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3

19

「接下來是第四個，別西卜，他……」

麻耶停住不說，不，應該說是說不出話來。

「您怎麼了？」

「不，沒什麼。資料顯示他從兩年前登陸日本，在日本待了半年左右，當時他在日本做了幾件工作。」

八代原本早已做好心理準備，想說不管聽到什麼樣的經歷都不會再喫驚了，但麻耶接下來的話實在太出乎他意料之外，反而讓他大喫一驚。

20

斗真之所以沒能立刻想起，是因爲印象已經變得完全不一樣。記憶中還自稱野地的他，是個待人和善，很好相處的青年。

——怎麼，聽說你不是正室生的？

斗真所認識的別西卜——也就是野地，給他一種不太愛理人的印象。

——啊啊，抱歉抱歉，是誰生的根本就不重要，你就是你。

從來不用有色的眼光看待斗真。

——也沒辦法，雖然你多半會被人排擠，不過還是要抬頭挺胸地活下去。不用多久，總會有些好事發生的。好了，就先來看看今天的好事，喫顆牛奶糖吧。

還以爽朗的笑容鼓勵斗真。

「你是因爲恨我，纔會變成這樣嗎？」

「啥？」

「是我讓野地先生變成這樣的嗎？」

「唉，該怎麼說呢，你這小鬼還真是欠缺理解力啊。」

別西卜一副嫌麻煩似的表情說了：

「我不是說過野地是假的名字了嗎？當時我是在查探真目家的動向。」

然而真相卻輕易地背叛了斗真。

「就是我引暗殺集團進來的。一定要我說得這麼清楚，你才聽得懂嗎？」

先前在《希望》市也有碰上過相似的能力。相較之下，別西卜的這種能力不但規模較小，而且看樣子還受限在肉體同調的範圍中，應用上也比較不方便，以武器而言性能是比較差的。但真正可怕的在於別西卜的精神構造，像這樣笑着傷害自己，再帶給對手同樣的痛楚，是狂人才會有的想法。

腦海中浮現出當時麻耶面對死亡的神情，浮現出自己所殺的無數熟人，以及他們臉上恐懼的表情。到現在他作夢都還會夢到那天的慘劇，沒有一天忘得了。

只要把持住內心，就能將鳴神尊——也就是禍神之血置於自己的掌控之下。

「下一招就會分出勝負。」

鳴神尊刺穿了別西卜的手背，讓鮮血灑滿一地。切斷肌肉與骨頭的感覺，在斗真心中同時帶來獲得解放的喜悅以及苦澀的嫌惡感。但是現在他不能猶豫，非得戰勝眼前這個對手不可。

別西卜甩着已經下垂而不聽使喚的手掌，強行秀給斗真看。簡直就像在拼湊壞掉的玩具一樣，將自己那已經扭曲的手掌強行壓住，把傷處按在一起。但手上的傷當然不會就此痊癒，另一隻手一拿開，又再度無力地垂下，令傷口露了出來。

——比我想像中還寬啊。

——真的非得要了他的性命不可嗎？

撒旦這句語帶輕蔑的話，是朝着站在面目全非地形中心的少女而發。

原先他還抱有一絲希望。說是希望也不太貼切，不過總之斗真本來認爲別西卜的身體有用上某種遺產技術，例如可以在極短時間內讓傷勢痊癒等等。儘管斗真不清楚到底有沒有這樣的科技存在，至少還能猜測對方這種胸有成竹的態度，是來自於遺產技術。但別西卜的手還是無力地垂下，傷口始終沒有癒合，血也一直流個不停。

如此無謀的行爲就發生在眼前，令斗真心神一分，而別西卜則抓住這個破綻，用空下來的另一隻手一拳擊向斗真。察覺到危險的鬥直五刻順着攻擊力道的方向跳躍，藉此緩和衝擊。儘管如此，他的頭部仍然受到如同遭鈍器毆打的震盪。鳴神尊從別西卜的手掌上穿出，斗真則在地上滾了兩三圈，拉開距離起身。

說完還伸出手掌讓斗真看個清楚。由於是強行將刀扯下，整隻手掌硬生生遭割開而且扭曲下垂。斷裂的部分露出了肌肉跟骨頭，大灘大灘的鮮血滴落地面。

然而這些事情現在都不是最緊急的。

終於說出了自嘲的話。她對自己的身體有着完美的掌控，所以已經知道憑現在這個閃避動作的速度，是不可能躲過攻擊的。雙刃斧迅速逼近，眼看就要將由宇砍成兩截。

別西卜的手往橫向輕輕一揮，帶狀的鞭子前端隨之昂起，筆直掃向斗真的顏面。這可不是小試身手，水平掃過的鞭子蘊含了削鐵如泥的威力。

「可是也就只有快而已。」

他笑了，那是狂人才會有的笑，這個人肯定瘋了。

七原罪之中的兩人——撒旦與阿斯莫德，在短短數分鐘之內，就改寫了整整一公里見方大小的地形。

由宇甚至沒有閉上眼睛。也因爲這樣，才讓她得以在自己的身體即將被砍成兩段的瞬間，看見衝進由宇與雙刃斧之間的人影。

斗真將鳴神尊挺在身前，另一手湊在刀柄上，雙目凝視敵人。別西卜就位於刀刃的前方，心中一股蠢蠢欲動的感覺變得更強了，另一個自己在掙扎，但他確信自己還把持得住。

由宇立刻準備閃避，但腳下卻突然一軟。

「勝負已經分出來了。」

斗真毫不猶豫，朝前跨出一步，衝進虎虎生風的鞭子內側，瞬間逼近到別西卜跟前。

跟以前對戰過的蛟或變異體相比，別西卜的動作簡直就像是慢動作影片。斗真將刀一揮，企圖奪走對方的戰鬥能力。對手雖然有着長年出生入死的經驗，懂得如何利用經驗來彌補速度的差眶。不過兩者之間卻存在着無法只靠經驗彌補的差距，別西卜的閃避慢了一步，讓鳴神尊割開了他另一隻沒有受傷的手。

「發、發生什麼事了？」

「沒錯。我可以告訴你，是誰把你的人生搞得這麼亂七八糟。怎麼樣？有沒有比較來勁了啊？」

『該不會是肉體同調能力？雙胞胎之間的同調確實是有過幾個案例，可是能對陌生人生效，而且規模還這麼大，可是史無前例啊。』

「啊啊，啊啊，啊啊，怎麼辦？兩隻手都不管用啦。」

「啊？只不過廢了我一隻手，你在說什麼鬼話？」

「哼、哼哼哼，這不是廢了我的手嗎？你看。」

要是狀況跟現在不一樣，也許對敵人的恐懼已經讓斗真的精神萎縮，然而現在斗真的視線始終沒有從對手身上移開，穩穩地注視着對手。

別西卜不滿地看了斗真一眼。

爆炸聲再度從距離斗真很遠的地方傳了過來。已經沒有人擋住去路的現在，斗真立刻朝爆炸聲傳來的方向全力跑了過去。

「好快啊，比我想像中還快。」

「我絕對要讓你說出來。」

他在笑，笑得極爲瘋狂。端整的面孔笑得扭曲，讓人想別過臉去，但是斗真無論如何都得從別西卜的口中問出真相。

「由宇，你還好嗎？」

「現在就讓你們知道我有多痛！」

儘管如此，擔心別西卜傷勢的少女仍然在身體四周佈下火花般的領域，雙眼瞪着斗真，想要保護別西卜。

垂着兩隻手的別西卜慢慢走近。他已經無法使用雙手上的武器，等於是完全失去了戰鬥能力，但別西卜卻沒有失去戰意。

「你還真是一臉沒勁的模樣啊。也好，我就給個理由讓你來勁。只要你打贏我，我就告訴你誰是當時的僱主。」

「斗真，一下子就殺了你可就太沒意思了，就讓你見識見識我的能力吧。」

在場唯一沒有受到影響的斗真，完全無法理解痛得在地上打滾的士兵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現象。

——沒問題，我辦得到。

別西卜用剩下的一隻手操起長鞭。斗真輕巧地避過那有如毒蛇一般靈動的鞭子，再次逼近到別西卜身前。

「這樣的表情還差不多，不然就太沒意思了。」

斗真全身汗毛直豎，心中突然冒出一些吐不出來的硬塊。

「啊啊，這隻手沒用了。」

「終究是辦不到啊。」

——他瘋了。

「好啊，但願如此啊。」

從這個人影發出的耀眼閃光，看在由宇眼裏顯得極爲熟悉。光的軌跡沒有絲毫多餘的部分，不管什麼時候看去，都美得讓人着迷。

2008-6-2718:32

「你們看到我這樣，一定覺得很痛吧？皮肉都已經裂開，連骨頭都跑出來了。嗯，真的很痛啊。」

「僱主？」

斗真堅定地說出決心。

「真掃興。」

阿斯莫德使上渾身的力道，將雙刃斧甩了出去。雙刃斧就像回力鏢似的旋轉，畫出一道弧線軌道朝由宇逼近。

「先來小試身手吧。」

接着他們按住了上臂。血從衣服的內側往外滲出。每個人都痛得大叫，流出眼淚，對這絲毫沒有道理可言的肉體損傷感到恐懼。

他又笑了，別西卜仍然在笑。從雙手流出的血液，儘管還不到致命的量，但應該已經足以讓他意識模糊，可是他的笑容依然沒有改變。

「舉起手來。」

別西卜一臉沒趣的表情撂下這句話，接着很乾脆地轉過身去。

老實說，別西卜的瘋狂確實讓他害怕，不過斗真很慶幸自己能有害怕的情緒。這次拔刀的時間很長，但鳴神尊仍然處於自己的控制之下。就連嗆鼻的血腥味，也沒有奪去他的理性。在內心深處可以感受得到另一個自己正蠢蠢欲動，可是沒有達到控制不了的地步。

斗真沒有失去自我，平靜地做出宣告。腦海深處有種燒灼的感覺，但這種感覺並沒有覆蓋過整個意識。他以堅定的決心握緊了鳴神尊。

別西卜一臉無趣的表情環顧四周，接着似乎想到什麼，嘴角形成了扭曲的笑容。

逼他面對殘酷的現實。

「我不會再被自己的血脈牽着走了。」

別西卜睜開眼睛，對斗真露出扭曲的笑容。

不知道什麼時候，一羣海星的士兵已經重重包圍住他們，多達數十把的槍口，對準了斗真與別西卜。

別西卜緩緩定近。

——太慢了。

斗真全身發抖，一種異質的恐懼從背脊上直竄而過。這個人的言行不管怎麼看都是瘋了，根本不是誰強誰弱的問題。

「我本來還期待你會變得更瘋狂一點啊。」

褐色皮膚的少女利末安森彷彿早就在等這個機會，立刻站到別西卜與斗真之間。兩人以斗真聽不懂的語言講了幾句話，自稱利未安森的少女臉上有着與年齡相稱的表情，顯得十分擔心別西卜，然而別西卜的回答卻很冷漠。儘管聽不懂他們說些什麼，仍然看得出別西卜對她十分排斥。

可是斗真非得從別西卜口中問出一年半前的事件真相不可。而且無論有了多麼大的改變，斗真總是無法不讓自己回想起他過去的模樣，也就是他還是野地的時候。

少女——由宇按住心臟，十分痛苦地站在那兒。她的腳早就開始在發抖，身體也搖搖晃晃，幾乎隨時都有可能倒下。

纏在別西卜手上的帶狀物鬆了開來，垂到地面上。

利末安森擋在前面牽制，固然是理由之一，但真正讓斗真無法採取行動的理由，並不在於少女的實力。少女拚命注視別西卜的眼神，讓斗真將自己想保護由宇的心情重疊上去，甚至開始懷疑自己的行爲是否有其正當性。

在差點陷入朦朧狀態的意識之中，看到擋住敵人的斗真背影，由宇心中卻只有這個念頭。

「嗯？跟那時候不太一樣啊。」

別西卜回答的語氣顯得不怎麼感興趣。然而話還沒說完，他就已經展開動作。雙手上有如鋼刀般銳利的鞭子分別從左右兩路攻來。

被一刀兩斷的雙刃斧偏離原來的軌道，分成左右兩塊，插在如今已然化爲熔岩的地面上，隨即又因爲承受不住高熱而像糖果一樣地彎曲。

阿斯莫德微微一笑，嗜虐的喜悅讓她全身一陣顫慄。由宇越是掙扎，當她身心兩方面部屈服的時候，就越能帶給阿斯莫德越大的快感。阿斯莫德將全長與成人身高無異的雙刃斧拿在手上開始旋轉。

「還真會跑。」

21

世界完全變了樣。景象並沒有任何改變，但透過五感所感覺到的意義卻變得完全不同。以視覺來說，就彷彿是先前一直透過攝影機所看到的景象，突然改成用肉眼直視一樣。

他以了亮的嗓音向四周的人們宣告：

「怎麼啦？我們纔剛開始打呢。」

不過山上並不是只有斗真跟七原罪的人在。

斗真沒能從後追去。

周圍的大地已經熔解得像是岩漿。在尚未熔解的大地上，則有着挖得極深的傷痕。樹木不是燒了起來，就是已經被砍倒。

在大地受到高熱燒灼的氣味中，混進了不一樣的焦味。

別西卜說完舉起雙手。看到他那遭小刀割開的手臂，海星的部隊頓時感到畏懼，別西卜則一個一個地看着他們。斗真根本無法想像他到底打算做什麼，唯有心中的一股不安不斷膨脹。

別西卜的表情沒有改變，將受小刀刺穿的手朝斗真硬推過去。這一推讓刺進手中的刀刺得更深，一股令人不快的手感傳到斗真手上。然而別西卜根本不當回事，將手掌直推到刀刃底部，就這樣用遭到鳴神尊刺穿的手掌，握住刀刃與斗真的手。

別西卜說得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喂喂，你要怎麼賠我啊？」

就連先前一直沒有說話的風間，都發出了驚歎的聲音。

斗真的意圖是要切斷對方的肌腱，讓他失去戰鬥能力。

「嗯？」

別西卜像進入冥想一樣閉上眼睛，緊接着四周立刻傳出慘叫聲。海星部隊的士兵全都不約而同地按住自己的一隻手，手上還滴着鮮血。所有人的手掌上，都在不知不覺間多出了一道傷口，傷口轉眼問變得越來越大，手掌整個裂開，露出肌肉，不久就連骨頭也暴露在空氣之中，而且傷口的形狀跟別西卜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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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鞭子在中途就分爲左右兩股，只擦過了斗真的臉頰。斗真手上的鳴神尊輕而易舉地切開了鞭子。

「……斗真，憑你現在的身手，應該有餘力繞開熔解的地面纔對，根本不會來不及。」

「對不起，我沒那個心思。」

這樣說着的斗真正用燒傷的雙腳穩穩踏在大地上。

「你退後一點，剩下的我來應付。」

「……不，沒有這個必要。」

「咦？你這話是什麼……」

斗真還沒問出心中的疑問，撒旦與阿斯莫德已經有所行動。兩人互相使了個眼色，接着就毫不猶豫地撤退。

「他們本來就沒有認真動手，因爲有把握活捉我，或者是有把握平安帶回我的腦部。而你的出現……」

這時從遠方傳來了直升機與車輛的聲音。

「以及海星的部隊成了不確定因素，讓他們失去了確實帶走我的把握，所以他們纔會撤退。只要肯花時間，他們……不怕……」

話還沒有說完，由宇就像斷了線的傀儡倒在地面上，再也動彈不得。

「由宇？由宇？由宇！」

斗真呼喊的聲音聽起來是那麼的遙遠。

22

伸出來的手充滿溫暖，拉着自己的手卻又那麼強硬。

——我們一起走吧。

少年以爽朗的笑容朝自己笑道。

——理由根本不重要。

明明是強詞奪理，卻又說得理所當然。

「等、等一下，斗真，不要拉那麼用力。」

也不管自己的抗議，就把自己拉到朝陽下。

本來還以爲只是趕忙伸手抓向自己，卻做出這種不知羞恥的事來。

看着畫面上的時鐘，由宇說話的語氣顯得比平常更平靜。斗真看出這是因爲她有些緊張。

「貴單位明明就有辦法提供無可取代的報酬，不是嗎？」

就算跟他講道理，也還是很難說服。

儘管裏頭到處都是灰塵，但也因此讓人不易發現地下室的入口，最適合用來躲藏。這段期間內就曾經兩度有巡邏的人過來，但都沒做什麼就離開了。

「您指的是坂上斗真的去向？」

「只是監控而已，不會有問題。」

以正常情形來說，如果只是躲在小木屋裏，不用多久就會被發現，但這間小木屋卻有半地下室的設計，些微的陽光會從靠近地下室天花板的小窗射進來。

『時間差不多了。』

然而這個說明卻讓麻耶覺得費解。

斗真能夠抱着由宇躲過追兵，順利躲進藏身處，靠的全是風間的指引。

伊達坐了下來，定睛注視眼前。儘管已經是晚上，但海星駐地卻亮得如同白天，所以就連伊達所在的地方，在視野上應該也不會受到太大的限制。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總覺得附近有些昏暗。

「我就老實說吧，我們一直掌握住峯島由宇跟坂上斗真的去向。方法就是追蹤峯島由宇使用LAFI三號機時的反應。」

「……其實腦袋裏清楚得很就是了。」

大概是說到口渴了吧，麻耶喝了口紅茶，無聲地放下茶杯。

不時還有直升機探照燈的光線從窗戶射進來，將已經化爲廢墟的屋內一瞬間照得十分明亮。但也就只是這樣而已。

「一直到昨天爲止，他們都待在斗真朋友的家裏，可是現在似乎已經離開了。要知道詳細的位置，就得等到她下一次使用LAFI三號機展開觀測行動纔行。」

「地點跟時間的間隔都沒有改變啊……流出的資料呢？」

「時間到了。」

斗真也以顯然十分緊張的語氣發問。

看上去像是睡着的由宇坐起身來，打開LAFI三號機看着螢幕。已經顯示在螢幕上的，是以前峯島研究所爲中心的荒野空照圖、監控網路狀況的圖表，以及倒數讀秒的時鐘。

「比良見特別進出管制禁區，就是之前發生過大爆炸的……」

還犯下車子纔剛起步就差點被甩下去的愚蠢錯誤。

「是，多半是這樣。出現第四部LAFI反應的位置，就在比良見特別進出管制禁區。」

「不然你是打算徒步逃走？聽八代的口氣，不用三十分鐘，LC部隊就會抵達這個城市。你的腦袋應該不會天真到以爲我們可以慢慢散步走出重圍吧？」

「是。還有，如果他們兩人是分頭行動，那麼峯島由宇的去向我也要知道。真目家的情報網從幾天前那個暴風雨的夜晚以來，就始終掌握不到他們的去向。」

風間指引他來到的地方，是比良見特別進出管制禁區內所留下的無人山間小屋。由宇已經先透過衛星照片，確定這間從她小時候就有的小木屋還在。

「你還不能起來啦。」

23

若無其事地刺激自己拚命想要壓抑下來的渴望。

液晶螢幕的光線，微微照亮了由宇的臉龐。儘管看得不太清楚，但她的臉色實在算不上好。

這個人真的是無可救藥，不但人笨，還是個不講理的集合體，缺乏邏輯思考，而且不知羞恥，神經粗到沒得救。可是儘管明知他就是這樣……

在夜已經頗深的時刻，風間說了這句話。外面還可以聽到從遠方傳來的直升機聲音，顯示搜查網到現在都還沒放鬆。

「嗯，只是輕微燙傷，沒什麼大不了的。」

那象徵了她決心的堅定。

拿到七原罪之中數名成員的資料，然而他們的相關傳說發展得太過超脫現實，其中也有部分成員的外貌與能力尚未揭曉。

由宇將那件多半是斗真幫她蓋好的毛毯拉到蓋住頭部，就這樣轉過身去背對他。

就在同時，先前一動也不動的各式圖表忽然間急速上升，無機質的英數字母陣列以極快的速度在畫面上流過。

「沒錯，就是這樣。峯島由宇找出了不應該存在的第四部LAFI所發出的反應。」

對於由宇的這個問題，風間並沒有答話，而是讓前峯島研究所的標記發光來作爲回答。

——由宇，這是別人的機車耶。

不知道八代會不會笑自己沒事找事？

「這張照片是從海星的部分行動中偷拍到的，我超想知道這個老人到底是什麼來頭。這個老爺爺有夠硬朗，可以空手打倒動力外骨骼。啊，這張晶片裏裝的是當時拍到的影片。」

「先前你也提過很多次，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等一下，結束以後我就說明給你聽。」

「快點，坐到我後面。」

——根本就不一樣，這是犯罪啦。

由宇裹着毛毯，縮在房間的角落。昏倒之後的由宇狀況並不樂觀，不僅發着高燒，呼吸跟脈搏也很不規律。類似的症狀斗真已經看過好幾次，在球體實驗室佔領事件的那次，她就曾經徘徊在生死邊緣，而現在由宇的狀況，看來也是不容輕怱。

由宇不便戳破謊言，只能再次用毛毯深深罩住自己的頭。

由宇的聲音變得更加平靜。

「是LAFI……而且是應該不存在的四號機，對吧？」

沒有任何變化。外面本應十分吵鬧，但這些都被隔絕在外，沒有傳到伊達所在的地方。不，傳是有傳進來，但總讓他覺得那些事情都發生在一個很遙遠的世界，沒有在意識中帶來回響。

外面還在搜索兩名入侵者。本來伊達應該關心的是這件事纔對。因爲遭到追捕的兩人，多半就是峯島由宇跟坂上斗真，不過他們還沒有落入黑川的手中，確實可以讓他暫時放心。

「是的，今後我們對上他們的可能性很高，這些情報幫了我們很大的忙。不過這一來可傷腦筋了啊，我們這邊恐怕不見得提供得了對等的情報，更何況我還有一件事要拜託您做，實在是過意不去。」

「不用擔心，我早就從車牌找出車主，在他的銀行帳戶裏匯進了市價兩倍的金額，這樣就沒問題了吧？就跟無人的蔬菜販賣處一樣。」

「由宇，還好你醒了！我真的都快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可是她待在《希望》市的時候，明明就查不出來，不是嗎？」

麻耶的表情變得很僵硬。

24

「要走羅。」

「感激不盡。可是請您幫這麼多忙……您要的報酬當然不是錢吧？」

「地點呢？」

八代忍不住大感頭痛。

「是的，正常情形下是這樣。可是有個唯一的例外，那就是LAFI具有的特性，會引發類似共鳴反應的現象。想用這個方法來掌握另一部LAFI的位置，自己的位置也可能會同時暴露出來，說起來就像是潛艇的主動聲納一樣。在《希望》市的事件之中，她並不需要掌握LAFI的位置，因爲有連上線的LAFI，就只有NCT研究所的那一部而已。」

「如果還是老樣子，應該再一分鐘就會發生了。」

——抱抱抱抱歉。

「中東跟日本的情勢差異不可同日而語，瞭解他們行動的背景，或許有助於找出解決事件的頭緒。」

自己做事那麼強硬，對別人倒是很會挑剔。

世界由暗轉亮，由宇緩緩睜開眼睛，那位無可救藥的少年就近在眼前。

看樣子在《希望》市事件中，她們之間培養出了一些感情。這兩人的組合看似奇妙，卻又讓人隱約覺得她們之間多半能夠發展出極深的友情。儘管只有在躲避變異體細胞追殺的短暫期間中看到，但想到當時她們兩人一起行動時的互動情形，八代就差點讓笑容浮現在臉上，好不容易纔按捺下來。

「這樣一來，跟他們敵對的我們可不是成了反派嗎？」

——這種表情實在讓人很難違逆啊。

『從第一次採測到的時候起，每次的發生時間連一秒鐘的偏差都沒有出現過。』

時間分分秒秒地經過。

意識慢慢浮上。從已經習慣的感覺，察覺到原來是自己醒過來了。

「您的意思該不會是說……」

『形成的波形跟先前一樣，也就是說……』

儘管有派人監視，但真的沒想到黑川會同意讓伊達留在海星駐地一個晚上，讓他覺得應該好好活用這個機會。然而無意間聽到的士兵交談內容之中，卻有件事讓他極爲好奇，也不去管外面的情形，只跑到這荒廢已久的前峯島研究所中央大廳坐了下來。

明明就是兩人坐，但他卻硬是不讓兩個人的身體貼在一起，而是選擇後仰身體，用手抓住坐墊後面的鐵桿，將重心靠在上面，讓姿勢變得很不穩定。

「有辦法做出LAFI的人就只有峯島勇次郎跟峯島由宇……您的意思就是這麼回事對吧？貴單位是用她來放長線釣大魚，想要接近峯島勇次郎，所以纔不派人去抓她？」

負責監視伊達的人應該就在玄關外面。

「啊，嗯，這麼說也是沒錯。」

「你太詐了。」

「你的腳還好嗎？」

「是的，在這裏談論比良見大爆炸的真相實在是班門弄斧，所以我就不提了。問題是在於從《希望》市的事件以來，每隔一定的時間，都會出現沒有登記的LAFI，也就是LAFI四號機的反應。」

「那，第四部LAFI現在的位置在哪裏？他們兩人就是朝那兒去的對吧？」

——真沒想到朝陽這麼漂亮。

八代拿出一張照片與記憶晶片，照片上拍到的是一名老人的身影。

「……是嗎？」

「他們在中東是傳奇英雄，據說多年來他們始終跟弱者站在同一陣線，打倒過許多欺壓弱小的強者。而且據說只要有人提出請求，他們的活動範圍甚至遍及非洲方面。」

麻耶微微低頭，目光朝上注視着八代的表情。

八代搔了搔鼻頭，看了隨侍在側的憐一眼。這位唯一獲准進入這個房間的心腹部下，一如往常地以高度的默契輔佐麻耶，現在則靜靜侍立在門前。

伊達看了看錶，已經過了凌晨兩點。

「我想我提供的情報應該會有幫助，不知道您覺得如何？」

25

「……是嗎？」

斗真能做的事情，就只有幫她重新蓋好掀開的毛毯，以及把水送到偶爾會想喝水的由宇嘴邊而已。

『她有跟我說過萬一需要用到，就到這間小木屋來。』

——她連土撥鼠公主的去向也很擔心？

但是自己卻硬是沒有辦法直視斗真的臉孔。

他笑得五宮都擠成一團了，看起來也有點像是在哭。

「找明白了，越快越好是吧？」

大概是因爲跟這個不講理的笨蛋一起行動久了，連自己的行動都染上了不合情理的色彩。明知這種時候至少也該說句謝謝，纔是做人該有的禮儀。

「笨、笨蛋！你在抓哪裏！抓下面一點。」

現在的時間正適合鬧鬼，相關的情境也不壞。地點是荒廢的前峯島研究所，十年前這裏死了多達數萬人，如果這世上真有怨靈之類的東西，肯定會聚集過來。

在荒地角落一塊經過鋪裝的地面上，聊勝於無地立了一座慰靈碑，但根本沒有任何意義，仇恨的象徵到現在都還好端端地存在於此。

這時房間的角落傳來了物體掉在地上的聲音。不知道這應該視爲靈異現象，還是外面的騷動所造成的一些人體察覺不到的細微震動累積下，讓某些東西掉了呢？

照理說現實主義者伊達會選擇後者，而且對此沒有絲毫的懷疑。然而他現在卻莫名地決定待在這裏。

他心情浮躁地用食指敲着膝蓋，而察覺到這個動作之後，伊達忍不住苦笑，發現原來自己在緊張。

「哈哈哈，看來我也累了啊……」

就在他自言自語的時候，有個影子在伊達的視野邊緣動了。還來不及轉動視線，就已經消失無蹤，可是那不是錯覺。連影子都看不到之後，取而代之的是一陣腳步聲。聲音的間隔很有規律，以成年人來說未免太小聲，但要當成錯覺不理，聲音卻又太清楚了點。

腳步聲往地下的方向逐漸遠去。

「……是小孩子的腳步聲……嗎？」

伊達站了起來。沾溼背上襯衫的汗水十分冰冷，四周的聲音慢慢遠去，讓他陷入自己從世界中隔離出去的錯覺。再看了看錶，指針指着兩點十五分。

伊達朝着影子消失的建築物內部走去。走到更裏面的地方，就看到有一處像是在地板上開了個洞的黑暗，往更底部延伸下去。

那是通往地下室的樓梯，也是十年前他們找到峯島由宇的地方。外面的光線照不進裏面。

在黑暗的底部，有個影子動了一下，有個小小的形影在搖動。儘管他根本不相信這世上會有什麼亡靈，但仍然忍不住心跳加速。

他趕忙拿出手電筒，照亮通往地下室的樓梯。那兒除了樓梯以外什麼都沒有。樓梯通往非常深的地下，不禁讓伊達覺得十年前似乎沒有這麼深，因而對記憶的偏差開始煩惱，但最後又搖了搖頭否定。之所以會覺得比記憶中還深，原因其實是出在恐懼。只要冷靜下來，就能判斷出這個長度其實是正確的。

伊達下定決心，從樓梯走了下去。腳步聲的迴音聽起來令人毛骨悚然，讓人產生好像有其他人也正沿着樓梯走下來的錯覺。

樓梯非常深。照理說應該跟十年前沒有什麼兩樣，但現在卻覺得深邃得像可以直通地心。也不知道這段樓梯到底會延伸到哪裏，手電筒的燈光完全沒有照出樓梯以外的景物。

沒過多久，眼前出現一扇厚重的門，就跟白天看到的時候一樣開着沒關，伊達就在這裏停下了腳步。

「……嗚嗚……啊……嗚嗚。」

聽得見人的聲音，是小孩子的哭聲。哭聲在樓梯間不停地迴響，籠罩着伊達四周。

伊達一路朝着樓梯剩下的部分跑了下去，穿過開着沒關的雙重門，踏入位於最內部的研究室，用手電筒的燈光朝裏頭照了過去。

斗真定定地凝視由宇的臉，期望她可以不要把這些話說出來。然而儘管斗真的目光中帶有這樣的含意，已經開口的由宇卻沒有停止而說下去：

「我們之間就到此爲止。」

「那不是捏造出來的傳說？」

由宇選擇了比較含糊的說法。

『就是說，那些技術很有可能是峯島勇次郎在跟由宇分道揚鑣之後所開發出來的。』

『反應消失了。』

由宇用手托住下巴，擺出沉思的姿勢。

「怎麼可能？都來到這裏了，誰會就這樣回去？明天我要再試着潛入一次。」

『我看是不成。』

「我纔不是這個意思！我怎麼可能忍心殺得了由宇！」

「咦？」

「那些不是遺產嗎？」

由宇看了看時間。

「ADEM有權管理遺產，但他們的營運方針卻非常公正，完全捨棄利己的想法。像他們那樣清廉潔白的組織，實在是很少見，所以我才能在一定程度上，放心把自己交給他們。就算他們有時會想強行從我的腦子裏抽出情報，至少應該不會發生濫用遺產技術的情形。」

「咦？這麼說來？」

聽到強行從腦中抽出情報這句話，斗真腦中浮現出好幾幅光景。這已經是現階段斗真所能想像的最糟事態。

「八成是說對了。」

由宇別過臉去，輕聲說了一句話：

監控網路的圖形回到水平。

「到時候……」

說着還用手指敲了敲頭部的側面。由宇面無表情，很難從她臉上看出什麼感情，唯一感覺得到的，就是一種有着壓倒性氣勢的覺悟。

看到斗真一臉聽不太懂的表情，由宇就先對他簡單說明了七原罪的事，然後纔跟風間繼續談論剛纔的話題。

這句話太出乎意料之外，讓斗真一時間意會不過來。不，應該說是不想意會過來。

聽到風間這句語帶責難的話，由宇搖了搖頭。

「沒辦法，我胸口就是有種悶悶的感覺……沒辦法用言語形容出來。」

看到斗真講得一派輕鬆，由宇對他投以一種很難用言語形容的視線。

『你打算放棄？』

小孩的哭聲簡直就像在洞窟中迴響似的，從四面八方傳來，而白色的人影也依然留在牀上。模糊的人影逐漸變得鮮明，隨即形成了一個小女孩的模樣。這個只有七、八歲大的少女背對着伊達哭泣。

「由宇，你聽我說。今天我控制了鳴神尊整整三次。最後一次由宇你也看到吧？」

「如果我被ADEM以外的人捉走……」

『想想你自己的身體吧，照這樣下去，你多半沒辦法正常行動。而且要對付的還不是隻有海星的部隊，另外還有一個難纏的組織也已經展開行動了，他們多半就是人稱七原罪的傭兵集團。』

26

「五分十二秒啊，比平常要久。」

「嗚嗚……」

「啊，等一下。」

回過頭來的少女就這樣跳下牀開始往外奔跑，從伊達的身邊穿了過去。

「難道說……你帶我來就是爲了這件事？」

由宇沒有否定，只露出落寞的微笑。

「我要你殺了我。」

「咦？我沒有看到……請問，該不會是個留着長頭髮的女孩吧？」

聽來不是什麼好事。從他們兩人目前所處的狀況來看，自然不會有太樂觀的話題，但從由宇沉重的口吻來思考，總讓斗真覺得她要說的事情肯定比現在的狀況還要糟。

「我接下來要拜託你的事情，跟以前對你說的話是相互矛盾的。老實說……我不想拜託你做這種事，可是情況不容許，這件事我只能拜託你一個人。」

儘管猶豫着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纔好，但說謊也不是辦法，於是伊達給了他肯定的答覆。

一個白色的人影坐在牀上。在一片漆黑的空間之中，白色人影的輪廓顯得有點模糊，但人影的存在本身卻是非常清楚。

而且這世上難道真有什麼亡靈嗎？會出現那個現象，應該也是有理由的。

「也對，我以前說過不想看你殺人。可是不管是對付蛟的時候，還是更早以前，我都曾經無能爲力，全靠你去解決。現在甚至還委託你殺了我，確實是很矛盾，你會覺得奇怪也是當然。」

他們已經採取過幾次跟你所謂捏造出來的傳說相同的行動。不，之所以會解釋爲捏造出來的傳說，原因是在於內容實在太荒誕無稽，然而他們先前所展現出來的本事難道還不夠荒唐嗎？』

「沒錯，就是交換條件，也就是我讓你跟我一起行動的條件。」

「嗚嗚……啊，嗚……爸爸……」

伊達拿着手電筒打算照過去，但就在這一瞬間，手電筒的燈光忽然消失。不管重開開關幾次，就是沒有辦法點亮。

斗真盼望她否認，然而由宇卻無情地點了點頭，肯定了斗真的疑問。

伊達搖了搖頭，揮開這實在太過荒唐的想法。如果說那個少女的亡靈是由宇，那麼這些年來被囚禁在NCT研究所的少女又會是誰呢？

「可是接下來我要提出的條件，卻足以蓋過所有帶你一起行動的缺點，這件事就是這麼重要。你當然可以拒絕，可是如果你拒絕……」

「可是你非做不可。既然跟你一起行動，我被捉的機率也會跟着變高。所以，你非得答應這個條件不可。」

「從今以後，危險想必只會多不會少，我所到之處，肯定也會有處理不完的紛爭。老實說，在這樣的狀況下，你的存在是一種含有大量不確定因素的危險變數，沒有人可以保證你的刀不會砍向我。」

「然而現在追捕我們的組織卻不一樣，他們有利己的傾向。而且要擔心的還不是隻有正在追捕我們的組織，企圖佔用遺產技術的組織在全球多不勝數，要是我的存在被人揭露出來，他們會爲了捉住我而展開行動，而且肯定會不擇手段也要從我的腦中抽出知識。這種事態是絕對要避免的。」

「斗真，我有事要拜託你。」

「……是誰？」

是男性的驚叫聲。擋在他身前的，就是負責監視伊達的士兵。看樣子他是被突然跑出來的伊達嚇到了。

「爸爸……爸爸在哪裏？我不要一個人，不要丟下我一個人。」

「要是我被海星或七原罪逮住，就殺了我，而且要確實破壞掉大腦。」

哭聲籠罩住伊達，他慢慢走向人影。

「咦？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不，你沒有說錯。』

四周的空氣變得十分沉重。

「你有什麼條件？」

「上一句話還在怪我，下一句又在潑冷水，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可是少女並沒有對伊達的話產生反應，就只是不停地哭着呼喊父親。

「由宇沒看到的那兩次，維持的時間還要久得多，可是我都沒事。所以不管遇到多難應付的強敵，我都會想辦法應付，你不用擔心。」

先前爲了調查，把裏頭的東西全都搬了出去，讓整個房間空蕩蕩的。剩下的就只有一些瓦礫、倒下的椅子、積滿了灰塵的書桌，以及在這裏帶走由宇的時候，她呆坐在上頭的、一張放在房間中央的牀。

就在跑完樓梯的同時，突然有東西擋在身前。「嗚哇啊啊啊！」

這句話讓斗真開始思考，想着要怎麼樣才能將已經慢慢能夠控制鳴神尊的自信，傳達給由宇知道，但此刻他並沒有說話。而且由宇說得也沒錯，自己終究還不能說已經能夠完全控制。

「……思。」

「這是潘朵拉的盒子，我絕對不能去碰。我有這種預感。」

『今天我們遇到的，多半就是撒旦、別西卜、利末安森跟阿斯莫德這四個人。問題是在於他們是從哪裏得到了那些能力。』

『真是稀奇，沒想到你會說出預感這樣的字眼。』

少女從通往出口的樓梯一路跑上去。伊達趕忙從她身後追去，三步並作兩步地往上跑。

斗真以沙啞的聲音問了。平常很難看到由宇會這樣迴避正題，看得出她有所猶豫。

「在我的知識之中，並沒有包括那些技術。阿斯莫德能保有常人的體型而發揮數十倍的力氣；撒旦所穿的防護服能夠發出數千至數萬度的高溫，又兼具耐熱的功能；利末安森不必用手觸摸，就能以一種神祕的力量將周圍的物體像使用機關槍般發射出去。我不知道有任何一項遺產技術可以帶來其中的任何一種能力。別西卜那種讓肉體跟周圍其他人同調的能力，跟以前應付過的Magi十分酷似，但Magi的能力終究也還沒有完成。這也就是說……」

「就算是這樣，也不能叫我殺了你啊。我怎麼下得了手？這樣太奇怪了啦。」

「爸爸？」

「如果，我是說如果……」

「交換條件？」

「嗯？」

「哪裏，因爲我剛剛找不到您。」

「真的出現了？」

伊達倒吸一口涼氣。距離明明這麼接近，但少女的臉孔卻像是沒對準焦距的照片一樣模糊不清。不，真要說起來，在這個幾乎沒有任何光線的房間裏，只有少女的身影顯得特別鮮明，這件事本身就很不合常理。

「到時候……怎麼樣？」

伊達再走近幾步，來到伸手可及的範圍之後，輕輕伸出了手。就在他的手即將碰到肩膀的時候，少女忽然回過頭來，甩起了滿頭長髮，雙眼注視伊達。

由宇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接下來好一陣子，都沒有聽到她接着說下去，其間可以聽到窗外共有三架直升機先後往返，就在斗真開始覺得由宇這句話多半是自己聽錯的時候，由宇才總算接着說下去：

不知道是身體不舒服，還是對形容不好的自己覺得焦躁，又或者是兩者都有，由宇的表情變得有些扭曲。

「問題一共有三個。第一，由於是未知而且全新的技術，也就很難擬定對策，而且每一種技術的威力都很強大。第二，七原罪名符其實，是由七個人組成，想來其他三個人的能力也差不到哪去。第三，當我們開始追查勇次郎，就遇到了這樣的敵人。這就表示他們跟峯島勇次郎之間，可能有着直接或間接的關連。」

由宇又再加上一段前言，接着頓了一頓，上飄的視線仍然沒有拉回來。

話題不斷往更糟的方向進展。先前由宇始終還有些猶豫，但隨即下定決心，繃緊了表情注視斗真。

「爸爸，大家，大家爲什麼會變成那樣？爲什麼……」

「……也對。」

看着士兵在一旁自己嚇自己，伊達想起了先前的事情。少女呼喊着父親，她喊的會是峯島勇次郎嗎？如果真是如此，那麼那名少女就是由宇，年齡也符合。可是由宇沒有死，根本不應該會變成亡靈。

「……我有不好的預感。」

當外界的吵鬧聲再度傳來，伊達手中的手電筒也像是想起自己的責任亮了起來。

她嚴峻的眼神宣告着這不是在開玩笑。

士兵大概是想起了鬧鬼的事，嚇得臉色發青。

「啊，啊啊，抱歉。」

「這件事……你可以當作是交換條件。」

「嗯，有件事讓我很好奇。你有沒有看到一個女孩？是個個子大概這麼高的小女孩，她應該纔剛從這道樓梯跑上來。」

「你爸爸怎麼了？你又是誰？」

「我不要，我絕對不要！既然要說這種話，你乾脆丟下我，自己一個人走掉不就好了！」

「這樣對你就太失禮了，而且要是你跑來找我而遇到危險，我也是很傷腦筋。你這個人老是動不動就愛往有麻煩的地方鑽，也不想想自己有幾兩重，總是愛逞強。」

「你……我也是有在想啊。」

「這我可是第一次聽到。不過也對，連蚯蚓都會思考，也有迴避危機的能力，這點是經過實驗證明。只是要說到你有沒有蚯蚓等級的迴避危機能力，我還是挺懷疑的就是了。」

「由、由宇！再怎麼說你這話也太過分了吧……」

「過分？我只是陳述事實……咳！」

由宇突然咳了起來，紅色的血水濺在手掌上。

「由、由宇！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惹你動氣，我只是……」

由宇搖了搖頭，舉起手安撫慌了手腳的斗真。就連這麼一個小小的動作，都讓她的神情變得十分難受。

「這是我的失算，不是你的錯……讓我躺着休息一下。」

由宇的咳嗽一直持續到將近黎明時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