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齊聚
《9S》 · 葉山透 · 3.8萬 字
1
位於俄羅斯境內克拉斯諾亞爾斯克地區的反無機生命體前線基地,往東50公里處有一座監視無機生命體用的高塔。這類建築物圍繞無機生命體的棲息範圍而蓋,共有十幾處之多。俄軍每一發現無機生命體,就立刻蓋一座新的崗哨。這些崗哨從外觀就看得出是趕工蓋的,但所具備的功能已經足以完成監視的功能。
俄軍士兵在崗哨內值勤時,始終以望遠鏡監視位於東方的無機生命體棲息區。在無機生命體棲息的地帶,電波或電磁波都會受到干擾,所以必須靠目測方式來監視。
「這裏是第七崗哨,發現無機生命體,總部請馬上回答。這裏是第七崗哨,發現無機生命體。」
第七崗哨的士兵們一陣慌亂。
用望遠鏡觀察的士兵收到總部的回答。
『數量呢?兩三百嗎?』
「不知道,很多。」
『很多?是大規模的大遷徙?數量超過幾千是嗎?好。』
「不對!」
士兵一拳打在扶手上,他的手指在發抖。
「一整片的紅色……天空和大地都是一整片火紅,放眼望去幾十公里都是紅色。」
士兵並沒有說謊。從崗哨放眼望去,不分高山、大地或天空,視野所及的數十公里範圍內,全都發出紅色的光芒。紅色的大地與天空後頭,還可以看到一種巨大龍捲風狀的雲。
『喂……等……怎麼回事?聽不清楚……雜訊……很嚴重。』
「萬?十萬?不對,還要更多。更多,更多,更多啊!無數的無機生命體攻來了。你們聽清楚了,是無數的無機生命體。」
『你……麼?聽不……楚。請重……請……』
來自總部的通訊中所包含的雜訊越來越嚴重。
「估計抵達基地的時間是在四小時後,2400。請回答。總部,聽見了嗎?總部?」
無論呼叫幾次,聽見的都只有雜訊。
「該死,是無機生命體在干擾?喂,去開車,我直接跑一趟基地。」
士兵用崗哨的內線電話往樓下呼喊,但沒有人回應。
「嗯,他是死了。」
「東洋人?喂,該不會是中國來的吧!」
晶對盛怒的果戈理嗤之以鼻。他們之間的對話已經不能稱之爲談判,站在晶身後待命的LC部隊卻一動也不動。
「喂,你們聽不見嗎?動作快!該死,在搞什麼!」
崗哨上的士兵很快就收到了果戈理的命令,以機槍在武裝集團前方橫向掃射一輪。壓實的雪被槍彈擊碎,掀起白色的煙霧,一瞬間遮住了武裝集團。
「兩個小隊?補充兵是今天來嗎?」
「這很重要,你要小心保管纔行。」
「無線電通訊到現在都沒有回應?」
果戈理一氣之下走了過去,護衛的士兵趕緊跟上。果戈理揮開士兵們伸出來攔阻的手,抓住基地大門的柵欄。
「我們沒收到這種通告。」
晶以生硬的俄語說了這幾句話。她以前待的法國外籍兵團有許多不同國籍的士兵,讓她有機會學到各式各樣的語言,但俄語就是說得不太流暢。
他說話時還將肉送進嘴裏,咬得嘴角滴出肉汁。夾雜咀嚼聲的說話聲音令人不悅,但沒有一名士兵會將這種不悅表現在臉上。
「對方拒絕交涉?傷腦筋,俄羅斯的高官全是些頑固的傢伙。你應該已經報出我們是ADEM了吧?」
「喂,現在不是睡覺的時候啦。」
「怎麼了?第七崗哨?發生什麼事了嗎?」
在空中定住的液體像蛇似的猛然抬頭,下一瞬間又攤開來攔住槍彈的軌跡,一道液體牆壁轉眼間就在女子身前架設完畢。機槍彈全都打在液體牆上,固然打得液體濺起,但也只是濺起。女子依然若無其事地站立,一點都不像處在槍林彈雨之中。
「呃,我們是ADEM,請開門。」
「那就是果戈理司令嗎?看來終於可以交涉了,不過他爲什麼要直接過來這邊?」
這個基地位於克拉斯諾亞爾斯克地區的中心,是整個俄羅斯的正中央。要潛入到這裏,就得橫越俄羅斯領土數百公里之遠。
2
果戈理在離了幾十公尺的地方停下腳步,將手上的擴音器拿到面前。
基地方面沒有回答,晶只好朝用陣地機槍瞄準自己的士兵喊話。儘管士兵停止掃射,槍口卻仍然對着他們。
「不知道,但從外表看來應該是東洋人。」
晶的話已經把談判與願望都混在一起。
「總算來到不用大喊也聽得見的距離了。」
「呃,對不起我鄉音這麼重。依照京都第三條約,我們要行使ADEM的強制督察權,請開門。要是你們不開門,聯合國就會進行制裁,所以請你們馬上開門。」
「都要怪它不應該做成這種剛剛好的大小啊。」
果戈理驚訝地瞪大眼睛。
「晶,你又拿來當坐墊了。」
儘管距離還遠,仍然看得出果戈理的臉漲得通紅。
「是因爲無機生命體干擾嗎?」
要是用水精靈把熱水拉長得像水管一樣,馬上就會結成冰。必須維持一定的厚度並隨時加溫,才能順利使用。現在她是用水槽保溫,但溫度太高又會讓水汽化,很難維持平衡。
蘇聯時代的共產主義價值觀,還根深蒂固地留在果戈理心裏。這女子看在他眼裏,怎麼看都只像是在象徵墮落的資本主義。
這時更有一人從集團中走出幾公尺。這個人在東洋麪孔的武裝集團裏,有一頭不像士兵該有的紅頭髮,而且還是女子。
「怎麼可能會沒聽過呢?克里姆林宮應該已經發出通告。這裏這麼冷,可以請你們開門嗎?我們好久沒有在有屋頂的地方喝碗熱湯了。」
果戈理自以爲說得小聲,聲音卻透過擴音器,讓晶不想聽也聽得到。
士兵任由憤怒的感情驅使,用力搖晃同僚,就看到同僚的身體從椅子上滾落。在同僚仰着的臉上只看到一對眼睛瞪大,整個人一動也不動。
「這可傷腦筋了,在這種氣候下,水精靈也做不出什麼細膩的變化啊。」
「我們還不清楚對方的來歷,要開火嗎?」
士兵正要跑下崗哨的階梯,卻停下了腳步。
晶自己就聽得見通信兵呼叫時說的話,所以根本不用問,但她還是再問了一次。
「伊、伊瓦諾夫博士,事情嚴重了,我的同僚死了。」
「什麼?」
晶隔着柵欄與果戈理面對面。
傳令兵說到這裏,才注意到果戈理不高興的視線正瞪着自己。
「你說什麼?這是怎麼回事!竟然有敵軍出現在這種內陸地方,衛哨都在幹什麼!這些人到底是哪一國的部隊?不,有哪一國的部隊能打到這裏來!」
「你們看她那模樣。她不是中國人。不是日本就是韓國,被墮落的資本主義污染了。殺了也無所謂。」
「我們是ADEM的LC部隊。根據京都第三條約,要求基地立刻開門,讓我們進入!」
「你們是什麼人?你們說是ADEM派來的,有證據嗎?你們來這裏有什麼目的?」
然而射殺的命令尚未傳達下去,女子就有了行動。她拿出一個像是水槽的物體,打開蓋子。水槽冒出煙霧,但很快就被風吹散。
士兵從腦海中揮開最糟糕的事態,對身旁的同僚說出這幾句話。但同僚沒回答。轉頭一看,發現同僚趴在操作檯上。
「晶,你冷靜點,現在不可以生氣。」
「怎麼辦好呢?」
「是,完全沒有回應。從剛剛我就一直在呼叫。」
「你這女人胡說什麼!」
「唔~~是的話,我們應該也收不到ADEM的聯絡,我想應該不是這樣。」
果戈理收到出事的報告時,正在對晚餐的厚切牛排下刀。
「就說不可能沒收到了。我看你是健忘症惡化了吧?」
「司令,武裝集團傳話過來了。」
果戈理會發出沉吟聲,是因爲當煙霧消散,武裝集團站在那兒的姿勢沒有絲毫改變。即使知道只是鳴槍示威,正常人還是難免退開幾步,不,不退反而有問題。
晶趕緊起身,找到機身有一半埋在雪裏的LAFI三號機。
晶不知不覺間癱坐下來煩惱,就聽到萌指向地面提出責難:
「唔。」
果戈理似乎失去了興趣,又叉起一大塊肉送進嘴裏。
「京都第三條約?ADEM的強制督察權?哼!說什麼鬼話。我根本沒聽過這種東西。」
「你這是什麼破爛俄語,鄉音重成這樣?真是個沒救的鄉巴佬。」
「有約兩個小隊的兵力出現在基地大門前面。」
「……博士,我得去和果戈理司令報告。」
中國與俄羅斯相鄰的國界極長,雖然同爲共產國,但關係卻長年在友好與對立之間搖擺。但即使有這樣的背景,中國也沒有理由攻打這個基地。
「誰叫這玩意這麼適合當坐墊。不但機殼堅固,而且我小巧可愛的屁股坐起來又很服貼,真令人傷腦筋。」
「這……是水嗎?」
伊凡悠哉的嗓音讓通信兵起了疑心。
「咿!」
「非常抱歉,但是事態緊急。」
晶並未注意到萌與越塚的視線裏充滿了懷疑,繼續進行談判:
士兵嚇得往後跳開,背卻撞上了東西。他趕緊回頭一看,竟然看到伊凡的身影。根據他的記憶,伊凡從來不曾來到通信室,爲什麼他會在這種節骨眼出現?
崗哨上的士兵再度發射機槍。雨點般的槍彈一路擊碎大地上的雪,朝紅髮女子掃去。但她不閃不避,只將冒煙的水槽顛倒過來。水槽裏灑出透明的液體,但液體卻沒碰到地面的雪,反而在空中停住。
果戈理尚未從震驚中恢復,部下就唸出了來自崗哨的報告。
「不會……吧?」
「對他們鳴槍示威,叫他們放下武器投降。」
紅光照亮了膽怯的士兵臉孔,這就是士兵所看見的最後一幅光景。
「是,當然報了。」
「太奇怪了。京都第三條約的決議還沒送到這個基地嗎?」
「不。這些人不是我軍,是來路不明的部隊。」
晶冒起青筋,多虧萌按住她的肩膀,晶才忍下這口氣。
晶正搔着頭傷腦筋,就看到基地正門柵欄後方,有個一眼就看得出有權有勢,勳章掛得滿滿的人物,帶着多名士兵走來。
晶用水精靈形成護壁後,對通信兵這麼問。
「開火。」
「不,等一下,你說他們在正門?」
「司令官,有緊急的事情要立刻向您報告……」
「我知道的啦。我隨時都很冷靜,談判也一樣難不倒我的啦。」
果戈理走向窗戶,拿起望遠鏡往外看。廣場對面有大門,門外的確有着一羣來路不明的武裝集團,人數大約七十名。雖然不清楚這些人是怎麼跨越國境,潛入到這麼內陸的地帶,但這顯然是侵犯領土的行爲。
這段囂張的說詞以大音量發出,相信即使再遠個兩百公尺也照樣聽得見。
果戈理冷冷地下令。
瑪格莉特從伊凡背後出現,朝通信兵伸出她修長的手指。
通信兵正要離開,伊凡卻擋在他身前。
「聯絡果戈理司令。崗哨的通訊斷了,似乎是出事了。」
「好不容易開始有點意思,我實在不希望你來潑冷水啊。」
「你沒看到我在做什麼嗎?」
通信突然斷絕,讓基地的通信兵多次嘗試聯絡,但就是得不到回答,只聽得見雜訊。
「哼,算了,你說吧。」
「你白癡啊!這種狀況下怎麼可能會拿水出來!說不定是化學兵器!趕快開槍!」
果戈理平常愛用的攜帶型隨身聽也是美國產品,但部下特意不提起。
果戈理的刀叉在空中停住。他凝視傳令兵好一會兒,忽然猛力起身,差點撞翻了椅子。
「你這個墮落的民主主義者,你以爲對我說話這麼沒禮貌,可以不用付出代價嗎!」
果戈理嘴裏不乾淨地咒罵,看樣子還要罵上好一陣子。晶本想任他罵到氣消之後再重新談判,所以只當馬耳東風,忽然間卻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有兩名士兵穿越廣場。一名身高將近兩公尺,另一個則嬌小得幾乎讓人錯以爲是個少女。兩人的體格差別比大人和小孩更明顯。
晶以熱水做成透鏡,放大兩人的身影。氣溫差距導致液體劇烈流動,做不出精細的透鏡,但仍然足以摸模糊糊照出對萬的長相。
「那是……」
看到不陌生的臉孔,讓晶掩飾不住驚訝。
一大一小的身影走向一架停在跑道旁的直升機。
Mi-26採單旋翼式八片螺旋槳,也是俄羅斯代表性的大型運輸直升機。這款大型直升機在軍用與民用兩方面都十分活躍,只要允許超載,甚至可以載運超過一百人。
「這樣應該行得通。」
Reverse的制服脹得鈕釦幾乎都要脫落,繃得他十分不舒服,但還是勉強擠進了直升機的駕駛艙。不只是衣服,駕駛艙的空間對他來說也同樣擁擠,弄得像是大人騎小孩用的自行車。
他一隻手的手掌就幾乎徹底包住了操縱桿。
「你這樣可以駕駛嗎?」
瑪門投來疑惑的眼神,自己則像小孩似的蹦蹦跳跳坐到另一個駕駛座上。
「小事一樁。」
他手指粗大,卻靈活地按下了排得十分擁擠的按鈕。
「倒是周圍的情形怎麼樣?」
「還是老樣子,在正門吵得正火熱,還沒注意到我們。」
「是嗎?不過這下子他們一定會注意到。」
Reverse按下引擎按鈕,引擎發出巨大的噪音,單旋翼的八片螺旋槳開始慢慢轉動。
「女人這種生物根本就不應該出來,乖乖待在家裏就好!」
通信室裏的通信兵全都死了,但每個人身上都找不到任何外傷,只看到耳朵、鼻孔、眼角都流出少許的血。
果戈理當場愣住,害臊地搔了搔臉頰。
「啥?你在說什麼鬼話?紅軍的狙擊部隊不就滿滿都是女人?你連這種歷史都視若無睹,要女人待在家裏?我看你不如自己躲在家裏,免得拿你這讓人看不下去的身材出來丟人現眼。」
看到果戈理怒吼,晶露出滿面笑容。
晶耳朵很尖,聽到他這一聲,乾脆直接詢問。
腦海中浮現的盡是絕望的念頭,想不到任何好消息。
士兵說話的聲音很沙啞。
——我們太天真了。
「怎麼啦?」
晶突然換上很有禮貌的口氣。
一名士兵臉色鐵青地跑向狂怒的果戈理。
這樣的強行軍不可能再持續長達40公里遠。連艾莉西亞都幾乎累倒,平民不可能跟得上。而且即使抵達基地,這種狀況真的就會好轉嗎?基地裏就有什麼手段可以對付這麼大量的無機生命體嗎?
背後是一整面紅色的牆。這道牆寬得看不到盡頭,高得令人必須抬頭仰望。無機生命體實在太密集,說是一堵牆壁也不爲過。這道牆不斷進逼,沒有絲毫空隙,只要腳步稍有停頓,立刻就會被追上。
「爲什麼Mi-26在動?今天有什麼行動嗎?」
「誰、誰、誰嚇到了!這種地方有什麼好怕的。」
「京都第三條約通過,俄羅斯依照條約規定,全……協助ADEM。」
一名部下走到列印指令書的印表機前,依序翻閱幾張已經印出來的紙張。
越塚看到直升機起飛,發出小小的讚歎聲。
「喂,停下來!」
「好好好,讓開讓開。」
「別在意別在意。別管這種小事了,倒是你要嚇得在那邊站到幾時啊?」
但Reverse只放下手,放棄似的搖搖頭,聳聳肩膀。
「該死,怎麼這麼難操縱。」
果戈理接到部下報告後立刻趕來,看到意料之外的慘狀,讓他驚呼一聲後再也說不出話來。狀況異樣得足以讓人遲疑該不該踏入室內。
「喂,你這娘兒們,不準再藐視……」
「嘖,他發現啦?」
「克里姆林宮在想什麼?無機生命體憑我們自己就能擺平了。」
「只要是遺產事件,我們都能處理。」
「啊啊,啊,啊啊,你爲什麼擅自進來!」
與晶帶來的問題相比,直升機只是小事,果戈理的注意力立刻被拉回晶身上。
「我知道,不就是直升機擅自起飛嗎?我就親眼看到了。這飛行員準備關禁閉吧,受不了,一個比一個混帳。」
有個人說着這麼一句話,推開果戈理走進通信室。
兩人對瞪了一會兒,讓步的是果戈理。
「連這個慘狀也行?」
晶注意到失蹤的瑪門,所以才儘量大吵大鬧。儘管她不知道另一名壯碩的士兵是誰,但直覺應該掩護他們行動,所以毫不猶豫付諸實行。只是不管怎麼掩護,終究掩蓋不了直升機啓動的巨大噪音。
「啊啊,我聽不見你說什麼啊。」
果戈理低呼一聲後,就這麼在門口站着不動。
晶與果戈理的對話,已經連交涉最基本的形式都不顧,發展成俄語、英語與法語的粗話大雜燴。晶誇張地加上手勢助興,果戈理也不認輸地回罵。
艾莉西亞暗自咬牙,接連對無機生命體進行狙擊。
「我已經叫人去查了。」
但無機生命體仍不停止行進。新的無機生命體踩過痛苦掙扎的無機生命體,一路往前進逼。
看到士兵的神情有異,晶等人也將注意力放到他身上。
史薇拉娜也以從八代身上學到——或者應該說是偷學到——的雷鳴動應戰,但她出招的效果比八代更不能期待,甚至直接用頭髮形成槍來攻擊敵人還比較有效。
「喔?」
「司令官,克里姆林宮發來了命今。」
看到晶已經將注意力轉移到屍體身上,果戈理不由得露出苦澀的表情。
3
「那我們可得馬上起飛纔行羅。」
「好,我就準你們搜索。可是別忘了,要是你們派不上用場,我馬上把你們轟出去。」
晶偷聽到果戈理與部下的談話,小聲啐了一聲。
晶換上認真的表情,對發着牢騷的果戈理立正敬禮。
「快、快、快啊!」
「上面寫說要全力協助ADEM!」
晶露出少年般陽光的笑容,重新敬了個禮。
「我只是覺得這個駕駛相當有本事。」
「我們會盡力解決。」
「我們會努力。」
她本來以爲有了八代的雷鳴動,應付無機生命體總會輕鬆一些。但面對這鋪天蓋地而來的無機生命體,雷鳴動的效力只是杯水車薪。
「不是的。是通信室、通信室的士兵……」
看到這個人一頭紅髮的後腦杓,果戈理不由得大呼小叫。
瑪門在一旁嫌無聊地打着呵欠。
「事、事、事情嚴重了!」
Reverse拉起總距杆,讓直升機上升。
果戈理沒有這樣的權限。既然京都第三條約的強制督察權已經發動,全權都掌握在ADEM手上。但他身爲司令官,總有他的立場與尊嚴要顧。
4
艾莉西亞半抱半扶起跌倒的霍格,自己帶頭跑在前面。針葉樹林彷佛怎麼跑都跑不到盡頭。
「唔、唔……」
果戈理看了看錶,哼了一聲。
晶心想明明只是爬升而已,但相信越塚這個專家一定在一些自己看不出來的地方發現了什麼跡象。
「所有人的死法都差不多,沒有一個人拔槍。」
回頭一看,正好看到可麗兒高高躍起,斬殺好幾只無機生命體,卻立刻就有好幾倍的無機生命體從她身旁溜過。
「再等十分鐘,不,五分鐘就夠了。」
果戈理大步踏進通信室,還洋洋得意地看着晶。
「我看應該是叫我們停下來吧?」
「咦?什麼?我聽不清楚耶。」
「總之可以請你們查一下通聯記錄嗎?克里姆林宮應該有聯絡。」
八代發出令人分不出是在慘叫、驚呼還是打呵欠的叫聲。他擊響雙手苦無發出雷鳴動,人耳聽不見的聲響擾亂了無機生命體的行動。
斗真也是頂多只能揮開靠近的無機生命體。他的攻擊間距與可麗兒沒什麼兩樣,卻沒有可麗兒身輕如燕的機動力。就以一敵多的情形而言,斗真無法發揮十成的實力。
「臭娘兒們你說什麼?那你自己……」
「喂,這直升機怎麼擅自起飛了!你們幾個還在幹嘛?趕快阻止那架直升機。」
這時引擎聲響起,蓋過了果戈理的聲音。
果戈理看到印表機列印出來的正式文件,唔了一聲。
「這、這、這、這是怎樣!」
Reverse一邊咒罵,一邊細膩地動着操縱桿。
「是喔?」
「可以請你查一下有沒有克里姆林宮送來的命令嗎?」
——離基地還有40公里以上。
「全都死了。」
「……你們有什麼本事?」
Reverse在駕駛艙做出把手放到耳後的動作,強調他聽不見。
「我是ADEM的LC部隊隊員環晶,奉命從今天起擔任解決俄羅斯遺產事件的任務。我保證我們將竭盡全力解決無機生命體事件,還請爲了我的部隊打開基地正門。」
越塚都這麼說了,她也只能相信。
「是喔?上面寫些什麼呢?」
「用跑的,快!」
但直升機的引擎聲太吵,怎麼呼喊都無法讓機上的人聽見。
一名被派去查問直升機的士兵,揮手喊話要直升機停下。
「去跟飛行員問個清楚。」
「關掉引擎,報上級職姓名。立刻關掉引擎。」
「級職姓名。總之先關掉引擎。」
「沒有,沒聽說。」
「不不不,我覺得像是要我趕快起飛啊。」
「哇啊啊。」
5
即使艾莉西亞放聲大喊,但多達一百名以上的人終究不可能突然加快腳步。他們已經跑得比艾莉西亞預料中更快,又已經跑了很長一段時間,還要他們加快腳步就太苛刻了。然而他們非這麼做不可,因爲死亡已經逼近到他們背後。
士兵以幾乎摔跤的勢頭狂奔過來,但爲時已晚,直升機已經上升到摸也摸不到的高度。
「怎麼啦?」
坐在旁邊的瑪門不知道有什麼問題,問得一副不感興趣的模樣,彷佛在強調她問這個只是爲了消磨時間。
「這直升機不聽話。」
「原來你技術這麼差?」
「別跟我開玩笑。」
「這直升機這麼舊,我看是該報廢了吧?」
「也不是這種情形。就是不平衡。」
「哼?」
瑪門還是不感興趣,將意識專注在前方。遠方的景色染成一整片紅色。
「都已經傍晚啦?白夜這種季節真的會讓人時間感錯亂耶。」
「不對,那是……」
隨着距離拉近,他們注意到那是無數的紅色光點。
「那是什麼?」
瑪門來到俄羅斯的第一天,就看過俄羅斯軍與無機生命體大軍交火。當時她看到的無機生命體是數以千計,但現在出現在遠方的光點卻遠非當時所能相比。
地平線上的大地與天空都染成一望無際的紅色,足以令人錯看成夕陽。
「慘了,真的慘啦。喂,有沒有看到大姊頭他們?他們應該有一大羣人一起行動。」
「如果還活着的話。」
「別烏鴉嘴了。」
瑪門睜大眼睛觀察四周。Reverse並未留意到,其實瑪門的眼睛已經在變質,變得不再是人眼,換成視力更優秀的物種具備的眼睛。人類的視力在哺乳類動物之中有頂級的性能,但比起鷹、鷲之類的猛禽類仍然遠遠不及。
她眼白的部分染上黃色,虹膜也變得更大,視覺細胞增殖到好幾倍。不只是色彩,連功能也不斷接近猛禽類的眼睛。
「呀暍——!」
「不要緊,只用這點程度應該不是問題。」
八代一臉隨時都會昏倒的表情,但仍然繼續奔跑。
「該死,音波都發得越來越亂了。」
不知不覺間,瑪門的表情從找樂子換成了不高興。
八代看到她後大喫一驚。斗真雖然也依稀記得瑪門,但既不曾直接和她說過話,也不曾和她打過,對她沒有多少印象。
「我……跑不動了。」
「不行,不能再等了。」
針葉樹林之間有逃竄的人羣,人羣背後則是速度很快的飛行型無機生命體,眼看隨時都會追上他們。
「要怪就怪你在我遇到危險的時候,還悠哉悠哉地待在這種地方摸魚。」
艾莉西亞看着上空大喊,緊接着用槍打下繞到前方包抄的無機生命體加以牽制。儘管未能一槍擊破,仍能暫時妨礙它行動。
艾莉西亞也喊了回去。人們顯然已經超出了體能的極限,再把他們逼得更緊,說不定就會像斷線的傀儡一樣當場癱倒。但瑪門說的話也有道理。就看是要讓還能跑更快的人加快腳步,還是所有人一起送命。
「好、好難受。」
雪上機車落到已經看得清楚後方履帶的高度,還看得出竟然有人坐在上面。
「快點上來啦!」
「誰?」
「還剩下一個人。」
「你看看你,再不快點我們就要丟下你羅!」
「大家加油,就快到了。」
「啥?你在說什麼鬼話?那麼遠的地方哪可能看得……」
「快點好不好。慢郎中、雜碎、烏龜、智障、笨蛋,呃,呃,慢郎中?」
連射過度讓槍身冒起了煙。要是繼續連發,將會導致槍身變形,有可能讓子彈射向意料之外的方向。瑪門啐了一聲,不得不暫停射擊。
直升機水平飛行。之所以不趕快爭取高度,是想盡可能等最後一個人趕上。
然而就在只剩幾十公尺的時候,直升機離地了。
「啊啊,傷腦筋,我被丟下了。」
史薇拉娜猶豫了一瞬間,立刻跑向奔跑的人羣最尾端,進入防守態勢。艾莉西亞也只回頭看了背後一眼說道:
瑪門說若危險的臺詞,握好機槍就朝斗真等人的頭上發射。每秒六百五十發的子彈掃過他們頭上的無機生命體。子彈掃過之處,無機生命體接連破碎四散。
八代無可奈何地目送直升機升空。幾隻無機生命體包圍直升機,立刻就遭到擊墜。直升機已經加速,追得上的無機生命體種類相當有限,看情形應該跑得掉。
Reverse的表情極爲懊惱。他沒有在說謊,現在就有幾隻無機生命體飛到直升機周圍。
「頂多再一兩次吧。」
他搶先把話說死,不讓會用雷鳴動的史薇拉娜停步。
「不能再等了。被無機生命體圍住就飛不起來了。」
瑪門從離地的艙門伸出一隻腳蕩啊蕩的,開心地幫八代加油。
「可麗兒,不要再跳上去,太危險了。」
「我有雷鳴動,不用擔心,我會馬上跟上你們。」
史薇拉娜鼓舞衆人。
儘管多次讓八代嚇出冷汗,但機槍的子彈精確命中無機生命體,接連絆住或擊倒它們。
瑪門解開安全帶,走向後方的貨艙。
「好啦,快點,不然我又要丟下你啦。」
無機生命體逼近。施展雷鳴動。這招他不知道已經用了多少次,不知道是無機生命體習慣了,還是招式不精純,已經無法指望還能造成當初那樣的混亂,只能讓無機生命體停下一瞬間。
瑪門想起了出發前風閒對她說的話。他說變異體的能力固然能改變身體,但這種能力遲早有一天會擺脫瑪門的控制,讓她再也不能恢復。瑪門來到俄羅斯之後,已經是第二次動用能力,但她特有的樂天個性,讓她認定這次小小的使用並不算是一次。
瑪門朝跑來的史薇拉娜背後望去,看到一名臉孔讓她覺得很熟悉的男子跑來。
至於從背後逼近的大羣無機生命體,則由八代與史薇拉娜負責牽制。雷鳴動發出的超音波能夠擾亂無機生命體,但擾亂的效果只有一瞬間,後方馬上又有更多無機生命體湧來,逼得他們得反覆不斷髮動雷鳴動。
「我看得到,就是看得到。只是我也知道像密諾娃這種小角色的組織是不會懂的啦。」
「但願舞風以後做事不要那麼亂來。」
雪上機車直接撞上針葉樹的樹枝,一聲慘叫從車上傳出。樹枝折斷的聲響從樹木高處往下不斷響起,騎着雪上機車的瑪門穿破密集的樹枝叢掉了下來。
「子彈有效。那也是碳分子彈藥?」
瑪門拍了拍後座。
瑪門以PK機槍擊落逼近的無機生命體,射線甚至從一路跑來的八代身邊掃過。
斗真朝着駕駛艙大喊。
「快點,再跑快一點啦,慢吞吞!」
八代混着苦笑與微笑的臉從上往下轉動。
這時直升機的後艙門忽然開啓,有東西掉了下來。
「哇,等等,Stop,會連我一起打中啊。」
說出這句話的,是留在隊伍最後的八代。
「痛痛痛痛,我還以爲會沒命呢。」
「這樣會來不及。」
要說有誰在這種狀況下,會發出這樣的歡呼從直升機一躍而下,八代只想得到一個人。
穿出針葉林,就看到一塊小小的平地,Mi—26就停在平地正中央等着斗真他們。
「咦,是他?他爲什麼在這?」
「等等,司機你在胡說什麼!」
用罵的也不會讓八代的速度變快。爲了牽制無機生命體,他還必須多次發出雷鳴動。
瑪門搖搖頭想揮開疼痛,注意到八代跑了過來。
「我來想辦法斷後,你們先走。」
「咦?怪了?你是舞風?」
「嗚嘎啊啊!」
八代最後又朝直升機看了一眼。
瑪門從機身後方大開的艙門探出上半身招手,她身前以三腳架架着一梃PK機槍。
「真拿她沒輒……」
比較無機生命體逼近的速度與斗真等人的移動速度,就能輕易看出他們將在快要跑到直升機所在位置時就被追上。
帶頭的艾莉西亞終於來到直升機旁,接着平民陸續搭上直升機。每個人一進到機內,都精疲力盡地倒了下來。隨後斗真與可麗兒也進了機艙,史薇拉娜最後一個搭上。
「要是死掉,耍帥可就白耍了!你一定要跟來!」
八代難得正經地發起牢騷。
Reverse在他們的去路上找到一個小小的開闊處,將機首轉了過去。
「快點,敵人馬上就要追來了!」
「雪上機車?」
「看!是直升機!」
八代停下腳步,因而得以使出效果穩定的雷鳴動,絆住了多達數十隻無機生命體。
瑪髏看到八代跑來的身影后大喫一驚。大羣無機生命體從他背後逼近,其中一部分追過八代,鎖鱟Mi—26作爲目標。
「有了。」
「再怎麼說也不可能更快啦!」
短短十幾秒後,瑪門指向遠方針葉樹林當中的一點。
從後艙門可以看到瑪門的身影。她看起來在亂罵,但幾乎都被直升機的聲音蓋過。
「請等一下!還有一個人沒上來!」
「好啦,快上來,不要摸不該摸的地方。」
說來也就只有這件事讓他放心不下。要是沒有人好好開導,那個少女很容易不顧前因後果,就做出自我毀滅的舉動。
直升機開始上升,留在地上的八代轉眼間變得只剩一個小點。
八代千鈞一髮之際縮頭,這才倖免於難。
八代說着笑了笑,停下腳步轉身面對無機生命體。
「再跑快一點!再這樣下去會被追上的!」
途中有許多人都差點脫隊。但神奇的是隻要有人扶起他們,大聲喝叱,他們又會湧起體力繼續跑。
這個物體的影子迅速變大,看得出是一部有機車大小的機械。
瑪門放聲大喊。
「光是能讓我以外的人都跑掉,應該就算是賺到了吧。」
「隊伍最後頭就要麻煩博金斯卡姬小姐了。」
斗真與可麗兒分別在人羣兩翼護衛,爲的是擊退即使受到雷鳴動擾亂,卻還偶然攻向人羣的無機生命體。
「就快到了。」
Reverse半信半疑,但仍然飛向瑪門所指的方向。疑惑的表情立刻轉變爲驚訝。
直升機降落的地點離他們只剩幾百公尺。
「看到了!」
Reverse一瞬間看了瑪門一眼,注意到她的眼睛變了樣,一句話卡在喉嚨說不下去。
Reverse從駕駛艙大吼。
喊完隨即像要揮開眷戀似的往前飛奔。
「……我明白了,就交給你羅,一兄!」
「打中的話就抱歉羅。」
八代接過瑪門扔來的步槍,跨上後座。
「討厭,你摸到不該摸的地方了!」
「我沒摸。而且這根本就是不可抗力吧,畢竟座位這麼小。別說這些了,趕快走人。」
「這是性騷擾?還是權力騷擾?」
瑪門嘀咕個不停,同時發動引擎。
「好了,我要飆車啦!」
瑪門一催油門,讓雪上機車抬起車頭。八代不及細想,只能趕緊抓住眼前的身體,以免被甩下車去。
八代抓了之後,注意到事情不對勁。
「舞風,你的抗衝擊防護服呢?」
「啊啊,那個啊?被那個冷漠女拿走了啦。你可不要罵我,要罵就去罵那個冷漠陰沉女!」
「不,我不是要說這個。那麼,你剛剛是沒穿防護服就跳下來了?」
八代原以爲瑪門是因爲穿着抗衝擊防護服,纔會毫不猶豫地跳下來,但他猜錯了。
也就是說,瑪門是沒有任何輔助,只憑着血肉之軀就搏命跳了下來。只爲了救八代。
「你這孩子實在是……該說真的很自我毀滅……還是不會想前因後果……老是這麼亂來。」
「幹嘛啦。我來救你還要聽你訓話?」
「不是啦,我纔不是這個意思。」
「比起當初被你叫去從6000公尺高空跳下來,這又沒什麼大不了的。往下掉真是痛快,會上癮的。該怎麼說,我現在可以瞭解爲什麼會有人迷上高空彈跳或跳傘那些運動了!」
八代坐在後座,以裝了反無機生命體彈的步槍,接連擊中追來的無機生命體。圍向他們兩人的無機生命體數量逐漸減少。
「謝謝你,你真的救了我一命。」
八代自然而然說出這句話。瑪門這時也總算有餘力回頭,露出得意的表情哼了幾聲。
無線電傳出的是個說英文的男子嗓音,但或許並非以英語爲母語,發音不太標準。
灑下的燃料氣味讓晶捏起鼻子。
斗真這個問題不是問勝司,而是問史薇拉娜。
「哼哼~~做人情的感覺真的好舒暢啊。好啦,趕快叫我一聲女王,馬上叫!給我跪下來舔我的腳,從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下人、僕人、奴隸。這麼多稱呼,你愛挑哪個都行。我心地真善良,竟然還讓你挑。」
「這建築物還真老舊。」
『我建議你們回基地,現階段這裏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是嗎?也許這樣比較明智。」
她一句話就駁回了Reverse的抱怨。
「是,你說得對。當時我就把可麗兒推給你,我真沒用。」
「不好意思……」
『把這丫頭從不坐身邊弄走,削弱不坐的戰力,光這點對我來說就有重大的意義了。鳴神尊的繼承者很棘手,這點相信你應該清楚得很。人爲改造出來的就更不用說了。』
「看樣子只能回基地了。」
『好久不見了,史薇拉娜。』
「Reverse。你搞什麼?認真駕駛好不好?你的優點就只有耐打跟駕駛技術了啊。」
「怎麼了?」
「我相信這件事對你也一定不是壞事。」
史薇拉娜的語氣始終一如往常。她對每個人都公平,對每個人都好,也因此對每個人說話的口氣都一樣。看來她也同樣看不出勝司的真意所在。
「我非常感謝你。」
Mi—26微微傾斜一路飛向基地。燃料槽排出的燃料從機體下方灑落。
『那再好不過。我知道事實的時候就覺得非常痛心。』
「是啊,好懷念。坦白說,我很想回到那個時候。」
「喔,來了來了,哇,好臭。」
史薇拉娜無話可答,只能低頭不語。
「不,我不是說這個。我要說的不是這種事,是問你呵麗兒爲什麼會做出這麼亂來的事。」
『可麗兒很強嗎?』
『不知道你對這隔了十二年的母女重逢還滿意嗎?』
氣氛忽然緩和下來。史薇拉娜甚至露出微笑看着艾莉西亞,艾莉西亞也露出笑容。
「你現在在做什麼?聽說你和真目不坐處得不好?」
「是、是啊,非常強。」
「果然啊。只是離最後一次見到你已經超過十年,我本來還沒什麼把握。」
「這樣啊?艾莉西亞,原來你跟勝司先生是一夥的?」
別說派人看守,連他們身上的武器都沒被沒收。
「俄軍看樣子也亂了陣腳啊,平常至少該叫一兩個士兵來看守纔對。」
『原來如此,原來你真的不是個母親,只是個膽小鬼啊?如果是母親,不可能會讓女兒身陷險境,不可能允許她參加戰鬥。你是個只會扯些資格之類的鬼話來逃避的膽小鬼。』
『母親的親情也許能夠勝過不坐施加的束縛,我們的利害關係應該是一致的。』
Reverse一臉僵硬的表情手握着操縱桿。
勝司或許也有同感,有點落寞地笑了笑。
「這不是艾莉嗎?」
「等、等一下,你看那邊!」
6
真目勝司在螢幕中露出刻薄的笑容,坐在寬敞的椅子上攏着雙手,架子擺得有模有樣。史薇拉娜露出思索的模樣一會兒後,發出帶着點懷念的聲音。
『通告搶奪直升機的犯人,你駕駛的是猴版機種,承載量比正規機種低。』
「我知道了,就請你讓我見見這個人。」
史薇拉娜戰戰兢兢地回望斗真。
『要是你想一路甩開無機生命體飛走,那是不可能的,遲早會墜機。』
『把機體下方的燃料槽右半邊倒光。我現在就告訴你怎麼操作,我是ADEM先進LC部隊的越塚,你的起飛很漂亮。』
「史薇拉娜,我想帶你見一個人。」
「誰叫你那麼不會隱瞞事情?」
連斗真也無法對勝司說的話照單全收。要不是有勝司穿針引線,他們就無法送可麗兒來見她母親,這個事實他也承認。然而勝司這麼做不可能純粹只是出於善意,但斗真卻又看不出勝司利己的打算到底是放在哪個環節上。
「這就是你來見我的目的吧?」
Mi—26左右搖晃。
史薇拉娜從螢幕上別開臉,想掩飾顫抖的嗓音。
她的笑容轉往艾莉西亞身上。
斗真覺得果然不出所料,同時內心有個角落也對艾莉西亞覺得失望。
「前天我們受到很多無機生命體攻擊時,可麗兒孤身衝向人羣敵人,你知道是爲什麼嗎?」
『是十二年前。當時蛟叔叔還活着,兩位就曾讓我抱過你們的小孩。』
『我推測整備時用上了俄軍用的零組件。機上的航空電子設備並未想定這樣的狀況,一旦加大引擎出力就會失去平衡,連飛都飛不穩。』
7
斗真戰戰兢兢地開了口。勝司不悅地看了斗真一眼,但沒阻止他蛻話。
艾莉西亞帶她去的地方,就在同一棟建築物內較高的樓層,這裏準備了最新的通訊設備。但就連應該和艾莉西亞同道的Reverse。也對事態的發展摸不着頭緒。
大廳裏沒有士兵,現在和在一起的,就只有一起來避難的人羣,還有可麗兒、史薇拉娜、艾莉西亞以及Reverse。
『我跟老爸分道揚鑣,現在已經不是真目家的一員了。』
「是啊,說來應該算是這樣吧。」
斗真覺得稀奇地看着周遭。他說得沒錯,大廳內很多地方都已經開始腐朽。
「我知道了,可是我們未必撐得到。」
史薇拉娜看不出他轉換話題的意圖,含糊地點點頭。
戰力這個說法讓史薇拉娜皺起眉頭,但隨即轉變爲自嘲的笑容。他們來到這裏的路上,已經不知道讓可麗兒揮了多少刀。
「沒辦法,找個地方緊急降落吧。」
Reverse露出震驚與恍然的表情。
Mi—26平安降落,許多平民下了直升機。艾莉西亞的身影也在其中,讓晶嚇了一跳。
史薇拉娜驚訝得睜大眼睛,但隨即想通似的點點頭。
儘管史薇拉娜平靜問出的這句話讓她顯得尷尬,但她仍然直視史薇拉娜。兩人之間的氣氛變得十分奇異。她們之間有的不是威壓或害怕之類的情緒,而是一種起了摩擦似的尷尬,讓斗真吞了吞口水,在一旁看着她們。
「猴版?竟然是出口用的降級版!爲什麼軍事基地裏會混進這種玩意?」
「不妙啊,這架直升機不聽話。」
史薇拉娜無可奈何地點點頭,但lReverse的表情仍然僵硬。
辛辣的話語當中,蘊含了不像勝司作風的激情。
或許是因爲遠離了大羣無機生命體,導致通訊功能恢復正常,無線電傳來有人說話的聲音。
史薇拉娜環顧沒有士兵看守的大廳,聲調中帶着輕微的責怪。
「我可什麼都沒聽說啊。」
朝八代所指的方向看去,就在空中看到斗真等人搭乘的Mi—26。
斗真和其他平民一起被帶到一個寬廣的大廳,衆人全都露出鬆了口氣的表情。因爲俄軍答應會準備運輸直升機,載他們遠離無機生命體的威脅。
「怎麼回事?」
「該不會是勝司先生?」
『沒錯,原來你還記得我?』
『要讓飛行穩定下來,就得調整機體平衡。』
「我沒有當母親的資格。」
史薇拉娜朝可麗兒看了一眼,眼神中微微露出一種不會對其他人展現的溫情。
艾莉西亞操作通訊器材,嘗試與外界聯絡。沒過多久,通訊器材的螢幕上顯示出一個人物。
「艾莉西亞,你怎麼了?看你都不說話。」
晶問清楚情形,得知造成這一切的元兇就是基地內的伊凡·伊瓦諾夫,但伊凡卻與他的手下迅雷隊一起從基地裏消失無蹤。
儘管不是所有機種都這樣,但在有引擎的載具當中,直升機確實是少數沒有調整引擎出力概念的載具。這是因爲直升機的飛行速度與高度,都未必與引擎出力大小成正比。因此直升機很難操縱,纔會隨着電子科技的發展,加上電腦設備輔助控制引擎出力、主旋翼翼片角度等項目。
『你這罪惡感也太隨便了吧。這種東西可以奪走母女一起生活的權利?你不讓她知道母親的擁抱有多麼溫暖?還拿出資格這種好用的話來,你這母親當得可真模範。』
然而當下有個比伊凡更緊迫的問題,那就是不斷逼近的無機生命體大軍。推定它們抵達基地的時間,離現在只有不到兩小時。
「可是你讓我見小女,應該不是純粹出於善意吧?」
覺得訝異的史薇拉娜這麼一問,艾莉西亞就以下定決心的表情起身。
但如果只是降級,仍不足以說明爲什麼連飛都飛不穩。即使是降級版,如果功能無法正常運怍,外國根本不會向俄羅斯購買軍武。
把出口用的軍武性能改低並不稀奇,但俄羅斯的降級程度卻超出常軌。這麼做的結果就是失去信用,所以最新兵器都不再進行露骨的降級,但老舊的裝備裏仍然有很大部分都是降級版。
直升機周遭的無機生命體看似已經清除完畢,但直升機卻搖搖晃晃,彷佛隨時都會掉下來。
Reverse等人所搭乘的俄製直升機,本來是不應該降級的。但或許是當蘇維埃聯邦變成俄羅斯,經濟狀況混亂而緊迫,纔會引發這種不該發生的事。無論原因爲何,Reverse他們的運氣確實很差。
墜機這個不吉祥的字眼,讓後頭觀望狀況的人們發出交頭接耳的聲浪。
兩人同時發出疑問的聲音。
「未必撐得到基地啊。」
「也就是說,這個狀況也不是出於偶然了?」
艾莉西亞不用暱稱叫她,而是以僵硬的表情與鄭重的口氣說話,緊閉的嘴脣述說出她是多麼緊張。
「有辦法嗎?」
「那個時候你說要獨自留下來,掩護大家逃走。」
翡翠色的眼睛震驚地瞪大。
同樣有着翡翠色眼睛的可麗兒則眼睛眨都不眨,一動也不動站在原地,簡直像個沒有感情的人偶。母親朝女兒伸出手,但隨即又縮了回去。
『搞得我只是個戳人家痛處的壞人?是無所謂啦,反正我習慣了。』
「哪裏,我還是要先對你道謝。」
史薇拉娜似乎多少振作了些,目光直視前方。
「那麼,你找我說話,就是擔心我跟小女?」
『不,我還想知道一件事。』
勝司面露微笑,重新在椅子上坐好。看到他這樣,斗真有了一種感慨,覺得真是稀奇。真目勝司在緊張,只是不知道他是爲了什麼事情緊張。
『十二年前,峯島勇次郎來西伯利亞做什麼?』
史薇拉娜看似一瞬間聽不懂他在問什麼,皺起了眉頭。這個問題讓斗真也嚇了一跳,因爲他沒想到峯島勇次郎的名字會在這時候出現。
『而且還拿走那樣的東西。這跟真目家應該有關。峯島勇次郎到底在那裏做了什麼?』
史薇拉娜困惑的神色更加濃厚,她搖搖頭表示聽不懂勝司在說什麼。
「爲什麼?你爲什麼問我這種問題?你說他拿走了什麼東西?你似乎弄錯問話的對象了。想知道峯島勇次郎的動向,應該去問ADEM纔對吧。」
這次輪到勝司困惑了。
『你問我爲什麼?很簡單,因爲十二年前峯島勇次郎來到俄羅斯的那陣子,你不也來了這裏嗎?而且還都待在現在的前沙皇研究局。這不可能是巧合。』
「十二年前,我來到這裏?不對,我回到俄羅斯是在四年前。」
史薇拉娜按住自己的頭,突然腳步一個踉蹌。艾莉西亞趕緊扶着她,以掩飾不住震驚的嗓音問道:
「難道你,全都忘了?」
「……忘了?」
「你有臉說這種話!別開玩笑了!你對可麗兒做了什麼?趕快讓她恢復!你爲什麼要做這麼殘酷的事!」
她睜大的眼睛裏有着恐懼的神色。
但刀刃的軌道又偏離了。
「不要過來!」
「不可以做這種……」
「我剛剛,我剛剛說了什麼嗎?」
艾莉西亞開了三槍,但結果一模一樣。轉眼間可麗兒的身體已經來到艾莉西亞眼前。艾莉西亞嘗試閃避,但內心早已知道來不及,知道這由下往上揮起的刀刃將會從側腹劈到肩膀,將自己劈成兩半。
「你撲倒女生的技術還得多練練啊。」
史薇拉娜搗住耳朵大喊。
「可麗兒,你是怎麼了?你應該不是會做這種事的孩子吧?」
她揮開艾莉西亞伸出來的手,躲到房間的角落縮起身體,擔心受怕地看着衆人。那不是看着同伴或朋友時該有的眼神,是一種看着陌生人時纔會有的拒絕眼神。
看到新出現的人物,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先幫你們安排離境手段吧。等接回你們之後,再檢查腦細胞的受損狀況。在你忘掉的記憶裏,相信也有些很寶貴的東西,例如你最珍惜的那段和蛟叔叔之間的回憶,不是嗎?』
看到不坐始終十分開心,讓斗真的怒氣達到了頂點。
「你剛剛說的,是什麼意思?」
艾莉西亞拿槍指着可麗兒,槍口還冒着剛開完槍的煙。第一發子彈擦過可麗兒的太陽穴,衝擊震得她太陽穴流血,染紅了亞麻色的頭髮與雪白的肌膚。艾莉西亞並不打算射中她,但這一槍仍然極爲危險,稍有差錯就可能要了她的命。
「可麗兒,住手。」
「可麗兒!」
『怎麼了?我在談重要的事啊。』
『沒錯,而且你極有可能在這裏與峯島勇次郎接觸過。』
他的這句話只說到一半。趴在地上的可麗兒直接弓起身體,用後腦杓撞在他的鼻樑上,隨即利用他一瞬間的退縮翻身,一肘頂進他的太陽穴。可麗兒順勢轉動身體到仰躺姿勢,朝斗真的腹部踢了一腳,再從他身體下方溜開。可麗兒拿刀的手一恢復自由,就要揮刀砍去,但刀刃卻散出火花往後偏開。可麗兒立刻跳開,接踵而來的子彈擊碎了地板。
勝司從喇叭發出的聲音打破了沉默,但他卻不是在對這個房間的任何一個人說話,而是對他那一邊——對勝司身旁的人物說話。螢幕上可以看到勝司望向畫面外,表情立刻變得陰沉。
艾莉西亞趕緊轉槍指向可麗兒。可麗兒翻動的頭髮擾亂了對手的視覺,從頭頂上的方向根本看不清楚她人在哪兒,但艾莉西亞仍然毫不猶豫地扣下扳機。明知這樣開槍只要稍有差錯,難保不會讓可麗兒受到致命傷,但她仍然毫不留情。
艾莉西亞說的話斗真也懂,但他就是無法將和不坐一起行動時的可麗兒,和來到俄羅斯以後爲了保護人們而揮刀的可麗兒連在一起。他也知道這種想法太天真。
「這是我要說的臺詞。哇,你的臉好慘。」
「唔喔!」
「是啊,你說了一句不得了的話,說要站到無機生命體那一邊。」
「你、你救了我一命。」
但等到她扣下扳機的瞬間,可麗兒已經不在原地。她看準這一瞬間,一口氣從緩慢的步行加速到最高速。可麗兒以幾乎貼地的低姿勢飛奔,整個人幾乎都被頭髮遮住,彷佛成了一匹在地面飛奔的狼。但她的爪子卻遠比狼爪更長、更尖銳。
可麗兒背對牆壁,依序看了看斗真等人。先是遺不能動的Reverse。接着是斗真與艾莉西亞,最後望向還在發呆的史薇拉娜。
「可麗兒,不可以,不行!」
也不知道艾莉西亞這句話是說給可麗兒聽,還是說給茫然看着女兒變得判若兩人的母親聽。她的槍口指向少女的腳。
放侵,已經超出了物理定律。
Reverse強顏歡笑。
真目不坐在螢幕上摸着下巴,露出得意的微笑。斗真覺得背脊竄過一陣寒意。不坐正要做出一件極其可怕的事。儘管不知道他隔着螢幕能做什麼,但斗真就是知道他要做的事可怕極了,無論如何都要阻止不可。然而要阻止什麼?斗真還在遲疑,不坐的聲音已經隔着螢幕傳出來。
「勝司,這是遺產技術的後遺症。她的腦細胞都被破壞了,要她想起來是強人所難。」
「她明明就是會做出這種事的孩子!你跟她在一起這些日子都沒在看嗎!」
「不要說,不要說,不要說,我不要聽!我不要聽!我不要想起來!」
『沒錯。可是你也不要太悲觀,畢竟這世上幾乎沒有什麼事情是真正可以自己決定的,哈哈哈哈。』
「還挺敢說的嘛,你可變成一個好男人啦。」
「是啊。十二年前你也來過這裏。二十年前索爾蓋·伊瓦諾夫死去時,沙皇研究局一度停擺,但在十二年前又開始活動。當初你聽到這個消息,就孤身潛入這裏。你真的不記得了?」
「這孩子也太頑強了,一般人被這樣一震早就昏倒了。」
連可麗兒朝她踏上一步時……
『看你這樣子,似乎連我剛剛說的話是指什麼都聽不懂啊。那是……』
不坐似乎覺得好笑,在螢幕中大笑。
『怎麼?你以爲你能自己決定怎麼行動?從你跟我來以後,你爲什麼都乖乖聽我的話?你保護我做什麼?你都不覺得奇怪,不覺得有問題嗎?斗真,你啊,就只是在聽真目家總裁的命令而已。這就是所謂鳴神尊繼承者的命運。我講出命運兩個字了耶,我怎麼會這麼帥啊,喂。』
「大、大姊頭她、她只是一時緊張說錯話吧?」
螢幕碎裂,不坐笑得開懷的身影就此消失。
「怎樣?你要叫我別開槍嗎?你白癡啊?你想想這是什麼狀況!還是你想讓堂妹在母親面前變成殺人兇手?」
「不要恨我。」
她的判斷是對的,但可麗兒的動作仍然凌駕在她的射擊之上。只見小小的身體就像做了瞬間移動,行進軌道忽然垂直挪到一旁,躲過了槍彈。即便如此,可醫兒直線前進的速度卻又絲毫不
「延伸性質?」
史薇拉娜臉色轉爲蒼白。
聽斗真的語氣中帶有責備,艾莉西亞強烈反駁。
斗真以沙啞的聲音喃喃自語。
「我一直受你操縱?」
『有人入侵電腦?到底是……』
『你還問我爲什麼,要是這女的不死,就會給我帶來很多困擾啊。而且你要我讓她恢復,可是我也沒對她做什麼。這只是禍神之血的延伸性質。』
艾莉西亞伸出手去想要安撫,但史薇拉娜又揮開了她的手。
點四四口徑的子彈只需輕輕擦過,就足以讓人昏倒,但可麗兒卻只是被震得刀尖微微偏開。
『我很快就講完,不會像我的笨兒子,羅唆個沒完沒了。』
斗真整個人撞了過去,兩人交纏着倒在地上。斗真順勢從上按住倒地的可麗兒。
這番話帶來的震撼,甚至讓斗真一瞬間忘了可麗兒還在一旁虎視眈眈。
「老爸……」
艾莉西亞與Reverse同時發問。
看到斗真一臉聽不懂的模樣,不坐反而投以一種甚至蘊含着憐憫的視線。
『哦?真虧你們頂得住啊,我還真覺得佩服呢。』
「大姊頭,你在胡說什麼啊?」
不坐一副傷腦筋的模樣摸着下巴。
畫面變得混亂,許多大塊的雜訊逐漸填滿螢幕。勝司被遮住一半的側臉上出現焦慮的神色。
然而可麗兒卻失去平衡,刀尖只削破他的皮膚。
銀光劃出一道弧線,追向反射性往後跳開的Reverse。Reverse本以爲已經驚險閃過,落地時大腿卻噴出大量的鮮血。雙腳支撐不住他的身體,讓他整個人當場癱倒。他雙腿大腿骨都被砍斷一半。儘管並未整截斷落,但傷勢已經嚴重到無法步行,讓Reverse只能趴在地上。
她也強烈地拒絕。可麗兒聽她的話,停在原地不動,說不定是嚇呆了。
史薇拉娜本來十分冷靜,這時卻突然變得歇斯底里,像個小孩子似的搗住耳朵大喊大叫。
「不要!要是想起來……我就得放棄當人,站到無機生命體那一邊!」
『說穿了就是這麼回事。這可枉費勝司那小子讓你們母女團聚的精心策劃啦。你知道嗎?可麗兒已經開始認同你了,可是剛纔你卻自己毀了這一切。天底下還真有不是的母親啊。』
「史薇塔,你冷靜點。你到底怎麼了?」
Reverse有了一死的覺悟。即使他斷手斷腳仍能接起來,終究無法修復致命傷。
「艾莉西亞小姐!」
史薇拉娜任由艾莉西亞搖動她的身體,兩眼無神地望着空中。
『喲,我該說聲好久不見嗎?』
「十二年前……我,來到俄羅斯。」
斗真的人中被鼻血染紅,太陽穴也明顯紅腫。
艾莉西亞開槍示威,但可麗兒的腳步絲毫不停。
「聽了就不爽!」
『而且看樣子可麗兒的催眠還有作用啊。要不是剛剛被親生母親拒絕,本來還挺難說的。』
艾藕西亞舉着槍,毫不鬆懈地瞪着可麗兒,嘴上卻不忘開玩笑。
可麗兒慢慢轉動劍尖所指的方向,從Reverse移到艾莉西亞身上。或許她是認爲既然Reverse已經動彈不得,暫時不管也無所謂。
『斗真,你看清楚了,禍神之血就是這麼回事。可麗兒,把在場的峯島遺產科技持有者全都殺了。』
『不妙。你們馬上離開……』
斗真握緊了拳頭。勝司說的話他也不是不懂,但怎麼想都覺得他這種說服法太卑鄙。這種看到對方有機可乘就趁隙而入的手法讓斗真看不下去。
「是我的錯?」
勝司維持在震驚的表情定住不動。螢幕繼續被大塊的雜訊填滿,忽然間切換到另一個畫面,接着出現在螢幕上的人卻不是勝司。
「受傷是男人的勳章。」
不坐一聲令下,同時就聽到拔刀的聲響。
儘管艾莉西亞反駁,勝司始終冷靜地說下去。
『你這麼不想想起?但如果你不想起來,連我也會很傷腦筋啊。』
「不要說了!」
『說不定只是連接記憶的神經突觸斷線而已吧?現在要認定記憶已經喪失還太早了。』
「說得也是,總得先離開這裏再說。這樣一來你應該就能想起重要的記憶。」
史薇拉娜情緒劇烈起伏,讓擴張的瞳孔劇烈縮放。
全場的氣氛都僵住了。
可麗兒第二刀立刻下劈,能打滾躲過這一刀可說近乎奇蹟,似第二刀就躲不過了。這一刀刀尖幾乎貼着地面,精準地斬向Reverse的脖子。
可麗兒不理會斗真發出的制止聲,朝着離她最近的遺產科技持有者Reverse跑了過去。
她以哀求的眼神望向艾莉西亞與斗真等人,彷佛聽不懂,或是不想聽懂自己剛剛說的話。
艾莉西亞憤而對螢幕開槍,但隨即將意識拉回可麗兒身上。
「史薇拉娜,你要發呆到幾時!給我差不多一點!你又要放棄當母親的職責了?趕快振作起來!我們可是忙得不可開交了。你再給我發呆,不是逼得我只能殺了她嗎?」
也許是最後一句話奏了效,史薇拉娜的表情總算又有了意志。
「我、我明白了。我來制住可麗兒,請你們搶下她的刀。」
數十撮頭髮從四面八方攻向可麗兒。這壓倒性的物量與來自全方位的攻擊,看似已經沒辦法擋下。
「這樣行不通。」
斗真卻說出否定的話。
前方、左右、頭上,每個方位都有頭髮飛來,根本無路可逃。但這個定律不能套用在可麗兒身上。
她在頭髮抵達前揮出一刀。刀尖並未劃到頭髮,怎麼看都只覺得是空揮一刀。可麗兒的頭降低了一截。不,是身體沉了下去。她從腳掌開始沒入地板之中,被斬斷的地板往下掉。
既然無路可逃,那就自己開路,可麗兒也確實有能夠開路的手段。但斗真也只預測得到這一步,現在的可麗兒腦中沒有後退兩字。不坐的命令是絕對的。
即使頭髮從全方位展開攻擊,但最後都會集中在可麗兒所在的一個點上。可麗兒尚未落到下一層樓,已經順勢朝頭上劈出一刀,接着一腳猛踹還在掉落的地板,穿過自己剛開出的洞,從被斬斷的頭髮縫隙間穿過,就像一片樹葉似的落在徹底伸直的頭髮上。
史薇拉娜沒有任何手段可以立刻再發助攻擊。本來她一向會準備第二波、第三波的攻擎,但她尚未擺脫先前的動搖,犯下了使用遺產科技者不該犯的初步失誤。
可麗兒順勢從頭髮上飛奔而去,邊蹌邊斬斷腳下的頭髮。
「唔喔喔喔!」
這個大喝一聲衝向可麗兒的人是Reverse。儘管每跑一步都會讓大腿噴出鮮血,但他全不放在心上,雙手提着一張很有份量的桌子,朝可麗兒砸了下去。這種東西可麗兒一刀就能劈開。
Reverse也很清楚這一點,桌子只是他用來護住身體的盾牌。
鮮血噴出,左手飛了起來,但另一條手臂已經伸過來要抓住可麗兒。斬斷的左手斷面轉向可麗兒,鮮血染紅了少女的臉,瞬間遮住她的視野。
「住手!」
史薇拉娜的頭髮趁機纏上了她的手腳,艾莉西亞開槍射擊她仍想揮起的刀。儘管她的刀並未脫手,在頭髮與槍彈的阻撓下,也無法自由揮動。
「可麗兒!」
「你下去是能做什麼?」
這種症狀叫做相貌失認症。
艾莉西亞跑過去想鞭策她振作,但看到可麗兒的傷勢,一瞬間卻說不出話來。可麗兒血流不止,原本就雪白的臉色變得更加蒼白,像是一具蠟像。
斗真用力大喊一聲。
可麗兒一一觀察每個人的臉孔。即使來到斗真身前,她也只是仔細看看他的臉,然後歪了歪頭。當她離開時,斗真鬆了一口氣。可麗兒果然分辨不出每個人是誰。沒有絕對把握,她就不會執行命令。
這是很大的賭注,但值得一試。斗真將自己的想法告訴另外三人。
可麗兒這輩子第一次表現出威情。
「史薇塔,看看你的表情是多麼高興。」
這時大廳的鐵卷門應聲拉開,白夜的昏暗光線中,出現了多達數十人的輪廓。
「可麗兒,可麗兒!我求求你,睜開眼睛!」
每個人都看呆了,卻有一個人鼓掌的聲音迴盪在大廳,同時還夾雜着腳步聲。
史薇拉娜無話可說,只能低頭不語。
「你認得我,這就夠了。我非常幸福。你不可以爲了你等一下要做的事覺得愧疚,錯不在你。不用擔心,艾莉西亞、Reverse,還有斗真都會幫助你。你的相貌失認症也一定治得好。所以,請你用我的血,找回你的心。」
「可麗兒!」
從那次以來還過不到兩個月,但現在可麗兒可活動的時間卻長得多了。多次與無機生命體戰鬥帶給她的鍛鏈、能讓發熱的肌肉迅速冷卻的氣候,以及成長期的體力提升,這種種因素湊在一起,讓可麗兒的可活動時間有了飛躍性的提升。
十天前,這對母女首次相見的那一天,斗真就注意到這件事,告訴了史薇拉娜。
史薇拉娜方寸大亂,抱緊親生女兒。她的衣服也染成血紅,可麗兒小小的身體流出了大量的鮮血。
握刀的手不再顫抖。看到她重新舉好刀,史薇拉娜再度閉上眼睛等待。現在她還超越不了禍神之血的束縛,但這一點即將在不遠的將來改變。
可麗兒只晚了幾秒抵達大廳,卻不由得當場呆住。
可麗兒的刀揮了下去,同時一聲槍響響起。
小小的聲音變得越來越大,最後變成了叫聲。
大廳裏有從許多不同村莊或小鎮前來避難的男女老幼,不但服裝不統一,連身高與性別也各不相同。但可麗兒只看得出這些,她分辨不出誰是誰。
斗真等人從八代與Reverse口中得知迅雷隊與伊凡的情報,將他們認知爲全俄羅斯軍當中最需要提防的對象。
「伊凡·伊瓦諾夫,我們有你的逮捕令,不要做無謂的抵抗。」
「什麼?什麼時候冒出來的?」
「媽……媽……」
——所以我要說的就是,我覺得從一開始就被她躲着實在是很了不起的。因、因爲這不就證明她從一開始就認得史薇拉娜小姐嗎?
可麗兒的叫聲停住了,她首次表情扭曲。
8
Reverse對震驚的艾莉西亞回答:
寂靜中聽到一個小小的聲音。
可麗兒在大叫。她面無表情,但雙眼流下的淚水卻十分滾燙,舉起刀的手也在發抖。
「啊啊啊啊!」
只剩下一個人了。
「那麼,他就是伊凡·伊瓦諾夫?」
「哎呀呀,真是一場鬧劇,不過要是讓你死在這裏,我就傷腦筋了。」
史薇拉娜立刻跑到洞口旁往下看,正好與從樓下仰望的可麗兒對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就是斗真提出的計策。這麼做當然有把村民牽連進來的風險,但對可麗兒來說,不坐的命令是絕對的。而且從過去的經驗來判斷,斗真也確信她不會殺害對不坐無害、又不是刺殺目標的對象。
可磨兒的動作慢慢停住。白色的連身洋裝嚴重撕裂,開了好幾個洞,還沾滿了血。少女壯烈的模樣?讓在場的另外四人都看得只能倒抽一口氣。
可麗兒舉起刀。
艾莉西亞拉住就要往下跳的史薇拉娜。
艾莉西亞早就注意到了斗真這個計劃的缺點,注意到可麗兒從一開始就認得唯一一個人,別就是她的母親史薇拉娜。
一名紅髮女子走進大廳。出現在燈光下的環晶,已經用水精靈在手中備妥一個翻騰滾動的水球,接着LC部隊的隊員也陸續跟着她進來,團團圍住伊凡。
「我要獨自去見她。事情會弄成這樣,都該由我負責。」
跑在前面的四個腳步聲變近了。他們果然要去大廳。
人羣自然分開,在這個人物與可麗兒之間讓出一條路來。
史薇拉娜微微一笑,不是那種她平常會對其他人展現的溫和笑容。她的微笑裏顯露出按捺不住椎心之痛與滿心喜悅的複雜情緒。
血花濺上史薇拉娜的臉,讓她睜開眼睛。她看到的光景,是從可麗兒胸口擴散開來的鮮血。沾滿血的洋裝染成了更鮮豔的紅色,小小的身體慢慢傾斜。可麗兒就這麼維持舉刀的姿勢倒下。
可麗兒緩緩上前,舉起沾滿血的刀。史薇拉娜默默看着她。
但可麗兒很快就有了行動。她切斷纏住自己身體的頭髮,從地板上的洞消失。
「我終於見到你了,史薇拉娜·可麗兒·博金斯卡姬。我一直在找你,你一定不知道我有多麼渴望再見到你,不知道我有多麼期待這一刻來臨。日本有句俗話說一日千秋,這句話實實在在就是我的心情寫照。」
史薇拉娜滿心憐愛地看着在眼前大叫的親生女兒,輕輕摸着她的臉。
可麗兒停下腳步,母親流着眼淚的身影就在離她不到一公尺的地方。
「史薇拉娜,你振作點,你應該有辦法急救。」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艾莉西亞口氣冰冷。
史薇拉娜的痛哭聲中夾雜着伊凡的掌聲。她的呼喊無濟於事,可麗兒的眼睛始終緊閉,只見地上的血泊越發擴散。
可麗兒雖然患有相貌失認症,對母親史薇拉娜卻從一開始就認得。
他不明白到底是哪裏出了錯。可麗兒甚至並未在拚命縮起身體的Reverse身前停步。他們都震驚於所謂的相貌失認,原來竟會讓一個人這麼缺乏辨識能力。看到最難過關的Reverse都順利過關,讓他們在驚訝中鬆了一口氣。
始終面無表情的可麗兒臉上,首次有了表情。
「如果殺了我可以讓你好過,你就應該這麼做。不用擔心,這是禍神之血最後一次束縛你。你一定能夠克服,畢竟你是我引以爲傲的女兒。」
可麗兒花了很多時間,一個個仔細觀看。艾莉西亞看到可麗兒從她身前離開也鬆了一口氣。 不用擔心,過一會兒就可以度過這個難關,到時候應該就有時間構思該怎麼解決。斗真有這樣的念頭,但腦子裏就是覺得有事情不對勁,覺得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自己從一開始就犯下了決定性的錯誤。
可麗兒直線朝樓上前進,幾分鐘後就來到了先前所在的房間,但也不知道算不算理所當然,這裏已經空無一人。
「是迅雷隊。」
除了史薇拉娜以外的人,視線都集中在來人身上。腳步聲停了,掌聲卻始終不停。
「聽我說……說不定有辦法讓可麗兒死心。」
「救她?是去送死吧?你不可以去。只要真目不坐不撤銷命令,她就會想殺我們。」
只要換掉服裝、蓋住頭髮、聽不見說話的聲音,又沒有用來辨認的照片,那麼有着相貌失認症的可麗兒就無法辨別刺殺目標。
那是哭泣的表情。
「可麗……」
「我要救她。」
「不妙啊,她在休息。」
「這種狀況下我們總不可能沒完沒了地躲下去,該怎麼辦纔好呢?」
艾莉西亞開了一槍。這一槍並未事先警告,瞄準的部位也絲毫不留情,卻被不知不覺出現在伊凡身前的士兵擋下。
她會在身體撐不下去之前先找機會休息。要是讓她反覆這樣的行爲,多半會很難制住她。
「閉嘴看下去。我們已經無能爲力了。」
「你認得我呀……」
奇妙的沉默持續良久,任何人一動都會毀掉這短暫的和平,讓每個人都不敢動彈。連可麗兒也交互看着他們四個人的臉,並未試圖繼續出手。
可麗兒進了大廳後,慢慢環顧四周,顯然是在找人,但似乎遍尋不着。她的視線已經多次捕捉到斗真的身影,卻從未在他身上停住。
斗真猶豫了。再這樣打下去,可麗兒的身體遲早會撐不下去。他第一次親眼看到可麗兒打鬥的時候,她儘管有着可怕的戰鬥能力,年幼的身體卻跟不上。
史薇拉娜靜靜閉上眼睛,等待那一刻來臨。每個人都吞着口水,衆精會神。大家都無法上前阻止,甚至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啊……啊……」
可麗兒面無表情的臉頰微微一歪,但少女無法理解沒有人陪的寂寞,仔細傾聽四周的聲音。
伊願,伊瓦諾夫就站在那兒,彷佛在爲自己喝采般不停鼓掌。
「我在。」
艾莉西亞壓低聲音喃喃自語。斗真注意到不是隻有自己想衝上前去,艾莉西亞也是一樣。轉頭一看?Reverse也低頭強忍衝動。
斗真忽然大聲喊叫。他注意到了。注意到這個計劃的致命缺點,注意到那無可避免的悲劇。
可麗兒走進大廳時,先前出聲表達不安的人們都放低了聲音。可麗兒進來時的模樣實在太異常,讓他們說不出話來。
9
「她不會放棄。爲了達成任務,她會不擇手段。」
他說話時還搭配誇張的肢體動作,語氣也十分做作,一舉一動都顯得極爲突兀,讓每個人覺得煩躁。但這樣的舉動卻又與他端整的容貌極爲搭調,讓每個人都不由自主地看着伊凡。
她身上的衣服破破爛爛,臉上衣服上都沾滿了鮮血,甚至有人發出小小的尖叫聲。但村民們知道可麗見是從無機生命體的攻擊下保護他們的人之一,所以並未逃開。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可麗兒直視着一個人,對大聲喊叫的斗真看也不看一眼。她在人羣的另一頭,看着一個幾乎被許多衆在一起的人們淹沒的人物。
「還有哪裏?當然是這裏。她會來殺我們。」
可麗兒只朝天花板上方的斗真等人看了幾秒,立刻舉步飛奔,離開樓下的房間。
但可麗兒的可活動時間仍有其極限,艾莉西亞提議拖到那個時候。等她累得不能動再製住她,多半會比較安全。也許應該制住她,等她放棄。
「等一下,你要去哪裏!」
「就叫你不要搞這種自我犧牲了。而且你想讓她犯下弒母大罪嗎?」
「乾脆就這樣爭取時間?」
斗真一直不說話,這時注意到了幾張照片掉在地上。
斗真正要呼喊,卻有人用雙手抱住他,阻止他喊叫。是艾莉西亞。
這個人物——史薇拉娜脫掉帽子與外套,露出了面目。
結果聽到另一頭的通道傳來四個人跑動的聲音。距離還很近。可麗兒一口氣跑過通道,前方是避難的人們聚集的所在。
但伊凡的笑聲仍然不停。他彈響手指一聲,同時就有十名迅雷隊士兵圍在他身邊護衛。迅雷隊與LC部隊就以伊凡爲中心,圍成兩個同心圓。
雙方劍拔弩張,其中先有行動的是迅雷隊。他們只留下電光殘像,以超出常人的速度衝向LC部隊。即使裝備優秀,LC部隊終究只是訓練有素的士兵,眼力與速度都不足以對抗迅雷隊。
但這時卻發生了一件令伊凡笑不出來的事情。
電光的殘像衝到一半就斷了。迅雷隊士兵失去了他們的飛毛腿,當場滾倒在地。他們膝蓋以下的部分都不翼而飛,斷掉的腳散亂在地上。
「喔?」
伊凡罕見地發出讚歎聲。
「這可不能怪我喔。」
晶用手指玩着拉得很細的水精靈,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她早已先用拉得極細的水精靈,在迅雷隊與LC部隊之間圍了一圈。一旦以高速衝向高壓水流,無異於撞向尖銳的鋼絲。迅雷隊自取滅亡,身體當場被割斷而倒在地上。
「這可傷腦筋了,我迅雷隊的存貨已經沒剩多少了啊。」
伊凡不再發出笑聲,臉上卻仍然掛着微笑。
「我們對迅雷隊早有對策,你死心吧。」
「對無機生命體也有對策嗎?」
除了日光燈,多出了新的光線照亮大廳。紅色光點遮住天花板,每個光點都是無機生命體。
難民尚未發出尖叫,LC部隊已經開火。手槍、衝鋒槍、步槍,各式各樣的槍械噴出火光,無機生命體接二連三碎裂掉落。萌更是直接以拳頭擊打,破壞掉下來的無機生命體。
「好,成功,對無機生命體的對策也完全有效。」
短短几分鐘內,攀附在天花板上的無機生命體也被一掃而空。
「聽說迅雷隊有種很有品味的武器叫做鑽石刀?其實ADEM也有,名字就叫做鑽石彈。」
晶秀出一顆內部會複雜反射光線的子彈。
「我們知道你能操縱無機生命體。我話先說在前面,現在研究所地下設施都已經被我們灌了快乾性的水泥。雖然不能徹底封鎖,但已經夠阻擋那點數量的無機生命體。」
「了不起!這樣啊,原來如此啊。史薇拉娜,你真有一套。」
LC部隊圍住伊凡,抓住他的肩膀。伊凡連臉上的微笑都消失了,變得像面具一般面無表情,被士兵銬上手銬,任由他們拉出大廳。
斗真看呆了。原來以前和她交手的那次,她真的已經手下留情。
「哈哈哈哈哈哈。」
「她那種樣子實在讓人看不下去。」
演變成這種狀況,晶已經束手無策。她的水精靈根本遞不到伊凡身上。一旦在野外將水柱延伸得太長,熱水就會冷卻而凍結。若水分子凍結成固體,水精靈就會失效。
「那真的是史薇拉娜小姐?」
聚在大廳內的難民也都啞口無言,只能在一旁看着。害怕無機生命體的情緒漸漸轉往史薇拉娜身上。她的模樣已經不像個人,而是一整團憎恨的結晶。
「不用擔心,驗一下馬上就會知道。你看,擔架來了。」
艾莉西亞還在驚呼,史薇拉娜已經着地,朝伊凡飛奔過去。但《蜂》多得像是無窮無盡,密集在伊凡身前。
地底有東西在蠢動。腳掌感受到的震動讓他們感覺到這個跡象。
可麗兒的身體被史薇拉娜抱起,手腳卻無力地垂下。
斗真等人曾接觸過多種無機生命體,其中以他們一開始看到的山峯最大,估計全長約有200公尺左右。
斗真說到一半就把話吞了回去。他說服自己不可能會有這種事,怎麼說都說不通。
這些無機生命體的個體和小動物差不多,數量卻是壓倒性的多。由於它們飛行的速度太快,看不清楚形體,卻聽到無數振翅聲以幾乎震破耳膜的大音量回蕩。
《蜂》朝她衝來,衝刺的軌跡是殘像,史薇拉娜隨手揮出的右手也同樣是殘像。《蜂》被她的手臂擊中,繞出螺旋狀軌跡猛力撞在後方牆上,轉眼間就碎裂瓦解。接着又有許多無機生命體飛來,但全都走上同樣的下場。史薇拉娜一舉手一抬足,都會有無機生命體被擊飛瓦解。
她的頭髮像蛇似的扭動,撕裂衣服並纏上她的身體,亞麻色的頭髮包裹住全身,連手指頭都不例外。
「是啊,那纔是密諾娃時代的她。」
晶不及細想,用水精靈張開屏障,接着就有許多斗真稱爲《蜂》的無機生命體撞在水牆上。但仍然有少數《蜂》穿破水牆,全靠萌以手臂掃動擊落。
「她血流個不停,就是不停。」
Reverse別開目光。
其間《山峯》仍然繼續從地面下隆起。
史薇拉娜發出咆哮。她野獸般的模樣,讓每個人都忘了出聲。連已經看過史薇拉娜出手多次的斗真、Reverse與艾莉西亞,一時間都說不出話來。
但史薇拉娜沒有停步,看似有勇無謀的衝刺毫不放慢。幾隻無機生命體擋在她的去路,但悉數遭到破壞,沒有一隻能在史薇拉娜身前活過幾秒鐘。
但史薇拉娜仍不停步,也不絕望。她已經失去了女兒,還能有什麼事更令她絕望?
史薇拉娜無視於晶的警告,走起路來腳步就像夢遊症病患般虛浮,臉上表情空虛,簡直就像行屍走肉。
朝LC部隊大聲示警的人是斗真。
但攔在伊凡身前的無機生命體仍然多不勝數。無窮無盡的無機生命體從地面爬上來,伊凡臉上的表情始終氣定神閒。
記憶逐漸出現空白,相對的也讓殺意的純度越來越高。
眼看已經沒有任何方法可以阻止史薇拉娜。但就在下一瞬間,她停下了腳步。她無法理解眼前發生的事,看得目瞪口呆。
接着她從後退的LC部隊之間穿過,走上前去。
記憶紛紛消失。她忘了最先拯救的嬰兒叫什麼名字,記不得之前接納她的村民,想不起在美國很照顧她的那對夫婦長什麼模樣。
頭髮在咆哮聲中化爲無數的刀刃,剌穿無機生命體。周圍數十公尺內的無機生命體幾乎被一掃而空。
就在這時,無數繞着伊凡飛行的無機生命體做出了不同的行動。斗真稱爲《蜂》的無機生命體突然朝LC郡隊飛來。不,不是飛行這麼簡單,它們的速度像子彈一樣快,肉眼只看得到殘像。它們形成的攻勢彷佛來自全方位的機關炮,打得四周的牆壁與地面接連爆炸。
「伊凡……伊凡,伊凡·伊瓦諾夫。」
柏油嚴重變形龜裂,地面以伊凡爲中心往外崩落,只有伊凡的身體並未落下。整個地面甚至還以這位瘋狂科學家爲中心逐漸隆起。
「讓開!讓開!」
擔架與正好在這時被帶出去的伊凡擦身而過。
「就是無機生命體啊,他們全都聽你的。相信它們認定你纔是主人,或許該說你終於回到你的歸屬了。」
「滾開!」
「好了,這邊的事情就告一段落……看來也沒這麼簡單啊。」
最後一隻飛來時,她並不出力擊落,改以手掌接住。從指尖伸出的頭髮纏上無機生命體,侵蝕它透明的身體。頭髮的碳分子抵達體內深處,引發IFC故障,讓無機生命體的身體再也無法維持原形而當場瓦解。
微弱的震動慢慢變強,接着更讓人難以站立。天花板的燈在搖,灰塵紛紛落下。
「帶她去醫務室吧。我剛剛已經叫人抬擔架來了。這孩子的血型是?」
伊凡似乎也沒料到會有這種情形,只見這位俄羅斯的瘋狂科學家一時間同樣說不出話來。
「你說得對。迅雷隊也沒剩多少,怎麼想都不覺得擋得住你。無機生命體又莫名其妙都聽你的,再也沒有什麼東西可以保護我了。」
「咦?偉士牌?你是說機車嗎?」
「你不要含血噴人。」
她那轉得像陀螺的身體已經來到上空。無數的《蜂》成羣結隊追了上去。對付能自由飛行的敵人,往上逃或許是下下策。但當史薇拉娜張開雙手,手上已經握着一種像是苦無手裏劍的物體,不,那是用蛇髮女妖編織頭髮形成的碳分子結晶。
蛇髮女妖與舊式的大腦代理裝置,超出了大腦能負荷的極限,漸漸破壞史薇拉娜的腦細胞。
「啊啊啊啊啊!」
史薇拉娜把眼前的異狀拋諸腦後,狠狠瞪着這個可恨的對手。她壓低姿勢,就像一隻隨時都會撲上去的野獸。
包括史薇拉娜本人在內,任何人都無法理解。
她雙手交叉,四周的無機生命體轉眼之間就失去了秩序。
「啊啊,她變冷了,這孩子越來越冷了。」
伊凡說着這些話時,卻不斷走向想殺了他的人,這種胸有成竹的感覺令人百思不解。
「那是怎樣?它還想繼續變大?大家退開!我們先拉開距離。」
伊凡大聲喝采,同時慢慢從《山峯》走下來。
晶茫然自語,但立刻想起自己該做的事。
但無機生命體並不害怕史薇拉娜,展開更加劇烈的下一波攻擊。
史薇拉娜將臉埋在親生女兒身上痛哭,但哭聲忽然停歇。
艾莉西亞的聲調有點高昂。
「聽我的?你在說什麼?」
晶咬緊嘴脣。伊凡的抗拒——無機生命體的出現——出乎他們意料,導致來不及送可麗兒去醫務室。
他們早已得知伊凡能夠控制無機生命體,但作夢也沒想到他能自由駕馭規模這麼大的大軍。
「再也沒有人可以保護你了。」
忽然間,無機生命體往左右分開,讓出一條路。再沒有任何事物擋在史薇拉娜與伊凡之間。
「他可以控制到這種地步?」
「真有一套?你說什麼真有一套?」
在晶的指揮下,LC部隊慢慢退開。
艾莉西亞還來不及阻止,史薇拉娜已經拿出線,插在後頸上。過去稱爲蛇髮女妖,令人聞風喪膽的遺產兵器就此發動。
「史薇塔,我求求你,不要這樣!不要自暴自棄。」
晶趕緊跑向伊凡在的室外,斗真也發現事情不對勁而跟了出去。
這時地面微微震動。
「開火!快!」
「無機生命體好像在服從她……」
「怎麼了?」
「對不起。」
幾十只、幾百只無機生命體就像快炮似的發射出來,擊碎史薇拉娜腳下已經壓硬的雪,在更下方的水泥地挖出極深的痕跡,但它們要攻擊的目標卻已經不在原地。
人們圍住可麗兒,顯得十分擔心,圈子正中央可以看到史薇拉娜的頭髮穿進可麗兒的身體。晶剛開始還驚訝得瞪大眼睛,但立刻猜到這是在治療。
「可麗兒,可麗兒,我求求你,睜開眼睛!」
史薇拉娜帶着前所未見的僵硬表情,嘔心瀝血地治療女兒。然而看看她的表情就知道治療並不順利。頭髮只不過是用來當手術刀、鉗子、針線等手術器具,無法填補已經流失的血。
「讓開!讓開!滾開、滾開、滾開!」
——我的頭……好痛。
史薇拉娜反駁的話語中,摻雜着些許的狼狽。
「怎麼回事?」
也不知道葬送了多少無機生命體,想來肯定超過一千,說不定甚至達到一萬。
「雷鳴動!」
她不再痛哭,轉而發出怨恨的聲音。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但眼前出現的《山峯》卻超出了這些基準。站在《山峯》頂上的伊凡已經離得十分遙遠,連身影都看不清楚。
史薇拉娜回過神來,不知所措地退開了一步。無機生命體像在呼應她的動作,一齊轉過來看着史薇拉娜,就像隨從看着主人等待吩咐一樣。
一聲慘叫撕裂了所有的緊張情緒。
連LC部隊與俄軍,看了她的模樣都心生畏懼。
「我不饒你……」
相信那就是稱爲《山峯》的物種,但很難認出這種無機生命體就是《山峯》,因爲眼前的這個物體大得甚至難以納入視野之中。過去俄羅斯軍觀測到的無機生命體,最大也不過高23公尺,全長44公尺。
伊凡那刺耳的笑容混在暴風雪與風聲中傳來。強烈的震動讓室外的士兵無一倖免倒地,只有伊凡文風不動,彷佛地面根本沒有搖動似的。
史薇拉娜一臉沉痛地閉上眼睛搖頭。
雪花消散、柏油崩落、土石瓦解,伊凡腳下只剩一塊水晶狀的地面。這種地面從崩落的大地中慢慢露出全貌,伊凡也慢慢往空中升起。透明的大地之中,有像血管又像線路的紅線。
「是、是山?」
史薇拉娜語帶嗚咽。
LC部隊在晶的喝叱之下,立刻動用了重型槍械。幾十把槍一起朝伊凡開火,但沒有一發子彈打中。無數的無機生命體從瓦解的大地下方出現,像魚羣似的密集在伊凡身邊繞行。
史薇拉娜回過頭來,臉上的表情比想像中來得冷靜,讓艾莉西亞鬆了一口氣。然而她直視艾莉西亞一陣子,表情卻忽然轉變成有點傷腦筋似的笑容。
「等一下,很危險的。」
「是《蜂》(注:讀音同偉士牌),小心!」
「算了,你很快就會知道。好了,不知道我嗓子狀況好不好。啊~~啊~~好像有點差強人意,不過大概勉強行得通吧。」
伊凡說着這些令人莫名其妙的話,同時走近史薇拉娜。這種模樣怎麼看都讓人覺得不舒服,但史薇拉娜並未猶豫。
「我要殺了你。」
她從這條兩側有着無機生命體,彷佛婚禮紅地毯的道路上飛奔而過。無機生命體沒有動作,下了山峯的伊凡也沒有要逃走的跡象。
殺意迅速填滿史薇拉娜的腦子,這樣的殺意應該是誰也逃不過的。
對此伊凡唯一做的就是開口說話。然而他的嗓音與先前判若兩人,是個沙啞的老人嗓音。
「史薇拉娜·可麗兒·博金斯卡婭,你不要動。」
這個嗓音史薇拉娜已經二十年沒聽見過,是給了她遺產科技的科學家索爾蓋·伊瓦諾夫的聲音。但她來不及震驚,身體已經先摔倒在地。不,她甚至不能動彈。先前用來加強手腳動作的頭髮,現在卻成了束縛,剝奪了她的自由。
「嗚,啊啊啊啊!」
纏在身上的頭髮絞得極緊,幾乎折斷她的骨頭。史薇拉娜痛得忍不住出聲。
伊凡慢慢走向滾倒在地的史薇拉娜,蹲了下來。
「畢竟你被索爾蓋·伊瓦諾夫改造,隨時都可能對他造反啊。索爾蓋早就準備了可以讓你無法抗拒的手段,你應該還記得吧?」
史薇拉娜想起在二十年前,因素爾蓋的殘酷而對他產生殺意時,就曾經被他用同樣的方法制住。當時他還命令史薇拉娜自盡。
「我還不能讓你死,因爲我有事情要你去做。」
伊凡將她亞麻色的頭髮挽到嘴邊,親密地一吻。
「啊啊,我的目的總算可以達成了,真不知道我等這一刻等了多久。」
「爲什麼……伊凡,你到底想做什麼?」
「你不懂嗎?爲什麼?我們同是待過沙皇研究局的白老鼠,應該好好相處纔對。你看,新世界是我們兩個人的。」
「你口氣變得真大。也不想想二十年前,你還是個愛哭鬼,老是躲在我背後……」
她的頭被伊凡一踩,話只說到一半。
「無機生命體之母?你在說什麼?」
「憑這種玩意,根本贏不了這《山峯》。」
順着伊凡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見一名少女不知不覺間已經站在《山峯》正面。
「無機生命體該不會也是你搞出來的?」
「我不喜歡你這種眼神。」
坂上斗真拿着可麗兒的長刀站在那兒。
伊凡在高笑聲中俯視斗真。
裂痕以少年刺出的刀痕爲中心,在巨大的《山峯》上往外延伸。
每個人都嚇了一跳。
「有意思!」
他的模樣令人慘不忍睹。但或許該說是奇蹟,斗真儘管遍體鱗傷,仍然勉力向前走,但只走了幾步就力盡倒地。
「狂人?很好,這是最高的肯定。峯島勇次郎也不曾獲得任何人理解,我的才能只要有我自己知道就夠了,別人的評價沒有任何價值。」
晶的喃喃自語,像是爲在現場看着這一切的所有人代言。
10
「你們應該也想知道無機生命體的真相吧?爲什麼會弄成這樣?就讓我來告訴你們吧。」
「哎呀啊,太妙了。無知就是罪惡這句話說得可真好,還是說你只是不去正視真相?」
圍繞着《山峯》的無數無機生命體一齊衝向斗真,試圖阻止他的行動。
《蜂》羣肆虐過後,只剩斗真的身影依然站立。
「怎麼樣?它們纔是下一代的陸地霸主。它們是我的希望,也是你們的絕望。再過一個小時,無機生命體就會將這一帶的有機生物殲滅。無機生命體的樂園就要開始,世界將會改變!」
「哈哈哈哈哈,妙極了。竟然會有人拿着一把刀,就想對付幾十萬、幾百萬、幾千萬的無機生命體。這已經不只是有勇無謀,而是偉大的愚蠢。你有愚蠢的才能。」
這幅光景讓每個人都倒抽一口涼氣,壓倒性的落敗感慢慢侵蝕身體。面臨這樣的景象,又有誰還能拖持希望?
晶立刻用水精靈在斗真摔下的地方鋪好一大團水。斗真下墜的勢頭在撞破水團後仍然極爲猛烈,摔得整個人繼續在地面打滾。
伊凡用拳頭敲了敲他背後無機生命體的身體表面。
強風與無機生命體發出大量的噪音,但這個神祕人物的嗓音卻直透每個人的耳朵。
那名少女是什麼時候站在那兒的?爲什麼都沒有人注意到?面對這令人絕望的巨大無機生命體,爲什麼她還能笑得這麼剽悍?
聽到這句話,每個人都停下了動作。伊凡四處張望,每個人都面面相覷,想找出是誰在說話。連斗真都停下動作,環顧四周。
「哈哈哈哈,只不過輕輕一摸,你就遍體鱗傷啦。就憑你也想對付無機生命體?你絕對辦不到的。不管重複幾百次、幾千次、幾萬次,結果都是一樣。」
但伊凡笑歸笑,卻也微微緊張起來。神祕的長刀與少年花不到兩秒鐘,就輕而易舉宰了十具迅雷隊士兵。
但他的腳步已經搖搖晃晃,連站着都像是奇蹟。但斗真仍然試着往前走,卻又差點摔倒,Reverse趕緊伸手扶住。
「你說是怎麼個夠法?我怎麼聽都只像是死不認輸啊。」
斗真的身體被拋向空中,從超過一百公尺的高度掉了下來。
「小子,你還好嗎!」
「喔?還挺有模有樣的嘛。」
斗真左手持刀,放低姿勢,右手輕輕握住刀柄。是拔刀術的架式。
「只是你不懂罷了,你這個愚昧之徒。」
但繼續這種困獸之鬥又有什麼意義?伊凡看得失笑,表情中甚至有憐憫。伊凡就只是興味盎然地看着斗真在地上爬,拿他做無謂掙扎的模樣找樂子。
史薇拉娜的眼神中首次摻進了恐懼,她甚至不明白自己在害怕什麼。
當斗真的身體好不容易停住,已經像個殘破不堪的人偶。
《山峯》發出的聲響震耳欲聾,幾乎所有人都按住耳朵蹲下,只剩伊凡與斗真仍能站立。
儘管被他踩住,史薇拉娜仍不住口。
然而,裂痕還是不夠深,未深及《山峯》核心。裂痕遍及表面直徑數十公尺,深達十公尺左右,但離《山峯》核心仍有一百公尺以上的距離。這刀造成的損傷不輕,但離致命傷還遠得很。
「史薇拉娜,你就是這一切的元兇,你是無機生命體之母。」
「哼!這種玩意會管用嗎!」
連伊凡都將注意力集中在由宇身上。他拖着不能動彈的史薇拉娜,從《山峯》背上走下,在離由宇幾公尺的地方停步。
「瘋了。你瘋了。」
伊凡抱住頭,仰起上身大笑。
伊凡冷酷地撂下這句話,十名迅雷隊隊員同時有了動作。十個影子以三秒就能跑完百米的速度逼近斗真。
大約跑到一百公尺高時,斗真雙手握住長刀高高舉起,利用全身甩動的力道深深刺進山腹。
「還早……呢。」
斗真忽然動了。被劈成四截的兩具身體,在空中沿着螺旋狀軌道掉落,斗真就從這四截身體的正中央穿出。
伊凡環顧在場的每一個人大喊:
但也只是這樣。裂痕離《山峯》的核心仍然十分遙遠,反而是《山峯》的身體輕輕一動,就讓斗真的身體重重摔在地上。
Reverse剛跑過去,斗真立刻起身。
「好厲害……」
「那就請你教教我呀,峯島由宇!」
「糟糕!」
「好了,要開始了。無機生命體的世界,美麗的世界,一個從未有人見過的世界,終於就要開始了!」
聽到對方出言不遜,伊凡反而發出歡喜的喊聲。
但斗真的飛奔毫不停留,長刀一揮就斬斷了一切。他甚至不需要靠碳分子引發IFC故障來造成無機生命體瓦解。只要徹底斬成兩截,這些敵人就只能掙扎,與屍體沒有兩樣。
「那我就來安排一場公平的比賽吧。就不知道這種連無機生命體都能劈開的鑽石刀,和你手裏那陽春的刀比起來,是哪一邊比較強羅?」
「就叫你不要逞強了。」
「我、我沒事,我還能打。」
伊凡將惡意混進笑容之中,彈響了手指。十道電光光柱圍繞着伊凡豎立,從中出現的是十名迅雷隊士兵,他們手上拿着刀身透明的刀。
「拿開你的髒腳。」
伊凡朝這個不現身的對手叫喊。
但他並不放棄,用手在地上爬。一隻《蜂》朝他攻擊。斗真刀光一閃,解決了這隻《蜂》。從他剛纔緩慢的動作,完全無法想像這一刀可以這麼快。
「……斗真。」
「要是沒有腦袋可以搞懂,說出真相的確也沒有意義啊。」
——轟嗡嗡嗡嗡嗡嗡。
但斗真仍然揮開Reverse的手,繼續往前走。他一步一步往前進的模樣有一股駭人的魄力。
斗真揮動長刀的動作讓身體幾乎像陀螺般旋轉。每一刀揮出,都有迅雷隊士兵送命,讓這些屍體變回真正的屍體。
艾莉西亞搖搖頭表示無法理解。不只是她,無論是斗真、Reverse、LC部隊的士兵,還是難民,沒有人聽得懂他在說什麼。
「在這裏的這些無機生命體,足以威脅所有有機生命體。這樣的東西爲什麼會誕生?」
伊凡似乎覺得好笑,始終笑個不停。他笑到一半,笑聲停了下來,卻仍然一臉笑容往前看。
「不對,已經夠了。」
伊凡以甚至顯得溫柔的語氣說:
斗真舉步飛奔,跑向那像一座小山似的巨大無機生命體。他毫無畏懼或猶豫,衝向這無論任何攻擊都能彈開的巨大身軀。
斗真終於來到《山峯》前,但他的腳步仍然不停。他的腳狠狠踩在積雪的地面,再踩上《山峯》的外殼。斗真的身體沿着《山峯》的身體一路往上跑。
「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啊啊哈哈哈哈!」
斗真勉強站穩腳步,目光直視伊凡。
她的模樣讓伊凡放聲大笑,瘋狂地笑個不停。
「還不夠。」
斗真再度舉起刀,但這時《山峯》身體一震。以它的身體大小來說,這樣的動作也許算是很小,但對站在它身上的斗真而書卻是莫大的衝擊。
伊凡的腳在史薇拉娜頭上用力轉了轉。
每個人都看得屏氣凝神,斗真再度爬到了《山峯》前,揮出只有鋒銳依然不減的一刀,在《山峯》身上剌出裂痕。
伊凡朝背後一指,遙遠的地平線上,可以看到天空與大地都染成一整片晚霞般的紅色。這些全都是無機生命體。無機生命體的大軍不斷擴大勢力範圍,終於進逼到基地前方。
先前任何武器都打不穿的外殼逐漸碎裂。
伊凡始終看不起斗真。
但兩者之間卻有很大的差異。伊凡仍然在笑,斗真卻腳下不穩,幾乎隨時都會摔倒。
伊凡高聲大笑。刺耳的尖銳笑聲良久不止。
「你還在做這種難看的掙扎,你也差不多該知道這是白費工夫了吧?憑你這把古董似的武器,在這《山峯》身上根本刺不出夠深的傷。」
「唔!」
斗真腳步踉蹌地前進,接着就有大羣《蜂》湧向他。斗真已經沒有力氣像史薇拉娜那樣應付,只能任由大羣無機生命體將他吞沒。
「可是我不打算陪你表演了。」
伊凡讓高度超過400公尺,像一座小山似的《山峯》跟在自己身後,恍惚地笑了笑。
腳下投來一道憎恨的視線,但伊凡仍然滿不在乎。
「對,就是真相。無機生命體的真相。你想知道嗎?」
「你是死了女兒所以傷心?可是你不用這麼悲觀。只要想到能參與邁向新世界的一步,我想應該也可以說是賽翁失馬焉知非福吧。」
史薇拉娜站都站不起來,仍以瞪視表示她的戰意。
「真相?」
有個人從人羣中穿出,慢慢走了過來。
11
「唔唔唔啊呵啊啊!」
白銀的閃光劃破了俄羅斯的空氣,同時兩名迅雷隊士兵被一刀兩斷。從上下分家的身體之間,可以看到剩下的迅雷隊士兵接踵而上。
「嗯?這是怎樣?你以爲憑這麼一把刀就對付得了無機生命體?」
相對的,由宇則慢慢走了幾步,途中經過倒地的斗真身旁。
「你說他的什麼夠了?」
由宇的眼睛朝斗真看了看,但時間短暫得幾乎令人以爲是錯覺。她的視線立刻投向伊凡,以及他背後的無機生命體。
「伊凡·伊瓦諾夫,答案很簡單。就是他剛剛的攻擊,已經對這巨大的《山峯》造成了致命傷。之後我們只要把剩下的無機生命體掃光不就得了?」
少女真的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無論是俄軍、LC部隊、遺產科技,甚至連禍神之血,都對抗不了這無機生命體的大軍,她卻很乾脆地說要掃光這些大軍,聽來簡直像是癡人說夢。
每個人都聽到瞠目結舌。這個突然出現的少女只是個瘋子嗎?
伊凡瘋了似的狂笑。
「你說剛剛那一下刺出了致命傷?啊哈哈哈哈哈哈,這太妙了!」
由宇默默走上幾步,她面對的是個像山丘一樣巨大的無機生命體,雙方的體積差異,多半就跟鯨魚、螞蟻差不多。而且《山峯》四周還有多達數萬,甚至數十萬的無機生命體。
「那麼,你要怎麼辦?」
伊凡嗤之以鼻,聳了聳肩膀,完全不把由宇看在眼裏。但又有誰能怪他會有這樣的態度呢?會覺得由宇的話貝是癡人說夢,也是理所當然的。
「還請你不要吝嗇,讓我見識見識你所謂用來打倒無機生命體的祕密武器吧?」
「不行,很不巧我現在沒帶在身上,可是我知道誰有。」
「喔?是誰呀?」
這出人意料之外的回答,讓伊凡找回了幾分興趣。
「伊凡·伊瓦諾夫,就是你。」
伊凡一時聽不懂她是什麼意思,接着露出的表情是失望。
「我的確對無機生命體很清楚,不過我可沒有這麼方便的法寶,可以顛覆這樣的狀況。要是我有,我就送給你。」
「是嗎?你人真好。那我要你胸前口袋裏的東西。」
伊凡訝異地摸了摸胸前口袋,掏出來一看,是香菸與打火機。
「你果然就有嘛。」
伊凡將手往前伸出去,對無機生命體下令。《山峯》動了。它只需經過,就足以毀滅眼前這個基地。
「我就告訴你吧。無機生命體最大的弱點並不是有機生物,而是更隨處可見的東西,是一種到處都有的東西。那是一種只要活在地球上,就絕對避不過的碳,也就是……」
「原來你知道它們的熔點?那就更令人納悶了,這些火有什麼意義?」
「沒錯,你們走完了原本看似不可能走完的路程。你們覺得這是爲什麼?是因爲無機生命體加強了你們的體力……」
「廢話少說。既然你這麼敢說,儘管試着打倒無機生命體。趕快讓我見識見識你的王牌。」
「原來是直升機的燃料!」
「是我的王牌。」
「你閉嘴!」
「不太一樣啊,這是七原罪之一——撒旦的核心。」
「看了這個現象你還不懂?」
伊凡猶豫了,但好奇心勝過了一切。即使她在這時候爭取到五分鐘左右的時間,狀況也不會改變。
「就是加強了它們的敵人——人類的體力。」
「你以爲無機生命體會怕火?無機生命體可以承受的溫度是……」
「不對,這是用來對抗無機生命體的祕密武器。」
當時他們爲了讓傾斜的Mi-26恢復平衡,於是清空了半邊燃料槽。這根香菸就是點燃了當時灑在地上的燃料。
「從你剛纔答錯的時候,就已經註定了這樣的結果。」
伊凡腳一軟,跪了下來,整個人茫然若失。
接着她立刻咳了起來。
由宇朝避難至此的難民呼喊:
「啊……啊、啊啊啊啊!」
「你答錯了,錯得離譜。看來你終究只有這點程度的理解啊。」
「你們一路逃避無機生命體,路程應該非常艱辛吧?我想問你們,你們當初可能覺得自己走得完這麼艱辛的路程?」
她不再叼着煙,只用手指夾住。
由宇從口袋裏拿出一個小小的晶片給伊凡看。
「答得好。就是二氧化碳,也就是空氣中的碳。無機生命體雖然有堅硬的外殼,但正因爲這樣,一有動作就會跑出縫隙。只要有濃度夠高的二氧化碳從縫隙滲入,遲早會抵達核心而造成致命傷。這巨大的《山峯》就被他剛纔的攻擊刺出裂痕。我說他剌得夠深,就是這個意思。」
伊凡戰戰兢兢地回頭看去。他應該要看到超出四百公尺的巨大無機生命體纔對。
「沒錯,就是這招。」
由宇說得胸有成竹,但受火焰籠罩的無機生命體卻動也不動。
到了這個時候,伊凡總算得出了答案。
伊凡發出由衷失望的聲音。
「那麼,你要出什麼題目?」
「是嗎?那我們就來問個清楚吧。我有話要問你們。」
「是嗎?我本來還想多聊一會兒的。」
「這一帶由於有大片針葉林,二氧化碳的濃度很低。要讓無機生命體瓦解,碳的濃度必須達到一定程度。換句話說,只要二氧化碳的濃度夠低,無機生命體在空氣中也同樣可以生存。」
史薇拉娜默默看着伊凡被LC部隊押走。她已經連憎恨的情緒都喪失,心裏開了一個大洞。她的感情似乎已經完全消滅,只覺得一切都好空虛。有人在她半裸的身上披了一件外套,但這種事她根本不放在心上。
從由宇的表情,看不出她到底有幾分認真。少女的表情慢慢變得令人看不穿,這讓伊凡覺得有些煩躁。
「不就是2730度嗎?不是點燃燃料的火焰就能達到的。」
不只是《山峯》,其他無機生命體的紅光也接連消失,身體開始瓦解。
由宇笑了笑。她的笑容沒有虛假。伊凡善於看穿人心,看得出這一點。
「我不是說過了嗎?這根香菸就是我的手段,我一句謊話都沒說。」
「到這根香菸燒完就好,只有五分鐘又十秒左右。」
由宇兩隻手各拿着晶片與燃燒旺盛的香菸問問題,但伊凡只露出不悅的表情。
「到底、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求饒?太難看了。你趕快死一死啦。」
「加強人類的體力?想毀滅有機生物的無機生命體會這麼做?怎麼可能有這麼離譜的事?」
「你的王牌該不會就是這招?」
香菸掉落之處突然冒出巨大的火焰,火焰呈直線延燒。不但燒到基地外,更一路延燒到遙遠的針葉林。高達數公尺的火線延燒好幾公里之遠。
「是更隨處可見的東西。就是這東西威脅無機生命體的存在,引發一種耐人尋味的現象。」
「無襪生命體的核心又怎麼了?」
由宇的視線只有這時投注在斗真身上。
「不對。」
「是……是那時候……」
接着注意到的是先進LC部隊的越塚。
「從這種特性下誕生的,就是以液態氦與液態氧構成身體的無機生命體。只要壓縮冷卻空氣,氧氣與氮氣就會先蒸發,最後剩下的就是乾冰,也就是凝結成固體的二氧化碳。撒旦就是在這種過程中誕生的,他是由液態氦與液態氧構成的無機生命體。空氣中少了二氧化碳,氧氣的濃度就會生升。高濃度的氧氣會對人體造成各式各樣的影響,疲勞迅速恢復就是其中之一。就是因爲氧氣濃度變高,火纔會燒得更旺,香菸也纔會燒成那樣。」
由宇的問題讓難民摸不着頭緒,面面相覬。
「……空氣,二氧化碳。」
由宇說着舉起撒旦的晶片。
由宇說着用手指彈出燒得旺盛的香菸。香菸在空中轉着圈子飛到幾公尺外。
「夠了,我受夠你的癡人說夢了。差不多該請你去死了。」
「我明白了,夠了,你可以去死了。」
「呵呵,你的確說出了很多提示,所以都該怪我太笨,纔會聽不懂?呵呵呵,哈哈哈哈。」
伊凡終於忍不住放粗嗓子大吼。
「耐人尋味的現象?」
「那無機生命體最怕的是什麼?」
只有由宇以和先前絲毫不變的語氣低語。
一番仔細觀察。根據他的經驗,怎麼看都不覺得由宇在說謊。但如果她的知識本來就是錯的,即使說出來的話錯了,也不算是在說謊。
伊凡的表惰微微露出兇光。
「聽你這麼一說……」
「慢着。爲了你自己好,現在最好不要讓無機生命體動。」
伊凡像是被惡鬼附身般笑個不停。基地附近的無機生命體慢慢從火焰前面退開。
「無機生命體的弱點。如何?」
「我們就來一段益智問答吧。」
「你的挑釁還真廉價。」
「所以我才勸你不要叫他們動啊。」
「你想爭取時間?話先說在前面,我可沒那麼有耐心。」
「撤旦的身體是由液態氦與液態氧構成的。這也是無機生命體的進化方向之一,他爲什麼會演化出那樣的身體,你不覺得這很耐人尋味嗎?」
衆人都覺得一旦掉到雪上,香菸立刻就會熄滅,但事實並非如此。
「如果拿這種東西打得倒無機生命體,還請你務必讓我見識見識。」
好幾人跟着說出類似的體驗。
伊凡扔出香菸與打火機,由宇一隻手接住。現在風幾乎完全停了,不至於吹熄打火機的火。由宇以熟練的動作拿出一根香菸,叼在嘴上點火。
伊凡口中發出分不出是驚呼還是慘叫的聲音。不只是伊凡,連俄軍、LC部隊、難民、史薇拉娜、艾莉西亞、Reverse,甚至連斗真也啞口無言。
許多無機生命體被火焰吞噬,但仍不爲所動。
「啊喲。」
其中一人不怎麼有自信地舉了手。
但背後卻傳來有東西破掉的聲響,接着又是一陣沙雕瓦解似的聲音。沙子似的物體從後往前流過伊凡的腳下。那不是沙子,是一種透明的粒子狀物體。
每個人都覺得不可思議,不明白爲什麼會發生這種現象,Reverse則想到了原因驚呼出聲。
由宇舉起夾着香菸的手,香菸前端冒着搖曳的火焰。
聽到由宇開口,伊凡勉強有了反應。
問題太理所當然,伊凡還是不感興趣。
「無機生命體最怕的東西……」
「好幾次都累得幾乎昏倒,可是神奇的是隻要休息一下,馬上就能消除疲勞。」
巨大的《山峯》逐漸瓦解,全身出現裂痕,變得像毛玻璃一樣,從表面開始崩解。紅色的光熄滅,化爲一大團透明的沙子。
伊凡凝視由宇手上的香菸。香菸的火會燒得這麼旺嗎?燃燒的情形很不尋常,但香菸與打火襪都是自己交給她的,看樣子也不是她動了什麼手腳纔會燒成這樣。而且伊凡完全看不出她動手腳會有什麼意義。
「碳生物,也就是地球上幾乎所有有機生命體。」
但這個問題並未引起伊凡的興趣。
「你該不會要說只是想抽人生最後一根菸吧?」
「都什麼時候了還問這個?就是碳啊。」
但由宇卻宣告他答錯。
「咳,呃咳,呃咳……這是怎樣?我實在不懂爲什麼會有人喜歡這種玩意。」
「我是不是在說謊,你難道看不出來?」
伊凡說這個晶片是無機生命體的核心,但由宇搖了搖頭。
12
「唔,你還沒發現?無機生命體的弱點,體力的增強,再加上這香菸的火,這已經跟直接說出答案差不多了。對了,我就給你一個最大的提示吧。」
這是第幾次啞口無言了?跟這丫頭說話,已經不知道啞口無言多少次了。她說的話支離破碎,愚不可及,但自己爲什麼就是會聽下去?伊凡無法釐清自己的情緒,不知如何面對心中一股油然而生的煩躁。
伊凡被押着經過史薇拉娜身前,忽然跌了一跤。
「偉大的無機生命體之母,你想不想知道真相?」
也不知道是不是耳邊輕聲說出的「母親」這個詞對她造成了影響,史薇拉娜以對不準焦的眼睛無神地回視伊凡。
伊凡假裝慢吞吞地站起來,將一塊小小的金屬物品交到史薇拉娜手中。
「把這個接頭插上你的腦袋。說不定可以恢復你喪失的記憶。這個接頭可以彌補你腦神經突觸的缺損,彌補你斷線的記憶。相信到時候你就會知道自己做了什麼,今後又該做些什麼。」
「失去的……記憶?」
「這裏頭有你的真相。」
史薇拉娜茫然看着接頭。
「順便再告訴你一件事。這可是特別優待啊,我親愛的史薇拉娜。」
伊凡一瞬間露出認真的表情。
「開槍打你女兒的人不是我。」
當史薇拉娜抬起頭來,伊凡臉上只剩輕浮的表情。
13
「斗真,斗真,你振作點。快點抬擔架來!」
出現在模糊視野中的,是一名紅頭髮的女性。斗真在隨時都會中斷的思路中,想起了這名女性是先進LC部隊的一員,但想不起她叫什麼名字。
「你還好嗎?還記得自己的名字嗎?我叫做環晶,你還記得嗎?」
視野在晃動。斗真勉強理解自己的身體被抬走。他想動,但光是動動手指頭都會產生劇痛,讓他動彈不得。
「不要逞強,你的傷勢重得連活着都是奇蹟了。」
「可、可麗兒……那個小女孩怎麼了?」
晶的表情轉爲黯淡。
「我聽艾莉說了,聽說她是你堂妹?她的遺體已經被抬走了。現在我們不能讓你見她,真的很對不起。」
斗真咬得嘴脣幾乎出血。
不坐所說的什麼無法抗拒的命運,所謂自己一直是被他操縱,這些是真的嗎?答案是否定的。即使不坐說他一直在操縱斗真,說禍神之血的繼承者全都無法違逆他,答案也絕對是否定的。一切都是自己不好,都怪自己實在太愚昧。
晶從視野中消失,眼中只剩陰暗的天空。只見遠方白色的雲搖個不停,根本不知道自己會被抬去哪裏。唯一感覺得到的,就是周遭慌亂的氣氛。
「……由宇。」
不知道是不是風向對了,由宇沉重的自言自語傳到了斗真耳裏。
「估計距離大羣無機生命體抵達已經不到兩個小時,大家加快動作撤收!啊,果戈理司令,我有話要跟您談。對不起,斗真,我還有事要忙。小萌,不要在我身邊晃來晃去,去幫忙要力氣的工作!」
讓她們母女重逢,其實自己內心深處的角落確實有因此滿意的念頭。自己難道不是自以爲是在做好事,根本不去面對真相?不但沒去做自己該做的事,甚至還迷失了自己的意志。
斗真強忍劇痛,朝她伸出手去,但兩人之間距離卻不是他伸出手就碰得到的。手掌徒然抓了個空,背影也並未轉身,只離自己越來越遠。
他忍着劇痛勉力轉頭。天空的景象變了。他看到的是巨大的灰色雲層漩渦,前面則是一個人的背影。
——都怪我太笨。
由宇動也不動地注視前方。她的視線所向之處有一大團雲層,像是一道陰暗而沉重的龍捲風。雲層翻騰得更加劇烈,就像一條巨大的龍在扭動。
他覺得在翻騰的雲層縫隙間看到了紅光。看上去不像是無數光點凝聚而成,而是一個巨大的光點。但他只看見了那麼一瞬間,光立刻又被雲層遮住。
風暴的腳步已經近了。
這人有一頭黑色長髮,身材纖瘦,背影充滿抗拒一切的孤獨。儘管視野模糊讓他看不清楚,但想都不用想也知道這人是誰。
想到年幼的少女死得這麼悽慘,讓他心中滿是悔恨與悲傷。
「有什麼辦法……可以打倒那玩意嗎?」
對斗真而言,這個跟他一起生活了三週的堂妹,一直是個不知道怎麼表達情緒的人偶。她這輩子第一次和母親一起生活,這輩子第一次體會到的情緒是悲傷,然後就這麼死去。
「這一切,都怪我……」
——可麗兒……
要不是自己貿然聽了勝司的話帶可麗兒來,應該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要是早點從不坐身邊把她帶走,應該就能避免這樣的事態發生。
強風吹動由宇的頭髮。
胸腔有着沉重的硬塊令他疼痛、想吐。滿腦子都是自責的念頭。
眼淚自然而然地流出,讓模糊的視野更加扭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