高興是多麼值得尊敬。可是……我不懂這種『感情』。」

「您是說，您是爲了這個才特地僞造？」

「嗯。羨慕你……以及你所愛的『朋友』。」

「對方是位很出色的男性？」

妮亞的手力道微弱……但確實地回握了。她就像在說「我不放手，絕對不放手」一般，漸漸加強了力道；相對地，諾艾兒則顯得鬆了口氣。

「嗯。聽你對他讚賞有加，那麼……要跟那位叫芙蘿菈的小姐，爭、爭奪他嗎……」

浩太心不甘情不願地照做。

「正是爲了『生意』。」

「嗯，是呀。真不愧是諾艾兒小姐。」

「唉呀，那個包子……不對，芙蘿菈。她雖然生了這種臉，卻有個很帥的情人呢〜而且還是侯爵唷，侯爵！簡直就是個金龜婿嘛。」

「這話是什麼意思？」

浩太完全沒理會卡洛斯一世說的話。他再度透過環打量證書，看見了跟剛纔一樣閃着綠光的票面。

「我想……應該不是纔對。不過……」

「……我知道了。」

「啊，不會不會。這個嘛，確實我覺得他很帥，當成結婚對象也很高分……不過，亞雷克哈特侯爵啊，很黏芙蘿菈呢。」

她畏畏縮縮地想鬆開握住的手。

「話說回來，不要這樣誇我啦！我對這種事沒有抵抗力！評價在自己沒有期待的地方上升，會覺得坐立難安耶！」

「妮亞你啊，想讓我去演糾纏不清的愛恨情仇劇嗎？不是這樣啦……該怎麼說呢？芙蘿菈聊到亞雷克哈特侯爵的時候，真的很開心唷。她會說今天如何如何，明天則要這樣那樣，看起來非常開心……非常快樂。」

諾艾兒「喀當」地站起身來，用力握住對面妮亞的手。她沒理會因爲這突然之舉而瞪大了眼睛的妮亞，趁勢說道：

「沒、沒這種事啦！雖、雖然芙蘿菈是我重要的朋友，不、不過，正常都會這樣吧？」

「是、是嗎？就是這樣吧〜？畢竟王城女官也是人嘛！」

「……咦？」

「是……這樣嗎？」

基本上，諾艾兒是個「令人遺憾」的孩子。她想到什麼就會說什麼，而且言行舉止也有點……不，是相當奇怪。

「咦？我嗎？」

「……抱歉，我並不是要強調自己有多不幸。只不過……這麼說吧，我已經很久沒遇過『不認識』我的人了，所以忍不住感到羨慕。」

「包子臉？」

「所以，我大概就是喜歡看見這樣的芙蘿菈。畢竟我們是朋友。」

他看見一個裝有粉末的瓶子「咚」一聲被放在桌上。

「總、總而言之！這種事很正常啦！妮亞也會這樣吧？如果朋友開心，自己一定也會覺得開心吧！」

以衝擊性決勝負。他就是爲了這點才花錢花時間花勞力僞造。

「啊……呃……我給你添麻煩了嗎？那、那個，我擅自說我們是『朋友』，呃……」

「還、還真是麻煩呢。人家明明是在讚美你。」

「嘻嘻……呵、呵呵……諾、諾艾兒小姐？那、那個……請住手……哈、哈哈……」

「對、對吧！就是這樣吧！因爲我是以成爲『容易親近』的王城女官爲目標！」

「嗯，是個會讓人不爽的英俊男士唷。不只是臉，行爲舉止也很帥氣，個性又溫柔……還會請我喫甜點。唉呀，那種人就算不是芙蘿菈也會愛上他吧。真的太作弊了啦。」

「而且，還是突破了鼎鼎大名的『王城擢用考試』的才女。雖然如此，卻不會擺出高高在上的態度，又願意傾聽年少者的聲音……更何況，你很迷人。」

「唔、唔！美、美少女嗎！」

「是、是嗎！崇拜我嗎！那、那個……可、可以說得具體一點嗎？」

「嘿嘿〜！這、這樣啊！嗯、嗯。啊，真希望讓我們家的包子臉也聽聽！」

「是朋友喔，妮亞！我們已經是朋友了！所以，妮亞！不要露出那種難過的表情！」

聽到卡洛斯一世這句話，浩太將視線從票面往上移。

「這次要你過來，不是爲了別的。」

「最後那部分有點……不過這就是說，諾艾兒小姐也對那位侯爵閣下……那個，你也愛慕他嗎？」

「……咦？朋友……嗎？」

「……我說了些無聊的事呢。好啦，諾艾兒小姐！請繼續說——」

「在這種狀態下？可是——」

「你、你說不明白……可、可是妮亞——」

「羨慕？」

「你太謙虛了。『王城女官都是才女』的傳聞，連索爾巴尼亞也聽說囉。」

卡洛斯一世「好啦好啦」地慫恿着驚訝的浩太。

「哇，包子呀！」

「其實她叫芙蘿菈。她的臉就像包子一樣，圓滾滾的。」

「……是的。」

卻是個「瞭解人心」的人。

「——！陛下，這是！」

「這個嘛……首先，諾艾兒小姐是個美少女吧？」

「哪些部分呢？」

「朋友！」

「那種看起來天真無邪的感……不，就連喝紅茶的方式都顯得很優雅，而且不管再怎麼說都是個美少女！」

「嗯。我很崇拜諾艾兒小姐這樣的人呢。」

回握的力道，強得會讓人發痛。

「……討厭啦〜妮亞。我們明明是『朋友』，你還說『崇拜』這種疏遠的話。」

看見諾艾兒「嘖嘖」地搖着手指，妮亞笑了出來。

「說的也是……我們是朋友嘛。」

「嗯，是朋友！」

「既然如此……我也不該對你有所隱瞞了呢。」

「對呀！不該隱瞞——隱瞞？」

妮亞對頭上浮現問號的諾艾兒露出笑容，接着有些不捨地鬆手。

「……我的名字不是『妮亞』，​​而是『索妮亞』。我叫索妮亞·索爾巴尼亞。」

「……欸？索妮亞？咦？不是妮亞而是索妮亞——索……爾巴尼……亞？」

諾艾兒的臉霎時間沒了血色。此時，她聽到外頭有人「叩叩」地敲着會客室的門。

「請進。」

「打擾了——公主殿下？您爲什麼會在這裏？」

索爾巴尼亞王城女僕打開門後一鞠躬，隨即露出喫驚的表情。看見她的模樣，妮亞——「索妮亞」便展現和方纔一樣惹人憐愛的笑容。

「我剛剛請諾艾兒小姐陪我聊了一會兒。父王那邊已經結束了嗎？」

「不，應該還在會談中。」

「這樣啊。那麼……也好，就讓我稍微——」

向「魔王」大人打聲招呼吧。

這麼說完後，她饒富興致地看向綠着一張臉而且嘴巴開開闔闔的諾艾兒，然後稍微提起裙襬。

「——我是索爾巴尼亞王卡洛斯一世的第十一子，索妮亞·索爾巴尼亞。很抱歉，我沒有要騙你的意思。不過，如果要講得簡單易懂一點，我呢……」

「這樣啊。那麼接下來該進入正題了吧？」

「怎麼？我只說『很有精神』而已呀？嗯〜？浩太，你在想什麼呀？哇，好下流〜！討厭〜！浩太大色狼〜！」

「……你在說什麼啊？」

◇◆◇◆◇◆

「我知道啦。這『魔法粉』免費給你也行。這麼一來就想要了吧？」

立刻回應。聽到面帶笑容的浩太如此回答，卡洛斯一世的笑容當場僵住。

這是經濟效益的問題。或許粉末的效果值得這筆花費，但是現在的防僞技術已經相當充分了。既然如此，就沒必要勉強出高價使用最新技術。能用的東西就要儘量用到極限。

身體前傾的浩太，就像要趴在房間中央那張桌子上頭似地持續盯着證書。卡洛斯一世見狀，得意地揚起嘴角。

「我不是技師所以不明白太難的部分，只是因爲它似乎能賺到錢才做出來。怎樣？想要這種『魔法粉』吧？」

「……啊？」

「這個嘛。當然了，如果免費的話——」

對於卡洛斯一世的詢問，浩太​​歪頭表示疑惑。說實在的，他不明白意義何在。當然，不是對轉讓證書的效果存疑。

「另一點是時機問題。」

「就如我方纔所說的，泰拉的轉讓證書預定兩年後全面更改圖案。這種『魔法粉』要派上用場恐怕得等到那個時候，而且還是最後一道工程時才需要唷。」

說着，卡洛斯一世臉上浮現討人厭的奸笑。儘管說出來的話非常低俗，卻因爲那張臉長得很有男子氣概而不會給人下流的印象，這讓明白自己有所誤會的浩太相當不爽。長得帥比較喫香這點不但全世界共通，似乎連異世界也一樣。

「輸了呢。唉，不愧是『魔王』。我投降啦，浩太。」

「爲、爲什麼！你好好想想看，這是種好東西啊！證書會發光喔？一眼就能看穿僞造品喔？你不想要嗎！」

說着，卡洛斯一世笑了。

「是這樣嗎？」

「陛下，您說您是爲了讓我看這種粉，才特地做了僞造證書。而且，成品還精密到乍看之下分不出來的程度。」

如果曬上一整天才總算能亮個一分鐘，那就免談了。聽到浩太如此暗示，卡洛斯一世挺起胸膛，自信滿滿地開口道：

「哇，你這人還真麻煩耶〜也罷。雖然不能講是什麼，但它不是什麼可疑的東西喔？是種在索爾巴尼亞就能採到的美味。」

浩太說到一半就停住了。

「美味？」

「不用在意這種小事啦，咱們交情這麼好。」

「……爲什麼？爲什麼會得到這樣的結論？」

「既然如此，我換個方式問。這個『魔法粉』的原料，不是什麼『可疑的東西』吧？」

「那可是企業機密啊​​。」

「其實是公主。」

「那些魔法粉也是。製作起來應該同樣花錢又費工。而您居然免費提供這種東西？令人無法相信。」

「真〜沒辦法〜那好，我就說實話吧。其實啊，泰拉的『轉讓證書』似乎也能在咱們這裏使用呢。」

「蓄光塗料，是嗎？」

「——免、免費？陛下，您剛剛是說『免費』嗎？」

這人明明長得很帥，講起話來卻像附近的大嬸一樣。

在黑暗中發光的塗料——稱作夜光塗料或螢光塗料的東西，出現得相對地早。詳細的分類姑且不論，大致上可將它們區分爲兩種。塗料本身含有發光物質或是能刺激發光物質，進而自己發光的類型；以及——

諾艾兒的慘叫從會客室裏竄出，響遍了王城。

「也只是到時候就用那個價格購買而已。只不過，如果在那之前已經有了更精密的防僞技術，這件事就等於沒發生過。」

浩太低下一度抬起的頭，就像要用視線把證書挖出個洞般盯着看。原來如此，會在黑暗中發出綠光的證書確實是「魔法」。

「哪裏抬舉啦？」

如何？卡洛斯一世說完便張開雙臂，臉上微笑跟方纔相比顯得有點不太誠懇。浩太難以置信地看着他，開口質疑：

「是嗎？好，你就這樣想吧——你不辭辛苦應邀來到索爾巴尼亞，那是相應的謝禮。」

總之明白應該是種食物後，浩太將話題打住。因爲君子說了不立於危牆之下，就不會立於危牆之下。

「對呀。泰拉大概也採得到吧？它不但美味，還能讓男人變得『很有精神』……你應該很辛苦吧？」

「我不是隻能說『悉聽尊便』嗎？」

「所以啦，今後就讓我們好好相處囉？」

「順帶一問，它的原料是？」

看見浩太沒打算握住自己伸出的手，卡洛斯一世聳聳肩把手收了回去。他看起來並不像嘴巴上那麼在意，接着說道：

「那麼兩年後再買就好。到時候如果技術水準跟上，就能以比較便宜的價格購買；如果追過，就能買更好的。現在的泰拉，可沒有囤積多餘貨物的空間。」

「好歹我也是索爾巴尼亞的國王嘛。如果人家說我『隨便拿別人做的東西來用』，那就不太好聽了吧？」

「不過，如果兩年後技術還是沒跟上呢？」

「真是不簡單。」

「怎麼，你那麼虔誠啊？這可不是什麼『我把靈魂賣給惡魔換來的！』之類的粉喔？」

「是的。只要不是什麼可疑的東西就好。既然能入口，應該也就代表對人體沒什麼不良影響吧。」

雕完版、造完紙，這才輪到印刷。沒必要現在就買。

「嗯。這東西是個了不起的發明，防僞技術的確應該用上它。不過，究竟要給它多少時間蓄光……曬太陽是個問題。」

發光物質本身不是什麼稀奇的東西。古代中國頗受歡迎的知名禮物「夜明珠」，就是螢光石的一種。更何況，螢光石這名字的由來——螢火蟲也會發光。

在這個沒有影印等方便技術的奧克納大陸，想必是個規模浩大的工程吧。需要的知識、技術、費用應該都不容小覷纔對。

「如何？」

國王深深地、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他將視線往下挪，似乎有些疲倦。

「這樣啊。那好，我就不客氣了。說當成這件事的謝禮或許有點怪，不過你可以把這些『魔法粉』帶回去了。」

「……您在打什麼主意？」

「您太抬舉我了。」

「既然如此，我想你應該知道——索爾巴尼亞沒有紙幣。所以啊，做生意相當麻煩。」

「不錯。免費、不用錢、白給，拿去吧強盜！王城的地下室裏，跟這瓶粉末一樣的東西堆積如山。那些『魔法粉』全〜部都是你的了。」

「……算了。」

「我拿得太多，這樣並不相稱。」

「信不過我嗎？」

說着，卡洛斯一世向浩太伸出手。

卡洛斯一世再度將身體埋進椅子裏，並盯着浩太看。

「……這得再等一陣子纔行呢。」

「這種『魔法粉』，現在是由索爾巴尼亞王國獨佔製造、獨佔販賣。價格完全由陛下您所統治的國家決定。的確，泰拉的發展雖然不快但確實有所前進。然而，那裏依舊不是什麼富庶的領地。」

說着，卡洛斯一世嘴角一揚。

「它是『魔』法粉吧？會懷疑跟惡魔有關也不足爲奇。」

不可能。依舊滿臉詫異的浩太看着對方，卡洛斯一世則是聳聳肩回應。

「我舉個例吧，浩太。假設你將這張證書放進包包裏，接着呢，在買完東西以後從包包裏拿出證書，交給賣家。賣家只要稍微用光照一下，再用手圍成圓圈往裏頭看，就能看見它發光。雖然光有點弱，但與其像你剛纔說的那樣把兩張放在一起比，這麼做應該要快得多了吧？而且一張就做得到。」

對方向自己徵求許可。但自己又沒有什麼專利，也只能說「想用就用」而已。

「什麼主意也沒打。這些魔法粉，你想拿走多少就拿走多少。」

「時機？」

「嗯？你不在意嗎？」

價格會在需求與供給一致時決定。如果沒人想要，「魔法粉」也只是普通的「粉末」。魔法就此結束。

「前提是『免費』。」

「既然這樣——」

浩太微笑着這麼說道，卡洛斯一世不由得呆呆地看着他。沒過多久，卡洛斯一世就像機關槍似地嚷嚷：

「——！免、免費？你說免費？沒有這樣的吧！」

「這……嗯，我想也是。轉讓證書也是爲此而存在。」

不過，對於身爲現代日本人的浩太而言，一提到發光物質他首先就會想到某種東西——放射性物質。雖然奧克納不見得有那種東西，卻也沒必要冒險。所謂君子不立於危牆之下。

「這東西要在市面上流通唷？它會在人們的手中傳遞，不能混進什麼可疑的東西、對人體有害的東西，或是其他奇怪的東西。」

「……原來如此。你說的也有道理。」

「所以輪到轉讓證書登場了。我想用索爾巴尼亞白金幣當擔保……嗯，我想弄個『索爾巴尼亞白金幣轉​​讓證書』，如何？」

「轉讓證書嗎？」

——索爾巴尼亞王城·謁見室

「應該沒有好到可以免費拿走魔法粉纔對？」

「不管怎麼說，你這態度對王族也太失禮了吧？」

「現在還是大白天唷？」

提起裙襬的少女，優雅地行禮致意。她抬起臉來，輕輕吐舌說道：

「防僞手段必須儘可能周全。話雖如此，卻不代表用什麼技術都好。如果金額大到會讓泰拉把金庫翻過來也倒不出一枚金幣，那就更是如此了。」

雖說「振興」了經濟，但泰拉仍然是塊弱小的領地。

塗料具有儲存光的性質，之後會將這些光徐徐放出的蓄光型。

「索爾巴尼亞也有自己的通貨，這你曉得嗎？」

「那張證書用的墨水，是混了瓶子裏頭粉末做的特殊墨水。只要把它放在太陽下曬，就會像這樣在變暗時發光。」

「嗯，想得口水都快流下來了。讓證書發光，就能一眼看穿僞造品，當然想要囉。」

「好，你打算出多少錢買這種魔法粉啊，浩太？」

「是的。我剛到這裏就立刻去找了兌幣商。」

「請容我拒絕，陛下。」

「這種『魔法粉』確實很了不起，但請容我拒絕。」

「那當然囉。王族、貴族很重名譽。我也不想讓後世說我是個『剽竊別人靈感的國王』嘛。那樣很難看耶。」

「……是……這樣嗎？」

「唉，這就是貴族的邏輯囉？」

浩太腦中唯一的感想就是「是這樣嗎」。他是由上班族父親與超市店員母親所生的純正庶民之子。即使告訴他那叫「貴族的邏輯」，依舊難以理解。

「好啦，浩太？如何？」

有些不對勁。然而，浩太找不出這種不對勁、這種異樣感的「源頭」，盯着半空中遲疑了好一會兒。

「……我明白了。」

腦中的天秤擺盪完畢後，浩太開口。儘管異樣感有如哽在咽喉裏的魚刺一般，他仍舊做出了「這時候同意比較有利」的判斷。

「那麼，我就不客氣地把這些魔法粉帶回去吧。相對地，您也可以製作白金幣轉讓證書無妨。」

「真的嗎！不愧是我選上的男人浩太！唷！大方男！」

卡洛斯一世開心地猛拍浩太肩膀。

「好痛！可以製作證書沒關係，請您別再拍了！」

「這樣啊！那我真的要做囉？」

「請！」

「男子漢說一不二啊！」

「我不會反悔，所以拜託別再拍了！」

「很好！所以啦，浩太。今後也請多指教啦！啊！防僞技術可以也讓我用嗎？」

「請自便。」

「嗯，這也是理所當然！畢竟之後咱們的證書也會流通到泰拉那裏嘛！要是索爾巴尼亞證書裏頭一堆僞造品，浩太你也會很頭痛呀！」

「沒錯，畢竟僞造證書很危險。實際上我還很希望——」

互相試探。又是一陣不知過了多久的沉默。

「說實話，我已經束手無策了。」

「……好啦，浩太。」

「我明白了。」

「……索妮亞！我這裏有客人拜訪耶？你不應該擅自闖進來吧！」

「喔？做得到就試試看呀？泰拉的商人會跑光唷？」

不管低不低頭，證書都會流通。這下子已經無路可走了。

「我絕不允許他國的通貨蹂躪泰拉。」

不知過了多久。

「……抱歉，浩太，你別生氣。這孩子她……該說調皮嗎……總是喜歡在大人說話時插嘴。喂，索妮亞！咱們在談很重要的事，你趕快回房間去！」

卡洛斯一世這番話，令浩太咬住嘴脣。

說完，卡洛斯一世嘆了口氣。他屈服了。

「只是確認而已。那麼，就請您這麼公告——啊，對了對了。陛下，能請您以『索爾巴尼亞王卡洛斯一世』的身分，在那份『宣言』上署名嗎？」

「問候得遲了些，還請殿下見諒。敝人是來自亞美特的商人，名叫浩太·松代，目前在隆德·迪·泰拉打擾。」

「爲什麼？」

「哭着求我呀。」

方纔那不太誠懇的笑容。

「唉呀，居然自稱凡人。您剛剛不是擺了父王一道嗎？」

「這是怎樣？你們擅自花別人的錢啊？」

「就算我這樣請求，您還是會做吧？」

「如果只有我方宣佈，人家想必會說『那是泰拉自作主張』吧。我希望能留下正式的外交公文。真要說起來，這確實是兩國……雖然不是國家，但這確實是索爾巴尼亞與泰拉締結的『條約』。需要雙方代表署名也是理所當然吧？」

索爾巴尼亞證書在泰拉流通。

「……行。這麼做也行。要我叫人拿筆來嗎？」

儘管也有例外，但基本上各國都有自己的通貨。美國是美元，日本是日圓，歐洲經濟圈則是歐元，大概就像這樣。這些稱爲美元或歐元的通貨叫做「法定貨幣」，亦即法律規定納稅與支付酬勞時要使用該種貨幣。講得粗略一點，不管擁有多少「美元」，依舊不能用美元支付日本的消費稅，非得兌換成日圓纔行。

「你的『假面具』總算拿下來啦？這表情不錯喔。」

「豈止沒有，還被陛下欺負了好一會兒呢。」

「好啦，浩太？你要怎麼辦？」

纏繞在天秤上的「蛇」，開始反擊。

「——流通到……泰拉？」

「好啦，您意下如何？」

「你太天真了，浩太。不管你認不認可，索爾巴尼亞的轉讓證書都會在泰拉流通。能夠避免的方法只有一個。」

「摧毀？講那麼難聽〜強者得勝。這點不僅商場如此，更是世界的常識。」

「準不準有差嗎？如果大家覺得泰拉的證書方便，它就會自己在索爾巴尼亞出現，我哪有辦法阻止呀？」

「……我認可轉讓證書的流通。」

「我撤回前言！您打算摧毀泰拉的經濟嗎！」

他終於發現了異樣感的由來。

泰拉保有的白金幣總量絕對不多，畢竟它是塊「弱小的領地」。不過，這樣也好。諷刺的是，經濟基礎薄弱的泰拉，光靠現在轉讓證書的流通量就能充分滿足需求。

「陛下！」

「此外，能請您公開承認『索爾巴尼亞的轉讓證書與泰拉的轉讓證書等值』嗎？」

「隨你高興就好。」

「……你這條『蛇』。」

「……什麼啊，你居然這麼懂事？我還以爲你會說『求求你拜託別製作證書』呢。」

「索爾巴尼亞的證書不會在泰拉的市面上出現。」

「嗯，我知道。街頭巷尾傳聞中的『魔王』大人，對吧？」

「唉呀？這個話題似乎很有趣呢。」

如果有兩種價值相等的證書都能換取某樣東西，那麼人們會選用哪一種呢？一般都會選比較方便、比較值得信任的證書吧？

「你居然在外頭偷聽啊？沒禮貌！」

「對索爾巴尼亞——對我的國家說『求求你，拜託你們別製作證書』。」

浩太偷偷看向卡洛斯一世。

「不過，希望您准許泰拉的轉讓證書也能同樣在索爾巴尼亞流通。」

轉爲邪惡的奸笑。

「豈敢。只是碰巧經過而已。」

「……即使如此，我還是會阻止您。」

來，低頭求我吧。卡洛斯一世笑着說。

那麼，如果有了更方便的「媒介」會怎樣？

他得意地笑着。

說完，浩太垮下肩膀。看見他這副模樣，卡洛斯一世顯得有點驚訝。

「你不覺得，由咱們這裏……由索爾巴尼亞製作證書比較方便嗎？」

「辦不到吧？你剛剛自己也講了吧？『泰拉是塊弱小的領地』。這種弱小的領地，能阻止在『世界首屈一指的』索爾巴尼亞王國流通的轉讓證書流通嗎？」

「我想也是呢。」

「說魔王可就太難聽了，我只是區區凡人而已。」

乍看之下，會以爲壞處不大。這種證書同時有索爾巴尼亞白金幣與弗雷姆白金幣這兩種價值相等的貨幣擔保，而且匯率一致。若以「流通」爲主要考量，那麼買賣時不管是用泰拉的轉讓證書，用索爾巴尼亞的轉讓證書，還是用白金幣，差別都只在於外型設計而已。

「……索妮亞，向客人自我介紹。」

「還有，泰拉會推行鼓勵使用泰拉轉讓證書進行交易的政策，這樣行嗎？」

目前在泰拉交易時，白金幣與轉讓證書兩者皆可用。話雖如此，但轉讓證書並不是因爲具備「法定貨幣」的地位纔有人用，單純只是因爲方便，沒有任何法源依據。畢竟它是「爲轉讓而存在的證書」，頂多算是執政者請大家「用它吧」，民間再擅自流通而已。反過來說，即使商人擅自使用索爾巴尼亞的轉讓證書，只要買賣雙方都同意，泰拉便無法阻止他們——換言之，不能將泰拉發行的證書定爲「法定貨幣」並禁止其他轉讓證書。這樣會逼走商人，到頭來最頭痛的依舊是泰拉。

「……是假面具啊。」

「……怎麼？你在打什麼主意？」

突然間，浩太背後響起一個聲音。

「……」

說完，索妮亞略提裙襬優雅地致意。看見她這麼有禮，浩太也不由得端正坐姿以對。

「這種事絕對不能發生。」

「是這樣沒錯啦。」

而那個和善溫厚的浩太，此時少見地將情緒表露在外，瞪着卡洛斯一世。他的目光兇惡得彷彿能殺人，就連不曉得「平常的」浩太的卡洛斯一世，也不禁打了個寒顫。

題外話，在泰拉成爲熱潮的分店大增設計劃與減稅等政策，稱爲「財政政策」，是政府的工作。雖然很難說到底是由政府擔任中央銀行，還是由中央銀行擔任政府，不過在泰拉這兩者都是由領主與其智囊——也就是艾莉卡與浩太、艾蜜莉擔任。沒有什麼「中央銀行的獨立性」可言。

「找退路呀？低頭呀？說『求求您，請您別讓索爾巴尼亞的轉讓證書流通』。」

凌虐。浩太腦中浮現這個詞。

「行啊。話說剛纔講過了吧？索爾巴尼亞的白金幣與弗雷姆的白金幣價值相等耶？那麼證書的價值當然也相等啦。」

各國的中央銀行，會試着以金融政策將通貨維持在一定的量。如果錢太多就將它吸收，相反地錢太少就釋出。他們會藉此確保物價穩定，避免經濟混亂，這就叫通貨主權。讓他國的通貨流通，就等於失去通貨主權，讓索爾巴尼亞的經濟把泰拉的經濟拖着走，變得什麼事都得看索爾巴尼亞的臉色。

索爾巴尼亞的轉讓證書進入泰拉的流通管道。

低頭、懇求、請願。

在這種狀態下，還募集得了白金幣嗎？說得更正確一點，人們會想寄放白金幣換成泰拉的轉讓證書嗎？還是會想換成索爾巴尼亞的轉讓證書呢？

「泰拉今後還有繼續發展下去的打算，因此必須讓有白金幣擔保的證書流通。但是，如果索爾巴尼亞的轉讓證書大量出現，泰拉的轉讓證書就會失去價值。」

「十年後會好好償還，而且會附上利息。」

「是啊〜泰拉如果想募到很多白金幣，就得把十年後追加的利息調得更高才行呢〜」

「幸會，浩太·松代先生。我是索爾巴尼亞國王卡洛斯的第十一個孩子，名叫索妮亞。今後還請多指教。」

基本上，浩太是個性格溫厚的人。畢竟他爲人和善到因爲「試試看卻不小心成功了」這種理由被召喚過來都不會生氣，可說是所謂的「老好人」。

卡洛斯一世饒富興致的目光，令浩太的表情也在不知不覺間變得嚴峻。

「……」

不管貨幣經濟再怎麼興盛、流通網再怎麼發達，經濟的根源終究不脫所謂「以物易物」的範疇。例如，要拿六個橡皮擦去換一本小說，還得待地找適合的人交換，實在很麻煩；純粹只是因爲這樣，大家才以能夠「信任」其價值的貨幣當成媒介。

『惹人憐愛的大眼睛』。

「這也是當然的吧？」

「這樣啊。那就這麼——」

「非常抱歉。因爲這個話題非常有意思，所以我一時忍不住。」

「因爲泰拉會禁止索爾巴尼亞轉讓證書流通。」

說到這裏，浩太停住了。

造成通貨膨脹與通貨緊縮的因素有很多，其中一點是「人有多麼想要那樣東西」。假如有人不惜花兩百圓也要得到橡皮擦，那麼橡皮擦就能以兩百圓賣掉；要是有人肯出更高價，大概還能賣到三百圓。跟原先相同的橡皮擦，即使價格漲了一百圓以上也買得起，到頭來原因就在於「有多餘的錢」。而「有多餘的錢」，就會讓買土地、蓋房子的人增加。這種人一旦增加，就會讓賣土地的地主、蓋房子的工匠有收入。針對收入課稅的泰拉，經濟會因爲這樣的過程運轉，進而帶來名爲「稅收」的利益。要說泰拉的經濟是靠通貨膨脹支撐也不爲過。當然，通貨膨脹加速會導致嚴重的問題就是了。

到昨天爲止還是​​一個一百圓的橡皮擦，今天卻變成要價兩百圓——這就叫做通貨膨脹。也就是物品的價值上升，金錢的價值下跌。與之相反的現象叫通貨緊縮，物品的價值下跌，金錢的價值上升。

「——唔！可是！」

浩太一轉過頭去，首先映入眼簾的就是那對令人印象深刻的翡翠綠眸。接着，則是高挺的鼻子與小巧的嘴脣。來人的五官全都待在理想的位置，末梢帶有些許波浪的銀灰色秀髮長度及肩；頭冠上有如西施犬耳朵般垂下的裝飾，與她惹人憐愛的模樣極爲相配。

「男子漢說一不二對吧？」

「那又怎樣？」

「如果泰拉讓索爾巴尼亞的轉讓證書流通並給予認可，想必索爾巴尼亞的證書將會遍及整個泰拉吧。但是，這麼一來泰拉的轉讓證書就會失去價值。這很合理吧？頂多只能在泰拉使用的轉讓證書和索爾巴尼亞也能用的轉讓證書，兩者相比之下，就算是我也會選後者。」

「這位是？」

「在泰拉流通的除了轉讓證書之外，同時也有白金幣。裏頭除了商人們各自流通的部分之外……也包括了我們『受託保管』的白金幣。」

看見卡洛斯一世奸笑着說「你真是個壞蛋呢〜」的模樣，浩太不禁咬牙切齒。這實在太令人不爽了。

看見卡洛斯一世滿臉苦澀，浩太的表情也稍微舒緩了點。看樣子「蛇」也拿女兒沒轍，他的責備方式感覺沒什麼魄力。

「唉呀？我也想聽呢。」

「別蠢了​​！你啊，我正在談重要的正事耶？沒有女人小孩插嘴的餘地！」

「真是的！父王總是這麼說！我也想聽！」

「你啊！」

聽到索妮亞氣鼓鼓地這麼說，浩太也不禁笑了出來。

「因爲……父王居然會這麼簡單就上當，實在很少見嘛！」

他的笑臉當場僵住。

「……這話什麼意思？」

「對不對，浩太大人？」

「你是指什麼呢？」

對方露出迷人的笑容。

「泰拉的轉讓證書，是以弗雷姆白金幣擔保。相對地索爾巴尼亞的轉讓證書，則預定由索爾巴尼亞白金幣擔保。是這樣沒錯吧？」

「是的。」

「我很喜歡弗雷姆的白金幣。錢幣上瀟灑的開國皇帝亞力士，會讓人就像目睹建帝記的著名場面一般，內心激動不已。」

「這樣啊。」

「不過，我更喜歡索爾巴尼亞的白金幣。浮在海上的船，象徵着海上帝國索爾巴尼亞的威信。不覺得看了就會令人讚歎不已嗎？」

「抱歉，請問您想說什麼？」

「啊，真是抱歉。所以呢……我很擔心自己鍾愛的索爾巴尼亞白金幣，會外流到其他的地方呀。」

她的笑容非常、非常地燦爛，看上去既無邪，又純真。

「……起先你一臉心不甘情不願的樣子，那是演技嗎？」

所以，這只是單純的確認。這個男人……這個魔王不可能沒想到那一步。

「索妮亞……啊，浩太應該比較好吧？能不能解釋一下？」

「陛下的女兒真的非常傑出。」

「應該不會中止吧。就像你說的，咱們這邊雖然也有很多壞處……不過，用『錢幣』做生意終究還是有極限嘛，這也是個好機會。唉，雖然好處幾乎都被泰拉撈走了就是。」

「誰會阻止——啊，商人嗎？」

「嗯。泰拉的通貨膨脹程度，會隨着出現在市面上的轉讓證書數量變多而變嚴重。如果持續地印刷、印刷、再印刷，多半會無止盡地通膨——導致惡性通貨膨脹。這麼一來，泰拉將會陷入混亂，經濟也會亂七八糟。這種事我很明白。」

「泰拉。如果是泰拉，就能做出跟真品如出一轍的僞造證書唷。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畢竟東西出自做真品的機構，所以要把『沒有弗雷姆白金幣擔保』的僞造證書做得跟真品一模一樣也辦得到吧？」

「多謝稱讚。」

「是啊！這樣纔好。不過啊，即使有這麼大的差距，泰拉還是打算反咬索爾巴尼亞一口對吧？」

「如果耍賴不肯承認……那麼當『壞人』的就只有索爾巴尼亞了。」

「怎麼可能。我是真的在掙扎唷？」

數秒的沉默過後，迸出一陣驚人的大笑。卡洛斯一世邊拍着椅子邊捧腹大笑，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他笑啊笑，笑個不停。

「是啊。」

「這樣的話，我只要拒絕讓索爾巴尼亞的證書跟泰拉掛鉤就好啦。」

「您居然這麼輕易就低頭呀？」

「那麼，轉讓證書呢？比方說，五年後泰拉麪臨困境……要是弗雷姆白金幣與泰拉的轉讓證書脫鉤，那會怎麼樣呢？當天立刻公告『索爾巴尼亞與泰拉的轉讓證書不再等值』嗎？然而，這種事根本做不到，對不對？因爲浩太大人說了，『索爾巴尼亞證書與泰拉的證書等值』，父王又在文件上籤了名。持有泰拉轉讓證書的人，一定會要求將證書換成索爾巴尼亞的轉讓證書。如果是我就會這麼做。而索爾巴尼亞若不接受這些要求，就會激怒各位商人。若想要維持『索爾巴尼亞與泰拉雙方的證書等值』這個基本原則，索爾巴尼亞便不得不隨時注意泰拉的經濟。雖然聽起來很好笑，但索爾巴尼亞的經濟在運作時，必須顧慮到弱小的泰拉——啊，這並不是瞧不起泰拉唷？畢竟泰拉的確比較弱小。」

浩太這句話，讓卡洛斯一世龍心大悅。

——卻閉上了嘴。

厲害，如果是這個男人，確實有資格當「魔王」——卡洛斯一世更改了自己的看法。

他以銳利得彷彿能殺人的眼神瞪着浩太。見到卡洛斯一世儘管眼角含淚、笑容依舊，卻依然做得出這種靈巧之舉，浩太也露出苦笑。

「可以看成從屬關係，也可以看成保護關係，說穿了差別只在這裏。泰拉的證書得到了索爾巴尼亞證書這個『擔保』，這是個很大的好處。說得極端一點，甚至可以拿泰拉的證書當擔保品向商人借錢——也就是發行所謂的『私募債』。請您想想看，事情不就是這樣嗎？正如索妮亞殿下方纔說的，即使泰拉的證書成了廢紙，它依舊跟索爾巴尼亞的證書掛鉤。」

然而，這並未持續太久。卡洛斯一世將雙手枕在腦後，一臉無趣地開口。

投資的世界中，有種叫「國家風險」的概念。這是指要將投資目標國的政治、經濟、戰爭、天災等風險概括考慮進去。以屬於火山列島的日本來說，「地震」就包含在國家風險之內。換句話說，國家風險高代表該國家比較可能「還不出債款」。

「確實，泰拉會把索爾巴尼亞拖着走。不，應該比較容易被拖着走吧。泰拉會被索爾巴尼亞拖着走。雖然會被拖着走……但如果換個方向思考，就會變成索爾巴尼亞『必須拖着泰拉走』。只要索爾巴尼亞還維持跟泰拉之間的轉讓證書掛鉤關係，就非得抱着泰拉這個『負擔』活下去不可。直到泰拉這個城市自立，能以自己的力量前進爲止，都得持續下去。」

「哈哈哈！你這人果然很有意思！我好歹是國王耶？」

低頭又不用錢。看見卡洛斯一世露出「商人」般的笑容，浩太聳聳肩。

「不懂就是不懂嘛。大約三十年前，我就已經厭倦裝出『啊？那個呀？我知道喔！』的樣子啦。更何況——」

「『擅自』嗎？」

雙方那幾乎會讓人感受到殺氣的視線交會。

「我打算做的事，就跟您打算做的事一樣唷？」

「是的。敝人十​​分佩服您的慧眼。」

「……就算這樣，你還是打算動手嗎？」

說着，索妮亞提起裙襬致意。見到浩太對她露出笑容——嘲諷的笑容，卡洛斯一世感覺全身都起了雞皮疙瘩。

「唉呀，我猜對了嗎？」

「假如，泰拉的經濟……因爲天災或戰爭而出現了大問題。想從災害中復興，無論如何都需要錢，對不對？缺乏白金幣的泰拉，或許付不出這筆費用也說不定。這麼一來，泰拉想必會邁向崩潰之路吧。」

後面還有，對不對？索妮亞尖銳的視線射來。浩太雖然一時別過目光，但轉回來時索妮亞的眼神依舊不變，他只得重重地嘆一口氣。

他深吸一口氣，盯着索妮亞看。

「……」

「……哈。」

「嗯，當然。不過事情還不止這樣。」

『一旦有了赴死的覺悟，將「活下去」的盤面整個翻轉過來，就能在「前方」開闢出道路。』

那麼，如果將泰拉的證書與索爾巴尼亞的證書掛鉤會如何呢？即使泰拉的財政崩潰，依舊能把泰拉的證書換成索爾巴尼亞的證書。一邊是弗雷姆王國的鄉下地方、血統純正的窮鄉僻壤泰拉，另一邊則是全世界首屈一指的索爾巴尼亞。究竟哪一邊比較信賴，應該不需要討論吧？這件事的邏輯本身，就跟擁有奧林匹克聖地的國家，因爲導入單一通貨而變得能夠發行國債一樣。

「更何況……以我個人來說，也不想輸給您。我不希望泰拉輸……更不希望自己輸。」

「那您要中止證書的製造與流通嗎？」

看見卡洛斯一世說着「唉呀，拜託啦〜」並低下頭的樣子，浩太微微揚起眉毛。

「不。到頭來，泰拉這個弱小領地的景氣，依舊會受到強大的索爾巴尼亞影響。這是個很嚴重的打擊，就跟別人拿匕首抵着咽喉沒兩樣。雖然沒兩樣……但也不會一直這樣下去。畢竟商業的趨勢不會停在泰拉一地。」

「一樣的，陛下。您製作假的泰拉轉讓證書，打算從泰拉的金庫掠奪弗雷姆白金幣；我則濫發轉讓證書，打算從索爾巴尼亞的金庫掠奪索爾巴尼亞白金幣。如何？一樣對吧？」

「『不想跟假面具說話』可是陛下您說的唷？」

意料之中的反應。卡洛斯一世就像要舒緩緊張似的，悠悠地吐了一口氣。

「……甘拜下風。」

「怎麼，這些話聽起來也很假呢。你還藏了什麼『祕密武器』嗎？」

「多半會這樣。一旦商人們這麼說，泰拉便不得不接受要求。這麼一來，陛下——」

「哪裏一樣啦！根本完全不一樣嘛！」

「解釋嗎？」

「這件事其實沒有多難懂。索爾巴尼亞和泰拉的轉讓證書，一旦具有同等價值，兩邊就會互相拉扯。」

卡洛斯一世是所謂「有常識」的人。即位以來這數十年，自己不但累積了運作國家經濟的經驗，也對此頗爲自負。所以，浩太口中那種——「劣幣驅逐良幣」的政策，他不但知道也能夠理解。雖然能夠理解，卻不會採取這種政策。在腦中滿滿「怎麼能做出這種事」的念頭影響下，他準備直接將這句話說出口。

對於索妮亞「怎麼樣？」的徵詢，浩太嘆了口氣。

「商人們大概不會理吧。」

說到這裏，浩太再度聳肩。他一副無可奈何的模樣搖頭，正要再度開口——

「……哈。」

「這麼一來，商人們遲早會提出要求吧？就像浩太你剛纔說的，『請下詔認可索爾巴尼亞證書與泰拉證書等值』。畢竟白金幣等值，會有這種發展也是理所當然。」

即使浩太非常厲害，甚至厲害到能夠擠出逆轉的策略，依然不會有什麼影響。以索爾巴尼亞和泰拉之間壓倒性的實力差距，浩太的策略不過是小把戲，必定會遭到物量淹沒。在這種情況下，浩太的智慧根本派不上什麼用場——真要說起來，身爲區區銀行員的浩太，根本不可能想出足以痛擊卡洛斯一世的逆轉王牌。

「這或許是種文字遊戲也說不定……『不做』和『不能做』可是不一樣的唷，陛下。」

「是的。兩種證書分別跟兩種價值相等的白金幣掛鉤，在不久的未來，它們一定會等值地在市面上流通。當然了，如果主動出手妨礙就另當別論，不過……」

「——我可不想被『蛇』這麼說唷？」

「——好一個『魔王』！」

對於浩太的質問，卡洛斯一世盤起雙臂「嗯〜」地沉吟了一下子，隨即用力搖頭。

「因爲白金幣與金幣無法輕易做到，但轉讓證書只是單純的『紙』。如果兩種證書價值相等，泰拉的金庫裏就不用儲藏白金幣了。跟索爾巴尼亞證書掛鉤，能讓泰拉制造……應該說濫造『沉眠於索爾巴尼亞之中的白金幣』分量的轉讓證書。所以我剛剛纔說囉？『不希望別人擅自把索爾巴尼亞的白金幣帶走』。」

「算是吧。不希望索爾巴尼亞讓證書流通是事實。經濟規模、商人總數、國土，不管哪一項索爾巴尼亞都遠大於泰拉。正如陛下所言，我們並非『對等』。」

卡洛斯一世的口氣與眼神滿是訝異。浩太慢條斯理地回以微笑，晃了晃夾在食指和中指之間的證書。

「……濫發轉讓證書會怎麼樣，你不會不曉得吧？」

索爾巴尼亞與泰拉的證書等值，這件事說得極端一點，就等於讓它們成爲規格不一樣的同一種通貨。

「你在想什麼啊！」

「是啊。我完全不明白。老實說，雖然很不甘心……但還是請你教教我吧。」

「謝啦。所以呢？其他還有什麼？你就全部招出來吧？」

「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浩太這番話重擊了卡洛斯一世的耳朵。過了好一會兒，卡洛斯一世的腦袋才明白這番話真正的含意——於是他放聲大喊。

「如果訂爲法定貨幣……那麼透過納稅等管道進入索爾巴尼亞國庫的，應該只會有索爾巴尼亞的證書，但即使是陛下的權威也難以介入民間流通吧？無論索爾巴尼亞希望與否，兩國的證書都會確實地等值流通唷，雖然多少會花點手續費就是了。」

說到這裏，浩太看向索妮亞。

「這張僞造證書做得十分精巧。不僅形狀、大小，就連印刷也惟妙惟肖，連我這個製造負責人都瞞得過。但是陛下，其實在這塊奧克納大陸上，有一個機構能把這『僞造證書』做得更精巧唷？他們能把僞造證書做得跟真品一樣，完全看不出來。」

聽到卡洛斯一世這句話，浩太再度聳聳肩，撿起方纔卡洛斯一世撕掉後落在地上的另一半僞造證書。

「如果只是這樣，我也不至於插嘴到這種程度了。而且，這種事並不稀奇。先不提弗雷姆王國，羅連特王國、維斯特利亞王國、萊姆都市國家同盟，我們不也都是當成『擁有等值白金幣』的對象來往嗎？說起來就算多出了泰拉，也只是增加一個這樣的對象而已。但是，泰拉卻有一個唯獨『泰拉』能得到的好處。」

「……你所謂的『機構』是哪裏啊？話先說在前頭，那玩意兒費了我很多心力做的。雖然這麼形容僞造證書很奇怪，但它應該是全天下最優秀的假貨喔？」

「也就是說，你會掙扎到結果出來？」

「這話是什麼意思？」

「這點我明白。所以泰拉會把索爾巴尼亞拖着走對吧？」

「您想說的就是這麼一回事吧，索妮亞殿下？」

索妮亞對卡洛斯一世展露天使般的微笑。在她眼前，則是表情比方纔更加苦澀的卡洛斯一世。

「沒有了。說實話，我希望時間能再多一點。」

浩太直直盯着面帶微笑這麼說的索妮亞。索妮亞在他的注視下，繼續說道：

「就你剛纔說的那些看來，感覺只有泰拉得到好處耶？」

卡洛斯一世露出調皮小孩似的笑容，相對地浩太則是平靜地搖搖頭，認命地說道：

「您要這麼做倒也無妨。泰拉今後也會……這個嘛，會堅持『獨立國』的立場吧。我們會堂堂正正地活着，不必在意他人，也不必顧慮他人。不過，一旦索爾巴尼亞發行證書，恐怕就沒辦法這樣了吧。」

「——我不希望別人擅自把索爾巴尼亞的白金幣帶走。」

「……啊？」

「就是泰拉呀。」

「哇，真令人開心！父王，您聽到了嗎？」

以現在的經濟規模差距來說，泰拉會被索爾巴尼亞吞掉。浩太想說的，就跟美國打個噴嚏會讓日本感冒一樣。至少再三年。雖然無法跟索爾巴尼亞對等，但如果讓泰拉累積更多實力，將經濟差距縮小到一半左右，應該就能進行些不一樣的交涉了。

「一點也不錯。」

「……陛下的女兒真是聰明呢。」

「很遺憾，正是如此。」

「……不過，奢求些沒有的東西也沒用。既然結果如此，也只能乖乖跟着走了。」

「唉呀？就這樣結束了嗎？」

「這話是什麼意思，索妮亞？」

「那當然，我是以泰拉的領地利益爲最優先。現在的泰拉，雖然只能遠望索爾巴尼亞的背影……」

但我們遲早會「回敬」。

「什麼嘛，浩太。你真冷淡耶〜大家今後好好相處嘛〜」

「真虧您說得出這句話呢。」

「唉呀，我是認真的喔。做生意就是信用第一，不能跟一個不知什麼時候會砍自己頭的對象做生意噫。」

「互相欺騙不是做生意的基礎嗎？」

「在這個基礎上建立信賴關係，纔算是真正的生意往來吧？那不過是小事情而已。所以啦，浩太。可以相信我嗎？」

「您這話是認真的嗎？如果是，那您的臉皮究竟有多厚啊？」

僞造證書、魔法粉、通貨。這到底要人怎麼相信？差一翻就要滿貫了。

「我可是認真得不能再認真囉？話說回來，其實我也不想這麼麻煩地跟你討價還價。」

「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浩太，來我這裏吧。」

卡洛斯一世這句話就像點菜似地乾脆。

「挖角嗎？」

又一翻。這下真的滿貫了。

「嗯，沒錯。不愧是『魔王』，當敵人雖然很棘手，當同伴卻無比可靠。我個人也很中意你，能不能幫我一起發展索爾巴尼亞？我出泰拉兩倍以上的薪水，如果你開口，要爵位要領地都給。索爾巴尼亞雖然也有很多麻煩的老不死，但我會全力保你不受那些傢伙影響。」

「您太抬舉我了。我可沒有您想的那麼厲害。」

「你對自己的評價如何不重要，重點是我這麼認爲。如果用領地、爵位、金錢就能買到『魔王』……讓魔王待在眼睛所及的範圍內，這樣就再好不過。」

「……但我不能——」

「反過來說，如果不能留在索爾巴尼亞，或許趁現在殺掉比較好。」

「不，不是喜不喜歡的問題，我們今天才初次見面啊！」

「你看！這不是很好嗎，浩太。」

「追根究底，你是因爲信不過我對吧？那我把索妮亞嫁給你。唉呀，說是嫁過去，實際上就是講得比較好聽的人質啦。那個國……不，領地畢竟有可愛的女兒在。我也不是惡鬼，不會亂來！而且浩太，這麼一來你多少會手下留情吧？畢竟對象是岳父統治的國家嘛！」

「那麼，到底爲什麼？這麼說或許不太對，但索妮亞殿下以外的人也行，不是嗎？」

「不然在哪裏？你從剛纔就一直嘀嘀咕咕嘀嘀咕咕的……到底有什麼不滿？索妮亞不是很好嗎？她很可愛吧？」

「……怎麼了嗎？」

「容我重申，您太抬舉我了。」

「……我明白了，不然就這樣吧。」

浩太對卡洛斯一世露出非常排斥的表情。

索妮亞今年十歲，相對地浩太則是二十六歲。十歲、二十歲的差距不算稀奇，而且在政治婚姻上還很常見。所以，菲利普說的並不是年齡問題。

他現在的模樣，不折不扣是條蛇。

「原來你在啊。」

「咦？真的？我完全沒注意到耶？」

「——還有更大的問題……啊？」

菲利普瞄向索妮亞和浩太……或者該說索妮亞帶着浩太離開的門。他的表情帶有些許憂鬱，以及更多的認命。

「可是索妮亞殿下究竟幾歲啊！」

「好吧，我知道啦！先『訂婚』就好，如果中意再結婚。這樣行了吧？話先說在前頭，這已經是很大的讓步囉？畢竟你可是綁住了索爾巴尼亞的公主呢。」

「……這才叫蛇啊。」

卡洛斯一世的孩子們，毫無疑問都繼承了父親的外表，但才能則非常遺憾地大多像母親，沒什麼人在這方面的評價高於外表。

「要你『馬上給我死在這裏！』實在太浪費了。話是這麼說，但我又怕你回去會騷擾索爾巴尼亞。既然這樣……」

「索妮亞也是王族，早就有成爲政治婚姻道具的覺悟啦。」

「陛下不是一直特別疼愛索妮亞殿下嗎？尤其是她的才能。」

「不，我也沒打算跟王族談什麼人權之類的話題！但重點不在這裏——」

「就是這樣。你仔細想想，像阿隆索那樣平庸的人，雖然沒辦法讓索爾巴尼亞進一步發展，卻也不會讓國家變糟吧？」

不管是敵人，還是自己人。

「………………啊？」

——說出了令人意外的結論。

「這不是開玩笑。『魔王』就是這麼麻煩的傢伙。」

所以纔可惜。那麼聰明的公主，爲什麼偏偏要嫁到他國，又是嫁到邊境……何況還是嫁給一個不是領主的浪子，實在不像正常人會做出的決定。應該還有更好的對象纔是。

「不過『亂世』和『創業』的時候，又會怎樣呢？浩太……『魔王』是個多餘的演員。難得的『守成』時期，卻可能因爲他這個多餘而掀起『亂世』，對吧？如果是聰明的索妮亞應該會明白，自己是爲了『什麼』去『哪裏』吧。」

「有很多原因呀。真要說起來，陛下，在挖角前先回想一下自己的所作所爲，您覺得如何？」

有句話叫「聞一知十」。意思是隻聽事物的一部分就能理解整體，比喻人的理解能力非常強，這句話就像是爲了索妮亞而存在一樣。

「不，重點不在這裏！」

「因爲你是亞美特商人嗎？爲什麼對泰拉這麼講義氣？」

說完，蛇瞪着魔王。

「你指什麼？」

「我可不是在開玩笑喔？」

「但怎麼看都得不到呀？」

「是這樣嗎？」

「那樣纔好呀。」

「這點確實也令人在意！不，就算沒這個問題也一樣！」

「唉呀？我對於嫁給浩太大人這點倒是沒什麼不滿唷？」

「我的確疼愛自己的每個孩子唷？無論是阿隆索還是索妮亞，當然，其他孩子也一樣。會照我的意思行動的孩子……真的都很可愛呢。」

確實，如果是像「官吏」多過像「君王」的他，應該能讓索爾巴尼亞順利運作吧。

「索妮亞！你就嫁到浩太那邊吧！」

「您過獎了。」

菲利普明明是個能幹的臣下，卻讓人覺得很可憐。

「當然，親人也一樣。」

「……這麼做真的好嗎？」

「如此受您看重令人非常高興，而且待遇相當優渥……但恕我拒絕。」

◇◆◇◆◇◆

「怎樣？」

「……是這樣嗎，浩太大人？」

「是因爲場面很嚴肅我才靜靜地當壁花！真要說起來，在談話中咱們不是還對上眼好幾次嗎！爲什麼還問這種問題啊！」

「您打算怎麼做？」

經濟同盟，以及強化同盟關係的政治婚姻。原來如此，確實有道理。雖然有道理——

「這樣好嗎？」

「不管幾次我都會說，浩太你對自己評價如何不重要。而且，我個人希望你活着。我想看一個破壞奧克納僵化經濟制度的人，能夠走到什麼地步。同時我也認爲，就算在這裏殺掉你對索爾巴尼亞來說是好事，對整個奧克納來說卻不見得。所以……我說啊，浩太，爲了讓我可以不殺你——拜託，來我這邊吧。」

「索妮亞殿下的事。」

「那當然。我確實是索妮亞的父親，但我也是索爾巴尼亞王。國王就要爲人民做事、爲國家做事。能利用的東西全都不放過。」

卡洛斯一世的頭腦運轉速度也很快，是位年輕時就已名滿天下的英主，而他最愛的就是「才智」。

「不用問也曉得吧？這是爲了得到浩太。」

「她是『鈴鐺』。」

「我疼愛自己的每一個孩子唷？」

「怎麼？你想說什麼身分差距嗎？那種事我可不在意喔？」

「是這樣嗎？」

儘管知道自己的反應對王室不敬，菲利普依舊點點頭對卡洛斯一世這句話表示同意。

「其他孩子也是一樣。聰明的妻子會帶來麻煩，對其他的國家和貴族來說，優點只有外表可愛的『娃娃』還比較好。尤其是索爾巴尼亞正值守成的時期，這種時期就算是阿隆索那種庸才也綽綽有餘。不，或許庸才反而比較好也說不定。」

卡洛斯一世伸手「好啦好啦」地安撫激動的菲利普。看見主君這副德行，菲利普泄氣地垂下肩膀，但他依舊想起了要說的事而開口道：

「以我的立場來說，點頭同意算是大不敬嗎？」

浩太一拍額頭，仰天長嘆。

「我也不認爲能這麼簡單就到手。」

「什麼『怎樣』！不，等一等，陛下？」

「……這個嘛，索妮亞確實很可愛。像她那樣聰明的孩子非常難得。」

此時卡洛斯一世看向索妮亞，接着開口——

「您連自己的孩子也當成道具嗎？」

身爲窮貴族第三子的菲利普，也是因爲智謀出衆而成爲卡洛斯一世的屬下。從菲利普的角度看來，就是因爲這樣，卡洛斯一世纔會特別寵愛跟自己少年時代一樣聰明的索妮亞。

「當然在啊！」

「……難不成，你想說你不喜歡索妮亞？如果是這樣，那你可就要因爲別的理由沒辦法活着離開索爾巴尼亞囉？」

「……咳。唉呀呀〜菲利普，我當然是開玩笑囉？」

索妮亞滿面笑容，雙手張開成「布」的形狀，露出與年齡相稱的「可愛笑容」。

「今年十歲了！」

他深吸一口氣。

「但我二十六歲啊！」

說着，卡洛斯一世「笑」了。

浩太十分驚慌。儘管沉着冷靜應該是浩太的賣點，但該慌張時他還是會慌張。不過也是理所當然吧。這何止滿貫，根本是突然迸出役滿等級的話題。

「請、請等一下！」

「喂，說話時好好地看着我的眼睛！你在說謊吧！你完全忘了我的存在吧！」

「今天，我在『魔王』的脖子上掛了鈴鐺。一動就會叮叮噹噹響的鈴鐺。」

「爲了『什麼』，是嗎？」

「以後還有沒有這麼好的機會很難說。難得獵物自己闖進巢裏，當然會想趁這時候解決掉。即使要跟泰拉和弗雷姆開戰也一樣。」

菲利普想起了笑容可掬的王位第一繼承人阿隆索王太子。

「沒關係，菲利普。就是因爲這樣才需要你這種『忠臣』嘛。」

「您可是能夠擺父王一道的人。與其嫁給某個沒用的王子殿下，倒不如這樣比較開心！浩太大人，小女子不才，今後就請您多指教了！」

「——您真幽默。」

菲利普側眼看着索妮亞把浩太又拖又拉地帶回自己房間，同時開口詢問卡洛斯一世。聽到他的聲音，卡洛斯一世顯得十分驚訝。

「……這樣好嗎，陛下？」

畢竟不能說出跟勇者召喚有關的事。就算扣掉這點，自己仍舊一再遭到對方的威脅、哄騙、安撫。不能這麼簡單就相信他。

「已經心知肚明還問可就太壞囉，菲利普。」

「即使如此也一樣。」

聽到這句話。當事人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展現跟方纔一樣迷人的笑容。她以雙手……那雙「嬌小的手」一、二、三地折起手指計算。

「……我會成爲​​讓浩太大人滿意的好妻子！」

對於卡洛斯一世這句話，菲利普點頭回應。所以，這只是對答案。

「所以說！問題不在那裏！」

「這點我承​​認。承認歸承認！」

聽到卡洛斯這番話，另一條蛇跟着「笑」了。

「你有資格說別人嗎？你也是條不折不扣的『蛇』啊，菲利普。」

說完，兩條蛇相視而笑。因爲他們覺得很有趣，很開心。

◇◆◇◆◇◆

——索爾巴尼亞王城·索妮亞的房間

「父王多半在期待我吧。」

浩太在索妮亞一句「來，我們走吧，浩太大人！」之後，就被對方半拖着帶回房間。

索妮亞跟剛纔一樣，露出了實際年齡不相稱的表情。浩太試圖將注意力放在她身上——視線卻飄向在房間角落發抖的「那個」。

「……那個……諾艾兒小姐？」

「小、小的在————！非常抱歉！非常抱歉！我居然在公主殿下面前大言不慚，實在是非常抱歉————！求求您！求求您千萬別抄了我們家！求求您高抬貴手————！」

「啊，不……呃……咦？」

「諾艾兒小姐真是的，我哪有可能抄了你們家呢？」

諾艾兒蹲在房間角落，索妮亞輕拍她的肩膀。這一拍之下，諾艾兒頓時全身緊繃，畏畏縮縮地看向索妮亞。

「對不對，諾艾兒小姐？」

索妮亞滿面笑容。話先說在前頭，索妮亞完全沒有生氣。當然，她也沒有責備諾艾兒的意思……話雖如此，但在諾艾兒眼裏，那張笑臉怎麼看都像在說「喂，跟我去後面一下」。

「索、索索索索妮亞殿下！非常抱歉，實在是非常抱歉！」

「不要那麼生疏地喊『索妮亞殿下』。別客氣，就像剛纔那樣叫我『妮亞』吧？」

「乾脆殺了我吧————！」

索妮亞希望對方將自己當成「朋友」看待的小小心願，聽在此時的諾艾兒耳裏，也全都是「啊？你剛纔喊我時沒大沒小的對吧？」的意思。

呃，雖然以眼前的狀況看來，倒也不是不能瞭解諾艾兒的心情。

總而言之，諾艾兒在大喊之後，隨即像要逃離這種坐立難安的狀況似的，灑淚衝出房間。

少女的態度實在太過不自然，就連浩太出聲詢問也沒有反應。一陣無言的時間過後，索妮亞開口道：

「說實話吧。我去您那裏的目的，是擔任索爾巴尼亞王國的人質和間諜，將您的考量、您的想法、您描繪的未來，全告訴我的父親索爾巴尼亞王卡洛斯一世。這就是身爲索爾巴尼亞王國公主——索妮亞的任務。」

「真是冷淡。看來我很惹人厭呢。」

只有「魔王」才做得到。

「這是個索爾巴尼亞流傳已久的故事。據說卡托出身的少女嘉德麗亞貌美又聰明，受到衆人喜愛。她和誠實、純情、專一，雖非才華洋溢卻很認真的青梅竹馬幸福地結了婚，建立了幸福的家庭。然而某一天，他們的幸福畫下了休止符。神看上嘉德麗亞的聰明與美貌，於是出言誘騙她。『嘉德麗亞，我替你準備了神的席位。你想要的東西、想實現的心願、所有的慾望，我全都會滿足。所以嘉德麗亞，要不要當我的妻子？』」

「誠實？嗯，確實很了不起。純情？嗯，確實看起來很可愛。專一？嗯，確實以女性的角度來說，這應該是我們最希望男性做到的事吧。但是，這個男人雖然誠實、純情、專一，卻沒什麼特別的才能，真要說優點也只有認真——」

「恕我孤陋寡聞，這種會讓人怕得哭出來的友誼，我之前從沒聽說過。」

政治婚姻也分成好幾種。像是同盟、經濟支援，或是取得王位與類似地位的繼承權等。

索妮亞頓了一下。

「……我是索爾巴尼亞的公主。爲了索爾巴尼亞的利益，必須接受自己不期望的婚姻。而且，我對這種事也早有覺悟。但是……」

「呃，不是什麼不滿的問題……因爲索妮亞殿下，你才十歲呀？」

——實在太「無趣」了。

「意思是『讓人出軌的那一方也有問題』？我個人不怎麼喜歡這種理論就是了。」

「開玩笑的。我也不想讓您變得更討厭我。」

「魔法嗎？」

「遭到嘉德麗亞背叛的男性傷心、落淚……而且非常憤怒。據說他爲了從神的手裏奪回愛妻，踏上漫長的旅途，最後在途中力竭而亡。」

「浩太大人，您在亞美特有聽過嘉德麗亞的故事嗎？」

「還是說……」

「您就是我的『夢』。」

其中之一，就是這種間諜行爲。這裏並不是在講阿市的故事，但當時因爲政治婚姻出嫁的女性，並不是單純去夫家過悠閒的上流生活而已。講得難聽一點，那種「只有外表可愛的笨蛋」，在緊要關頭根本派不上用場。她們是「祖國」的顏面、情報局局長、外交官，當然也是人質。（注：在日本戰國時代，織田信長出兵討伐朝倉家時，嫁到淺井家的妹妹阿市，將小豆裝在兩端分別捆上的袋子裏送去，暗示丈夫淺井長政會帶兵從後夾擊。信長得知後火速撤軍並讓羽柴秀吉斷後，才得以逃出生天。）

「我已經有點厭倦互相欺瞞了。」

如果願望能實現，自己依然想作「幸福地結婚」這種「女孩子的夢」。

「唉呀？這是對『少女』說的話嗎？」

要是他「無趣」，只要讓他變得不再「無趣」就好。

「事到如今，您就別再說『自己是平民』之類的玩笑了。」

「你現在還不是『女人』，頂多只是『少女』。而我可沒打算將少女當成自己的另一半，索妮亞『殿下』。」

「請叫我『索妮亞』。我可是要成爲您另一半的女人喔？」

諾艾兒輕巧地穿過了浩太慌張下伸出的手。浩太呆呆地看着諾艾兒消失的門口，接着轉向索妮亞。

「如果我是嘉德麗亞的青梅竹馬怎麼辦？你會聽信『神』說的話，背叛我選擇離開嗎？而且，這種可能性……我像嘉德麗亞的青梅竹馬那樣『無趣』的可能性很高唷？因爲我這個人很『平凡』。」

「唉呀？任性可是女性的特權唷？能夠巧妙應付的男性纔算得上有器量。」

索妮亞坐到牀上，用純真的眼神盯着浩太。看見她這副模樣，浩太再度聳肩。

「我不想成爲『嘉德麗亞』。我就是我，索妮亞。然而，我同時也是索爾巴尼亞的公主索妮亞。所以……」

「嗯，我想也是。」

「期待我從浩太大人這裏竊取情報。」

「……你對她做了什麼嗎，索妮亞殿下？」

「是這樣嗎？」

想到這裏後，浩太選擇繼續先前的對話。

讓人相信「不存在」的東西「存在」。這必然是神明或惡魔才做得到的偉業。

「但是，浩太大人。您出現了。如果是您，一定能展現我從未想過的策略、智慧。如果能成爲您的『第一』，待在您的身邊……」

事情不像你想的那樣，我是個「平凡」的男人。對於浩太這番話——

「這話是什麼意思？難道你哪天會『投靠』我們泰拉嗎？」

「……」

儘管被稱爲魔王，但浩太基本上依舊是個有常識的人。而且根據浩太世界的「常識」，二十六歲的男性娶十歲的少女，是種會讓人懷疑他們是不是瘋了的常識外行爲。浩太是個普通的庶民，血統純正，貨真價實。

即使要捨棄索爾巴尼亞，我也願意爲「魔王」粉身碎骨。

「是你自己說沒必要感傷的唷，索妮亞殿下？」

「強迫推銷，擅自說要嫁給我，又說不想遭到背叛就好好努力？這樣也太任性囉，公主殿下？」

「我也沒有替嘉德麗亞辯解的意思。雖然沒有……心裏卻這麼認爲——我會覺得，自己也是『嘉德麗亞』。自己這麼說雖然顯得厚臉皮，但我很聰明，即使在我們索爾巴尼亞王國的孩子裏依舊出類拔萃，甚至不輸兄長與姐姐們。」

「不，我沒有在開玩笑。」

「聽到轉讓證書在泰拉流通的消息時，我受到很大的衝擊。這種取代金幣的交易手段，是種劃時代的發明。」

聽到索妮亞的回答，浩太聳了聳肩。儘管很在意諾艾兒，但她無論如何應該不會離開王城纔對。

「怎麼了嗎？」

「出了什麼事嗎？」

背叛與遭到背叛。無論理由爲何，錯總有九成以上在背叛的那一邊。以嘉德麗亞的故事來說，如果覺得男人無趣，那麼不要跟他結婚就好了。

「政治婚姻說穿了就是種公開的間諜行爲，蒐集對方情報也包含在任務範圍內。這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

「我並不討厭你，只是陳述事實而已。」

因爲聰明，所以孤獨。感到「無趣」的她，有了一絲希望的曙光。

「真巧，我也是呢。」

「我從沒想過能夠用白金幣確保價值一致。轉讓證書本身只是紙片，而我卻看見人們將它視爲『白金幣』，並將它當成跟白金幣一樣的東西做生意。這……簡直就是『魔法』。」

「對平民來說，『政治婚姻』本身就很稀奇。」

如果能待在「魔王」身旁。

「是的。您想想看，誰看見那張轉讓證書會覺得它跟白金幣是一樣的東西呢？啊，請別誤會唷？『轉讓證書』本身並不是魔法。『讓轉讓證書看起來跟白金幣價值相當』，並且令人們如此相信，這件事纔是『魔法』。魔法並不是『轉讓證書』，而是『轉讓證書系統』本身。『魔法』就如字面上一樣，是『惡魔』的『法術』。雖然父王是看了泰拉的發展才稱呼浩太大人爲『魔王』，但我不一樣。防僞手段之類的東西雖然會花很多錢……但就算是這樣，轉讓證書本身仍舊只是毫無價值的紙片。說欺騙或許很難聽，但大家都上了當，相信它的價值等同於白金幣……不，是您『讓大家相信如此』。天下根本沒人做得到這種事……至少，我從沒想過能這麼做。」

還請讓我永遠待在您身旁。

遲早會嫁給除了家勢之外一無可取的男子，成爲「嘉德麗亞」。更糟的是，索妮亞沒有「嘉德麗亞」那種自由的立場。正因爲沒有，所以她會比嘉德麗亞更不幸。不管多麼痛苦、多麼辛酸……多麼「無趣」，都非得持續忍耐下去不可。

「只不過，並非『永遠』如此。」

「既然如此，還請您多努力。」

索妮亞很聰明。

說完這些之後，她纔回過神似地慌張地接着講下去：

所以身爲「異類」的嘉德麗亞無法忍受「普通」的男人。能夠吸引異類，與異類同行、並肩的—​​—只有「異類」。

「不、不止浩太大人。我當然也會努力！我會努力學習，也會拼命練習化妝！我會盡可能地聰明、美麗，讓自己站在浩太大人身旁也不至於丟臉，努力讓您無論何時都會愛着我！所以……」

令人費解的是這點。

「您讓一枚白金幣成了兩枚。就像變戲法一般，憑空創造出『價值』。這種事——」

少女注意到浩太的眼神，歪頭表示疑惑。女孩子總是曉得該如何展現出自己最可愛的樣子，即使是少女或幼女也不例外。

「……一定會非常『幸福』。」

「您真是個無趣的人呢。表現得稍微感傷一點也無妨唷？」

「年齡差距嗎？那麼，這麼說雖然有點怪，但這種事在政治婚姻中並不稀奇唷？」

要是能爬上「魔王」所眺望的「高峯」。

「對於聰明的​​少女嘉德麗亞而言，優點只有誠實、純情、專一的認真男子，想必讓她覺得非常無趣吧。」

聽到浩太這種訝異又壞心的問法，索妮亞瞄了他一眼開口似乎想說些什麼，但依舊猶豫地閉上了嘴，看向地板。

「想必是吧。老實說，這讓我稍微安心了點。如果你是標準，那麼泰拉已經完蛋了。」

故事題材本身可以說很常見，是一個聰慧少女得到神寵幸的故事。是一個少女拋棄心愛的家人、配偶、孩子，忠實於自身慾望的貪婪故事。

「原來如此，長了見識。」

這是從古代就在索爾巴尼亞流傳至今的傳說「貪婪的嘉德麗亞公主」。從特地爲出身農家的嘉德麗亞冠上「公主」這個稱號，就能看出人們對她的惡意。

「不過，爲什麼突然提起這個故事？」

「不，這實在有點……」

儘管那與年紀相稱的可愛模樣，會讓人看了不禁露出微笑，但已經見識到她有多聰明的浩太卻無法老實地接受。

索妮亞不高興地鼓起臉頰。

「我是個『異類』。而且，想必嘉德麗亞也是『異類』吧。」

「爲什麼？您對我有所不滿嗎？」

「你真的很任性呢。」

「什麼也沒有。我只是和諾艾兒小姐成了朋友而已呀？」

「請賜予我您的知識，您的寵愛。請將泰拉今後的發展珞印在我眼中。請熱情地愛我，愛得讓我忘記什麼索爾巴尼亞。請讓我愛上您，愛到光是看見您跟其他女性講話就會妒火中燒。魔王……浩太大人您所描繪的未來愈有魅力，我對您的愛就愈瘋狂，這麼一來……」

請務必讓我待在您身旁——看見索妮亞露出不合年紀的成熟表情，浩太重重嘆了口氣。

說着，神情與年紀不相稱的她嘆了口氣。

「等等，諾、諾艾兒小姐！」

「因爲無趣？」

「我認爲，嘉德麗亞之所以背叛男子嫁給神，一定是因爲她覺得『無趣』。」

「畢竟政治婚姻也包含了這部分嘛。」

不過人生在世，總是會碰上這種狀況的。

「……所以說，期待是指？陛下在期待什麼？」

男子因爲心愛的嘉德麗亞被神帶走，最後在悲劇中結束了生命。傳說某位女神因爲憐憫這名男子，而將他化爲星辰——一顆盛夏時會在東方天空閃着微光的星星。這顆星星雖不搶眼卻很有存在感，彷彿在向嘉德麗亞呼喊「我就在這裏」一樣。

「嘉德麗亞？不，請恕我孤陋寡聞沒聽過這個故事。」

「無論如何，既然父王已經決定『這麼做』，代表結論無法改變。既然如此，在這裏妥協纔是上策。所以說，浩太大人。」

這樣啊。索妮亞淡淡一笑。

「……嘉德麗亞選擇成爲『神』的妻子。她拋棄了幸福的婚姻、幸福的家庭，拋棄一切成了神之妻。」

索妮亞楚楚可憐地望着浩太，眼眶有些溼潤。

「您對我……不滿意呢？」

「呃，不是什麼有沒有不滿的問題。」

「那個，是胸、胸部……嗎？」

說着，索妮亞將手放上自己的胸部……有如大草原般嬌小的胸部。原先溼潤的眼眶，此刻已瀕臨決堤。

「啊？胸、胸部？你在說什麼啊！不，不是胸部的問題喔？」

「可是父王說『聽好，索妮亞。女人的魅力就在胸部！胸部大的女人比較好喔』——」

「那個人都教自己女兒些什麼啊！他真的就各方面來說都糟透了！」

太差勁了。索爾巴尼亞王的評價在浩太心中已經十分低落，這下子更是跌到了谷底。

「那麼……小也可以嗎？」

看着少女滿懷期待的水汪汪大眼睛，浩太不禁別過目光。

「……」

誰能夠責備忍不住選擇保持沉默的浩太呢？他畢竟也是個健康男性。雖然浩太並未主張「大材可以小用」，但有還是比沒有好……唉，不過這種話對於十歲的索妮亞來說有點殘酷就是了。

「果然還是不行對不對！大的比較好對不對！」

索妮亞的眼睛水壩，決堤。浩太連忙開口安撫。

「沒、沒這回事！我絕對沒有特別喜歡胸部大的女性喔！」

「……真、真的嗎〜？」

「真、真的！說起來，胸部的價值可不在於大喔？那個，重點還是形狀——我到底在說什麼啊我！」

愈描愈黑。實在想像不到這人不久前還在跟卡洛斯一世針鋒相對。

「那個，大、大小雖然，還、還不夠，但人家對形狀有自信！」

「不，直呼王族的名字實在不怎麼恰當。」

聽到浩太這句話，索妮亞微微鼓起臉頰。不過，索妮亞是個聰明的孩子。她很快就恢復微笑，離開浩太的胸膛。

「來，浩太大人。」

◇◆◇◆◇◆

所幸，卡洛斯一世說「訂婚」就好。因此要儘可能地在字面上做文章。

「是的。」

那張如果再年長十歲獵物必定手到擒來的美麗笑容，令浩太別開的臉微微泛紅。

——順帶一提，完全被兩人遺忘的諾艾兒，最後平安無事地於「纏在天秤上的蛇」的石像底下被索爾巴尼亞王城女僕發現。至於她是否有了嚴重的心靈創傷……就任憑想像了。

「……我也是。」

「這種事無關緊要。」

「王族不是重點，重點在於我是您的『未婚妻』。」

說到這裏，她微微一笑後接了下去：

「不能成爲您的妻子嗎？」

頂多只有艾莉卡的官邸，但那裏也不是什麼能讓王族居住的大豪宅。身爲「王姐」的艾莉卡住在那種房子裏，反而顯得異常。

「不，所以說啊！」

「對我來說是這樣。所以……這個嘛，請你當成是『新娘修業』好了。」

「順序是不是反了？」

「但願索妮亞與您，能夠像比翼鳥、連理枝那樣。」

浩太看着微笑的索妮亞，嘆了口比方纔更重的氣。

「……我會盡力而爲。」

「……啊，真是的！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啦！以後不喊『殿下』了！但改成『小姐』！索妮亞小姐！這是退讓的極限了！」

「這個嘛……」

「饒了我吧。我可是很認真的。」

「但是，泰拉可沒有能迎接索爾巴尼亞公主的豪宅喔？更何況，再怎麼說也是公主殿下出嫁吧？陪同的女官想必也很多，那裏的設備實在無法應付。」

「但是，不要再稱呼我『索妮亞殿下』了。請直接叫我『索妮亞』。」

「雖然以女性的立場來說，聽到『饒了我吧』這種話會相當不愉快……但我明白了。既然如此，那就這麼辦吧。」

「……真的可以嗎？」

「我明白了。呃，雖然我也不曉得能不能說『我明白了』……總而言之，索妮亞殿下，今後還請多指教。」

「可以什麼？」

還有，她今年十歲。

「總而言之，索妮亞殿下無論如何都要來泰拉……是這樣沒錯吧？」

兩人一同嘆氣。因爲在那之後他們又彼此雞同鴨講了三十分鐘以上，實在是累了。

「我明白了。再逼下去似乎也只會讓您討厭，所以這樣就好。」

「……」

「浩太大人！」

「咦？咦？可、可是！要成爲符合浩太大人喜好的女性就該這樣啊！」

少女探出身子靠向浩太的胸膛。兩人貼近到雙脣幾乎相接的距離，浩太不禁別過頭去。

「……」

「沒關係，只要能跟浩太大人一起生活就行。陪同的女官也用不着，我一個人全部都做得來！」

「索妮亞殿下？所以說，怎麼連你都在胡言亂語啊！」

少女露出遠比剛纔更爲美麗、動人的笑容。

「是這樣嗎？這並不罕見唷？」

「……我累了。」

說完。

「……」

「不過，索妮亞殿下。你今年才十歲，非常年輕。所以『結婚』還太早了吧？」

「跟您一起回去。」

「期待能永遠待在您的身旁……『魔王大人』。」

「……就算我說不行，你也會跟過來吧？」

該認命時就得認命。就雙方的實力來看，不管浩太怎麼掙扎都無法對索爾巴尼亞王的女兒置之不理。政治婚姻乍看之下是種蔑視女性的行爲，但男性也會很頭痛——因爲得娶個不想要的妻子。浩太也該有選擇的權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