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Chapter Six

「打擾——啊，這不是艾莉卡大人嗎？真沒想到公爵閣下居然會親自迎接。」

「……哼，真虧你能厚着臉皮露面呢。」

「您真是嚴苛。」

看着站在府邸玄關攤開雙臂的雷因，艾莉卡露出彷彿能用眼神殺人的冰冷臉色。然而，雷因毫不介意地繼續說道：

「還請您別露出那種恐怖的表情。這樣可就糟蹋好好的美人囉，艾莉卡大人。」

「得到你的稱讚一點也不開心。」

「您實在太嚴苛了。看樣子我似乎很討人厭呢。」

「是啊，我討厭的人有兩種。要聽嗎？」

「洗耳恭聽。」

「趁人之危的人，還有欺騙他人的人。」

「錯在被騙的人喲？」

「……就因爲會說這種話……才討人厭啊。」

聽到艾莉卡這句話，雷因聳了聳肩回應。看見他的動作，艾莉卡輕輕嘆口氣。

「……哼，艾蜜莉在二樓的會客室。她一早就在等你了，快點過去。」

「可以嗎？」

「如果我說不行，你就會放棄嗎？」

「實在不太可能呢。」

「那就快去。因爲我根本不想看見你的臉。」

說完，艾莉卡就轉身背對雷因。雷因見狀，苦笑着一步步登上階梯。或許是因爲有股與他不搭調的緊張感吧，雷因的手有些發抖；他雖然覺得可笑，依舊打開了會客室的門。

「——恭候多時了，雷因先生。」

「……請你抬起頭來，艾蜜莉小姐。」

「真的嗎？」

「……啊？」

「——」

雷因強硬地拉着艾蜜莉的手臂。對於他的行動，艾蜜莉出聲表示抗議。

「……」

「不、不是這個意思！我不是向來都說，你的笑容有一萬枚白金幣的價值嗎！」

「雖然我十分清楚，自己沒有立場說這種話……不過，只要兩件事就好，能不能請您對我立下承諾呢？」

「知道自己被你欺騙、被你玩弄時……我非常非常……難過。」

「……艾蜜莉小姐。」

「因爲，婚姻也是一種契約。」

就在雷因拉扯艾蜜莉的瞬間，布料破裂的聲音響起。

「……我明白了。第二件呢？」

「契約？」

雷因走向前去，輕輕將手搭向艾蜜莉肩膀。艾蜜莉抬起了臉，他以食指拭去那張俏臉上的淚水。

「我不能接受。我不願意看見你開心地穿着其他男人選的衣服。」

「那又怎麼樣啊！」

「來，快點！」

雷因一時看得整個人都呆了，但在艾蜜莉可愛地歪頭詢問後，總算恢復理智。

「我在想，當泰拉的子女迎接大喜之日時，我們泰拉領能不能幫些小小的忙呢？不過說是這麼說，但我們的財政實在不算寬裕，所以應該會向人們收取些許費用。幸運的是，聽說艾蜜莉小姐即將舉行結婚典禮，所以……這個嘛，我就請她擔任『模特兒』囉。」

「來吧，艾蜜莉小姐。既然如此，就別一直待在這種地方，請到我家來。那裏雖然不算寬敞，但絕對不會讓你感到半點不自在！」

「雷、雷因先生！衣服要破了！」

「……果然啊，艾蜜莉小姐。你的笑臉，有一萬枚白金幣的價值。」

「所以……我想開一間『服飾出租店』。」

「……啊哈。」

「新、新的生意？」

「這哪裏算是恭維！今天的艾蜜莉小姐實在太美，甚至會讓人懷疑是象徵美麗的女神下凡了呢！」

「以後請不要再——對我『說謊』。」

艾蜜莉掩嘴輕笑，展現純真無邪的可愛笑容。雷因發現自己被耍，卻又發現自己其實不怎麼討厭這樣，於是苦笑以對。

「雷、雷因先生。您這樣拉扯，會弄破禮服的。」

「——浩太先生一點也不懂呢。適合艾蜜莉小姐的是黑色喔。」

緊接着，雷因的身體飛上半空中。完全搞不清楚狀況的他，就這麼重重摔在地上。

或許是有些緊張吧，諾艾兒以平板的聲音這麼說道。浩太聽了不禁苦笑，同時將目光轉向雷因。

「……你說什麼？」

「嗯，當然是真的。所以，艾蜜莉小姐，請你……」

「……我很難過。」

說着，浩太拾起接近艾蜜莉腳邊的破損衣袖。

「哇……好漂亮喔～艾蜜莉小姐！我要不要也搬來泰拉呢～！」

「……饒了我吧，艾蜜莉小姐。」

「禮服相當昂貴對吧？若是像雷因先生這種大型商會的負責人，或是艾莉卡小姐那樣的貴族，那倒也罷了，但一介庶民實在難以下手。更何況，新娘禮服這種東西，除了婚禮以外也沒有其他用途——如果我爭氣一點也會買一件就是了。」

「……請您答應兩件事。」

說完，艾蜜莉垂下頭。點點水滴落在她的腳邊。

「我真的、真的……很難過。」

這是我的「東西」喔。浩太說道。

「……實在不怎麼浪漫呢。」

「承諾？」

「……」

這麼一想，不是很浪漫嗎——聽到艾蜜莉這麼問，雷因再次苦笑以對。

「請等一下！艾蜜莉小姐，你剛剛不是說過，這件禮服是『浩太先生特地買下的』嗎！這是——」

「……」

聽到浩太苦笑着這麼說，雷因大聲質疑。

雷因的話語和表情滿是懇求。艾蜜莉盯着他看了一會兒，平靜地開口：

「是的。婚禮……啊，對男性來說或許並非如此，不過它對女性而言畢竟是一生一次的重大事件。不但會想化個漂亮的妝，也會想請人替自己編髮吧？還有，禮服也是。」

「這、這是！什麼跟什麼！到底怎麼回事！」

浩太面露微笑。

白色的長擺禮服。

「喔……喔喔！失禮了，眼前的情景太過美麗，讓人不禁連呼吸都忘了。」

「不，黑色才適合你。對了！艾蜜莉小姐，我們這就去買你的禮服吧！」

「換言之，您毀損了『我的』禮服喔。做這門生意時，這件禮服不可或缺……但它終究已經成了沒袖子的禮服嘛。我也沒結過婚，所以不明白詳情……但人們應該不喜歡『破掉』、『壞掉』之類的詞吧？」

笑一個吧。雷因說道。

「……謝謝您。」

「不過嘛，也能期待它發揮這樣的效果對吧？」

「其實，我打算開闢一門新的生意。」

「請別用你的髒手碰我——髒死了。」

「不，不必這麼浪費錢……這樣我已經很滿足囉？」

看見雷因表現出答應的意思後，艾蜜莉低下頭道謝。

「……是這樣嗎？可是我也喜歡白色……」

「啊……真是抱歉。」

雷因放在肩上的手就這麼往下滑，強行牽起艾蜜莉的手。看見他這麼做，艾蜜莉連忙出聲制止。

「……這不是雷因先生嗎？您好，承蒙關照了。」

「您最後一樣到手的東西，就是我。這樣……能夠接受嗎？」

「……只要我能力所及，什麼都行。」

「……開個小玩笑而已。」

「……」

「艾蜜莉小姐。」

「唉呀？那麼，平常的我就不美嗎？」

艾蜜莉胸前飾有花狀的美麗刺繡，戴着漂亮的面紗以及一雙長過肘部的手套，面露嬌美的微笑。

「難得浩太先生特地買下的呢。」

看着艾蜜莉展露無比美麗的笑容，雷因也笑了出來。

她的模樣，讓雷因不禁屏息。

「也罷，閒話到此爲止。簡單來說呢，就是『請賠償』囉。」

「浩太先生說『艾蜜莉小姐想必很適合白色』，因此特地買下了這件禮服。適合嗎？」

「服、服飾出租店？」

「什、什麼意思！」

「……您還是老樣子，十分擅長恭維別人。」

「啊，不好意思。圈子兜太遠了呢。簡單說來呢——」

「錯在被騙的人對吧？」

「這麼一來……契約就成立了呢。」

「——您弄破它了是吧？」

「求求您……答應我，再也不會對我說謊。」

同時，會客室的門開了。一頭霧水的雷因轉頭看去，站在門口的浩太隨之進入視野。

「這是持續到死亡將兩人分開爲止的『契約』喲？內容是永遠相伴的……契約。」

「……那個……艾蜜莉小姐，真的非常抱歉。所以，能不能請你原諒我呢？」

「這、這是怎麼回事！艾蜜莉小姐，爲什麼——」

「……您怎麼啦？」

聽到艾蜜莉這句話，雷因放開了手。艾蜜莉伸手順起禮服，要將縐褶理平。

雷因聽在耳裏，內心深處湧起一股污濁而黑暗的情緒。

「我答應，艾蜜莉小姐。我再也不會……對你說謊了。」

「我明白了。我就在這裏發誓吧，今後我不會對泰拉領出手，也不會再對你說謊。」

「第一，請別對浩太先生的……泰拉領的『東西』出手。」

艾蜜莉站到浩太身旁的瞬間，先前停擺的思緒開始動作，讓雷因衝動地喊出聲來。浩太看着他，緩緩開口：

艾蜜莉微笑着這麼說道。

「……真的非常抱歉。然而，這也是因爲我無論如何都想得到你——能不能請你理解這一點呢？」

「……」

眼神裏充滿輕視的艾蜜莉，悠然地放開雷因的——將他摔出去時所握住的手，接着緩步走向浩太。

「我雖然說過是『特地買下的』，但我不記得有說過是『買給我的』呀？只是浩太先生特地爲了我，增加出租服裝的品項而已。」

「——唔！可是，這…………」

「你也做過同樣的事喔？」

艾蜜莉這句話令雷因語塞。眼中滿是怒氣的雷因，就這麼轉向浩太。

「……我明白了。原來如此，這回是我的過失。那麼，我會賠償。賠償就好了吧！一共要多少錢！」

雷因忿忿地說道。聽到他這番話，浩太微微一笑。

「——白金幣計價，十萬枚。」

瞬間，雷因的思緒停擺了。等到他遲鈍的腦袋理解浩太這句話，並且終於理解話中含意之後，雷因衝動地大喊：

「你在說什麼啊！這種便宜的禮服要十萬枚白金幣？開什麼玩笑！」

「我並不是在說什麼笑話。商品的價格，是基於需求與供給而成立。如果有人願意出十萬枚金幣買這件禮服，這個價格可就成立囉？」

好比說，繪畫之類的東西，應該就是典型的例子。就算是價值數十億的名畫，如果純看畫布與顏料等作畫材料，也絕對高價不到哪裏去。

「那麼，請你帶那樣的人過來啊！哪裏會有人想出十萬枚白金幣買這件禮服啊！」

「唉呀？真是漂亮的禮服呢，浩太大人。就算要花上十萬枚白金幣，我也想買下這件禮眼呢！」

聽到背後傳來的說話聲，雷因猛然回頭。一看見眼前的女性，他不由得倒抽一口氣。

「……索妮亞……殿下。」

「你覺得我準備不了十萬枚白金幣嗎？怎麼樣啊？」

索妮亞提出質疑。

「這、這是詐欺！你騙了我是吧，索妮亞殿下！」

「要怎麼想悉聽尊便。」

「就算是這樣！不管再怎麼說，這件禮服也不可能值十萬枚白金幣！這會阻礙正當價格的形成！我以米德加商業聯盟的立場，堅決抗議！」

「但是，我方也不能支付違約金。」

「說穿了就是這樣。」

「——！」

「沒錯吧！」

「是不是等很久了？」

「……是的。」

「所以說！麻煩不要一直讓我重複同一件事！那一件禮服爲什麼會值十萬枚——」

「——意……嗚！」

「笑得出來嗎？」

「是吧？」

「艾莉卡小姐。」

「啊！這樣的話就去古代王國之門亭吧！他們好像進了很不錯的肉耶！」

「然而，兩件事不能混爲一談。那麼，二十箱鹽草，能麻煩立刻準備好嗎？」

「嗚……可是！哪有……哪有這樣的啊！」

「當然，可以免了這筆錢。剛纔我也說過了吧？『當成我認輸』。我只要你們歸還五千枚白金幣就好。」

艾莉卡似乎原本沒打算喊出口，卻不小心讓話語溜了出來。瑪莉亞聽到後揮揮手，應了一句「打擾啦」便站到浩太身旁。

「這、這是怎麼回事！」

「……真是抱歉。改天請你喫點什麼吧。」

「那麼，我就向您收取違約金吧。白金幣計價，十萬枚。」

跟從二樓往下看時一樣堆在那裏的箱子，讓雷因感覺眼前一片黑暗。即使如此，他依舊衝向離玄關最近的箱子，彷彿要把仔細釘好的箱蓋砸爛似地強行開箱。

「不愧是浩太先生！是啊是啊，就是說吧！爲了這塊領地的未來，在這種地方與我爲敵不是什麼好主意吧！不愧是浩太先生！真是瞭解得一清二楚！」

「唉呀，沒關係啦。雖然我一直把耳朵貼在門上等待就是了。」

「喔喔，好可怕好可怕。可是呢，艾莉卡大人，您信任的顧問大人已經同意囉？」

「準、準備？你說你準備好了！」

「浩太！沒必要接受這種要求！雷因，關於這件事，我會向米德加商業聯盟提出嚴正的抗議！」

就這樣打開窗戶。

「這、這——」

聽到雷因若無其事地這麼說，艾莉卡不禁怒吼。雷因沒理會艾莉卡，只是看向浩太。

「——白金幣……什麼？」

「……艾蜜莉。」

「讓你久等了，請進。」

「又來了～反正你應該拿了不少吧——這麼說來，浩太兄你薪水多少啊？」

他看見塞滿了整個箱子的鹽草。

「——總值五千枚白金幣的轉讓證書？不需要這種東西呀。」

浩太「嗯」地點點頭。

「你很難過嗎？」

瞬間，時間停止了。

「……哈……哈哈哈……」

「我說的可不是禮服。如果說禮服，就會用『賠償』對吧？我說的是違約金。」

「……啊？」

「什麼叫『是吧？』啊！我根本不懂這什麼——」

「正是如此。」

「特別——你、你這個人！真虧你講得出這種——」

浩太有禮地彎腰，恭敬地低頭。雷因轉身就走，推開門跑到走廊上。他以讓人懷疑是不是跌下去的速度衝下階梯，就這麼推開玄關的門。

「因爲，艾蜜莉她那麼難過！那麼苦惱！你卻……她受到很大的打擊耶！」

「艾蜜莉小姐的笑容，有一萬枚白金幣的價值對吧？」

浩太滿意地點頭，轉而看向雷因。

「可、可是！」

「……您翻得還真亂呢，雷因先生。不過嘛，畢竟您會收購所以無妨……啊，打掃可要麻煩您囉？因爲放着不管會讓艾蜜莉小姐很辛苦。」

「如何？準備得了嗎？要是準備不了的話……這個嘛，關於違約金的部分，就特別當成我『認輸』吧。能請你們歸還五千枚白金幣嗎？」

然後，堆在那裏的箱子讓他頓時說不出話來。儘管縱五橫四排得整整齊齊的貨物差點令雷因失去意識，他依舊勉強撐住，轉頭質問浩太。

聽到浩太呼喚，艾蜜莉轉過頭來。

「——因爲我準備了二十箱鹽草呀？」

「雷因說得沒錯。這是怎麼回事，浩太？還有，剛纔的問題你也還沒回答。不必準備五千枚白金幣是怎麼回事？」

看着葉子上冒出鹽的鮮嫩鹽草，雷因當場跌坐在地。

對於雷因的說詞，浩太「嗯」地點點頭。

他的臉僵住了。

會客室的門發出「嘰～」的聲音開啓。在艾莉卡、艾蜜莉、索妮亞、諾艾兒，以及雷因的注視之下，一名女性慢吞吞地走進室內。

「——！」

「……我明白了。既然如此，就照您說的做吧。」

聽到浩太這番話，雷因微微一笑。

「騙……騙人……騙人！騙人！騙人！」

「沒什麼怎麼回事……」

「拜託你別裝傻！爲什麼瑪莉亞小姐會出現在這裏啊！」

「……瑪莉亞？」

「你還有什麼臉說這種話！知不知羞恥啊，羞恥！」

「我已經等到快受不了啦～浩太兄。」

「是。」

艾莉卡咬住下脣，瞪着浩太。即使在她的注視下，浩太仍舊泰然自若地不以爲意。在短暫的沉默與視線的交錯之後，艾莉卡緩緩嘆了口氣。

「不，沒什麼了不起的……等等，在僱主面前談這些很失——」

「感謝您的英明決斷。」

「您剛剛說過『不會說謊』對吧？」

「我說的可不是禮服喲？」

「……我明白了。關於『這件事』就算我輸吧。我認了。我會放棄艾蜜莉小姐。」

浩太伸手製止了再度怒吼的艾莉卡，雙眼看向雷因。

「因此，這項契約已遭撕毀。違約的您，有支付違約金的義務。好啦，請您湊齊十萬枚白金幣，支付這筆款項吧？」

「雖然我在想，說要用一箱兩百五十枚白金幣的價格收購鹽草的閣下，有什麼臉講這種話……不過嘛，這話倒也有理。」

聽到艾莉卡這幾句話，雷因笑得更開心了。而在滿懷惡意瞪着雷因的艾莉卡耳邊——

「浩太！」

「是的。如果要買下這件禮服，應該二十枚白金幣左右就夠了吧。即使漲到十倍，想來也不過就兩百枚吧。」

「……是夢……這……這是一場惡夢！」

響起了浩太的聲音。

接着，宛如停止的時間再度啓動般，雷因推開眼前的艾莉卡跑到窗邊，朝樓下看去。

雷因就像要把箱子翻過來似地撲進鹽草海。箱子下面也塞得很滿，鹽草葉表面的「鹽」甚至跑進了他的眼睛，讓他眼淚直流，但雷因仍然毫不在意地翻來翻去。

「您已經和艾蜜莉小姐訂下了兩項契約。第一，不對我的『東西』出手。第二，不對艾蜜莉小姐說謊。而且，您剛剛對我的『東西』出手了，對吧？毀損我這件禮服的人，毫無疑問就是您。您剛剛也自己承認了是不是？」

「雷因先生也問這種問題啊？沒什麼怎麼回事呀。我確實地準備好了二十箱鹽草，請收下這批貨。」

「你到底在說什麼！」

「請冷靜下來，艾莉卡小姐。我們也不能平白無故拿人家五千枚對吧？」

「……我的薪水夠不夠啊？」

「……唉，我也明白雷因先生的立場。五千枚白金幣，確實是一大筆錢。如果什麼報酬都沒拿到卻白付這一大筆錢，會讓您很沒面子吧？」

「什麼啊！浩太先生，這到底怎麼回事！」

「我沒將艾蜜莉小姐的心情列入考量喲。因爲，契約本身具有正當性。這次的責任，終究要算在艾蜜莉小姐身上。」

「不……沒辦法。」

「——禮……咦？『怎麼回事』是什麼意思？」

聽到浩太這麼說，雷因鬆了口氣。

「從辦公室的金庫裏，拿總值五千枚白金幣的轉讓證書過來。就這樣一筆勾銷。」

艾莉卡不禁愣住。浩太沒理會她的疑問，視線轉向自己進來的那扇門。

「也就是『既然得不到報酬就還錢』的意思，對吧？」

「艾莉卡小姐，既然身爲執政者，就不能夾帶私情喲。」

浩太的話語將雷因逼入絕境。雷因雖然露出彷彿能用怒氣殺人的兇狠表情，但僅僅持續了一瞬間。他輕輕嘆口氣。

艾莉卡有此一問要說當然也是理所當然。對於她的質疑，浩太則是一臉喫驚。他就掛着這樣的表情走向窗邊。

「……啊？」

「艾蜜莉小姐？」

一會兒後，雷因從箱中探出身子，跌跌撞撞地趴到旁邊的箱子上。急切與焦躁令雙手顫抖得無法靈活動作，更讓他心焦如焚，但他還是勉強打開了箱蓋。

搞不清楚狀況的雷因大喊。雖然彼此目前是「敵人」，但艾莉卡、艾蜜莉在這一點上跟雷因意見相同，於是艾莉卡跟着開口：

聽到後方傳來的說話聲，雷因緩慢地轉過頭去，以無神的雙眼看着聳肩的浩太。

「你用了……你用了怎樣的魔法！」

「魔法？不，這不是魔法喔。雷因先生，正如您靠着『自己』的情報網，蒐集到索爾巴尼亞缺鹽的情報一樣，我們……瑪莉亞小姐也有『自己』的調貨網，僅此而已。」

雷因空洞的目光，轉向浩太身旁抱胸呵呵笑的瑪莉亞。她注意到雷因的視線，開口說：

「嗯，就是這麼回事。雷因，如果你以爲只有你纔有情報與調貨的管道，那可就大錯特錯囉？」

「就、就算是這樣好了！你去哪裏弄到這麼多的！」

「哪裏？我說你啊，雷因？難道你覺得，一個商人會主動公開自己非常非常重要的調貨管道嗎？」

「這、這——」

「……雖然我想這麼說，不過就告訴你吧。」

「——咦？」

看見雷因呆愣的表情，瑪莉亞露出邪惡的笑容。

「至少該管好自家的商人才行啊，雷因。」

「管好自家的商人？這話是什麼——」

『……雷因先生。你進那些葉子花了多少錢啊？』

『三百枚白金幣。』

『……那些葉子，有那麼值錢啊？』

『怎麼可能。這個嘛……如果你能用一百枚白金幣以上的價錢賣掉，我就獎勵你。』

雷因腦中閃過這些對話。

「——難、難不成！瑪莉亞，你！」

「隨你怎麼想。回去以後確認一下倉庫如何？」

聽到艾莉卡這句話，浩太的頭動了一下。

「魔王」的低語傳進雷因耳中，讓他喪氣地垂下了肩膀。

不。

儘管浩太以雙手錶示「好啦好啦」地安撫艾莉卡，艾莉卡的怒氣卻始終無法平息。她就在這股怒氣的驅使下，繼續說道：

說着，浩太將手放到離門口最近的箱子——雷因打開後在裏頭翻了半天的箱子上。

「人類的心理很有意思。一旦認知到——嗯，這回是誤認就是了。總而言之，一旦認知到原以爲沒有的東西出現，必定會前去『確認』。」

因此，從這裏開始就是艾莉卡不知道的部分了。

「這話也有道理。」

在昨天的說明中，艾莉卡也有聽到這裏。所以，到此爲止都還沒問題。

「不……我沒有這個意思。」

「也該是這樣，畢竟箱子表面釘上了滿滿的釘子嘛。要是真的打開了，從今以後我對待艾莉卡小姐的態度就非得改變不可囉——因爲我會很害怕。」

浩太面露微笑，將手放到雷因所開箱子的旁邊——也就是離門口第三近的箱子上。搞不清楚狀況的艾莉卡，照他說的走近箱子，然後對箱蓋施力。

「……因爲泰拉弱小？」

「讓雷因撕破浩太的衣服，違背契約，逼他支付違約金……是這樣的作戰對吧？這些已經聽過囉。」

「……好。那麼艾莉卡小姐，能麻煩你打開這邊的箱子嗎？」

「就是雜草喔。第一箱雖然全都裝滿了鹽草，但剩下的箱子只有上面鋪了鹽草。底下則堆滿了雜草。」

怎麼可能會好。正如浩太說的，「索爾巴尼亞缺鹽」根本是胡扯。而鹽草這種東西，則是連市價都沒有的「渣滓」商品，換句話說——

「還有，這件事雖然和我們沒有直接關係……順帶一提，雷因先生，身爲索爾巴尼亞商人的瑪莉亞小姐表示，索爾巴尼亞的鹽似乎沒有歉收喔。不，畢竟身爲商人的雷因先生眼光獨到地進了這批鹽草，擔心這種事或許相當失禮，不過……」

「首先我認爲，實際上不可能拿了五千枚白金幣，然後就『好，到此爲止囉』。要說當然也是理所當然對吧？沒有得到任何報酬，雷因先生不可能輕易放棄那五千枚白金幣。所以我推測，不管用什麼手段，他都會想取回那筆錢。」

艾莉卡將手中的草丟在地上，一副「給我說清楚」的態度逼問浩太。浩太和剛纔一樣，「好啦好啦」地安撫她，開口解釋：

「嗯……嗯————！嗯嗯嗯————！……呼……這什麼嘛。有夠堅固耶？」

「在離門最近的位置，我放了只釘上幾根釘子的箱子。這一箱沒有釘死，真要說起來應該是以文書工作爲主的我，也能自力開啓，所以雷因先生應該同樣能打開吧。」

◇◆◇◆◇◆

艾莉卡將雙手伸進撥開的鹽草堆，將內容物拿到太陽底下。鹽草葉子上特有的鹽——

爲了帶動地方活性化，招攬大企業到地方上規劃的工業區或商業區，是種常見的方法。而在這種情況下，招攬企業的地方政府，往往也會提供各種有形無形的支援。從大企業的角度看，地方政府也不是隻有這一處，如果不想留下就會離開。

「什麼叫『怎麼了？』啊！」

瞬間，雷因面無血色。

浩太聳聳肩。看見他這副模樣，艾莉卡的腦袋總算開始運轉。

雷因汗如雨下。換句話說，他進的這批鹽草，只是單純的「垃圾」。花了五千枚白金幣買「垃圾」，這件事顯然會讓雷因的評價……甚至是長年來建構的一切全部掃地。

「……交……易？」

儘管腦中滿是疑惑，艾蜜莉依舊點點頭。浩太對此顯得十分滿意，領着艾莉卡與諾艾兒走向放在門口的箱子。

艾蜜莉說了聲「久等了」並遞出拔釘器，浩太點頭致謝後，請艾莉卡讓開並將拔釘器插進箱子邊緣，「嗯！」地使勁，以槓桿原理撬開了箱子。

「……解釋。」

「那一箱的釘子比第一箱稍微多了一點，處在好像開得了又好像開不了的範圍內。順帶一提，我打不開那一箱。雷因先生的力氣比較大。」

「原因不止泰拉喔。拉爾齊亞或索爾巴尼亞、卡託等大都市姑且不論，我們先假設一個偏遠的地方都市，以三顧之禮迎接企業到來。」

耳畔響起了惡魔的低語。

「首先……是和雷因先生的交涉。這是爲了……嗯，不要將艾蜜莉小姐交給他所做的交涉。前半部分到這裏，昨天已經說明過了吧？」

「這……嗯，我聽你說過了。」

「……雷因先生。」

「從米德加商業聯盟的倉庫買？怎麼可能。要是特地從米德加商業聯盟買來，就沒辦法讓利益『迴歸』囉。我可沒有那麼慈悲。」

「啊？」

「什麼叫『雜草呀？』啊！所以說，這是什麼啊！」

「這個嘛，那我們就……啊，艾蜜莉小姐？能麻煩你拿拔釘器來嗎？」

「既然這樣！」

「確認？」

「我要你解釋！什麼嘛！我完全搞不懂啦！」

「嗯。如果以這種箱子爲單位計算……這個嘛，純粹的『鹽草』大概兩箱左右吧？」

「……嗯。」

「這點小事沒關係啦。」

浩太顯得有些爲難。看見他的表情，艾莉卡的不滿稍微減輕了點。

雷因有如看見不共戴天的仇人，惡狠狠地瞪向揮着手的瑪莉亞。浩太則像要遮住他的視線一般，站到瑪莉亞與雷因之間。

就是滿滿的鹽草。

「這麼說……」

「……嘿，你是想吵架對吧？」

「可是……那麼，第二箱呢？」

「嗚！」

賣得掉嗎？浩太問。

「不，我也有錯。我會從頭開始解釋，希望你可以就這樣饒過我。」

「……浩太，這是——」

「……話是這麼說沒錯……不過，當成補償金不也可以嗎？」

浩太「對吧？」地將話題拋向瑪莉亞，對方則比了個勝利手勢。

儘管總覺得無法釋懷，艾莉卡依舊曖昧地點點頭。浩太溫柔地看在眼裏，再度開口：

「……」

「能麻煩你將這些鹽草稍微撥開嗎？啊，如果不想弄髒手，也可以由我來喔？」

「行啦，沒關係。算是讓我當專任的回報吧。相對地，下次可要讓我好好賺一筆喔？」

「既然如此，就解釋給我聽啊！爲什麼你總～是一個人劈里啪啦地就把所有的事都做完了啊！怎麼？難道你想說我不可靠嗎！」

「呃……咦？」

「她是這麼說的。」

「這件事讓瑪莉亞小姐費了不少工夫。當然，我有支付她費用，所以不算完全做白工，可是……」

「來，請吧。看看裏面。」

「我說過了吧！這塊領地是我的領地喔！」

雷因在認股合約上籤完名，喪氣地離開府邸。特地送他到門口的艾莉卡，生氣地逼問旁邊的浩太。

「……」

「確認箱子裏是不是真的裝了鹽草。」

「……那個……對不起，我說過頭了。明明是你巧妙地解決了一切。」

「喔？雷因先生，您的氣色似乎不太好耶？」

「唉，這就是要告訴你，別小看泰拉領的專任。」

「……是嗎？所以呢？你哄騙雷因那裏的商人，從米德加商業聯盟的倉庫，買來了諾艾兒說她看見的……這批鹽草？」

並未在她手中反射陽光。她手裏握着的草還沾有泥土，彷彿剛從路邊拔來一般。

「——到此爲止。總而言之，雷因先生。這麼一來契約就成立了對吧？我們按照契約，準備了二十箱鹽草。五千枚白金幣的貨款，我方確實收到了。」

「這……到底是什麼草啊！」

「……啊？」

「雜草呀？」

「請你冷靜下來，艾莉卡小姐。解釋是指什麼？」

「——！」

「……您願不願意改爲認購股票，代替這批鹽草呢？只要五萬枚白金幣的分量就行了。想一想？要是考慮到違約金……」

垂頭喪氣的雷因無力地看着地面。此時，浩太溫柔地將手搭在他的肩上，於是雷因緩緩抬起頭。

「如果彼此對等的話。要是白白拿了五千枚白金幣，多半會在往後造成問題。在最糟的情況下，來姆都市國家同盟的所有商會都可能離開泰拉。」

「我並不是這個意思。啊，正好艾蜜莉小姐似乎已經到了呢。」

聽到浩太這話，艾莉卡微微點頭。浩太見狀明顯鬆了口氣，接着說下去：

在浩太催促下，艾莉卡探頭打量箱內。裏面堆了滿滿的鹽草。

「所以，這不是艾莉卡小姐的錯。別露出那種表情。」

這筆交易很划算對吧？

「……看這個？」

「……」

看見瑪莉亞用手比了個圓圈，艾莉卡不由得無奈地嘆氣。

「等、等一下！那、那麼，那些鹽草到底是從哪裏進的啊？」

「不過，重點是在那之後鹽草的事。」

「迴歸正題。這麼一來，我們泰拉就非得歸還五千枚白金幣不可。基本上，這麼做倒也是可以……不過，這樣實在太沒意思了吧？這麼說或許有些怪，但這是個難得的機會。我想盡可能地利用這個機會，於是找上瑪莉亞小姐商量。」

「所以說，解釋啊！這到底是，什麼跟什麼……總而言之，給我從頭開始解釋！」

「怎麼了？」

不過，是左右搖晃。

「——要不要來筆交易呀？」

「人類愈是受到逼迫，就愈想早點得到答案。這麼一來，他想必會找上開門後就在眼前的箱子。正如我剛纔說的，這個箱子沒有釘死，連雷因先生也開得了。而他打開之後——」

在浩太「那麼請動手吧」的催促下，艾莉卡撥開眼前的鹽草海。撥到一定程度後，艾莉卡的手停了。

「還『力氣比較大』呢……」

「不過就算是這樣，這些時間也足夠我們趕到一樓了。之後總有辦法應付過去。」

「……瑪莉亞說的那些呢？什麼商會怎樣怎樣的……」

「如果不知道從哪裏進貨，或許他還會懷疑對吧？但是，如果聽到是從他那裏……應該說，從他確實知道『有』的地方進貨呢？」

「……」

「那相當於是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囉。」

「……這麼說來，那個……」

聽完浩太這番解說，艾莉卡有些難以啓齒，但還是吞吞吐吐地開了口：

「你騙了……雷因？」

雖然艾莉卡沒有責備的意思，但從某些角度來說，這句話也可以當成責備。對此，浩太則是微微一笑。

「就我個人來說，騙人與被騙，毫無疑問錯在騙人那一邊，因爲他不誠實。不過，這回我借用了對方的行事風格。」

「行事風格？」

「『錯在被騙的人』，對吧？如果套用雷因先生的話就是這樣。」

聽到浩太若無其事地這麼說，艾莉卡露出無奈又溫柔的苦笑。

「不愧是魔王大人呢。」

「我就當成是讚美吧……雖然很想這麼說，但這回可不是我的『功勞』喔。」

「……又自眨？我說啊，浩太，你這種——」

「不是這意思。」

浩太打斷艾莉卡，將目光轉向艾蜜莉。

「這次是你的功勞喲，艾蜜莉小姐。」

艾蜜莉倒抽一口氣的聲音傳進浩太耳裏。浩太以比方纔更溫柔的動作，輕輕撫摸莉塔的頭。儘管被摸得有點癢，但莉塔還是一臉很享受的模樣眯起了眼睛。看見她像貓一樣的反應，讓浩太不禁露出微笑，不過莉塔接着說了下去：

「太難的事莉塔不懂～！」

「……你一定是在耍我對吧？」

「是、是我？」

「真是的！就是因爲這樣，你纔會一直沒加薪！聽好！人心！你該去多瞭解人心！」

「那、那張胸有成竹的笑臉是怎麼回事！平常明明都會回『你說什麼！』之類的啊！」

「放、放假？話說回來，玩？」

「用了胸墊是吧……」

「我纔不會和莉塔認真呢。畢竟我再怎麼說也是個大·人啊！」

說着，艾莉卡得意地挺起胸膛。莉塔訝異地看着她，接着彷彿注意到什麼似的，露出震驚的表情。

這一次，也沒有回應。

「是啊～和那個小不點講的一樣。」

「嗯～因爲昨天爸爸他們熬夜拔草！」

「和地方人士之間的信賴關係，是你自己建立的。那一天，請大家讓出土地時……不，應該從更早之前開始吧？是因爲你在不熟悉的土地上，努力地想和大家和睦相處吧？」

「而且，大家還說『不過，拜託別再讓艾蜜莉大人當老師了！因爲她教的實在太難啦！嘎哈哈』喔！」

「讓你久等了，莉塔。那麼我們就……莉塔，怎麼啦？爲什麼表情那麼恐怖？」

「不行！不行啦，松代先生！就是因爲這樣，松代先生纔會不管過了多久，都還是松代先生啊！」

「嗯，這回我完全贊成莉塔的意見。」

門外傳來喊聲，打斷了浩太。他朝聲音的方向看去，臉上浮現笑容。

他再度嘆息。

「……艾莉……卡……大人。」

「讓小孩子認真地說教實在讓人有點挫折……呃，莉塔？扮家家酒已經開始啦？」

看見了兩手掩嘴、雙眼流淚的艾蜜莉。

即使浩太爲難地左右張望，也只有佔壓倒性多數的女性盯着他。衆人目光之強烈，讓他不由得閉上嘴，認命地嘆氣。

「……嗯，就是這麼回事囉。」

「……這種講法聽了讓人不太舒服呢。我倒想問，這又是什麼跟什麼啊？」

「莉塔？咦？你怎麼會跑來這種地方啊？學校呢？」

「對啊！莉塔雖然也有幫忙……可是很對不起，人家途中就睡着了。」

「浩太哥哥！今天你會陪我玩到晚上對吧！」

「這算什麼威脅啊？不過，還是要向你說聲抱歉。因爲嘛……艾莉卡小姐，你不擅長演戲對吧？怎麼講，感覺你的表情就會讓計劃穿幫。」

「……」

「唉呀，還真是抱歉啊。」

「……是。」

「好的，我會銘記在心。」

「莉塔！」

「噗。」

「太粗略了啦！呃，就算你說要講得更有氣氛一點也……」

「……艾蜜莉小姐。」

「會不會到晚上姑且不論……不過嘛，如果我累了，就會由諾艾兒小姐陪你玩喔。」

「零分！」

「難、難不成！」

「『幫助我們的艾蜜莉大人有麻煩了！這一次，輪到我們幫助艾蜜莉大人了！』——大家是這麼說的！」

「沒這回事喔！大家看起來都快樂！」

「好啦！加油，松代先生！再一次！」

「阿嘉特女士也好、阿隆索先生也好、湯馬士先生也好，大家都在擔心你喲。怎麼樣，艾蜜莉小姐？即使如此，你依舊要說自己沒有『價值』嗎？」

「發現啦？沒錯！我的胸部稍微長——」

「唉呀？你不明白嗎？」

「讓地方上的人們信賴、擔心，想幫助你。這可是一件了不起的事喔？不管是我還是艾莉卡小姐，都做不到這件事。對不對，艾莉卡小姐？」

「嗯。請你發自內心、快樂地——笑出來。」

「不，沒關係。因爲睡覺也是莉塔的工作。不過，這麼一來大家都很辛苦吧？爸爸他們看起來很不滿嗎？」

「——……爲什麼？」

「嗚！怎、怎樣啦！要、要動手嗎，偷腥貓！」

「總而言之，不要用這種公事公辦的語氣！應該更……更有氣氛一點！」

「唉喲，松代先生你真的不懂耶～像這種時候啊，女孩子最希望人家能對她說些溫柔的話語喔。」

「笑、笑嗎？」

「我……？」

「這裏喔。」

「這一次這樣就好。因爲沒什麼該由我責備的地方。」

「這樣不方便講話。雖然這麼說有點卑鄙……如果覺得自己不對，就請你抬起頭來。」

浩太連忙堵住莉塔那張丟出超級大炸彈的嘴巴。接着他戰戰兢兢地抬起頭。

「……要是沒有艾蜜莉，我也走不到這一步。都是因爲有艾蜜莉替我與各位領民對話，我才能努力下去。」

「總之，請你把頭抬起來。」

「或是讓人心跳加速的臺詞也行。而你卻……『沒什麼～該由我～責備的地方～』……什麼跟什麼嘛！」

因爲他看見艾蜜莉依舊保持最敬禮的姿勢，向他深深鞠躬。浩太連忙想跑過去，袖子卻被諾艾兒拉住了。

浩太就像在說「事情到此爲止」似的，揮了揮手後再次摸起莉塔的頭。

「啊，原來是這樣嗎？」

「……是。」

「……喔～意思是我很單純嗎？」

「所以說！總之，不要再做這種事了！浩太也是！我討厭被排擠！我會哭喔！」

「呃……那個，到底怎怎回事啊？艾莉卡小姐和瑪莉亞小姐，你們兩個怎麼了？」

「好啦，莉塔？今天爲什麼放假呢？」

「不是啦，沒禮貌！成長！成長啦！」

莉塔向滿臉疑惑的諾艾兒敬禮，然後跑到浩太身邊，抱住了他的腿。

浩太一臉疲憊地制止哇哇叫的艾莉卡與莉塔。他就這麼將手放在莉塔頭上，溫柔地問：

「喔？那時大家都說了些什麼，能不能告訴艾蜜莉小姐呢？」

「今天放假！浩太哥哥說要陪我玩，所以我就來了！」

這一看讓艾蜜莉十分喫驚，左右張望起來。接着，她畏畏縮縮地指着自己。

「……下不爲例喔。」

「我將艾蜜莉小姐遇上的麻煩提出來和各位商量，大家都爽快地答應幫忙喔。就像莉塔說的一樣，他們表示『既然艾蜜莉大人有麻煩，那麼這回輪到我們幫她的忙了！』喔？」

「嗯，這是你——」

「請你笑一個。」

說到這裏，浩太再度轉向艾蜜莉。

「呃……艾蜜莉小姐？那個，要是艾蜜莉小姐不在……那個，我也會覺得很寂寞。所以說，從今以後，呃，不要太逞——」

「可是……」

「啊！浩太哥……師傅！師傅也在啊！」

「這話是什麼意思啊！不，就算你這麼說也……」

「咦～！雖然我也想和師傅一起玩，可是我想繼續扮家家酒耶……正好，偷腥貓也在。」

沒有回應。

「莉塔纔不是小不點！莉塔就是莉塔！」

聽到浩太這句話，莉塔「好～」地高高舉起右手，轉向艾蜜莉。

看見艾莉卡與瑪莉亞沒好氣的眼神，浩太有些困惑地這麼問，兩人則以眼神示意他往後面看。儘管搞不清楚狀況，浩太依舊轉頭確認，接着他頓時傻住。

「——！」

「爸、爸爸說過，大人才不會自己說自己是『大人』！什麼嘛什麼嘛！爲什麼今天這麼氣定神閒啊！」

「艾、艾蜜莉小姐！頭！快把頭抬起來！」

「浩太哥哥～！」

「是『誠實』的意思喲。而且有句話說，要騙過敵人就要先騙過自己人。」

「我尊敬的上司，曾經這麼對我說過。雖然我並非艾蜜莉小姐的上司……但是，我也有同樣的想法。你是認真地想讓地方變好，想盡可能地讓財政寬裕，纔會決定和雷因先生交易的吧？當然，不能否認這是在貪功……但我也不是沒有這種經驗……這個嘛，以後請你多加註意。」

「莉、莉塔！這個不能說啦！」

聽到浩太回過頭這麼說，艾莉卡也默默點頭。接着，她覺得這樣還不夠，於是補充：

「……那個，可不可以先到這裏就好？這樣下去沒完沒了。」

「溫、溫柔的話語？」

「『認真去做。我哪可能會嘲笑你努力的結果，或是因爲你失敗而責備你啊？聽好，所謂的負責人，就是爲了負起責任而存在。所以，你別擔心什麼失敗，認真去做就對了。』」

「……嘿～莉塔，你是來找我吵架的嗎？」

聽到浩太這句話，艾蜜莉肩膀震了一下。接着，她畏畏縮縮地抬起了頭。

「諾、諾艾兒小姐？」

儘管完全聽不懂浩太在說什麼，艾蜜莉依舊小心翼翼卻拼命地擠出笑臉。她眼睛紅腫，身子有些顫抖，笑得不太好看。

「……嗯。」

話雖如此，浩太看了卻點點頭。

「……看吧。你的笑容，果然有十萬枚白金幣的價值喔。」

沒有回應。

「——！」

「啊啊……把人家弄哭了！松代先生把艾蜜莉小姐弄哭了！都是因爲你講那種和自己不搭調的臺詞啦！拜託你先照照鏡子再說啦，松代先生！」

「要我怎樣啦！啊啊，艾蜜莉小姐！拜、拜託你別哭啊！」

聲音在門前的庭院迴盪。他們的哇哇大叫，雖然因爲附近沒住家而不至於打擾鄰居……但吵鬧這點依舊不變。

這種日常可見，卻顯得無比快樂的「普通」風景，就在此處。

◇◆◇◆◇◆

米德加商業聯盟，認購了泰拉港灣整備股份有限公司的股票——這個消息帶着衝擊傳遍泰拉。

「……真沒想到，雷因居然會認股呢～」

幾天後，造訪公爵府邸的偉伯，帶着既似無奈又像苦笑的笑容這麼開口。

「嗯，真的是感激不盡。所以說，我可以當成偉伯先生也願意認購嗎？畢竟雷因先生已經認股，可見這麼做有足夠的好處了吧？」

浩太帶點玩笑般的口吻說道，偉伯聽了後有所反應。

「是啊，我也答應認股吧。總而言之，咱們這邊先認購五萬枚白金幣的份。剩下的……這個嘛，我就跟其他商會也說一聲吧。」

他點頭了。得知偉伯答應，浩太有些驚訝地開口：

「可以嗎？」

「畢竟拜託我的不是別人，是浩太你嘛。嗯？想要表示謝意嗎？那麼，你就接受我這熱情的一——」

「我沒說！我沒說喔！」

一陣沉默。看見浩太露出悲痛的表情陷入深思，偉伯刻意用開朗的語氣說道：

「……這也沒辦法，畢竟是我們主動拜託的。」

「因爲有瑪莉亞在嘛～都已經有個專任了，還讓他們在旁邊指指點點感覺不太好吧？」

「當然，就算是這樣，雷因做的事依舊不可饒恕，而我想他應該也沒有失禮到想把艾蜜莉當成愛麗絲的替代品喔？不過——」

「這一行看起來很寬廣，但其實很狹窄喔。米德加商業聯盟認股這消息一傳出來，當然會覺得不對勁呀。」

對於偉伯這番也可以當成安慰的話語，浩太低下頭表示感謝。偉伯略微眯起眼看着他，並且這麼回答：

「過得很好喲？不過……嗯，真要說的話，就是外國人和外國人比較合得來。」

說到這裏，他又嘆了口氣。

「就是這麼回事。所以呢，我從雷因小時候就認識他了。這孩子有點任性，但是腦袋很好……愛麗絲將雷因當成親生孩子一樣疼愛，但她不止疼愛孩子，該斥責時也會好好斥責。該說比真正的母子還像母子嗎……總之就是這種感覺，十分溫馨喔。」

說着，偉伯低下頭。

「咦？那、那個，我很抱——」

「或許是這樣吧？總之，愛麗絲就是這樣的人，雷因以前也很黏她、很喜歡她……說以前也不對，直到現在，愛麗絲依舊在雷因心中佔有很大的分量。」

「我可沒打算把一般人拉上這條路喲。畢竟這條路很辛苦。」

「……如果在這裏過得不好，只要跟我們說一聲就行了呀。」

「艾莉卡大人說不定會宰了雷因吧？」

「嗯，我知道。畢竟我也是人稱『身爲男兒心是少女』的娚孩子0;注11;嘛。」0;注1 原文爲「男の娘」。1;

「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在幹什麼啊，偉伯先生！」

「……艾蜜莉呢，跟愛麗絲年輕的時候很像。」

「即使如此也一樣。再怎麼感謝都不夠。」

「……這些話可不該對我說喔？」

「記得之前曾聽您說能負擔到十萬枚？」

「該說『不愧是偉伯先生』嗎？」

「我知道。不過……雖然沒有到愛麗絲那種程度，但對我來說，雷因也相當於我可愛的孩子。我會負起責任。」

「……喔？」

「……這樣啊。」

「原來如此，由他們代爲徵求各國商會同意。」

「我明白了。索爾巴尼亞呢？」

「什麼叫忍不住啊！」

「因爲泰拉是弗雷姆領地嘛。同是外國人比較可以同舟共濟，溝通也比較容易。」

浩太不由得往後縮，偉伯則是笑着表示「只是玩笑喔？」並揮了揮手。

「我說了這一行看起來寬廣實際上很狹窄，對吧？」

如果要比喻，大概就像其他地方的人來到東京後，會歸屬於出身地的互助會。而地方互助會也會彼此聯絡，因此非在地東京人之間容易建立起合作關係。

「艾莉卡小姐可不是猛獸啊。」

「……您知道這件事？」

「因爲大家遭遇相同？」

「剛纔也說過囉。」

「聽到您這麼說真是太好了。」

「羅連特的來因哈特商會，以及維斯特利亞的維斯特利亞材木商事，我已經得到他們的同意了。他們分別是代表祖國的商會。之後就從這邊——」

說着，他微微一笑，悠閒地喝了一口紅茶。

「沒關係，反正咱們也有利益嘛。」

「——愛麗絲似乎也是孤兒呢。」

「也是。艾蜜莉那邊，我會好好地替他『賠罪』。」

「有什麼關係～又不會少塊肉。」

「——雷因他呀，本來是個孤兒。」

「……四十萬枚白金幣，是嗎？」

「是嗎？那我就不客氣地收下囉。」

「確實如此呢。」

說到這裏，他嘆了口氣。

「一半是。」

「我回來了～啊～好累啊。啊，浩太！偉伯來過了吧？怎樣——浩、浩太？你怎麼了？你的表情感覺很可怕耶……」

說着，偉伯再度探出身子盯着浩太的臉。看見他認真的眼神，浩太也跟着往前靠。

「謝謝。那麼，我們繼續。羅連特的各商會和維斯待利亞的各商會，這兩邊該能各出十萬枚吧？當然，不會是單獨出資……不過，姑且算是得到同意了。」

「呃……唔……浩太？雖然你說別碰你……」

「——小氣。算啦，反正是開玩笑的。」

「真是的！既然如此，人家就硬來吧！」

「爲什麼？」

「對薩奇商會來說很喫力？」

能不能在這件事情上，麻煩稍微斟酌一下呢？偉伯說道。

「能聽到您這句話，我們也非常高興。我們將會盡全力經營，還請您多多指教。」

「……您這是爲了雷因先生嗎？」

「真是的……小氣。」

「……噗啾！」

就開始具體地「算票」吧——偉伯探出身子這麼說後，浩太也正色以對。

「啊，原來如此。看起來寬廣實際上很狹窄，是嗎？」

「對不起囉～神情認真的男人實在太迷人了！所以……我忍不住就……」

「……首先，雷因那邊是五萬枚白金幣。咱們商會也是五萬枚。」

「我明白。那麼——」

說着，偉伯露出和藹的笑容，又喝了一口紅茶。

「您對那位叫做愛麗絲的女士也很熟悉嗎？」

「來姆都市國家同盟，就是這樣的國家。雖然標榜『自由』……但就某方面來說它是個太過自由的國家。雖然說，有能力的人可以不斷往上爬，但沒有能力的人在那裏可就活得很辛苦囉。」

「……我心中『娚孩子』的定義崩毀了。」

「雷因當時過着流浪兒生活，將他撿回去的則是米德加商業聯盟的聯盟長夫人，一位叫愛麗絲的女性。」

「……」

「您實在是……不，我並沒有要否定偉伯先生的興趣與嗜好，可是……」

「玩、玩笑啊？偉伯先生，你還真壞呢。」

偉伯將厚得像鱈魚子一樣的嘴脣貼在浩太臉上。他突如其來的行動，嚇得浩太立刻連人帶椅往後退。偉伯害羞地看着浩太，開口表示：

「哪裏……嗯，好的。倒不如說，麻煩您做到這種地步，實在很不好意思。」

「意思是一半是認真的對吧！求求你！求求你饒了我！」

「……唉，在這種時候煩惱也沒用啦！總而言之，我們能準備四十萬枚白金幣。浩太只要記得這點就行了。關於剩下的十萬枚……不好意思，浩太，你們加油吧。」

「……請別碰我。」

「這麼說有些失禮……但您是不是對我方太體貼了？」

「我心中某種重要的東西會變少啊！」

「——救命啊！拜託，誰來救救我啊！」

「我可沒那麼了不起喔？不過嘛，雷因他雖然有點『頑皮』，卻是個很努力的孩子……跟以前相比毫無成長這點，算美中不足就是了。」

「所以呢，我纔會想幫助那些走得很辛苦的人。包括娚孩子，包括其他商會的商人……還有——」

「不是雷因先生自己去？」

「唉呀，因爲這是我的生存之道嘛。」

「她在孤兒院辛苦地工作、讀書，進了弗雷姆的拉爾齊亞大學。在那裏呢，她巧遇了米德加商業聯盟的聯盟長……當時還是『未來的」，就是了。或許就是因爲這樣吧？愛麗絲沒辦法放着『這樣的』孩子不管。她會向在街上遇到的孤兒們伸出援手，提供教育和職業。或許也跟有小孩之前，另一半就先走了有關……你知道嗎？在來姆，大家都叫米德加商業聯盟爲『愛麗絲塾』喔？米德加商業聯盟是個近似家族的集團，這點有好有壞就是了。」

「將其他商會的部分也算進來後，咱們這邊能提供的總共約四十萬枚白金幣吧。」

「泰拉港灣整備的股票，我也會認購。我知道這是我自己一廂情願，但是我希望能藉此『一筆勾銷』。」

「您以前就認識他嗎？」

「嗯。還有十萬枚，無論如何都不夠對吧？」

「……聽到你這麼說，讓人家有點傷心耶～」

「麻煩手下留情一點吧。要拿出這筆錢實在不怎麼容易，雖然並不是出不起。」

「就是這樣。弗雷姆和索爾巴尼亞的商會我沒聯絡就是了。」

「……」

「『孩子』犯的錯該由『家長』承擔吧？啊，當然也是因爲這麼做似乎有利益喔？若非如此，就算是爲了雷因我也不會向其他商會推薦。」

「……」

「說實話。他們是卡託十二商會之一，當然不是什麼爛商會，可是……好比說，提起索爾巴尼亞就會想到戴奧特斯商會，他們跟這種頂級的相比，簡直小得一吹就飛走了。」

「得到同意是指？」

◇◆◇◆◇◆

想欺騙艾蜜莉的雷因也是喔？偉伯說道。

「啪嘰」一聲……應該說，偉伯那似乎和「啪嘰」或「砰咚」這種聲音很合的媚眼，讓浩太身上雞皮疙瘩好一陣子都消不掉。

「如果按照慣例，應該由瑪莉亞他們那邊負責剩下的十萬枚喔，畢竟她是專任。只不過……唉，說是這麼說啦。」

「請別碰我。」

「我、我說啊？浩太？」

「請別碰我。」

「……」

「請你……不要碰我。拜託你。」

看見浩太散發出前所未見的「燃燒殆盡」感，讓艾莉卡也不由得閉上了嘴。之後，她體貼地問：

「呃……那麼，我就不問發生了什麼事……告訴我結果吧？怎麼樣？」

「唔……偉伯先生表示，他們似乎能出到四十萬枚白金幣。當然，不是隻有唔……偉伯先生，也就是說，不是山德利亞商會單獨出資。」

「……感覺不能問你爲什麼一提到偉伯的名字就吞吞吐吐，所以我就不問了……不過，四十萬枚白金幣耶！這不是很了不起嗎！對吧，艾蜜莉！」

「是的。真不愧是偉伯先生呢。」

跟着艾莉卡推門入內的艾蜜莉，也帶着笑容這麼說道……緊接着，她的笑容蒙上了一層陰影。

「浩太先生？」

「請你們看看這個。」

浩太在桌上攤開了幾份文件。

「這是什麼？」

「有關港口建設計劃的草案。將資材與人事費用等各項經費整理成表的東西。啊，不用連詳細的數字都弄得一清二楚，只要看最後的數字就好了。」

聽他這麼說，正在研究內容的艾莉卡看向最後一行，並在看到數字後瞪大了眼睛轉向艾蜜莉。

「……九十八萬枚白金幣嗎？」

「金幣以下的部分省略不計。我將日前艾蜜莉小姐調查的市價往上加了百分之五。」

「百分之五？不是百分之三嗎？」

「這、這麼說來確實有點尷尬……不、不過！索妮亞都說好了！這種時候就接受人家的好意吧！」

「問題是嗎？呃，和我有什麼關係嗎？」

「啊，不，那個……總覺得他們的眼神非常冰冷。」

「……要我出也行喔。」

主要是我——聽到艾莉卡這麼補充，艾蜜莉瞬間顯得很喫驚。接着，她笑了出來。

說到這裏，艾莉卡盯着自己的左手，身子不停顫抖。大概是勾起了精神創傷吧，她看上去一臉苦澀，艾蜜莉見狀又笑了出來。

就是它。

「等等，你在摸哪……嗯……諾、諾艾兒小姐！」

啊，以前看過這種反應呢——浩太心想。沒錯，就是那個。俗話說的——

索妮亞愈說愈小聲，艾莉卡、艾蜜莉、浩太三人彷彿商量似地對看。一會兒後，艾莉卡有如代表三人一般，小心翼翼地開口。

「當然，你會將經過告訴我對吧？」

「瞭解。」

「嗯……我好歹是索爾巴尼亞的公主，既有珠寶也有領地，多少有點積蓄。」

「哼！人、人家纔不是爲了浩太大人，沒什麼值得道謝的！」

「勞煩你聯絡偉伯先生。因爲資金方面的事已經擺平了……這個嘛，就說三天後將在這間宅邸舉行第一次經營會議。」

「我記得。」

「一點也不錯。畢竟已經替瑪莉亞小姐添了很多麻煩。」

即使如此也不能確定夠用就是了，他輕聲嘆息。

「等等，諾、諾艾——諾艾兒小姐！爲什麼要抱住我啊！」

「我的裁縫技巧可是安潔莉卡殿下親自傳授的喲？」

「麻煩你了。艾莉卡小姐，我想計劃該收尾了，請你批准。」

「……我明白了。確實如此，艾莉卡大人會因此不幸呢。」

「請進。」

「只有名義上就是了。不過，領地的收入會當成我的私有財產管理。基本上，這筆錢頂多只用來認購地方債。」

「這個嘛，也沒有到要吩咐的程度就是了……可以進去嗎？」

「嗯。」

「因爲銀行員都很膽小。如果老是碰上好事，會讓人有點『害怕』，擔心像上次那樣，不曉得什麼地方被人家挖了坑。」

三人各自嘆息。氣氛變得有些沉重，讓人有些難受，就在浩太忍不住想開口時，辦公室的門卻「磅」的一聲打開了。

「等等，諾、諾艾兒小姐？」

「是。」

「……接下來纔是關鍵。兩位，加油吧。」

「沒有。諾艾兒小姐只要一如往常就好。」

「這部分也包含在內。那大概是幾年以前的事啊？」

「呃……妮亞你有領地？」

見到鼻頭還沾着泥土的諾艾兒活力十足地走進來，艾莉卡、艾蜜莉、浩太紛紛給予冷淡的眼神。或許是因爲覺得無地自容吧，諾艾兒把原先待在自己後方的索妮亞往前推，自己則躲在索妮亞背後。

「不，沒有任何問題。謝謝你，索妮亞小姐。」

他的苦笑僵住了。

「我回來啦……唉呀～今天也玩得很盡興呢！」

「多慮？」

「是、是嗎？那麼……妮、妮亞？」

「有種懷念的感覺呢。安潔莉卡殿下似乎也是這樣一針一針地縫。」

「……算了，這麼擔心也無濟於事。畢竟，這也是能採取手段中最佳的方法了。那麼，艾蜜莉小姐。」

諾艾兒全力撫摸索妮亞的頭，索妮亞好不容易纔逃離束縛。看見一頭亂髮、臉頰微微泛紅的索妮亞，諾艾兒的理性差點又要飛奔而出，但她勉強按捺下來，改爲提出疑問。

「可不可以別笑啊？那很痛耶。」

索妮亞將諾艾兒的聲音拋在後面，向前走去。走到桌前的她，就這麼打量起桌上的紙。

「……我說啊，能不能停止這個話題？因爲談下去只會不幸。」

「這是父王的教育方針。如果要說得簡單易懂，就是『用錢馴養其他的貴族』。」

「進別人房間時先敲門才符合禮儀喔，艾莉卡大人。」

「那、那個……索妮亞？你、你的意思是，呃……願意幫助我們……嗎？」

「……老實說，經費還不夠呢。」

「……算啦，那也是段美好的回憶吧？」

「當時安潔莉卡殿下要艾莉卡大人、莉茲大人和我坐在一起，教我們裁縫的技巧呢。」

「……拜託你別故意這麼說，是我不好。」

「雖然是段很痛的回憶。」

「畢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嘛。」

「雖然偉伯先生說，照道理該由瑪莉亞小姐負擔。」

依舊別過頭的索妮亞這麼說道。這種彆扭的態度，讓艾莉卡、艾蜜莉、浩太三人看了不禁微笑。注意到三人目光的索妮亞，滿臉通紅地對他們生氣。

儘管如此，艾莉卡依舊聽話地用手背在門上叩了幾下；艾蜜莉將手中的「東西」輕輕放在牀上，起身一鞠躬。

「沒有啦～我在前陣子的《卡洛斯一世月刊》上看過喔！是那個對吧？那個叫『傲嬌』的對吧！唉呀，我第一次看見真的傲嬌耶！雖然我當時有『哇，如果現實中有這種女人，那還真有點煩耶～男人爲什麼非得忍耐這種事不可啊？他們是仙人？是仙人嗎？』的念頭，不過換成美幼女又不一樣了呢！妮亞好可愛！太可愛了……我覺得自己好像打開了新世界的門耶！」

索妮亞輕咳一聲，將視線從諾艾兒身上移開，轉向浩太。

「朋友的爸爸好奇怪！」

「所以說！不要談這個話題！在那之後，安潔莉卡殿下再也不肯讓我碰針線了！」

原先看着手邊的女性，並未受到背後突然傳來的說話聲驚嚇，她緩緩轉過身去，看着話音的主人輕輕嘆了口氣。

「沒關係。老實說，你幫了個大忙。」

「……十萬枚白金幣絕對不是什麼小數字……不過，就、就算是這樣！那個……我、我那個……替、替大家添麻煩……也是、事、事實……」

「我從來不曾像那一天那麼痛恨自己的笨拙。沒想到——」

浩太再度低頭道謝，索妮亞「哼」地別過頭去，轉身就走。諾艾兒嚷嚷着「等等我啦～妮亞」追趕在後，不一會兒兩人都離開了辦公室。艾莉卡看着她們的背影，不禁微笑。

「總、總之就是這麼回事，所以不必擔心錢。我會派人將十萬枚白金幣運來，不過，需要花點時間。」

聽到浩太這麼說，艾莉卡與艾蜜莉同時頷首。

「……咦？」

「……錢的話題嗎？」

「說得也是……畢竟也是多虧了瑪莉亞小姐，才能走到這一步。」

「沒想到您會把自己的手和手帕縫在一起呢。」

「才、纔不是幫助你們！我、我只不過是，想補償自己惹的麻煩……沒、沒錯！欠的債就要還！只是這樣而已！這並不代表我贊成浩太大人想做的事！」

「說是這麼說……但事到如今，也沒辦法開口要她多出點錢了呢。」

浩太說着，抱胸陷入沉思。艾莉卡雖然想說話，但在看見浩太的舉動後，決定先等待他接下來的發言。

◇◆◇◆◇◆

「嗯。老實說，我也沒想過天上會掉下來這種幸運……不過，這樣好嗎？我們已經答應提供外頭的商會利益，更是以此爲前提拜託他們認股……」

「……怎麼？你打算當裁縫嗎？」

「還差八萬枚？」

徵得同意踏進房門的艾莉卡，就這麼走到艾蜜莉牀邊輕巧地坐下。她要依然站着的艾蜜莉坐下，後者猶豫了一會兒，最後坐到擺在窗邊的椅子上。看見艾蜜莉坐下後，艾莉卡正要開口——卻注意到了牀上的「那個」，也就是破掉的新娘禮服。

聽到艾莉卡這番話，浩太手抵着下巴思索了一會兒。不過沒多久，他就苦笑着開口：

「倒不是這樣……只是因爲它破了，我想至少該讓它復原。」

「……嗯。現在，似乎能確保四十萬枚白金幣……不過剩下十萬枚實在沒有頭緒。相當難處理呢。」

「但是瑪莉亞答應的部分……是一萬枚白金幣，對不對？」

諾艾兒從索妮亞背後探出頭。看見諾艾兒這副模樣，讓人感覺原先的嚴肅氣氛似乎光着腳逃走了一樣，浩太不禁苦笑。

「……諾艾兒小姐。」

「可是……妮亞？你有那麼多錢嗎？十萬枚白金幣喔？如果有這筆錢，就算在拉爾齊亞也可以蓋一間大豪宅喔？」

看見艾莉卡嘻嘻笑的模樣，浩太再度苦笑。

「怎、怎麼樣啊！有什麼問題嗎！」

月亮將她溫柔的光芒灑在室內。這個爲了採光而拉開窗簾的房間裏，一名女性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抱歉，我不懂你的意思。『認購地方債』是什麼啊？」

「抱歉。因爲有些令人頭痛的問題。」

「……會弄壞眼睛喔？」

「不。如果工程延期，就得多花延期日數的人事費。而且，老實說我想避免資金週轉卡得太死，所以希望能多準備兩萬枚白金幣左右的資金。」

「呢……該怎麼講，有種非常幸運的感覺……」

說着，浩太聳聳肩。

「——好一個傲嬌，我收下啦！」

「這、這個嘛，確實不怎麼普通，不過……因爲我學的是帝王學。」

浩太聳聳肩表示。索妮亞盯着他看了一會兒，然後「哼」地別過頭去。浩太見狀，不由得露出苦笑。

「有什麼事要吩咐嗎，艾莉卡大人？」

「……也是。因爲一直碰到好事，所以讓我有些多慮。」

「怪、怪了？怎麼氣氛好像非常嚴肅啊？」

艾莉卡鬧彆扭似地鼓起臉頰，瞪了艾蜜莉一眼。或許是艾蜜莉的爲難表情讓她稍微平復了一下不滿吧，艾莉卡半是苦笑半是微笑地說道。

「彼此彼此吧？你房間的門沒關喔？」

「記得……已經十年以上了吧？」

「這樣啊，已經那麼久了呢。」

說着，艾莉卡看向窗外，眺望依稀可從窗欞間看見的明月。艾蜜莉想對她說點什麼，但就在準備開口時——

「——我就開門見山地問了。艾蜜莉？你……喜歡浩太嗎？」

艾蜜莉閉上了嘴。

「……畢竟這次發生了很多事嘛。我想，差不多該聽聽你的心境轉變了。」

「……」

「如果很難回答，我也不勉強。不過，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你能告訴我。」

「……爲什麼，您會問這種事呢？」

「爲什麼？要問爲什麼反倒讓我有些頭痛就是了。」

艾莉卡「嗯～」地望向半空中，一副陷入沉思的模樣。

「真要說的話……可能是純粹出於興趣吧？」

接着，她展現美麗的笑容這麼回答。

「……因爲興趣而探聽別人的感情問題，算不上什麼優良嗜好喲？」

「我對別人的感情問題一點興趣也沒有。因爲是艾蜜莉你，纔會有興趣。」

「是一樣的意思吧？」

「不一樣。」

「……」

「這很重要，非常重要。」

她嘆了口氣。

「……我是『勇者』。」

「……謝謝。」

「就可愛的方面來說，我也差不多喔。算了，總而言之！話雖如此，但『希望艾蜜莉得到幸福』的想法，在我心中同樣強烈。」

「所以……我不希望我喜歡的人有所顧慮。」

「假如……假如我真的愛慕浩太先生。而且浩太先生選上了我……」

說着，艾蜜莉便低下頭。艾莉卡則一臉失望的表情。

「呃……意、意思……是？」

得到魔王搭救。

已經說了「扣多少都沒關係」還顯得驚訝，實在很失禮。但是，這筆實在太過「便宜」的金額，讓艾蜜莉不由得驚叫出聲。

「可是呢，就算是這樣，我依然有自信最後能笑着祝福你們喔。」

「……這是不可能的。」

「我多半會哭吧。我有信心，自己會不顧一切地嚎啕大哭。」

「……別露出那種表情，艾蜜莉。因爲我都明白。」

是源自「勇者」這個身分嗎？

「——！」

「浩太說過『這件事讓瑪莉亞小姐費了不少工夫』對吧？所以說，一枚白金幣其實是工錢。克萊夫特也說替你添了麻煩，因此他不收錢喔？」

艾蜜莉是打從心底這麼想。艾莉卡「唉～」地嘆口氣，對她聳聳肩。

兩人並肩同行。

「……老實說，我也有種別讓你『參戰』可能比較好呢～的感覺喔。你和我不一樣，料理、洗衣、打掃、裁縫什麼都會……胸、胸部也大！我覺得啊～你實在比我有魅力得多。」

「……我一直在依靠你，什麼事都交給你。」

當時，打從心底感受到的悸動，真的——

「……」

「——的？兩、兩枚白金幣？」

艾蜜莉盯着艾莉卡離去的那扇門，口中吐出這麼一句話。

「……我——真的能愛慕浩太先生嗎？」

「好吧，那麼……艾蜜莉，這次鹽草的進貨費用，就從你的薪水裏扣除。」

「……真的，不管要扣多少都沒關係。」

說着，她不禁苦笑。

還是……源自名叫艾蜜莉·諾茨費爾特的「女性」呢？

支持魔王。

「總而言之，就是這麼回事。你只要從你的角度去思考、行動就好。不要顧慮……」

「……我要談的不是安潔莉卡殿下……艾蜜莉，你總是陪在我身旁。比向安潔莉卡殿下學習裁縫還要更早、更早以前……從我出生以來，你就一直在我身旁陪伴着我。這讓我非常、非常地開心。」

和想象、創造新世界的魔王同在。

與魔王共舞。

「……」

「我自己也這麼想啊。不希望聽到你說喜歡浩太，但如果你喜歡浩太又會想全力支援。真是頭痛……兩邊都是真心話喔。」

夜色已深，差不多該睡了——艾莉卡說完，揮揮手離開了艾蜜莉的房間。艾蜜莉則起身向她一鞠躬，直到艾莉卡的身影從室內消失爲止。

「……」

「……算了，如果要問我想說什麼，就是『如果你喜歡浩太，就不要顧慮我』。」

「……我不明白。」

「……是。這是理所當然，要扣多少都沒關係。」

「只不過如果是這樣，我希望你也能告訴我一聲……嗯，這算是任性吧。」

「……」

「雖然你也找了很多地方，不過……想想看，提起鹽草會想到什麼？」

得到魔王幫助。

「我承認。我喜歡浩太，想和他並肩同行，想和他一起看見理想成真。我想和他在一起，讓這個泰拉變好。我希望迷惘時、困惑時、躊躇不前時，能夠得到他的鼓勵，同時也能鼓勵他。我希望能像這樣——」

「如果我能夠更可靠，可靠到讓你能夠依賴就好了；如果我能夠振作一點，變得讓你想依賴我就好了；如果我能夠讓人無條件信賴……如果我是這樣的優秀領主就好了。」

「——那些鹽草，似乎是浩太和瑪莉亞他們徹夜在克萊夫特的田裏收割的喔。」

「什麼不可能？」

「絕、絕無此事！錯的人是——」

「……屬下承擔不起。」

「對了對了，差點忘記一件事。艾蜜莉，這回鹽草的『進貨費用』，要從你的薪水裏扣除喔？」

「……還真是麻煩的性格呢。」

「所以，這次我真的很不高興。將我艾莉卡·歐連菲爾特·方·弗雷姆丟在一邊，不肯依靠我的你……真的讓人很不高興。」

艾蜜莉苦惱的身影，只有月色溫柔地守望。

「……真的嗎？」

「想到……？」

「……但是，我不希望這種事建立在『某人的犧牲』之上。如果是因爲你有所忍耐才能得到的幸福，我寧可不要。我希望你也一樣，希望你也得到幸福。」

錯的人，是我。艾莉卡說道。

「……您說『顧慮』嗎？」

「所以說，絕對沒有這種事！」

說着，她嘆了口氣。

「『泰拉』的名產對吧？」

「既然如此——」

「畢竟今年是大豐收嘛，似乎多到沒辦法全部收成的樣子喔。」

說到這裏，艾莉卡從牀上起身。

「畢竟是你嘛。你八成在想『我怎麼能橫刀奪愛搶走艾莉卡大人愛慕的對象』對吧？」

看見艾蜜莉頭上浮現問號的模樣，艾莉卡微笑着說道：

「……」

「什麼嘛，真無聊。應該說些『要、要多少錢？』之類的話，表現得慌張點吧？」

「兩枚白金幣喔？」

「艾莉卡大人也是一位很有魅力的女性喔？遠比我這種……一點也不可愛的女人要強多了。」

突然，艾莉卡閉上了嘴。接着，她一臉快笑出來的樣子，似乎想到什麼有趣的事。艾蜜莉見狀十分訝異，正要開口時。

「……」

「瑪莉亞和浩太都說這樣就好。所以說呢，你要付浩太和瑪莉亞各一枚白金幣喔？你真的很得人心喔，艾蜜莉？」

「好——」

「聽我說，艾蜜莉。總之，對我來說你既是值得信任的部下，也是我最重要的朋友……更是我最依賴、最喜歡的姊姊。」

「……我不知道啊，艾莉卡大人。」

「可、可是，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