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Chapter Five

——隆德·迪·泰拉·公爵邸「會客室」

「……真令人難以置信。」

這裏是隆德·迪·泰拉領主公館的會客室。雖然叫「會客室」，但屋主艾莉卡好歹也曾經是王族的一員，要在這個空間辦一場二十〜三十人左右的舞會應該綽綽有餘……而在會客室的門前，艾莉卡正在偷看室內的樣子，儘管她自己也知道這樣很沒規矩。艾莉卡自己住在這間屋子裏，但至少到目前爲止，她還沒見過這麼多人同時擠在裏頭。

「是這樣嗎？前陣子的居民說明會更多人喔？」

「我又沒看到。而且，雖然這麼說不太對……不過說實在的，我根本沒想過事情會這麼順利。」

「是這樣嗎？我可是認爲頗有勝算纔出手的耶？」

「成功以後要怎麼說都行……我還是別這麼講吧。浩太，我得對你致上最大的謝意。謝謝你。」

艾莉卡微微拉起裙襬致意，眼眶顯得有點溼潤。

「現在說感謝的話或是流感激的眼淚還嫌早唷？接下來纔是辛苦的地方。」

浩太一句「那麼，我們走吧」後，推開會客室的門。室內的喧囂戛然而止，衆人一同將目光放在浩太身上。浩太沒有半點怯場的樣子，悠然從中穿過，站到中央的講臺前。他環顧了室內一圈後，開口說道：

「各位，感謝你們今天的蒞臨。敝人是亞美特出身的浩太·松代，這次泰拉展店計劃的總負責人。今後由我擔任各位的聯絡窗口，還請多多指教。」

來客總共三十四人。浩太先對坐在位置上的衆商人一鞠躬，然後自己也坐到椅子上。

「事不宜遲，我想開始確認條件的部分。各位可能會有不明白或疑惑的地方，不過提問時間放在最後，希望各位能先聽完。」

浩太這些話一氣呵成，中途完全沒分神看手邊的紙張。雖說在場只有三十人左右，但看見浩太能在素昧平生的人面前自然地開口，還是讓坐在一旁的艾莉卡暗自驚歎不已。不過就浩太的角度來說，這跟向公司經營層報告沒兩樣，他早已習慣了。

「那麼首先是第一點。希望來此地開分店的各位，能夠繳納一萬枚白金幣。這筆錢不是徵稅……這個嘛，說起來應該是『押金』，相當於在此地開設分店的保證金。條件有二。其一是這一萬枚白金幣至少要寄存十年。十年後歸還時，除了原本那一萬枚白金幣，還會多加上一百枚。其二，我方準備的店面，基本上免費提供給各位使用，然而產生重大瑕疵時……比方說用火不慎把整間燒掉等狀況下，修理所需的費用將從這一萬枚白金幣中扣除。啊，請別擔心。就算整間燒掉，我們也不會蓋一間費用超出一萬枚白金幣的豪華店面。」

聽到浩太這句話，列席人士裏傳出些許笑聲。只要能免費做生意，就算店面破舊他們也願意忍耐。這點小事應該還在容許範圍內。

「十年後若要領回這一萬枚白金幣，請拿我們發給各位的轉讓證書來交換。我們不會補發遺失的證書，而且沒了證書就不會應承任何領取要求，因此最好保管在金庫之類的地方。如果沒有地方能保管，我們也有販賣金庫，若有需要請務必說一聲。讓各位拿點小錢回饋一下地方，我想老天應該不會處罰我吧？」

會場響起比方纔還要大一點的笑聲。浩太的幽默似乎對商人也有用。

「接下來跟稅有關。正如各位所知，在此地開分店不必繳納任何稅金。說得極端一點，就算有店面，只要不營業一樣不必支付任何稅金。」

只不過，這麼一來就沒有開分店的意義了。

「……第一，『價值一萬枚白金幣的證書』這種東西，實在太可怕了。如果被人偷走，不就等於這一萬枚都飛了嗎？所以啦，分散成小份保管比較好。」

聽到瑪莉亞這麼說，浩太加深了笑容。

她拉回視線，一副不好意思的樣子。

「另外一半呢？」

「……明白了。處理時不會只是妥善，而會確實。」

「先搶先贏……雖然我很想這麼說，不過一切將純粹以抽籤決定。啊，不然我們優先將好地點分配給押金繳得多的人如何？」

「不行嗎？」

「我……不對，敝人是薩奇商會的瑪莉亞。呃，你剛剛說繳一萬枚白金幣後……會拿到什麼轉讓證書是吧？」

「……麻煩用抽籤就好。」

「……失禮了。原來如此，我明白您的理由了。那麼證書就分割後再給您。不過，能不能讓我追加幾個條件呢？」

「……然後呢？最後的理由是？」

「儘管我也覺得自己沒什麼資格多嘴……但租借的土地應該還是會有公平與否的問題。這點該怎麼辦？」

「關於您剛纔提到的『轉讓證書分割』……」

「只要留着，十年後保證可以拿它換回白金幣對吧？那麼，跟用白金幣和金幣做生意比較來，不是輕鬆多了嗎？話先說在前頭，一萬枚白金幣很重唷？」

說着，浩太拿起手邊某張文件。

這下子，浩太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

「需要我晚點安排幾個人過去面試嗎？」

「……我知道了。所以呢？」

會客室的中段區域，有隻手就像在等浩太這句話一般舉了起來。

「……原來如此。這部分我們會妥善處理。」

「比方說，我捫山德利亞商會有全店共通的固定格式報表，專門用來向總店報告收支情形。能夠代用嗎？」

聽完浩太的說明，包含雷因在內的全員都點點頭。

「……我不懂你的意思耶？我不就說了要這麼做嗎？」

「失禮了。我是山德利亞商會的克拉克。剛纔，您好像提到有記載年度收支的報表……那是必須的嗎？」

「您的意思是？」

「這部分完全沒問題。雖然沒問題……不過方便的話，能否請教一下您的理由呢？」

「再來就是這個證書是『轉讓證書』。既然叫『轉讓』，代表不管在誰手上都能用，浩太兄剛纔也說了吧？所以我就想，應該能把它用來做生意吧。」

「請說？」

「……身爲商人卻自己亮出底牌，這樣行嗎？」

說到這裏，浩太喝了一口擺在手邊的紅茶。話說太多讓他喉嚨有點痛。

「理由有三個就是了……」

「……我方的說明差不多就這樣吧。剩下都跟書面寫的一樣，還有不能做些違法亂紀的事情，不過這部分應該都算是常識範圍。那麼，有問題的人請舉手。」

能夠交換白金幣的轉讓證書，就是俗稱的兌換紙幣。或許也能說是白金幣本位制吧。

她只猶豫了短短一瞬間。保持沉默究竟是利還是弊呢……她以商人獨特的嗅覺，瞬間將天秤上的「弊」甩開後開口。

「……算了，說出來也沒差。」

「那就這麼辦吧。基本上我們將整個區域都定爲『商業區』，儘量規劃得讓區域內各店面不會有不公平的感覺。此外，如果想使用非我方提供的建築，好比說覺得店面太小而打算擴張……諸如此類的狀況，要在商業區以外展店也無妨，但費用就得請各位自行負擔了。如果有需要，我們也會安排工匠。」

「……說是這麼說，但畢竟還是我方強迫各位處理不熟悉的事務。因此，我方會審查每年頭兩個月提出的報表，並向各位提出疑點。如果沒問題便就此通過，如果有問題則會請各位修正。在這種狀況下，稅率還是原來的百分之二十。這樣行嗎？」

「要問理由……」

「……對呀？」

如果是「可以分割，不過得給我一半」可就沒轍了。瑪莉亞抱着這種念頭，試探性地看向對方，浩太則是揮了揮手。

瑪莉亞一邊用送上來的紅茶潤喉，一邊優雅地翹起腳詢問浩太。她的樣子看起來八面威風，要說是身經百戰的商人也不爲過。話雖如此——

「洗耳恭聽。」

「不用擔心，說是條件，但其實沒什麼大不了——請您確實地將分割的證書拿去充當進貨資金。」

「我想人人都會失誤或犯錯，一點小錯也不行嗎？啊，我是米德加商業聯盟的雷因。」

「必須。」

「……沒有其他問題了嗎？既然如此……」

「這跟薩奇商會本體沒關係啦。我想靠自己的商業才能打拼，還跟老爸講了『提前把你死後要分我的錢給我吧』才跑出來……哪兒拉得下臉說我繳完保證金後連貨都沒辦法進。」

「此地所收取的稅金，純看各分店該年度的利潤……不是營業額，是利潤。我們將收取利潤的百分之二十。如果有一百枚白金幣的利潤，則徵收二十枚。這就是一年份的稅金。」

◇◆◇◆◇◆

「那個轉讓證書可以分開給嗎？比方說白金幣一千枚份、白金幣一百枚份之類的。」

她的內心卻戰戰兢兢。瑪莉亞好歹也是卡託商人之女，看多了父兄談生意時那種無畏裏帶着狡猾的交涉。商人對弱者絕不留情。如果在精神上被人看扁，就等於輸了交涉。

「那個〜」

「我已經沒錢啦。如果不把證書分割拿去換資金，我連貨都沒辦法進。」

「啊，還有各位提出的報表裏頭，我們這邊對其中一部分進行審查。如果在營業額或利潤金額上動手腳……也就是虛報稅額，則稅率會大幅上揚。這跟有沒有惡意無關。即使只是粗心或犯錯，我方同樣不予理會。報表格式愈獨特，審查就愈嚴格——請各位這麼想。」

「只要有一半，剩下那一半也會跟着趨勢走。」

「這個嘛……是這樣沒錯。」

「這、這……話是這麼說沒錯……」

會場大約中段的位置有人舉手，但對方似乎想起浩太一開始說過「提問在最後」，很快又放下了手。浩太瞄到此一舉動後，繼續說下去：

「……看你的條件決定。」

這數百年來，發展最興盛的業界恐怕​​就是「銀行業」了。原本銀行的三大功能是指間接金融、貨幣創造、支付中介，但近年的業界情況變得複雜許多。銀行開始跨足各個容易賺錢的業界，像是證券業、保險業等等所謂「投資銀行業務」爲首的衍生性金融商品交易，甚至是販賣彩券。不過雖說銀行具有高公共性，但終究還是營利企業，因此跨足好賺的業界本身沒什麼好否定的。

「不用。目前來泰拉的商會共三十四家，只要有一半能用轉讓證書交易就很夠了。」

「畢竟說謊也沒用嘛。我自認爲明白該在什麼地方逞強。」

也就是把「在泰拉，大家用證書取代白金幣做生意」的消息散播出去。

「只要具備營業額與費用等申報稅金所需的格式，那就沒有任何問題。話雖如此，不過以事務面而言，如果能按照我方規定的格式還是最好。」

「找您過來不爲別的，只是有些事想請教一下。」

「……這還真是不好意思。還好沒訂爲十萬枚。」

「就是這樣。」

「無妨。不過，如果能將這個情報流到您的祖國那裏就更好了。」

「生前分家產啊。令尊應該大受打擊吧？」

「我聽說薩奇商會是卡託十二商會之一呀？」

……雖然拿杯子的手有些顫抖……不過還在容許範圍內吧。

「既然這樣……比方說，就算拿我這張轉讓證書領錢的人不是我，而是剛纔那位雷因先生，他一樣能領到錢？」

「那麼雷因先生，您面對做生意的對象時，也會用『人類都會犯錯，貨物遲到也是無可奈何』當藉口嗎？還是說，當對方這麼告訴你的時候，你會笑着說『那就沒辦法了』就原諒人家？很抱歉，我不想跟這種人做生意。」

「不，也不是不明白……轉讓證書？不是保管證書？」

「叫我瑪莉亞就好啦，我也得請你多指教。所以咧？把我叫來這種地方有何貴幹啊，浩太兄？」

「這裏有一份讓各位登記年度收支的簡易報表。每年的頭兩個月，要請各位提出前一年的營業額與各項費用。」

「……您的意思是？」

「……所有人嗎？」

有個聲音叫住了正準備結束說明的浩太。他看向聲音來處，發現有位留着黑色短髮看似外向的美女，不好意思地舉起手。

「來到泰拉的商人們，有可能全都是這樣。希望您可以說服他們。」

克拉克滿意地點點頭，坐回椅子上。取而代之地有另一名男子站起身。

瑪莉亞稍微頓了一下，看向浩太。說出來到底是好是壞呢？

分散風險。原來如此，確實有道理。

「……好。雖然我不敢保證能做到什麼程度。這樣行嗎？」

「是的。有什麼不明白的地方嗎？」

「這是爲什麼？」

瑪莉亞那對炯炯有神的眼睛，讓浩太暫時屏息。

「那就拜託了。」

「應該有些商會只肯用白金幣交易吧？」

浩太這話一出，瑪莉亞便像在思考什麼似地看向天花板，嘴裏唸唸有詞。

「他生氣地說『老子還要再活二十年！別隨便殺了我！』」

「謝謝您。順帶一提，方纔提到『僱用居民可以減稅』，不過本地『學校』的畢業生全都熟知這份收支報告書的登記方式，也能處理財會事務，僱用他們應該不會有什麼損失。當然，只要僱用他們，我們就會將貴商會列爲減稅對象。」

「……能拜託你們介紹人才嗎？」

看見浩太「可以嗎？」的催促眼神，瑪莉亞稍微縮起下巴。

「……再次向您自我介紹。薩奇小姐，敝人是這次計劃的總負責人浩太·松代。」

「那麼我繼續說明。方纔談到稅金，不過這筆稅有減免措施。如果各位僱用泰拉居民，可以減少百分之二十。具體條文記載在別張紙上，還請各位自行參照。」

「還有一個問題。雖說會租借土地跟建築給我們，但地點如何呢？」

「……那個啊，我有件事想商量……」

0;怎怎怎怎怎怎怎麼辦——！我、我講了什麼失禮的話嗎？1;

「如果要十萬枚就聚集不了這麼多人啦。」

「……您是薩奇商會的瑪莉亞小姐，對吧？我想請您解釋得詳細一點，可以待會兒換個地方談嗎？」

「咱們商會用證書交易，並且把情報傳回祖國。你會支付相應的對價嗎？」

聽到浩太這麼說，瑪莉亞抱胸陷入沉思。確實，如果用一張紙代替白金幣，大家應該都會表示懷疑吧。不過，這跟拿一大堆白金幣交易相比，有沒有什麼好處呢——想到這裏，她有了結論。

聽到瑪莉亞這幾句話，浩太嘴角微微上揚。

雷因點點頭正準備坐下，卻又像想到什麼似地再度起身。

「……不好意思，應該是我方接受了瑪莉亞小姐您提出的分割請求吧？」

「沒錯，所以咱們會用證書做生意當交換條件。不過，把情報傳回祖國又是另一回事。這部分得有正當的對價纔行。」

「……您還真貪心呢。」

「這對卡託商人可是讚美喔？」

「就我方的立場而言，分割會增加額外負擔。要拒絕也是可以的唷？」

「你不可能這麼做吧？」

瑪莉亞喝了口紅茶，輕笑出聲。笑是笑了……但她內心還是一樣戰戰兢兢。

0;冷冷冷冷冷冷冷靜點！現在多半是決勝關鍵！1;

「……畢竟你不惜空出時間也要找我來談『用證書做生意』這回事嘛。雖然不曉得你有什麼目的，但至少有計劃要推動『證書交易』沒錯吧？經費？別用這種無聊的藉口行嗎？」

「……好吧，我承認有推動證書交易的計劃。不過有是有，卻不是非您不可唷？泰拉有三十多個商人，跟誰談都可以。」

「沒這回事。目前來泰拉的商人，幾乎都是奧克納知名的大商會。這麼說或許不太好，不過除了我以外會吞下這種條件的人……正確說來，會輕易吞下這種條件的商人只有我。」

「……」

「而且呢……」

瑪莉亞露出微笑，笑容裏帶着濃濃的惡作劇味。

「……與其跟髒兮兮的男人交易，不如跟像我這樣漂亮的大姐姐談還比較愉快吧？目前待在泰拉的商人裏，找不到其他像我這樣可愛的女孩子喔？」

說着，她眨了眨眼。幸好她長得漂亮……即使扣掉女孩子特有的自戀，自己長得應該也還算漂亮纔對——此刻支持瑪莉亞的東西，就只有這種毫無根據的自信。

「……居然自己誇自己啊？」

「……管他的，有什麼關係嘛！」

看見浩太的苦笑，瑪莉亞不好意思地別開視線。

「……也罷，就看在您的膽識跟厚臉皮上多給點好處吧。」

說着，艾莉卡展現了漂亮而燦爛的笑容。看見她的笑臉，讓艾蜜莉心裏一陣抽痛。

「是的。」

「……艾蜜莉小姐。」

「……還比不上您。相對地，瑪莉亞小姐，請多接受一個條件。」

「聯絡戴奧特斯商會，告訴他們收購用地需要花點時間。」

「……你的意思是？」

「沒問題，拿去。」

「……艾蜜莉？」

「增加白金幣的利息無妨。土地上通融一下倒也還好。借她錢雖然有點……不過這部分也就算了。」

面對艾莉卡的目光，浩太聳了聳肩。

瑪莉亞回答「既然你願意借，那我就不客氣了……真的可以嗎？」之後，帶着疑惑離開房間。目送她離去的艾莉卡隨即轉向浩太。

「說到艾爾沙的戴奧特斯，是那間前王族開的商會？」

「……我說啊。」

「十年後，歸還那一萬枚白金幣時，我們會額外支付您兩百枚。」

「我們會想辦法擺平。」

「那麼，這些收你銅幣兩枚〜」

「……真的是魔法。」

浩太嘆口氣。這樣下去會沒完沒了。

「……這樣以商人的標準算得上好嗎？」

「……抽籤呢？」

「爲什麼選瑪莉亞？」

運來的木材幾乎都銷售一空。畢竟許多店面等着要蓋，而且步調很快。這些木材會先送去加工，然後成爲店面的一部分。當然，木匠的人手也是壓倒性地不足，於是外地沒工作的木匠們大舉湧進泰拉。

一傳十十傳百，泰拉的店面愈蓋愈多，甚至多到原先劃定的商業區也不夠蓋。土地收購不斷進行，店面建設更是推波助瀾。當然，木匠也跟着聚集、旅店和酒館持續賺錢。接下來就是持續循環。

◇◆◇◆◇◆

泰拉能獲得重大成功的關鍵，就在於這波建築潮。理所當然地，蓋店面與住家需要木材和釘子。商人對利益很敏銳，聽到木材在泰拉賣得飛快，紛紛趕來賣木材。每天都有大量木材運來這裏，來源除了王都拉爾齊亞、提丹、洛拉、文德斯巴卡等弗雷姆王國的都市以外，也包括了索爾巴尼亞、羅連特、來姆等地。

聽到艾莉卡的呼喚，艾蜜莉的意識立刻回到現實。她連忙看向聲音來處，隨即見到艾莉卡擔憂的表情。

「這跟對象無關，我們應該平等對待每一位顧客。當然，如果繳交的押金超過一萬枚，我們是能給他們某種程度上的方便……但辦不到的還是辦不到。畢竟我們無法縮短時間。」

看樣子完全穿幫了。

「……遵命。」

「那是私人因素吧？四百枚。」

「到時候只能死了這條心，當成大家沒緣分。商會不是隻有戴奧特斯一間……而且追根究底，提出要求的並不是我們喔？」

「穿幫啦？可是我得派快馬回索爾巴尼亞纔行耶？必須把這筆費用也算進去纔行……啊，八百枚。」

「對吧？泰拉會發展得更好，評價也會跟着提升！太棒了！這全都多虧了浩太呢！」

「經驗可以累積。交涉內容還過得去。而且，她很誠實地說自己沒錢，很誠實地說就算年息百分之二也想借。」

「沒這回事。戴奧特斯商會來泰拉開分店，實在是好事一樁。這麼一來，泰拉應該能進一步發展吧。」

「那麼問題在哪裏？」

「銀行」的本業，乃是信貸業務。

「……」

這個濱海都市跟半年前相比截然不同。艾蜜莉走在「商業區」裏，小聲地自言自語。誰想得到泰拉會像這樣充滿活力呢？用魔法來形容恐怕再貼切不過了。

……這數百年來，發展最興盛的業界恐怕​​就是「銀行業」了。原本銀行的三大功能是指間接金融、貨幣創造、支付中介，但近年的業界情況變得複雜許多。銀行開始跨足各個容易賺錢的業界，像是證券業、保險業等等所謂「投資銀行業務」爲首的衍生性金融商品交易，甚至是販賣彩券。

很多商會變得會以存貨等東西擔保，借貸充當進貨資金或短期週轉金的轉讓證書，再將這些轉讓證書用在商業交易上。與其用馬車將大量白金幣從總店所在的都市運來，付利息借款還比較便宜、比較安全，最重要的是比較快。借貸是由「領主」這個公權力大本營提供，也讓商會的人們感到安心。

「……浩太？」

……正所謂佳人一笑值千金。

「您說的一點也不錯。不過艾莉卡大人，已經沒地方讓他們開店了耶？」

「……大家別再討價還價了。白金幣五百枚，不能更多了。雖然不能更多……不過我方會提供商業區最好的店面給您。」

「她注意到不是『保管證​​書』而是『轉讓證書』，這點很重要。因爲這代表她發現證書有等同於白金幣的價值。說實話，我太小看她了。她腦袋很好……或者該說轉得很快。以商人的標準來說已經及格了。」

「不……那個，請加油。」

「厚臉皮是多餘的。」

說完，浩太喝了口紅茶並站起身來。艾莉卡看着他的背影開口：

瑪莉亞·薩奇的推動很有成效。或許說她誠實地履行了契約比較精確，不過，總之她成功地將「代替貨幣的轉讓證書」這項文化根植在隆德·迪·泰拉。起初只用在商人間小額交易的轉讓證書，在人們發現帶它遠比帶一堆金幣銀幣來得容易、方便後，以轉讓證書交易便成了泰拉的主流。

「有、有什麼事嗎？」

艾蜜莉向艾莉卡一鞠躬，然後打開房間的門，準備上街。

「……怎麼，還有啊？」

◇◆◇◆◇◆

「瑪莉亞啊。」

「現在的泰拉帶什麼過去都沒錯。所有東西都賣得飛快。」

「……也對。不肯等就別來開店嘛！」

「……那樣簡直是暴利了吧？三百枚。」

開始招攬商會後過了三個月。隆德·迪·泰拉的轉型，姑且算是成功了。

起初覺得這區區一張紙很可疑的居民們，也緩慢而確實地信賴起這種流通量爆炸性增加的新貨幣。

「好！銅幣、銅幣……啊，轉讓證書行嗎？」

浩太叫住她。艾蜜莉轉過頭去，對上了浩太擔憂的目光。

「嗯？」

「……你可真壞呢〜」

「……簡直就像魔法呢。」

話雖如此……但浩太是「銀行員」。就算會仲介股票、會推銷投資基金、會販賣保險商品也一樣。

「……那又怎樣？」

「……這麼說也對。」

「喂~釘子！釘子根本不夠啊！拿釘子來！」

「……有什麼事嗎？」

「沒錯！他們的歷史與地位都是艾爾沙第一！是一間就算放在整個索爾巴尼亞里面也算得上前三的名門商會喔！啊啊……沒想到那個戴奧特斯也會想來泰拉開分店……簡直像作夢一樣呢。」

「她老家做生意的範圍很廣，如果轉讓證書能透過她老家傳開，想必很快就會遍及整個奧克納吧。」

「……請跟我們借錢。」

街上處處聽得到鐵錘的咚咚聲。大路上，有的人一眼就看得出是在經商、有人不管怎麼看都是工頭，也有人顯然是酒館女老闆，形形色色。

「……畢竟我也是個男人嘛。」

「……一千枚吧。」

持有遍及全世界的主要通貨，在經濟層面上有難以估量的好處。以現今的地球來講就是「美元」，各位應該也看得出美元支撐了美國經濟的霸主地位吧。

看見艾莉卡眼睛閃閃發亮的樣子，艾蜜莉暗自嘆息。

「……她的手在抖唷？」

「……請跟我們借。」

「……啊？」

「怎麼啦？看你一臉擔憂的樣子……」

「……讓戴奧特斯商會等？這樣好嗎？」

原本「商人」就是種必須靠情報生存的動物，因此這行有「搶佔先機」的風氣。當消息靈通的他們注意到轉讓證書有多方便後，便積極地讓這種新的「通貨」在街上流通。像浩太提供給瑪莉亞那樣的轉讓證書借貸，更加快了事態的發展。

「以商人的角度來說有問題，但以生意夥伴的角度看，還是誠實點比較好。」

「……沒問題嗎？如果戴奧特斯商會說不來開店的話……」

「……這樣好嗎？」

不過雖說銀行具有高公共性，但終究還是營利企業，因此跨足好賺的業界本身沒什麼好否定的。

木匠們都是人，不可能喫喝空氣過活。聚集來泰拉的木匠們，讓旅店與酒館盛況空前。這麼一來，旅店和酒館的食物和酒自然也供不應求。原先運木材過來的商人看見泰拉這麼熱鬧，下一趟開始帶了食物跟酒來販售。

「換言之，泰拉的轉讓證書會傳遍整個奧克納，泰拉很可能因此成爲經濟中心。」

「瞭解——！」

在商人之間成爲話題用不了多少時間。這麼一來，會想在景氣熱絡的泰拉開分店也是理所當然。而且，開店本身免費。再加上——

說完，浩太喝了一口已經變溫的紅茶。

……如果……真的是作夢就好了。

「……」

「九百枚。我雖然很難面對我老爸，卻還是得跟老家講這件事耶？」

艾蜜莉將商人們的熱絡景象拋在後頭，繼續向前走。一會兒後，她抵達一間蔬果店。這間店所在的區域離商業區有點遠，彷彿被時代拋下一般……還留着「跟以前一樣」那種寂寥的泰拉風景。

「考慮到這方面，多少會外流也是無可奈何。而且……與其由我們散播，不如由來泰拉的商人散播比較好。跟源自公權力的上意下達相較，讓傳言經市井散播會傳得更快、更深。畢竟錢買不到傳聞跟評價。」

「浩太！又有人提出開店委託了！這次是王港都市艾爾沙的戴奧特斯商會喔。」

「那麼，艾蜜莉！收購土地的事就拜託你囉！」

「……跟瑪莉亞是個可愛的女生也有關嗎？」

「……走吧。」

——目前哪個都市人多、什麼東西好賣、正在流行什麼。

艾蜜莉對欲言又止的浩太深深一鞠躬，隨即離開了領主公館。踏出正門往街上走的她，伸手按住自己隨風戲耍的黑髮。那顯得不太高興的動作，彷彿是她內心的寫照。

「你是指什麼？」

「歡迎……什麼嘛，又是你啊？你還真是學不乖耶？我不是一直告訴你嗎？這是我們家代代相傳的店。你也很清楚我不會賣掉這間店吧？」

「可是……」

這間店的老闆認識艾蜜莉。在浩太過來以前、在泰拉發展成現在這樣以前，艾蜜莉曾經在這裏買過菜。這裏的價格雖然有點高，東西卻新鮮又齊全，是一間好店。

……沒錯，「曾經」是。

「這可是代代相傳的店唷？雖然現在生意有點差，不過這種事以前也碰過好幾次嘛。你看，現在大家都因爲新奇而跑去那個什麼？商業區？跑去那邊的店了。不過啊，大家還是會回來的。到那個時候，如果沒這間店可就麻煩了吧？」

聽到這番話，艾蜜莉無言以對。但這絕對不是因爲老闆說中了。

「……是這樣嗎？」

老闆大概不曉得商業區的盛況吧？人們去過東西比這間店更新鮮、更便宜、更齊全的店以後，真的還會來這裏嗎——她內心是這麼想的。

「……真的會有這種事嗎？」

只要去商業區一趟，就會發現那裏的東西多到說全奧克納大陸的貨都齊全也不爲過。人們根本不可能回來這個只有蔬果店跟幾家小店的地方。

「哼！那是你不知道！這裏打從以前就是個重交情的地方！所以沒問題！大家一定會回來這裏的！」

「可是……」

艾蜜莉瞄了店裏的東西一眼。以前擺着鮮嫩蔬果的架子，現在卻冷清地陳列着有些枯萎的菜。想必賣不掉吧。

「……我明白了。改天再來拜訪。」

「下回可要來當客人喔？對了，難得跑一趟，要不要買點東西走啊？」

艾蜜莉拿起架上唯一還像樣的洋蔥，付錢給老闆。老闆開心地說完「多謝惠顧！」後，臉色卻沉了下來。

「……這什麼玩意兒啊？」

「你問『什麼玩意兒』……轉讓證書呀？」

老闆盯着那張一銅幣份的轉讓證書看了半天，一臉狐疑。心想「難道這樣不夠嗎？」的艾蜜莉接着問：

「……不夠嗎？」

「……就、就是這樣！」

「呃，要我把借來的錢……你仔細看看，我已經拿來進貨，哪可能還得了啊？」

老闆「你真愛操心呢〜」地笑了出來，艾蜜莉卻拉住了他的袖子。以女性來說算得上頗有力氣的艾蜜莉這麼一拉，頓時讓老闆一臉驚訝。艾蜜莉趁勢一口氣說道：

「住、住手！我來還！我來還這筆錢！」

不方便、貨不好、價格貴。這種店根本不會有人想來吧？

「三、三百枚白金幣！你、你到底打算怎麼還啊！」

「這樣啊。你要用轉讓證書支付嗎？還是用硬幣？哪一種都無妨喔？」

「因爲……這也沒辦法吧？沒有商人來賣我這種稀奇的蔬菜呀。所以，我只好去商業區的店……是吧？」

「你問我怎麼還……當然是賣菜囉？我可是開蔬果店的耶？你看看！很稀奇對吧？」

「——既、既然如此！我付！這三百枚白金幣我來付！」

艾蜜莉張開雙臂，擋在那些男人面前。浩太冷冷地打量不肯讓路的她。

老闆這句話讓艾蜜莉眼前一黑。

「還、還錢？啊、對對！錢嘛！那、那個……嗯！我還！」

但也安心了一瞬間。

「……不行，咱們這裏不收這東西。」

「我說過這不是大家相親相愛的倶樂部了吧？」

「……松代先生，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不、不是才一天嗎！只、只不過一天耶！」

「……我只有白金幣，這樣行嗎？」

◇◆◇◆◇◆

她來回看着手裏的硬幣與洋蔥，重重地嘆了口氣。不僅商品不夠好，連轉讓證書都用不了。在這個時代，這種店真的能生存下去嗎？

即使如此，老闆依舊開心地將洋蔥和沉重的硬幣找零遞給客人。艾蜜莉向大聲說「歡迎再來！」的老闆一鞠躬，轉身離開。

「苦瓜嗎？」

「你、你幹什麼！放、放手！快、快放開我！」

好不容易翻出來的硬幣，卻是弗雷姆白金幣。面額大到實在不適合用來買一顆洋蔥。

「嘿嘿。怎麼啦，已經傳出去啦？是啊！我借了三百枚白金幣喔！」

「等、等一下！我還是會還啦！那、那個……對了！剛好今天手頭沒錢！那、那個……對了！一個月！我一個月後還！好嗎？麻煩再等一下！」

聽到浩太這句話，老闆放下心來。

「你賣得比商業區貴了一倍以上不是嗎！」

「哪裏不對？」

「不行不行！不是硬幣我不賣！這種東西哪能相信啊！」

老闆突然生氣了。明明是自己借錢不還，卻又一副「是不肯等的人不對」的模樣……這已經超出了悲哀的範圍，甚至顯得可笑了。

老闆說着就把轉讓證書退了回來，於是艾蜜莉連忙翻找口袋。因爲最近她總是用轉讓證書買東西，身上幾乎不會帶硬幣。

「……你這是什麼意思，艾蜜莉小姐？」

「怎、怎樣啦！沒辦法嘛！沒有就是沒有啊！」

「……」

說着，他遞出一樣長得像粗黃瓜的蔬菜。

「……聽說什麼？」

「……這跟之前講的不一樣吧？你已經承諾今天要還了對吧？」

老闆依舊無動於衷。

「我、我把錢借給這位老闆！所、所以——」

——在那之後，又過了一個月。

「……換句話說……無論如何今天都沒辦法還錢？」

浩太伸手製止還想說下去的艾蜜莉，以下巴指示其中一名男子。那名男子隨即從後架住了艾蜜莉。

「老闆！」

「什麼啊，你手邊只有大的嗎？呃……那就找你一枚金幣、四枚銀幣、九枚銅幣。多謝惠顧〜」

「對！你知道嗎？這東西叫苦瓜，喫起來好像很苦唷？」

「哪裏錯了？」

一銅幣份的轉讓證書在別間店可以買兩顆洋蔥。難道這裏貴了不止一倍——

「老闆，快點去找松代先生吧！請你馬上把借來的錢還掉！」

艾蜜莉和一羣手拿木槌的壯漢走在泰拉街上，跟着浩太前往老闆的店。

「我知道！這在商業區的店也有賣啊！而且……」

「……這樣不對。」

「……辦不到的，老闆。」

「碰、磅」的破壞聲不絕於耳。蔬果店老闆抓住其中一名男子試圖阻止他破壞，卻被對方甩到一旁。

隨着一句「動手吧」，男子們一個個進入店內。

「別什麼『又是你啊』！我已經聽說了！」

「咱們打從以前就只收硬幣，你應該也知道吧？」

「用不着。我沒理由向你拿錢。」

「你真的很愛操心呢。放心、放心！你等着看吧，我會把三百枚白金幣變成四百枚還回去的！」

「住手！住手啊！求求你們，住手啊！」

「確實……確實，你到目前爲止已經這樣奪走了很多東西。可是——」

「不對，這已經不是你的店了。雖然已經過了還款日，我們卻沒收到你該還的錢。契約書上也寫了吧？從這一刻起，這裏就不再是你的店了。」

「……」

面對這羣突然來店的不速之客，老闆努力地裝出一副兇狠模樣。他即使雙腳發抖、臉色蒼白也要虛張聲勢的樣子，顯得十分悲哀。

「你、你們想怎樣！喂，慢着！你們要幹什麼！」

「……你太天真了！事情哪可能這麼簡單解決啊！」

滾到一旁的老闆，就這麼抓住了浩太。氣得面紅耳赤的老闆對浩太怒吼，但浩太只是以極爲冷酷的眼神看着他。

「……你的前提錯得很嚴重。先前我們是處在『有求於人』的立場。但這次是他向我們借錢，還提供了擔保品。既然還不了錢，我們當然該扣押擔保的東西吧？」

——這是錯的。

「你、你們是什麼人！來幹什麼的！」

聽到他講得若無其事，艾蜜莉這回真的差點昏過去。

「歡——什麼嘛，又是你啊？」

「放心啦！最近去那邊的人們啊，說都是因爲咱們這裏沒賣纔會去那邊！只要知道咱們這裏也有賣一樣的東西，就算貴了點還是會來買。泰拉的人會跟泰拉的商人買東西。從我爺爺的時代一直到現在都是這樣。」

「……地已經準備好了。」

「——咦？」

「『已經』一天了。更何況……你剛剛說『一個月後還錢』。今天還不起，爲什麼一個月後還得了？」

一名男子舉起木槌，並在老闆慘叫的同時揮下。「碰！」一聲響起，蔬果店的牆壁被打穿一個洞。

艾蜜莉看向標價牌——接着，她再度感到眼前暗了下來。

「住、住手！」

艾蜜莉跑在泰拉的街道上。她跑啊跑，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最後衝進了那間蔬果店。

「不、不是啦，這我也知道。知道是知道，不過就像這樣，剛好有筆非花不可的錢嘛！你懂吧？我也有些這樣的來往嘛……好、好不好？拜託啦！」

「……我明白了。」

「喂、喂！你到底在想什麼！這是我的店耶！」

「難道……你去競爭對手那邊買商品擺在店頭賣嗎！」

「……那麼，我們將根據契約強制執行。」

「你在作白日夢呢。」

……艾蜜莉聽到那間店的老闆拿土地和店當擔保品來借錢時，已經是三天後的事了。

「很抱歉，艾蜜莉小姐。約定的期限已過。現在你就算豁出自己的性命也阻止不了，所以請容我們把你架開。」

「沒問題啦。」

「可是！這麼一來這間店！這間店的老闆到底該怎麼辦！他沒了家、沒了工作，失去了一切，到底該怎麼活——」

「……拜託你……請你……趕快賣掉這間店吧，老闆。」

照這樣下去，狀況只會愈來愈糟。艾蜜莉希望老闆至少能拿撤離的錢到別處開店。但事情與她所想的不同。

「……我們是來請你還錢的，本來昨天就應該還清纔對。本金，白金幣三百枚。利息，白金幣三枚。合計三百零三枚，我們也沒收到遲延利息，能請你立刻還錢嗎？」

說完，老闆就「好啦，你妨礙我做生意了。回去、回去」地要趕艾蜜莉。她只好無力地放開老闆的袖子。

「這……話是這麼說沒錯。但它跟硬幣價值相當呀？在商業區大多數的店，反而用它交易纔是正常現象唷？」

聽到艾蜜莉這麼說，蔬果店老闆雖然顯得有點尷尬，卻還是露出無憂無慮的笑容。

「不可能！老闆，你是用店面跟土地當擔保品對吧？想得這麼天真……要是這間店真的被人家拿走，你要怎麼辦啊！」

「戴奧特斯商會的負責人應該已經來泰拉了。艾蜜莉小姐，麻煩你聯絡對方。」

原先站在浩太背後那些手持大木槌的男子們，準備闖進店裏。

「那、那麼就低頭道歉吧！我也一起去！誠心誠意地道歉，請他將擔保品去掉！雖然錢不能不還，但我會盡可能地拜託他等！」

「東、東西會賣比較多！可以用這些錢來還！」

「你、你沒事吧，老闆！放……放手！放手、放手！」

「這種做法，不會讓任何人『幸福』。你確實奪走了很多東西，可是你……至少應該還是有考慮到泰拉居民的『幸福』纔對！」

「我是指錢！你借了錢對吧！」

「你、你說我在作白日夢！」

「我們借給你三百枚白金幣已經過了一個月。這一個月以來，你做了什麼？進了新的蔬菜，嗯，很好。然後呢？你有大聲喊『咱們這裏有這麼多新蔬菜喔！』做宣傳嗎？有試着儘可能用比較便宜的價格進這些​​蔬菜嗎？有改變規劃，試着儘可能讓店面變好看嗎？你沒這麼做吧？你進了稀奇的蔬菜擺在店頭，然後乾等客人上門。你以爲這樣真的賣得出去嗎？」

「我、我這纔要開始！」

「……喔？以新鮮爲第一的蔬菜都擺到縮成這樣了，你現在才宣傳又有什麼用？你打算告訴大家『我的店專賣垃圾蔬菜』嗎？」

「你、你說垃圾蔬菜！你這傢伙，居然把我店裏的蔬菜當垃圾！沒、沒辦法啊！我也努力過啦！」

「努力了什麼？」

「問、問我努力什麼……那、那當然是——」

「——我討厭兩種人。輕視過程只看結果的人，以及放棄履行義務只主張權利的人。原來如此——」

賣垃圾蔬菜的人，自己也會變成垃圾啊。

「你、你這混蛋————！」

激動的老闆掄起拳頭就要揍浩太。他氣得七竅生煙，兩眼發紅。

「唷，這可不行啊老闆。怎麼能讓你毆打我們的僱主呢？」

「放、放手！放開我！我要好好揍這個惡魔一頓！什麼嘛！我到底做了什麼嘛！我什麼都沒做吧！爲什麼我的店非得被你搶走不可！」

原先在壯漢懷裏亂動的老闆，逐漸鬆懈下來。他的怒吼開始轉爲嗚咽。

「……你……你說我到底……做了什麼嘛？」

「沒有。你什麼也沒做。既沒有順應時代潮流，也沒有違抗時代潮流，更沒有去鑽時代潮流的縫隙，你連『努力』都放棄了。這樣的你，沒資格在這裏哭。能有資格哭、有資格覺得辛酸的，只有『努力』過的人而已。」

這番話說得毫不留情。

「……嗚……嗚……嗚喔喔喔……」

只有老闆的嗚咽聲與破壞聲在泰拉街上回蕩。

◇◆◇◆◇◆

「……」

說着，他嘆了口氣。

「將一千兩百枚白金幣……交給蔬果店老闆……？」

咦？

「爲什麼……爲什麼只有你非得『不幸』不可……」

過去確實很窮。可是在泰拉，大家不是一路互相扶持走過來了嗎？過去確實很苦。可是在泰拉，大家不是都滿面笑容嗎？過去確實很辛酸。可是在泰拉，大家的感情……

「什麼時候……是……指？」

「是啊，我已經聽說了！爲什麼！爲什麼要把地賣給瑪莉亞小姐！爲什麼，要把那塊不惜砸店也要搶來的土地賣掉！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要把不惜做到這種程度也要弄到手的地……要把『錢』交給老闆！」

「謝禮啦，謝禮。唉呀〜因爲浩太兄介紹了個好物件給我嘛。」

聽到瑪莉亞這句話，艾蜜莉連忙睜大眼睛看向窗外。回到房間時還在天頂的太陽，已逐漸沉往西方的天空。

傻笑着自稱冷酷魔王。

艾蜜莉輕聲問道。

「這個嘛〜實在是不行呢。艾蜜莉小姐，你打算在房間裏窩到什麼時候呀？」

「……你已經聽說啦？瑪莉亞小姐的口風太鬆了吧。」

「……先轉賣給瑪莉亞小姐的理由是？」

「惡魔！你們這些惡魔的走狗！」

宣稱是必要的犧牲。

「……已經回不去了呢。」

——於是。

「……」

「可是……」

確實，街上充滿了活力。不過，笑容從大家的臉上消失了。

「那個已經搞定啦。」

「爲什麼你要扮演『魔王』這種角色呢！當善人有什麼不好嗎！用道理，利益說服蔬果店的老闆讓他撤離，不就好了嗎！像你對待其他人那樣不就好了嗎！」

……泰拉本來是這樣的地方嗎？艾蜜莉心想。

「……不用管我。」

「……還真難回答呢。」

說到這裏，浩太再度聳肩。

「那個……爲什麼瑪莉亞小姐要下廚？」

艾蜜莉的話語一點一點地浮出，然後落在辦公室的地板上消失不見。

「……如果我是惡魔，松代先生就是魔王了。」

「……罪惡感和僞善呢？」

隆德·迪·泰拉確實變富饒了。這裏有了過去沒人想像得到的發展，有了沒人預料得到的繁華。

「爲什麼？」

「你多心了。如果目前的好景氣持續下去，這個都市……泰拉的地價會愈來愈高。如果『只靠區區三百枚白金幣的負債就弄到那種地』的風評傳出去，會對今後的擔保評價造成不良影響。同樣地，『泰拉領主用小錢把居民趕出家園』的風評，也會對人潮往來造成很大的妨礙。」

「……你在愚弄我嗎？」

「糟、糟糕！得準備晚餐——」

瑪莉亞不知道在高興什麼，臉上掛着微笑——儘管很清楚這樣是在遷怒，艾蜜莉依舊無法阻止自己將情緒發泄在對方身上。

艾蜜莉瞪着浩太。浩太聳了聳肩，開口說道：

「……松代先生介紹的？」

「既然如此……爲什麼、爲什麼你要像這樣扮演『僞惡』呢？」

艾蜜莉「碰！」一聲用力推開門衝進房間裏，跟坐在桌前一臉驚訝的浩太四目相對。

「……就是『我也是個人類』的意思。」

聽到艾蜜莉這句話，浩太不禁屏息。

——突然間，門外傳來的人聲打斷了艾蜜莉的思緒。她緩緩將視線轉過去。

確實，原先空曠一片的土地蓋起了店面。但孩子的遊玩場所變少了。

「——纔行……咦？」

明白以後，才曉得非常簡單。

艾蜜莉扔下手裏的包包躺到牀上，就這樣一直盯着天花板，什麼也沒做。

話語混着輕輕的吐息，從艾蜜莉口中逸出。

「……土地。」

「艾蜜莉小姐一直窩在房間裏，我只好代勞啦。那可是瑪莉亞·薩奇特製的索爾巴尼亞料理喔〜」

「爲什麼……你能做到這種地步呢？」

相對地……大家的心，是不是失去了「溫暖」呢？

不知不覺間，低下頭的艾蜜莉發現地板變得模糊。明明哭的人是自己，她卻需要花點時間才發現這件事。

「爲什麼！爲什麼只有你——」

「對呀，是我瑪莉亞！怎麼啦怎麼啦，艾蜜莉小姐，看你一臉陰沉的樣子。」

「……惡魔嗎？」

高聲說錢能夠買到幸福。

瑪莉亞還沒說完，艾蜜莉便衝出自己的房間，在屋子裏奔跑。儘管知道這樣很沒規矩，她依舊無法讓雙腳停下，就這樣順勢推開目的地的門。

無法忍受只有這個「魔王」受害。

「……艾蜜莉小姐？呃，抱歉……你的『爲什麼』是指？」

「你拯救了阿嘉特女士。不，不止阿嘉特女士。阿隆索先生的女兒能夠就讀大學，菲莉絲小姐的父親找到了良醫跟良藥。古雷格先生、納瑟爾先生、海希曼先生他們也是！」

確實，大家的錢變多了。

「別裝傻！那塊……那塊蔬果店老闆他們家代代相傳，卻被你賣給瑪莉亞小姐的地！」

「因爲承蒙瑪莉亞小姐不少關照，只是多少給她點回饋而已。再說，我就算拿錢過去，那位老闆大概也不肯收吧。」

「……啊，原來如此。」

——可是，主演這場鬧劇的另一位主角「魔王」又如何？

察覺以後，才知道非常單純。

——啊啊。

「土地？」

「他說『有塊好土地要不要買啊』，幫忙介紹了一塊地。要價一千五百枚白金幣雖然有點貴……不過呢，戴奧特斯商會馬上就跑來說『我出兩千枚，把那塊地賣我』！不過兩個小時而已喔？不過兩個小時就賺了五百枚。唉呀〜做了一筆好買賣呢〜」

「……是瑪莉亞小姐嗎？」

「是啊。那個啦，戴奧特斯商會說想要土地嘛！浩太兄幫忙介紹了一塊地呀。」

「……咦，艾、艾蜜莉小姐？出了什麼事嗎？爲什麼這麼慌張？還有要敲門！拜託你至少敲個門啦！」

蔬果店老闆那有如發自地底般的怨恨聲，彷彿還在她耳邊迴盪。

「——這個泰拉也一樣……艾莉卡大人也一樣、我艾蜜莉·諾茨費爾特也一樣，全都是你拯救的啊！」

「爲什麼……爲什麼只有你非得承擔這種『難受的角色』不可！」

看見瑪莉亞天真爛漫的笑臉，艾蜜莉整個人都傻住了。

——啊啊。什麼嘛，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艾蜜莉心想。說穿了就是自己……

「打擾啦〜」

「建立正當流通價格、分散聲譽風險、加上逃避罪惡感……啊，還有僞善的部分呢。」

「雖然你稱我爲『魔王』，但其實我也不想趕人。一來領民有他們自己的生活，二來我也沒有半點把人趕出去就置之不理的意思。爲了讓大家幸福，我所能做到的就只有這樣。」

負責打倒「魔王」的「勇者」，其實是那位討伐對象的人。一再擊破魔王，贏得民衆喝采的勇者，所作所爲都是早已安排好的戲碼。在後臺讓魔王微笑着摸頭的可愛勇者。這種鬧劇實在滑稽、悲哀，甚至讓人不禁發笑。

「好物件？」

「這麼說很失禮，但我感覺不出那位老闆有經營的才能。如果你質疑我憑什麼這樣說，我也無法回答……不過，至少我判斷那位老闆繼續在泰拉開蔬果店不會幸福。既然如此，還是讓他帶些錢離開泰拉比較好。」

努力的人居然得不到回報，這是騙人的吧？浩太所做的事，浩太所成就的事，這一切的功勞、讚揚、稱頌——

一想到這裏……就讓人覺得無比寂寞。辛酸、難過……自己到底做了什麼？摧毀、奪走別人的生活，這樣真的好嗎——

「艾、艾蜜莉小姐？這、這個，這是——」

艾蜜莉內心湧起一股陰暗的情緒。啊，原來如此。松代先生將花了三百枚白金幣弄來的土地，用一千五百枚轉賣給瑪莉亞小姐。原來是這樣啊，相抵後還賺了一千兩百枚呢。啊，他做生意還真有一套——

「你爲了泰拉發展所做的事，會直接讓領民的生活變得富裕。」

……不是好到能因爲一點點的「幸福」就熱鬧非凡嗎？那些日子，不管再怎麼想念、再怎麼緬懷，都已無法實現、無法復原……無法回頭。

即使像在泥濘中掙扎般辛酸​​、痛苦、貧困……那些日子依然耀眼。

聽到艾蜜莉這幾句話，浩太有些尷尬地開了口。

「松代先生！」

爲了錢、爲了隆德·迪·泰拉，他們摧毀、奪走了居民的生活。

「哇，好可怕！不可以露出這種表情唷？這樣是在糟蹋你的美貌耶。」

「……不過說也奇怪，浩太兄只從這一千五百枚裏拿了三百枚份的轉讓證書，剩下的一千兩百枚白金幣……還記得之前那個賣菜的老闆吧？他要我把剩下的給那個老闆……不知道爲什麼店老闆邊哭邊笑地收下……」

「……呃，艾蜜莉小姐？你那恐怖的表情是怎麼回事？那個……我做了什麼嗎？」

說完，浩太笑了。

「是啊。那個老闆要我幫忙問候你耶？還一臉不好意思地要我替他道歉——等等，艾蜜莉小姐！你要去哪裏啊！喂，晚餐！我特製的索爾巴尼亞料理呢！」

發自靈魂的咆哮。

「什麼『你只要扮演勇者就好』嘛……真正、真正痛苦的人是……」

「……沒錯。你這個人……你這個人總是這樣。」

「……有何貴幹？」

「——居然沒有半點屬於你……這種事、這種事！」

——未免太悲哀了。

「……冷靜點，艾蜜莉小姐。」

浩太的手輕輕伸向艾蜜莉顫抖的肩膀，卻將抽抽噎噎的女僕嚇了一跳，讓他纔剛碰到對方的衣服就慌張地想縮手。但艾蜜莉並未搖晃身體甩開他，因此浩太安心地將雙手放在艾蜜莉肩上。

「所謂『讓大家帶着歡笑過日子』，終究只是夢話。到頭來，不是某人不幸，就是大家都不幸。如果不扯上利害關係，要弄成相親相愛的倶樂部也無妨……但實在是沒辦法呢。」

艾蜜莉帶着臉上的淚水抬起頭，浩太溫柔地替她拭淚。

「……或許，真的有這種『夢』也說不定就是了。如果有全知全能的神，大概就能採取這種方法，只可惜我不是。而且，我也不喜歡讓故事發展成大家都不幸的樣子。既然如此，只要有人扛起這個任務……抽起鬼牌就好了吧？」

「這個人……這個人一定得是你嗎？讓其他人來扮演這個角色也可以吧？」

「很遺憾，我這個人沒有機靈到能將鬼牌塞給別人還笑得出來。」

「這、這點我也一樣啊！」

「啊，抱歉。我的說法不太好。這個角色……抽『鬼牌』的人比較適合讓我來當。由我這個說要改革泰拉並付諸實行的『外人』負責最好。」

浩太微微一笑。

「所以，艾蜜莉小姐。請你繼續站在『民衆』那一邊。請你扮演打倒魔王的『勇者』。請你像我擔任『不幸』的化身那樣，繼續當『幸福』的化身。」

即使口口聲聲說「讓大家帶着歡笑過日子只是夢話」、「沒打算經營一個大家相親相愛的倶樂部」，將自己僞裝成惡，即使奪走人們的生活、踐踏人們的過去，還露出冷酷的笑容。

——即使自稱魔王，這個魔王依舊比任何人都要溫柔——而且比任何人都來得天真。

「……我明白了。」

「這樣啊。那麼，今後也——」

「不是這個意思。」

艾蜜莉輕輕撥開放在肩上的手臂，接着擦掉眼淚，堅定地看向浩太。她的眼裏已看不見半點憎恨。

「如果，你希望當個魔王，那我就如你所願繼續站在『民衆』那一邊吧。我就演出你編寫的劇本、站上你設計的舞臺、體現你所描繪的『夢』吧。我就繼續與民同在，繼續當個與魔王戰鬥的勇者吧。」

不對，不是這樣。

「……我、我纔是。」

我就會和你——這位「溫柔的魔王」共舞。

——我依然會與你共舞。

「……今後也請多指教囉？艾蜜莉小姐。」

艾蜜莉想起方纔自己的臺詞。「如果你哭泣，我會替你拭淚」這倒還好。「如果你迷失，我會和你同行」也沒問題。「如果你抱怨走不動，我會讓你依靠」這雖然能解釋成比較親密的肢體接觸，不過也就算了。

「如果你覺得冷，我會擁抱你，給你溫暖」。

艾蜜莉心想，他應該稍微有所反省了吧？於是偷偷瞄了浩太一眼。

然後看見他的笑臉。

「哼！不理你了！」

「啊……」

……這也親密過頭了吧。

——讓人先是雀躍，接着感到害臊。

——但只在舞臺上。

與魔王共舞吧。

「我會一直待在你身邊。」

「我沒有逞強。」

「你不必獨自揹負一切。如果你說『讓大家帶着歡笑過日子』是夢話，我就會替你實現這場『夢』。所以，松代先生，拜託你——」

在我面前時——也一同歡笑。

「……噗……呵呵……哈哈哈哈！」

「——今後就請您多指教了，『浩太』先生」。

因爲——我知道你其實是個「溫柔的魔王」。

握住的那隻手，有着「人類」應有的溫暖。

「那個、請、請多指教。松——」

浩太啞口無言地讓艾蜜莉滔滔不絕地說完，隨即帶着一如往常的苦笑與嘆息這​​麼說：

她鬧彆扭似地別過頭去。儘管滿臉通紅，卻依舊帶着「我纔不會轉回去呢！」的強烈意志，浩太見狀忍不住笑了出來。

「那、那個啊！剛、剛纔我、我說的那些！呃，雖、雖然不是假話，不過，那個，話雖如此，但是，我絕對不是那種不知羞恥的女性，所以這部分還請多包涵！」

「如果你必須一個人揹負污名，也有我明白你是刻意揹負這些污名。」

「……你在說什麼啊，艾蜜莉小姐？」

「艾蜜莉小姐〜非常抱歉，拜託你別生氣嘛。」

「……不用逞強也無妨唷？」

浩太伸出右手，臉上掛着坦誠的笑容。兩人四目相對。

浩太突然爆笑出聲，讓艾蜜莉氣得額前浮現青筋這麼說道。於是浩太邊道歉邊伸手製止她繼續發火。

「走下舞臺後，我會成爲你的支柱。如果你難受，我會給你安慰；如果你哭泣，我會替你拭淚；如果你迷失，我會和你同行；如果你抱怨走不動，我會讓你依靠；如果你覺得冷，我會擁抱你，給你溫暖；如果你說要跳舞——」

跟這位勇敢、溫柔，選擇破壞舊世界的魔王……攜手舞向新世界吧。

「……有什麼好笑的嗎？說實話，講得很認真卻引來這樣的大笑，讓人不太高興喔？」

浩太展現坦誠的笑容。

浩太好像完全傻住了，一臉搞不清楚狀況的表情。看見他的樣子，艾蜜莉才發現似乎只有自己一個人在慌張，覺得非常不甘心。

「不不不……我原本一直以爲艾蜜莉小姐很討厭我。不過呢……卻沒想到能聽見這些安慰的話，所以覺得很開心嘛。」

「我、我再也不理松代先生了！你去當你的魔王不就好了嗎！」

艾蜜莉畏畏縮縮地伸出自己的右手，抓住眼前那隻手。

「別說這種讓人聽了就難過的話嘛。原諒我好不好，艾蜜莉小姐？」

縱然世人說你是畜生、惡魔、魔王而眨低你、鄙視你、厭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