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尾聲

高聳的圍牆無止境地連綿延續。

圍牆前佇立着兩個身影是麻耶和憐。

「這兒便是最後一次獲得父親消息的位置。」

麻耶呆然環視着無邊無際的比良見特別禁止區域的高牆。

「是的。正好是一個月之前，由宇大人被海星擄走的那段時間。」

「這偶然的一致是不是太碰巧了點呢？」

「看上去之間應該有些關聯性吧。」

兩人坐車來到這裏，從比良見特別禁止區域的正門進入。雖然現在這塊地方正處於日本政府嚴密管理之下，不過看到了麻耶，看守着的自衛隊員敬了個禮，打開了門。

「這片地方還真是鬱鬱蔥蔥，風景不錯呢。」

「前面很可能有不坐大人的蹤跡。我們開車過去還是走過去？」

麻耶稍微考慮了一會兒。

「走過去吧。坐車可能會漏掉些什麼。」

麻耶從車上下來，也不管憐有沒有跟上自己便徑自向前走去。她有種奇怪的感覺。心中盪漾着一股強烈的預感，似乎會發生些什麼。

「麻耶大人，一個人走太危險了。」

憐慌忙扯開腳步追了上去。她注意到麻耶的樣子有些奇怪，不由提高了對周圍事態的警戒心。

「麻耶大人，請小心一點。這兒似乎有些詭異。」

不知有沒有聽到憐的警告，麻耶沒有停下腳步，眼睛緊盯着前方。看她的樣子，似乎從一開始就不是來尋找不坐的，而是瞄準着那個地方。

突然麻耶停下了腳步，迷茫地環視周圍。

「怎麼啦？」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知從何處發出的「喀嗒喀嗒」的聲響連綿不絕。不坐最先發現了這一點。

人影的全身白得晃眼。穿着一套白色的西裝，雪白帽子的帽檐拉得很低。他的臉幾乎被遮得嚴嚴實實，一點都看不清。不過憐很快就明白了那個人是誰。

血花飛濺在夜空中。

這是一對有衝擊性的人物組合。不過頗爲讓人意外的是，不坐的言語口氣似乎相當輕鬆。

悲鳴聲在夜空中久久迴盪。幾乎從來都是冷淡而不表露感情的可麗兒，這時卻是滿臉的恐怖神色。瞪得圓圓的眼睛淚眼朦朧。

「給我停下。再敢接近麻耶大人的話……」

他們兩人之間談了許多話。可是與預料中完全相反，不坐像是在和老朋友談話似的，看上去頗爲親暱。而勇次郎則顯得相當平淡。

憐雖然同意了麻耶的說法，但仍然沒有放鬆對周圍的警惕，毫不鬆懈地掃視四方。

「十二年前，蛟的刀刃沒能傷害到你。現在會怎麼樣呢？可麗兒。」

突如其來的狀況之下，麻耶的思考還沒能跟上。憐也一言不發，警惕着周遭，守護在麻耶身邊。

麻耶望着傳來發動機響聲的方向。從勇次郎行走中的那條道路的另一側，也就是比良見特別禁止區域之外，一輛鮮紅的車子飛速靠近。

他洋洋得意，猙獰地笑着。

「難道是，峯島勇次郎……」

「不、不要！」

「砍、砍到了嗎。」

「咦？」

憐沒有來得及把話說完。因爲麻耶簡直一點都沒有在聽她的話。她的身體僵直，嘴脣發顫，茫然地看着前方。

「這該怎麼說呢。每個人的價值觀都是不同的。」

最爲震驚的便是不坐本人了。

「父親……」

卡瑪洛本應到不了這種地方。不過，麻耶知道唯一能夠做到這一點的人。

「不，這兒似乎……」

可麗兒手中的刀順勢指向下方。刀刃上鮮血滴滴垂落。不僅僅是刀身上，可麗兒的衣服上也沾染了大量的血跡。

「這樣的父親可真是有點過分哦。」

「我可什麼都沒做喲。」

即使知道這是幻覺，麻耶仍反射性地作勢想要阻止。當然這不會有任何效果，過去是無法改變的，可麗兒穿越了麻耶的身體，迫近勇次郎。

「這孩子是……」

不坐如同作嘔般叨咕了幾句，把顫抖着的可麗兒放到地上。

視線沿着道路向前延續。那頭是比良見特別禁止區域的中心部分，理應是一片巨大的荒地，不過現在蜿蜒的小道被茂密的森林團團圍住，看不到盡頭。唯一能看到的，便是道路那邊一個悠閒地步行中的人影。

「這，這算怎麼回事？爲什麼周圍的氣氛突然變成這樣？」

「麻耶大人，您怎麼了？」

「麻耶大人，要不然現在就回去？總有點危險的感覺……」

「我來做一個實驗吧。」

忽然，不坐的態度發生了變化。雖然他的眼神沒有絲毫變化，但到底什麼變了呢？

「呼呼呼，哈哈哈哈哈！」

車子在勇次郎的身前驟停，打開車門，跳下了一個男人。

鳴響着的是可麗兒的牙齒。她像是在強忍住什麼疼痛似的，上下牙齒直打寒顫，拼命地剋制住全身的震顫。刀從她的手中滑落到地上，發出清脆的「咯嘡」一聲。以此爲起始。

一直忍耐着的東西全都被她吐了出來，渾身浴血的少女，抱頭尖叫。

穿着和服的男人——真目不坐滿臉堆笑。

「彼此彼此。可是由腦中黑子所見到的世界，真的那麼不同凡響嗎？」

麻耶茫然地左顧右盼，思考着這一切。這時，突然傳來了一陣車輛發出的聲音。極爲暴力的發動機響聲正在向這裏接近。

「他本來就是個笨蛋嘛。」

可麗兒揮舞了刀刃，勇次郎的頭顱位於刀刃的軌道上。他的腦袋幾乎裂開了一半，大量的血液噴湧而出。

「不過，這是什麼時候的記憶呢？」

少女的回答中透射不出一絲感情。不過，她的行動極其迅捷，一邊拔刀，一邊迅速向勇次郎奔去。

勇次郎步調不變，直往麻耶她們身前走來。憐擋住了他的去路，沉聲警告。

可是她的警告卻沒有任何效果。勇次郎和憐交錯，並穿過了她的身體。然後又接着穿過了麻耶的身體，繼續前進。

「怎麼回事？發生了什麼？」

在場的人盡皆一動不動。一動不動。風也停了，樹葉也不再嘩嘩作響。可是，當時的場面卻並不沉寂。

「窺視什麼？」

勇次郎低着頭肩頭不停震顫，像是在強忍住笑。不過他並沒能堅持多久。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麻耶大人，危險！那個男人高深莫測，不知道他會做出些什麼事來！」

但是，不意間，不坐突然解放了渾身的殺氣。

不坐看往聲音的源頭，可麗兒。不過，他慎重的注意力並沒有離開勇次郎那兒。從他臉上的表情可以看出，他決不相信勇次郎會這麼輕易死去。

「好久不見了。」

「可麗兒，怎麼了？」

「死？」

「混蛋，你做了什麼？」

「有什麼好奇怪的？」

突然，她停止了哀嚎。身體軟綿無力地崩倒下來。如果沒有被不坐緊緊抱住的話，她已經橫躺在地上了吧。少女摟住不坐，顫抖不已。她看上去惴惴不安，睜大的眼睛裏洋溢着淚水。

「這、這是……」

回答的話語中似如交雜着鮮血。

「你還記得哥哥和伊達司令的報告嗎？在舊峯島勇次郎研究所的地下，發現了幼年時代的由宇。這不是和現在的狀況一樣嗎？這是過去的記憶。現在位於我們身前的並不是峯島勇次郎本人……」

「哼，果然是這麼一回事。再怎麼找你也不可能找得到。」

白銀的刀刃劃過一條美妙的弧線，延長線上正是勇次郎的頭顱。

「不不不，失禮了失禮了。這都是十年前留下的弊害。我也沒有打算讓自己的身體變成這樣。有半個身子已經跨出了這世界之外，這人也差不多到頭了吧。如果你能爲我感到哀痛我就非常感激啦。」

憐渾身充滿了對未知現象的恐怖，情不自禁地想要去追勇次郎。

不坐沉靜的聲音問向他的身後。那個腦袋被切斷了一半的男人站了起來。

「很高興你能夠這麼快理解。這畢竟是高次元的存在。就像是把人類的知識硬是塞到跳蚤的腦子裏去一樣，大概都會壞掉吧。對了對了，你兒子的理解能力真差，麻煩死人了。」

回過頭去的不坐所看到的是，頭上有着一條巨大創傷的勇次郎。

勇次郎仰頭大笑。近乎瘋狂的大笑。

憐注意到麻耶似乎看到了什麼令人訝異的東西，便向着她的視線那邊望去。

「這的確是個問題呢……」

憐把手伸入懷中，警戒着周遭。可是仍然沒有能夠找到強烈違和感的原因。只有樹木被風吹得嘩嘩作響。

「我找了你十年呢。」

「我不是說過了嗎，一旦到了時候，我自然會和你見面的。」

一個月前，峯島勇次郎和真目不坐便在此對峙。

「那麼……」

「可麗兒，殺了這個男人。」

「你這是自作自受吧。也就是這麼回事嗎？碰觸到了近乎存在於世界外側的你，可麗兒的腦中黑子纔會窺探到這世界之外吧。」

勇次郎的身體緩緩傾斜，倒在了地面上，一動不動。

麻耶拉住了她。

勇次郎的身後現出了一個白色的少女。她手中握刀的姿勢看上去極爲詭異。

「只是那個女孩擅自窺視而已。」

「是的，我也這麼覺得。請小心一點。」

在過去，兩人曾經發生過的對話正徐徐演繹着。麻耶吞了口口水，在旁觀望。一個月前到底發生了些什麼，簡直無法想象。

「那個發動機的聲音，難不成是……」

麻耶如同被勇次郎拉過去一般，蹣跚地奔走了幾步。

被譽爲絕代瘋狂科學家的人竟然會這樣輕易地結束了生命，麻耶驚異得說不出話來。

「什麼意思？」

「死、死了嗎？」

「我不希望你帶着如此的敵意看待我呢。能夠和我對話的人類是有限的。除了真目家這種特殊的家系以外幾乎就沒有了。沒有打開腦中黑子的人類，根本就連觀測到我的存在都做不到，畢竟我已經化爲了因果之軀呢。」

「受了這樣的傷也不會死嗎。你可真是個怪物。」

「明白。」

「你同情我嗎？」

勇次郎應該能夠看到麻耶她們了吧，但他的步調依舊沒有任何變化。是沒有注意到呢，還是另有其他原因？

「我是個急性子嘛。」

「等一下，憐。這並不是勇次郎。」

「……雪弗蘭卡瑪洛。」

絕對沖擊性的場景展現在了麻耶和憐的面前。

麻耶剛說到一半，兩人的表情同時一凜。周圍像是突然間充斥着異次元般的不協調感。

「別給我胡說八道。」

不坐瘋狂地搖晃着可麗兒的身體，可是她的症狀依舊沒有任何變化。

不坐的嘴脣微張，手指向上躍起，附於指尖正是可麗兒落在地上的那把刀。不坐在空中緊緊握住了刀柄。

「我也來試着窺探一下吧！」

不坐手提利刃向勇次郎直奔過去。那速度被稱爲神速也不過分。比起可麗兒的劍速來還要勝出一籌。可是，刀刃前端在即將碰觸到勇次郎的時候，卻如同遇到了隱形的牆壁似的驟停下來。

「別小氣，讓我也看看吧！」

勇次郎只是搖了搖頭，聳了聳肩膀。

「我周圍的空間，被阿基米德的龜兔賽跑法則所支配。有限的時間被分割成無限，永遠也無法接近。」

「啊？不是阿喀瑠斯和烏龜嗎？你沒搞錯？」

「不，我可沒弄錯哦。是阿基米德的龜兔賽跑法則。別忘了喲。」

說那句話的時候，勇次郎的視線從不坐那邊移開，落到了麻耶身上。

雖然只是偶然，但兩個人的視線交錯在一起，還是令麻耶大驚。

「這、這是偶然嗎？」

過去影像中的人物當然不可能向未來的人搭話。可是總感覺有些違和感。這還是第一次和勇次郎碰面。雖然曾經在照片和錄像中見過，不過還是第一次直接出現在眼前。所以，理所當然的，在麻耶的心中萌生了一股違和感。

勇次郎的話語中似乎有些不自然的地方，不坐皺着眉頭。

「那麼我差不多該告辭了。和你的再會令人相當愉快。」

「想逃嗎？」

不坐很沒勁似的抽回了刀，撿起了刀鞘。

「不，界限到來了。滯留在這個世界上讓我相當辛苦。」

「又開始亂扯了。」

不坐嘀咕着這句話的時候，勇次郎的身影已經完全消失。消失前的一瞬間，他舉起了帽子，行了個禮。

看到這情形，麻耶嚥下口氣。她凝視着消失之前的勇次郎的臉龐。

憐心裏覺得，麻耶大概是受到勇次郎的頭顱被切開的那段影像的衝擊過甚。

她抬頭朝天撕心裂肺地大聲叫喚着。

「騙、騙人……」

「難以置信，難以置信。」

麻耶如此悲痛的慟哭，憐從來都不曾聽到過。

可是，若是這樣解釋，麻耶的驚愕似乎太過唐突。

「怎麼會、怎麼會這樣……」

過去的影像就此終止。

「麻耶大人，麻耶大人？請振作起來。峯島勇次郎怎麼了嗎？」

憐仍然沒有放鬆對周圍的警惕。終結的並不僅僅是過去的影像而已。

「麻耶大人，不坐大人的行蹤似乎仍然沒有線索。我們還是快點離開這裏……」

這時她纔剛剛注意到，麻耶的樣子非常奇怪。

勇次郎消失之後，不坐把可麗兒扛在肩上擡回了車中。然後很快，那輛車便從視野中消失了。

「救救我，救救我哥哥。我，不想相信這一切……不，不，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麻耶並沒有回答，只是不停地搖着頭。麻耶到底從勇次郎那兒看到了什麼，憐完全無法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