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自由號
《9S》 · 葉山透 · 3.1萬 字
第一章自由號
1
平常,會在在此處停留的過往行人很少。
以高樓整面牆爲壁的巨大熒幕,廣告、新聞以及多彩多樣的節目儘管毫不停歇地不斷滾動放映着,但駐足觀賞的卻只有極少一部分人羣,絕大多數的人都幾乎是毫無知覺地穿行而過。
但是,那天卻不一樣。
“日本時間十六時,美國弗吉尼亞州的約克城海軍武器儲藏所遭到恐怖分子襲擊。儘管是非正式宣稱,美國國防總部認爲,從襲擊手法判斷,極有可能是海星所爲”
通行的人羣停下腳步。並不只是一二個人。經過的人羣與平時並無多大變化。以十、二十爲單位的人羣全都駐足,抬頭注視着巨大的銀幕。不同還不在於人數。平常映象中無法體會到的緊張空氣,在街道上流走。
當停下的人數超過一定數量,就會加速影響到周圍的人羣。最終讓超過二百名的行人停下腳步,抬頭仰望銀幕。
“海星在半月前背叛日本政府,蛻變成以破壞活動爲目的的恐怖組織。海星的恐怖行爲特徵,就是以破壞被稱爲峯島勇次郎遺產的違法科技所開發出的兵器、或者武器爲宗旨,從上月開始活動到現在,算上本次已經達到十三起”
看着銀幕行人的反應各不相同。與相臨行人竊竊私語的人,沉默地凝視着屏幕的人,面帶不安地環顧四周的人。但是,所有的反應都有一個共通點。
“對於日本政府總是陷入被動的對應,各國紛紛表示強烈不滿,國際輿論對日本的譴責聲勢不斷高漲令人擔憂”
銀幕中隨後顯示出日本國旗被焚燒,以及高舉書寫着漫罵日本內容的標語牌,聲勢浩大地進行遊行的人羣。
沒錯,本來對於恐怖活動,與日本毫無關係,或者應該說是受害者。然而,一旦是由海星這一以日本人構成的軍隊展開恐怖活動的話,日本受其所累,成爲被憎惡的對象也無可厚非。
注視着銀幕的人們所感到的是,與以往所習慣的被害者或者事不關己完全不同的感覺,是一種無法成爲旁觀者的不安。
但是在下一鏡頭所出現的,卻是手舞足蹈興奮不已地稱讚日本的異國之人。
大家都帶着複雜的心情看着這一映像。
“在國際輿論譴責之聲高漲的同時,支持海星的聲音也在各地響起。這些地區全部都是在戰地附近,其民衆無時無刻都在遺產兵器威脅之下惴惴度日”
在歡欣鼓舞地談論的人們背後,能夠見到斷壁殘垣的街道。垮塌的牆壁與房屋上,可以看到似乎是集市的看板。在零落的街道上,還可以看到炮管已經彎曲的坦克。戰車與街道融爲一體的景象,在日本人看來實在是異樣。但那歡樂的人羣,根本就沒有把戰車當作異常。對他們來說,那只是極爲普通的東西。
明目張膽地報道有人支持海星的活動自然是不被允許的。但是,這種聲音在不斷高漲卻是不爭的事實。
世間輿論完全被分成兩種。
2
“可以看到了”
在晶所乘坐的直升機旁,另一架直升機着陸。是跟隨着晶他們而來的一機。從上面降下的是晶所熟悉的面孔。
“海星受到那麼劇烈的炸彈直擊,竟然仍能從NCT研究所上空一直逃到海上。但是我不會放棄的。雖然第一架沉沒到了無法回收的海底深度,但第二架的沉沒深度,還是有回收可能的。因此我仍會駐留在本國。估計你們也想急於回收吧,所以不能讓你們搶先了。在這點上,我們就是敵人。其他還有各種各樣的問題,弄不好就會成爲大騷動的。因此,我們就在此道別”
阿莉西亞不禁啞然。晶所說的話是不爭的事實。對於爲了錢而殺人的傭兵還能說什麼呢。
“恩,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嗎?”
對於阿莉西亞的話語,晶抱以諷刺般的笑容。是與自嘲想近的微笑方式。
回答出乎阿莉西亞的預料。本以爲會更帶着感情色彩地高聲吶喊只要是伊達先生的敵人,自然是惡黨之類的話語的。
“晶,那裏”
“他是位堅強的男性。絕對是要比你想像的堅強的多”
“明白”
“自由號又出現了……”
晶一行向窗外遠眺。厚重的雲層將星月完全遮蔽,眼下的地面只是一片黑暗無垠。如同跌入奈落深淵的錯覺,讓晶不禁感到渾身一顫。
可以看到大量正散佈着滅火劑的直升機。但是,火苗完全沒有減弱的跡象。儘管從大火發生開始,已經差不多過了十個小時。
終於,可以判斷出光的實體是巨大的火焰。像要將天空燒盡般熊熊燃燒的飛騰烈焰。而且並不只是一顆,多顆火焰激烈地燃燒着。
“不是還親密地說過那些嗎。小八雖然外表上看起來那副德行,果然還是受到你這樣窈窕身材的美女垂青,就算明白是一時之夢,果然還是相當痛苦吧”
“請戴上面罩。不知道是什麼東西在燃燒”
“說回來,你還真是意外地有着見解呢。爲什麼不在接近伊達司令的時候運用呢。讓他看到你知性的努力要來得更有效吧?明明不是笨蛋,卻總在別人面前顯露自己的笨拙,實在是浪費啊”
“這不根本就是徹底破壞了麼。聽說襲擊的時間只有短短十五分鐘,不覺得破壞的過頭了嗎?”
阿莉西亞也感到無比驚訝。距這裏被襲擊僅僅才過了十小時。
“似乎要有一千二百度左右”
“你怎麼認爲?”
“該軍事設施在事件發生時,有二百人。生還的人數僅有八十人,還不到一半”
晶抬頭將視線拉向遠處的天空。就好像是升騰的黑煙形成的陰雲密佈的天空。
“什麼,怎麼了?”
“真是,遲鈍呢。所以說,我想是不是就是從你回去後開始的拉”
晶用手肘不斷地戳着阿莉西亞。終於,阿莉西亞想起晶還誤解着八代與自己的對話之事。
看着抬頭仰望天空的阿莉西亞,晶很快明白所指的是二週前NCT攻防戰之事。
“那是,什麼?”
“對。嘛,雖說只是種悲觀的思考方式呢”
“……真不甘心呢。本以爲會大獲全勝呢”
金色的頭髮盤起在頭上,穿着緊身的耐火服更突顯其凹凸有致的身體曲線,正是阿莉西亞.新井。
晶乾渴的喉嚨中,勉強吐露出僅有的詞語。
“什麼啊,說清楚些啊”
“就算如此。也總會達到飽和狀態的喲”
阿莉西亞一邊戴上面具一邊走近。
“……日本”
萌不等回應,就以與他那巨大身形不符的敏捷行動加入救援活動的羣體。不知是否萌的加入讓援救效率大幅提高,驚歎聲與歡呼聲同時響起。
“哈?怎麼一下子就跳到司機了?”
“哪裏?我還沒看到啊”
“報告上說還有耀眼到無法直視的光亮呢”
應對着變得激動的晶,阿莉西亞改變話題。
“比想像還嚴重呢”
不過,問題並不在上空,而是火焰下的發生源。在荒無人煙的沙漠中央,並列矗立着一些建築物。從它的規模與式樣可以推斷過去曾經是工廠羣。這些建築物無一例外都熊熊燃燒着。
“那個啊,我在加入ADEM之前,本是法國的傭兵哦。也就是以金錢換人命。你認爲在那裏能有善惡的概念嗎?”
阿莉西亞對於晶所說的完全不明白。
“可能吧。但是,要等到那時候,還將要遭到多少次襲擊呢?會有多少人死去呢?”
“……”
晶的語氣之中充滿責問。
“晶,我,去幫忙”
一名乘員向晶作出提醒。
建築物均已半毀,甚至可以說全毀。從破碎的玻璃與崩塌的殘垣之中不斷竄出烈焰。不時發生的爆炸,將破片撒向四周,讓現場洋溢着危機感。
“幹嘛露出那麼喫驚的表情啊?”
阿莉西亞的視線從晶的身上轉向熊熊燃燒的建築物。晶也追隨着阿莉西亞的視線,將目光投向在地面拖出長長凹坑的深黑色焦痕以及溶解的建築物。
“你的話,本以爲一定會把海星歸爲惡人一類的啊”
迅速切換感情。絲毫不見先前那種輕鬆的氣氛,作出應答。
“實在是夠嚴重的狀況啊”
晶靈活地用手迴轉着玻璃碎片,將其收入口袋後,長長地嘆了口氣。
“啊拉,給我擺出這樣一張臉啊?”
“小八啊,沒什麼精神呢。最近,一直”
“似乎又出事了呢”
“記得軍事分析家們還異口同聲地一致說過呢。海星的攻擊會隨着次數的增加而減弱,甚至都引用了孫子兵法來佐證”
對於進一步的誤解,再次用力點頭確信。
“我?嗚—恩,無所謂吧”
“習慣用法應該是臼齒,嘛,這些無所謂了。是這樣啊。對了,就是這樣啊”
“分析家們的意見只能說太過樂觀了嗎。海星逐漸將遺產技術現實化,變的越來越強”
晶恩恩地不斷點頭,沉浸在自己的想像之中。沒有直接採取澄清事實的對話,阿莉西亞以別的方式作出回答。
看着晶不同尋常的表情,阿莉西亞與萌的表情僵硬起來。
“恩,也是呢。我們本來就是冤家路窄呢。那就是呢,那個呢。嘛,的確呢”
隨着對話的深入,阿莉西亞更加喫驚。沒想到竟然得到與自己相似的結論。
“果然,迷上他了呢”
“因此,我要打倒海星。爲了最大程度活用海星造成的結果,必須要將他們打倒”
“結果雖然沒錯,但存在本身卻是錯誤。是這種存在嗎?”
從仍然冒着熱氣的地面之上,晶拾起一枚玻璃狀的碎片。有小孩子的拳頭般大小。
“竟然將這麼寬廣的範圍都燃燒殆盡”
晶憂鬱的面容本讓阿莉西亞以爲是同爲日本人的所爲而導致的。但卻並非如此。於是乾脆試着發問。這二週內,只要軍隊、警察、政治相關人士彙集之處,總能聽到的問答———究竟海星是善是惡?
“但是有一點可以肯定。海星的做法是錯誤的。必須如此加以判斷。如果容忍將秩序破壞之存在的話,立即就將遭到別處的痛擊。要換種說法嗎?他們是必要的惡。是本應產生的惡。他們行動的結果,從程度問題來看沒有錯。但是他們必須被消滅”
“還會回來的吧?”
阿莉西亞心有不甘地緊咬嘴脣。
劇烈的火焰不斷放出黑煙。巨大的煙量升騰到空中,不斷污染着大氣,甚至讓人錯覺如此厚重雲層的正體就是這些黑煙。
“你說什麼?這麼短的時間?這次在哪裏?”
“是,我是環”
“怎麼,不像你啊。說的含含糊糊的。門牙咬着什麼東西了嗎?”
“誒?……啊,啊啊,這樣啊”
“姑且,有這打算吧。但未必保證就再是同伴了”
阿莉西亞也恢復到認真的表情。晶跟着萌,一路跑回直升機,一把抓過通訊機的對講器。
與此同時,晶的通訊機響了起來。晶取出通訊機的同時,傳來萌要求趕快回去的喊聲。
“是啊”
順着萌手指的方向望去,晶不禁睜大雙眼。黑暗中的一點,赤紅的光芒搖擺不定。那並不是普通的街道燈光。
“不勞您費神!說回來,你這算誇我?還是嘲笑我?”
“誒誒,真的嗎!”
隨着直升機的靠近,紅色光芒的輪廓逐漸清晰起來。光亮就如同活的一般不規則地搖曳着。
對於阿莉西亞的回答,晶似乎將原意作了另一種解釋。
晶與萌戴上面具,從直升機上降下。烈焰燃燒的空氣,喳拉喳拉地灼烤着肌膚。到現在還殘留着濃烈的戰場氣氛。不,只要消防隊員還在拼命與大火進行搏鬥,現在這裏依然還是戰場。
輕輕地搖了搖頭,對晶作出回應。
“雖說還只是推測,但判斷較有可能是超高能量鐳射炮。我也抱有相同意見”
“明明就只剩下一架了啊”
二人看着化作焦土的地面。玻璃狀的碎片不僅僅只是晶拾起的一塊。數不清的玻璃碎片,沿着地面長長的焦痕一路延伸。不禁讓人聯想到是滑行跑道般的長度與寬度。
“將地面溶解到結晶成玻璃的溫度,大概是多少?”
“因爲總部是在上空的巨大飛行器,無法充分得到人員與物資的補給,是這麼說的吧”
“不”
重整心情繼續眺望的晶的視野之中果然還是什麼都看不到。
“俗話說情人眼裏出西施嗎。像那樣的笨蛋,在你眼裏也是好男人啊。所以說,我會回來的哦”
“這樣啊……”
“儘管作出瞭如此巨大的犧牲,仍沒有將海星逼至絕路”
3
雖然沒有長距離奔跑,萩原的呼吸已經顯得急促而慌亂。只有靠夜視鏡在深夜的山中行進也是原因之一,但卻不僅於此。
許久沒有裝備於身的實戰用裝備有着不輕的重量。
LC部隊所穿着的,是SAT時代配備品所無法比擬的輕量化,高性能的防護服。(譯註:特種突擊隊,簡稱“SAT”(SpecialAssaultTeam)。“SAT”設立的初衷是爲了處置日益突出的由恐怖集團製造的重大緊急事件。)但是,當萩原將其套上自己的身體時,確實感到身體一沉。
“沒想到,還要穿這個啊”
在無人的荒野自言自語。作爲ADEM的祕密調查員,雖然之前將槍套藏在衣服內側讓自己感到不習慣,但那時卻感受不到這份重量。
“馬,馬上就會習慣的吧”
“萩原君,不好的習慣又來了喲”
從通訊機中傳來的,是萩原的上司八代一的聲音。
“對不起。馬上就到達第一目標指定點”
聽不到以往的輕鬆口氣。萩原在山林間奔跑。身後執行着相同人物的還有另外七人。突然就被任命爲偵察部隊小隊長一職,讓萩原更是感到壓力沉重。但是,如今ADEM人員極度匱乏且有經驗者不足的狀況下,萩原完全喪失了回絕的理由。
“第一目標指定點到達。開始警戒周圍狀況”
就這樣將轉身將背後緊靠大樹,藏起身子。切換夜視鏡,從樹木暗處窺探四周。森林在前面一些的距離豁然開朗,取而代之矗立在那裏的是巨大的建築物。
“五人,不,六、七人嗎。是這設施的職員?”
夜視鏡中,除了建築物與森林以外的另一物體映入視界。有人倒在那裏。夜視鏡的綠色分辨影像雖然看得不是很真切,但在地面上擴散開來的應該是血。
“掩護,注意”
對跟在自己後面的一名隊員說了一句後,壓底重心的萩原奔向倒在那裏的人。爲了探測脈搏觸機到對方的手腕,卻感到早已冰冷。
“從背後遭到射擊。明明只是非戰鬥人員,也毫不留情啊”
萩原輕輕地招了招手,朝着後續隊員下達繼續跟進的命令。
最初看到的七人全部喪生。樹木、岩石、崩塌的建築物外壁,在遮蔽物之間快速來回移動,不斷推進。屍體的數量,隨着接近建築物,不斷增加。
“C區安全確認。建築物外沒有發現生存者”
萩原他們終於來到目的地的場所。工廠中似乎是倉庫的寬闊空間。
———海星真的是錯的嗎?
右側的裝帶連同護甲一同被撕開。上半身都已是這副慘相,右腿的靴子被切得粉碎也就可想而知了。雖然離開磁軌跑的彈道有數米之遙,但炮彈劃破空氣造成亂流產生的真空刃現象,連耐刃耐擔的素材都可以輕易地切裂。
“散開!”
“笨蛋!”
“瞭解”
“萩原先生”
“沒關係,指揮得不錯。不愧是讓我感到驕傲的部下啊”
“……我有過啊”
Leptoa整個圍住萩原,將腳高高抬起。已經沒有任何退路。
“哈?”
向通訊機報告後,八代作出應答。
“這個工廠所生產的東西也是不得了呢。注意點”
“因爲,那個”
“真過分那”
比起思考,身體先作出了反應。雖然自己要更擅長向右跳,但身體選擇了左邊。知道理由是在在躍起的空中所見到的Leptoa周圍的地形。追逐着萩原旋轉的炮身,在途中被倉庫的支柱所阻。
將槍收回身上,萩原嘆了口氣。陰鬱的氣氛依然沉重地壓在自己身上。
所幸左手的手錶還完好。
但是,還不能放鬆警惕。制止周圍想要靠過來的隊員,僅用手支撐着地面拖動身體,慎重地拉開與Leptoa的距離。
“哇啊”
“這裏也確認到了。直升機的營救由第二部隊執行。關於擊墜的調查由第四部隊執行。你這裏按照原定作戰,繼續進行”
剛纔的冷靜並不是面對死亡的坦誠,而是人稱不死身的他所特有的危機感知能力已經停止發出危險信號所然嗎。在沒有人造衛星Σ的電源供給情況下,內藏電池的動作時間只有五分鐘,萩原這纔想起這一情報。
萩原撓着頭,想要將心中那煩躁不安的情緒揮開。就算不想去想,但腦海中總是不斷浮現出的問題。
想要爬起,卻因爲劇烈的疼痛而再次倒下。腳下的血塘不斷向外擴張。磁軌炮的真空刃,不僅是褲管,連帶萩原的腿也被切裂。雖然沒有傷到筋骨,但以現在的狀態,別說是跑了,就連走都是不可能的了。
從懸停的直升機上,全副武裝的AEDM士兵接連不斷地下降。在警戒周圍的這個時間,八代傳來意外的提問。
儘管如此,Leptoa仍然是強行發射磁軌炮。在射線軸上,並沒有萩原的身影。離開有數米之遠。爆音在倉庫內響起,讓萩原的鼓膜產生近乎破壞的震動。甚至忘記採取受身姿態的萩原不禁在空中捂起耳朵,就這樣翻滾在地上。
在這裏開發出的惡魔兵器。從自己的感情來說,是絕不能夠饒恕的。那麼,將其制裁的海星就是正確的嗎。不。但是,如果說能對惡進行制裁的只有惡的話,這不也就意味着其是正義嗎。雖然明白道理並不是這麼單純的事,但是海星的行動確實牽制了遺產犯罪。
“進入ADEM之時,已經做過特別調查了,是想這麼說嗎?當然,我沒有殺過人。但是”
但儘管如此,萩原仍端起MP5輕機槍朝着Leptoa吐出火舌。明知沒有勝算,但身體卻早於思考行動了,這大概是因爲承擔着保護自己隊員的責任感吧。情報如果正確的話,Leptoa所搭載的AI會將進行攻擊的人作爲最初的敵人。
“真過分啊……入口確保。朝內部推進中”
八代保持沉默。不明問題意圖的萩原,提出反問。
Leptoa的最大預測行動時間是五分鐘。再多估算些時間的話,還有三分十五秒。一邊確認着手錶,一邊等待着。
萩原瞄準本體上部的炮口,那正是與資料中形狀分毫不差的磁軌炮。其威力可以毫不費力地貫穿裝甲車。換作是人的話,一片肉片都不會剩下。
“不要放鬆警惕。將直升機擊落的敵人殘餘應該一定還在”
“實在是不太願意去考慮的可能性啊。直升機似乎沒有爆炸。怎麼辦”
“CLEAR”
八代沒有回答。但是,這份沉默,萩原總覺得,不,是清晰地感受到一份沉重。因此萩原作出認真的答覆。亦或許是許久未進行作戰行動與夜之黑暗帶來的緊張感始然。
“我殺了那個挾持犯”
“明白了,後續部隊朝你那裏出動。萩原君,是不是有點緊張?”
“那算什麼啊,聽起來大感意外的聲音”
“誰知道呢?現在正在掉朝倉庫的電腦。果然被奪走的是那機體啊。完全被擺了一道啊”
“我可是好幾次差點被茶色頭髮的上司殺掉呢。說回來八代先生怎麼樣呢?”
“直升機的駕駛員怎麼可以是新手,別開玩笑了!”
“我明白。說實話,胸中的騷動一直平靜不下來啊”
“倉庫中本來的存量能知道嗎?”
對於請示,八代立刻作出回應。
萩原的話突然停止。從背後生出不斷流走全身的惡寒讓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後轉。
“誒?”
之後朝建築內部的推進就變得更爲慎重了。避免直接正面從大門進入,使用少量的C4炸藥破壞門把,萩原以迅速的身形閃入門內。內部一片靜寂,並沒有遭到自己所擔心的反擊,取而代之的是瀰漫在空氣中濃烈的火藥與血腥味。
“我明白”
萩原的資質之一,可以說就是危險預知能力了吧。現在,這能力正不斷地向萩原發出警告。
建築物中隨處可見彈痕,以及橫七豎八的犧牲者的屍體。雖然也有警備兵裝束的人,但更多的是看起來只是一般職員和學者的人。
“萩原君!”
“趕盡殺絕嗎”
倉庫的一角被開了個巨大的口子,黑煙從中升騰而出。在黑色煙幕之中顯現出六隻紅色的光點。無機質的六隻紅點撥開煙霧,不斷前進。終於顯現出異形身姿的機械。八隻腳,六具探測鏡頭。形態雖然讓人聯想到蜘蛛,但明顯散發出一樣的氣氛。
“最初誰都是新手啦,突然感到好懷念你那總是喜歡吐糟的時代呢。海星襲擊那裏只不過在一小時前,發生任何事情都沒什麼奇怪的。不要放鬆戒備啊”
八代的聲音聽起來異常遙遠。
腦海中立即浮現出所讀到的與眼前兵器同型機的暴走事件的報告書。在弧石島的啓動實驗時,派遣了一箇中隊的自衛隊進行協助。
磁軌炮周身開始纏繞起紫電的火花。這是即將發射前的放電現象。
雖然不斷地作出迴避,但是快要堅持不住的其實反而是自己。不斷翻滾的身體,突然撞到什麼停了下來。阻擋萩原迴避動作的,令人諷刺的竟然是剛纔阻斷Leptoa磁軌炮轉向的立柱。
“……”
“一架直升機被擊墜了。攻擊方法不明。突然發生爆炸……”
別說是沒有減輕了,隨着不斷深入建築物內部,萩原的危險信號變得越來越強烈。
多次將自己從死亡線上拉回來的自己引以爲傲的直感突然拉響警報。下一瞬間,爆炸伴隨着轟鳴聲讓倉庫內的空氣隨之震動。
“是海星的士兵還殘留着嗎。還是……”
“混賬”
比萩原的叫聲更早一步,直升機的尾部旋翼部分突然爆炸。失去尾部旋翼的直升機如同飄落的紅葉一般消失在森林的深處。墜落的聲音比想像的來得安靜許多。
讓萩原感到比實際尺寸更寬廣的原因是倉庫內如今幾乎已是空無一物了。雖然各處仍零星地散落着一些箱子和原材,但全部都是已經破損的。其他橫到着的就只剩下屍體了。警備員自不必說,還可以看到正巧來此,穿着白大衣的似乎是研究人員的男性身影。這裏成爲戰場僅僅是在一小時之前。空氣中依然瀰漫着濃烈的火藥味。現在活着的就只有萩原和一起進入的ADEM調查員了。
“全空了嗎?”
Leptoa拔出爲了抵禦磁軌炮的衝擊而深深插入地面的腳,一步一步地朝着無法動彈的萩原靠近。連混凝土都能切開的鋼刃之腳對準萩原猛地揮下。
“是的,似乎全部被搶走了。恐怖行動之後是強盜行徑嗎”
側着眼將遺體翻轉過來,看到的是大大睜開雙眼,五官扭曲的悲慘面容。
“怎麼,沒電了啊?”
進行着報告的萩原和其他士兵,立刻散開藏於隱蔽之所。
沒有發生任何異常,朝着建築物深處不斷前進。不過,不管走到哪裏,屍體與槍彈的痕跡總是圍繞在四周。來去無綜的敵人怕是撤退了吧。對於部下稍顯懈怠的發言,萩原立加責備。
“這裏是萩原。最糟狀況。全部都被幹掉了”
而結局卻是慘不忍睹。就只是一架Leptoa的暴走,就讓整個自衛隊中隊遭到滅頂之災,前去監視的ADEM職員也幾乎全員陣亡。包括伊達在內的數名生存者,對此事的來龍去脈也一無所知。被視爲最高等級的極祕事項。
“怎麼回事?”
萩原慌忙摘下夜視鏡,滾入茂林之中。雖然夜視鏡有一定的濾光功能,所以眼睛沒有受到太大傷害,但照到自己人的行爲,若敵人仍殘餘勢力,自己的行蹤就完全暴露了。
“先別過來!”
———啊啊,啊啊。真不過癮啊……
發出喊聲的同時,一個側翻,躲入破損的集裝箱背後。其實本來來說,若Leptoa在完全狀態下,這樣的鐵塊根本起不了掩體的作用。
“Le、Leptoa!還殘留着嗎!?”
現在眼前所面對的,正是與那時相同的兵器。從現在所處的倉庫之中,已經被海星奪去的東西。
“也是呢”
“混賬,也該給我停手了吧!”
意外地,萩原冷靜地接受了眼前的事實。但是,卻遲遲不見腳的揮下。
“就算誇獎我也沒什麼好處的啊。下降地點確保”
“啊啊,混賬。真搞不明白啊”
“啊咧?”
將閃光燈投向目標的空曠之處,不久就看到數臺直升機的身影。探照燈強烈的光芒將萩原與黑暗隔絕。
下一時刻,ADEM的士兵終於作出反應,端槍應戰。然而,別說是要突破Leptoa的裝甲了,連阻止它停止都無法做到。
“萩原君,有沒有殺過人?”
“二橋重工也就此告終了嗎。遺產技術的違法使用、生產未經許可的兵器、兵器祕密輸出嫌疑,不管哪條都觸犯法律了呢。以這種規模,上層部的人不可能不知道吧”
“但是?”
從口中說出帶有自嘲的話語,想要藉此掩蓋過自己不安的情緒。作出怪相的表情一下子陰沉下來。
“發生什麼事了!?”
“趴下!”
“儘管扣下扳機的不是我,但是是我直接殺死他的,我是這麼認爲的。但是,究竟是怎麼樣?最近想法變了?不,從很久很久以前就……”
美國兵器工廠遭襲,才僅僅過了十小時。根本就不會想到日本的兵器工廠會遭到同樣的命運。襲擊可以說是以時間最短,移動最速的方式進行的。
“說沒有是假的”
萩原就地翻了個身,勉強躲過了Leptoa的腳。二次、三次,萩原採用相同的方法作出迴避。每次揮下,腳就在地面鑿出深坑,飛散的混凝土碎片如同雨點般飛濺到萩原身上,劃出無數的擦傷。
作好隨時準備射擊的架勢,緊貼牆壁前行,仔細搜索行進路上的每一扇門,強行突入並確認內部狀況。
“嘛,反正我這種底層的小角色就算想也沒用啊”
沒有人動,在好似完全感受不到氣息的黑暗之中,Leptoa保持沉默。是剩餘的電源耗盡,還是裝作用盡能量,伺機進攻呢。
萩原的心中,冷靜觀察的意識開始變的充裕起來。
萩原盤算着。這傢伙應該是不能動了。如果將直升機擊落的是同一架Leptoa的話,動作時間到萩原面前用盡的時間,基本一致。爲什麼海星會只留下一臺呢。只是回收失誤嗎,還是想要牽制像我們這樣的人呢。還是說這是在隱喻着什麼的預告呢。
看着手錶,確認Leptoa的確完全停止了機能。
“萩原君,萩原君!?還沒有死吧?”
“還活着呢”
難得以認真的聲音向茶色頭髮的上司作出回應。
“我可是有着不死身的別稱的啊。這傢伙是處於瀕死狀態我一眼就看透了”
想要裝的輕鬆些,卻發現自己的尾音在顫抖。全身已被冷汗浸溼。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的右腿已染滿鮮血。隨着意識的恢復,劇痛再次襲向萩原。
“沒事吧!”
隊員們跑到萩原身邊,趕忙進行應急救護。
“總,總算還好……”
“真是太感謝您了”
“啊,沒什麼的不要想太多了……”
就算是受到男人的感謝,也不壞呢,以前的調查總是單獨行動的呢,想到這些就覺得現在受到的這點痛還算能夠忍受。況且被隊員們包圍的現在,更是不想發出沒骨氣的叫喚聲了。
這時,調查電腦數據的士兵跑了回來。收到報告的萩原的臉色,這次真的變得鐵青。與遭到Leptoa襲擊時所無法比擬的危險信號,讓萩原全身顫抖不停。
“……這是真的?”
“沒有錯”
報告士兵的臉色,同樣鐵青。萩原朝着通訊機用盡全力喊了起來。
“八代先生,大致的數字出來了。這裏違法生產Leptoa的事實已經確認。僅從現有確認數據就已達到一百二十臺以上。是的,基本全部都被奪走了。聽到了嗎,我再說一遍!海星搶走了一百二十臺以上的Leptoa!”
不得不承認。這名男子有着奇妙的魅力。雖然不能直接用語言表達出來,但就是無法斷言他的理念是錯誤的。
4
“啊啊,是是。雖然沒有全消,就姑且算消了吧”
“別這麼說嘛。我這些下僕的攻擊,就現在試着防一下嘛。呵呵呵”
“將全身刺穿。鋼鐵的處女,ironmaiden這一拷問器具有所耳聞吧?而這就是鋼鐵的蜘蛛,ironspider。恩~,不夠氣勢呢。嘛,算了。那麼,怎麼辦呢?怎麼逃出來呢?這樣下去的話,大家就都要死了,會變麻煩的喲”
如果蓮杖沒記錯的話,他就是七宗罪的成員之一。沒想到竟然只是一名少年。但是讓自己無法輕視這名少年的,並不僅是所聽到的關於七宗罪的偉大事蹟,還可以從他精悍的表情,以及剛纔那般對小刀的熟練使用上也可以感受到。
“早就完成了喲。機動性提高百分之二十五、能量效率提高百分之三十六、思考迴路改良、還有其他一些改良點。如果換作是峯島由宇來改進的話,估計與我不會有太大的差異。不過現在呢,得到LAFI之力的我應該更勝一籌吧”
躺在房間一角的牀上,呆呆地望着天花板。食物一共早中晚三餐。因爲量比較少,在這三週裏應該瘦了三公斤吧。但是作爲俘虜之身,況且在物資有限的空中,已經是相當不錯的待遇了。
———哥哥。要儘量地鼓舞由宇哦。
“你認爲是襲擊了哪裏和哪裏?”
再次想起的一年半前的記憶。自己親手殺死母親的事實。能夠使用鳴神尊的真正理由。
完成了這天最後的報告,萩原的意識急速地模糊起來。
黑川每天都會來到蓮杖處與其交談。爲了說服自己加入海星,本以爲會說些關於海星的理念,以及將其行動正當化的內容,但事實卻並不如蓮杖所想。
“你們在外面等着”
雖說意識已經恢復,但恐怕持續受到自白劑毒性侵蝕的身體還沒有得到完全的恢復。就算斗真因擔心而前來探望,也是要麼處於睡眠狀態,要麼就算說話也面露疲態,讓斗真也不便深入交談,就這樣過了會面時間不得不離開房間的情況已是家常便飯。
“今天可是強襲計劃呢。一天內連續襲擊兩個地方還是頭一次。不分晝夜地連續作戰,果然士兵們開始露出疲憊了”
瑪蒙的笑聲戛然而止。
不施加任何拘束就放自己出來,帶着滿腹狐疑走出門外的蓮杖眼前,是一個奇妙的身影。
沒錯,與兩個月前一無所知之時相比,自己獲取了難以置信的經歷和經驗。其中不乏連由宇都不曾知曉的內容。
“恩,不在嗎?”
正是七宗罪的一員,瑪蒙。被她窺探內心的人都會發狂。蓮杖的部下也毫無例外。多名部下就在自己的眼前發狂,而自己當時卻只能眼睜睜地看着。
讓黑川與蓮杖的緊張感一下子鬆懈下來,從內部走出一名揉着眼睛的少年,不,是少女。雖然身穿男裝,但臉型與微微隆起的胸部曲線,明顯可以確認到是名少女。
“正是。根據使用方式的不同,一臺就能匹敵一箇中隊。而這裏有一百二十臺。海星的軍事實力已經有了飛躍性的提升哦”
並不僅止於此。
在這房間裏,只有由宇和斗真。當然,房間裏四處散佈着探測器一類的東西,而在十多處還固定安裝着監視器,房門被設計成了從內部無法打開的特殊構造,這類連監獄都無法比擬的設備充斥着房間。這是提供給由宇的病房,同時也是個室的休養場所。
在從海星手中救回由宇的兩週內,由宇一直保持着昏迷狀態。斗真一直守護在衰弱的由宇身旁,迫不及待地期待着由宇的醒來。然而,在這兩週時間裏,世界殘酷地發生着改變。恢復意識的由宇,從麻耶那裏聽到了圍繞着海星的世界局勢的說明後,就說了句再要休息一下後,就這樣再次鬱郁地睡了過去。
之前精悍的表情從貝利亞臉上消失,露出與年歲相當的笑容,又一次重複了剛纔的話。就像是面對同班同學般天真無邪的笑容。
“貝利亞,跟我來”
不知何時,除了地面,從各個方位都能看到Leptoa那伸展而出的鋼鐵之腳。僅僅在距離只有數釐米前保持着停止姿態。
“你不會這麼做的”
“還是老樣子保持沉默嗎。嘛,沒關係。站起來。有樣東西想讓你看一下”
然而,就算這些都能明白,斗真依然無法將這些說出來。
瑪蒙愉快地發出笑聲。
蓮杖第一次向黑川發問。
“怎麼拉,趕快過來”
如果將這些告訴由宇和麻耶的話,賢明聰慧的她們,一定能將自己所體驗的作出明確的解答,給自己一個充分的答案。不管怎麼說,只要自己將情報說出來,說不定就會對她們今後產生無法估量的利益。
“誰啊,隨便就開燈?”
如同陷入熱戀之中的少女思念一般,瑪蒙發出癡癡的笑聲。
沒有任何人。
在房外待命的,除了一般士兵以外,是一名很容易讓人聯想到中東出身的有着深刻輪廓面相的少年。淺黑色的肌膚,臉上仍殘留着少年的稚氣。漫不經心地坐在扶手上,無聊地玩弄着小刀。
瑪蒙一下子露出不愉快的神色。
在蓮杖作出任何反應之前黑川就已經站了起來,將門打開。
“哦呀,一副等得不耐煩的樣子啊。改變想法了嗎?”
瑪蒙露出微笑。充滿危險的笑容。危險的笑容投向蓮杖背後的貝利亞。貝利亞只是皺起眉,搖了搖頭。
望着由宇的睡臉,已經不知道今天是第幾次了,斗真再次發出嘆息。
“難道是,襲擊了日本?”
睜得大大的眼睛中看不到認真的態度,但不知何時就會將所說的付諸事實也毫不奇怪。
———少年兵?
面對啞口無言的蓮杖,黑川露出無畏的笑容。就在此時,
邊說着邊嘆氣的黑川看來也是相當勞累。
“這樣嗎,真是可惜”
咯咯地發出笑聲。就如同小女孩般天真的笑容,卻更讓人感到一種扭曲般的瘋狂。雖然之前就留下了這種印象,而如今更進一步感到一種濃烈的危險預感。
被稱作貝利亞的少年,向黑川點了下頭,以如同雜耍般華麗地將小刀旋迴着收入腰後的刀鞘內。
“性能,想試一下嗎?”
———遇到峯島勇次郎之事,要向她保密嗎?
“每次都在相同時間出現的話,總會有所準備的。並不是改變想法”
讓人聯想到蜘蛛的奇妙機械。如同腳一般的東西摺疊收起在身邊,一動不動地鎮坐其中。而且並不只是一二臺。存在的數量將第二格納庫幾乎填滿。數量明顯達到了一百以上。蓮杖知道這奇妙的蜘蛛型機械。雖然僅是資料上的知識,一句話說就是具有高度戰鬥能力威脅的自律行動式多目的多足型戰車。
“吶,你。是ADEM的人吧?”
“所以說也沒有白費呢。呵呵呵,真好啊。討厭討厭也是喜歡的一種,果然是真的呢。那傢伙,明明是討厭的不得了,卻總是會想到他。只是想到就讓自己心跳不已呢。想了好多組種方法哦。怎麼殺了他,殺掉之前怎麼折磨他。啊啊,快點,真想快點見面啊”
直到將由宇從海星手中救出,對自己只顧着考慮由宇的事情感到慶幸。一味地想着要將由宇從危險境地救出的執着,讓自己的戰鬥能力得到了飛躍性的強化。對斗真來說,朝着一個明確的目標邁進,是自己算是不錯的優點。
在兩側士兵的護衛下,黑川走在前面,稍微離開點距離的蓮杖走在後面。處於隊伍最後的是貝利亞。背後可以感受到緊緊纏繞着自己那充滿警戒的眼神。只是這樣就讓蓮杖冷汗直流。
由ADEM與麻耶共同構築的斗真的安全場所,是與由宇所在相同的場所,對於斗真來說,是最爲幸運的事情了,自己的境遇如何完全不足爲道。
“程序的改造完成了嗎?”
“不告訴我嗎?真小氣。嘛,算了。不告訴我的話也就是說,他還活着對吧。那傢伙以那種程度也死不了”
“……Leptoa”
有時,就這麼坐在熟睡的由宇身邊,呆呆地注視着她的睡臉。在給由宇重新蓋好被子之時,看着從被褥中顯現出殘留在脖子與手腕上傷痕,斗真再次痛感由宇的身體是承受着如何嚴峻的負擔。
但是,對於是否要說出此事,斗真卻總是猶豫不決。
第二句話同樣讓人感到意外。黑川驚訝的表情越發明顯。
除了瑪蒙以外,在場的所有人都不敢輕舉妄動。只要稍有差池,就會碰撞到腳上。感覺只要碰一下,所有的腳就將一起伸出,被萬刃穿心。
成爲特別保護法的對象,無法自由地走到外面的自己,某種程度上與由宇相同,只得藏身於這個代替NCT研究所的球體實驗室之中。
“呵呵呵,啊哈哈哈哈。怎麼樣,怎麼樣?是不是因爲行動太過迅速,還來不及反應啊?護衛失格了喲。只要我的一個想法,一秒後海星的總帥就會死掉了哦。要真是這樣,可就麻煩了喲。麻煩了喲!?”
一百二十臺Leptoa的眼睛同時亮起。一百二十隻蜘蛛同時活動。按理說,對於一百二十個巨大的身軀的活動來說,格納庫實在是太過狹小了,但Leptoa的活動看不出絲毫的滯待。如同行雲流水般鮮明展開的隊伍,在一瞬間將蓮杖等人圍了起來。如同蛇那長長的身軀以及蜈蚣那密密麻麻的足,毫無間隙,一百二十臺Leptoa動作的連協,就如同是一個生物般。
謠傳畢竟是謠傳。作爲英雄傳記,誇大其詞也是世之常情。但是,從背後少年那裏所感受到的威脅,充分讓自己明白,那些英雄傳記所描述的,只不過是他們實力的一小部分而已。
“這,這是……”
大大地伸着懶腰走近過來的少女,蓮杖很快認出那是曾經見過的身影,表情瞬間僵硬起來。
瑪蒙邊笑着邊隨意地將手橫向伸出。啪,隨着空氣彈射發出衝擊波的同時,從伸出手的紫電的雷光向外伸展,與設置在牆壁的的Leptoa管理電腦連接。
瑪蒙所面對的正是蓮杖。就算是黑川也不禁大感以外,用狐疑的表情望向瑪蒙。
黑川的聲音一如往常的平靜。雖然可以感受到聲音中的那份無奈,但更多讓人覺得從一開始就已預料到了這種收場。
一如往常對部下下達命令後走進來的,正是海星總帥黑川謙。
比良見特別禁止區地下所見到的,十年前所發生的慘劇———核爆炸的始作俑者是否就是由宇的迷之影像。
雖然以自己的智慧與理解力難以完全理解,但在比良見所發生的事將從根本性地動搖自己與由宇之間的關係。對此,就算遲鈍如斗真這般,都不得不認識到這一事實。
5
不用說,蓮杖沒有作答。
蜘蛛的腳一起收回。一百二十臺巨大身軀一絲不亂地回到原來場所的景象,甚至讓人產生剛纔情景倒帶的錯覺。不消三十秒,格納庫回到了與蓮杖他們進來之前一模一樣的狀態。就好像剛纔所發生的全是假的一樣。
“知道八代一嗎?”
但是如今,在這至少能保證最低限度人身安全的場所中,面對着受到保護的由宇,這期間所發生的一件一件都讓斗真煩惱不已。
但是,同時斗真也感到煩惱。
“啊啊,受不了了。果然你這傢伙真是沒意思啊。還是說太過認真了呢”
———差不多該來了吧。
“什麼嘛?別說的你什麼都明白似的”
二日前,突然被風間問到這個問題。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由宇一直追逐着父親勇次郎。十年間,完全銷聲匿跡的峯島勇次郎。並不只是由宇。妹妹麻耶,以及在這裏受到照顧的ADEM的岸田和伊達也是,本來的話,最先就應該找他們商談的。
看着爲數不多的日常用品之一的手錶,蓮杖坐了起來。預料之中,熟悉的腳步聲越走越近,隨後發出開門聲。
麻耶曾這麼說過,兩週前確認由宇的意識恢復之後,便回到了自己的工作之中。
蓮杖沒有回答。就算不作回答,黑川也會說出正確答案,對於交流的這種形式,蓮杖還是想盡可能避免。
“你不會這麼做的”
———竟然是貝利亞?
“消氣了嗎?”
黑川在黑暗中環視一圈後自言自語,將牆壁上的開關打開。一瞬間天花板上亮起燈光,照亮了格納庫中的某樣東西。
在黑川的引領下,來到了似乎被稱呼爲第二格納庫的場所。但是因爲裏面沒有開燈,所以無法確認。但是,在黑暗中可以感受到存在着什麼。在黑暗的另一端有什麼東西潛伏着。這種感覺就如同在深山中遇到不見行蹤地狩獵着獵物的狼羣十分相似。
———什麼來歷?
看着發出異常笑聲的瑪蒙,貝利亞用並不流利的日語作出回答。
二週前還有一起被捕的同伴,但現在只有蓮杖單獨被隔離開來。上鎖的單間顯的格外的寬闊。
因爲現在自己最大的願望,就是片刻不離地守護在這名少女的身旁。
“熬夜了還好睏呢,能不能不要吵啊。呼啊啊啊啊”
如同毒性從身上消散一般,瑪蒙嫌麻煩地揮揮手,將話語投向貝利亞。
是害怕。
將由宇棄之不顧如此之久的峯島勇次郎,跑來會面的竟然不是自己的女兒由宇,卻是斗真,如果讓由宇知道了,想必會傷心不已吧。
會傷心是一定的了。在舊研究所中,不顧烈火的吞噬,只顧追逐呼喊着父親名字的由宇,回想起深深烙印在腦中的這一幕,斗真不知道該如何將事實說出口。
要是麻耶得知襲擊自己和別墅人們的是自己的母親;要是麻耶得知自己是弒母的詛咒之子,不過只是父親的工具而已,還能像直到現在這樣毫無顧忌地傾慕自己、展現出純真的微笑嗎。
“……斗真,嗎?”
突然被叫到自己名字,斗真喫了一驚。
由宇那黑曜石的瞳孔朦朧地注視着斗真。
“由宇!醒了嗎?身體怎麼樣?沒關係了嗎?有沒有什麼地方痛?有什麼地方感到難受嗎?”
由宇抱着孱弱的身體,
“你還是這麼愛操心呢,沒事了。雖然還不能說恢復到之前的狀況,但打算從明天就開始逐漸做些運動。要對這令人不快的點滴說再見了”
努力地作出微笑。
這之後的三天內,如由宇所言,就這樣橫躺在病牀之上開始了康復運動,臉色也大有好轉。到了第四天,由宇向斗真提出了某個提案。
“有事情想拜託你”
“什麼?只要我做得到的,什麼都可以哦”
“一起,想你陪我做個實驗”
“實驗?”
“與LAFI中的混沌領域同調”
怎麼突然就提到這個啊。斗真問了不止一次。但是由宇就這樣沒有作出任何回答,便說服了岸田博士。
6
“……真、……鬥、真”
感覺到有誰在呼喚自己。但是意識仍然一片朦朧,就如同失焦的照片一般。不光是意識。視覺、聽覺、味覺、嗅覺、觸覺,所有的一切都是曖昧不清。五感混雜在一起。
“爲,爲什麼,裸……裸體啊,衣服……衣服不穿的嗎!?”
“根本就是錯了啊!完全是大錯特錯啊”
“唔,儘管朝倉小夜子持續保持同調狀態長達三十二小時,但基本無事。其實說來簡單。不過就是減少大腦的數據傳送量而已。通常,也就是說下降到我曾經作爲人類的時候或者峯島由宇在球體實驗室將意識潛入終端時千分之一的傳輸速度。雖說是初次嘗試,但在沒有特殊目的的情況下,其實是缺乏實用性的方法”
要是能看到風間身影的話,一定是擺出了一副揉着太陽穴頭痛不已的樣子。
“……解……了”
似乎看到如同肌膚顏色的東西。
“恩,沒時間了對吧?”
聽到另一個男人的聲音。
“實在是粗暴的治療啊。果然你有暴君之才”
“混沌領域原來是這樣的啊?這就是風間所在的世界嗎?”
原本因太過耀眼而眩暈的視野一下子打開。在打開視野的眼前,可以看到有着一席烏黑長髮美麗少女的面容。
“鬥、真……斗真”
突然一道極爲刺目的光線開始燒灼斗真的視網膜。
注視着自己那熟悉的面容,以及兩種聲音的主人,突然一下子領會過來。
斗真拼命地似乎在說服自己似的做着說明。由宇低頭看了看自己,顯得有些疑惑。
“吶,由宇,記得要與LAFI同調,並將自己的意識放如其中,似乎是要有特殊的能力來着?”
“爲什麼?本來就是由宇不正常啊!之前我偶然經過浴室前面,就讓你大爲生氣地罵我大色狼,而在我面前換衣服的時候也好,像現在這樣的時候卻爲什麼能擺出一張完全無所謂的表情來呢?”
“就知道些賣弄小聰明的單詞呢。因爲太麻煩了,你就這樣理解也可以。些微的誤差我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啊,這之前還必須把它考慮作些微的誤差纔行啊”
“是指深層心理嗎?”
雖然斗真想說剛纔由宇和風間所引發的裸體騷亂事件並不是浪費時間的行爲,但最終還是決定將話留在肚子裏。
“抱歉,都是我這邊無法順利進行,似乎又給由宇添麻煩……了……?”
“Synicity,因意識共有現象而產生的非因果性關聯的原理,對你來說,要理解其含義是不能奢望了吧?”
有錯你倒是說說看啊,對於由宇像要是說出這話的態度,斗真作出了更爲強烈的回應。
對於斗真的質問,風間誠實作答。
“還是小心點。如果習慣了這裏的感覺,回到現實的時候,就會產生感覺錯位的哦。人腦可是很快就會傾向讓其輕鬆的一方的”
“以前來說是的。現在已基本獲得實驗數據,對策也已經檢討完畢。並且需要風間的大力協助。換一句話說,就是找到了隱藏技。讓這裏的相對時間比實際時間過得慢,相對地就能減少數據量的傳送,減輕大腦的負擔。這就是從小夜子數據中所獲得的成果”
在這種狀況下還能慢條斯理地與由宇辯論,本來對於斗真來說就是不可能的。
“啊,啊啊,由宇?”
“多餘的處理,某種程度已經讓我喫不消了。嘛,還好仍在容許範圍內”
“怎麼了啊?又有什麼地方感到不舒服嗎?”
———啊、……由……由……宇?
“由於,時間”
對於毫無收斂跡象的裸體騷亂,第一個投降的是風間。無可奈何,風間只得最低限度地給由宇和斗真再生了衣服,終於讓斗真得以恢復普通的呼吸。但卻總感到斗真到現在似乎都仍然忘記了呼吸。
“鈍領域?”(注:其實原文混沌領域是“カオス領域”,而斗真把“カ”給喫掉後,由宇所念出來的就成了“オス領域”,而翻譯過來就是“雄性領域”,其實更具有搞笑性)
“原來是這樣啊……”
斗真反射性地轉過頭去。但是剛纔所看到的,早已在視網膜上留下鮮明的殘影。由宇就在自己眼前,而她大部分都呈現出肌膚的顏色,綜上條件,所得出的結果只有一個。
“意識LEVEL還真低啊。敲擊一下深層領域”
可以聽到由宇安心地嘆了口氣。
聽覺的情報,開始影響波及其他感覺。肌膚感覺到什麼,毫無意義的明滅光線刺激着視覺,並伴隨着嗅覺和味道。在朦朧的意識之中,開始思考着原來自己的名字是這種味道的啊。
再度,遭到未知的衝擊。這次是直接在頭腦深處被“哐”地錘了一下。不,直接毆打腦袋深處的手段是不存在的。讓自己如此思考的情報流入大腦。伴隨着衝擊,意識豁然開朗。
“不便也好,性能也好,現在都無所謂!這之前,兩個人先考慮下常識問題!”
但是意識還是沉澱在深處,思考能力幾乎爲零。
“全部輔助都集中到聽覺。這樣聽覺雜訊就應該可以基本消除”
“意識LEVEL還是很低啊”
無視窘迫得走投無路的斗真,由宇和風間卻開始了爭論。斗真拼命地插入二人之間,發出高喊。
終於理解周圍奇妙的光景之後,再次將頭轉向由宇。
斗真帶着一副莫名其妙的樣子環視四周。像這樣的場所,不可能是在地面之上。大地是由一面極爲平整且材質不明的板所構成的。而且朝着地平線一端無限地延伸。
“別說廢話了。微調整由我來。就交給你了風間”
正在思考到底是什麼的同時,言語也好思考也好全都一下子凝固了。雖然基本能夠理解那是什麼,但對於所認識的事實感到無法相信而在下意識拼命想要壓抑的想法最終卻以失敗告終,眼前膚色物體的正體強烈地刻入意識之中。
“發生暈光了嗎。需要調整一下呢。再構築變換協議。呼,只要在頭腦中構築程序還真是方便啊”
“就讓他瞌睡着吧。這期間先一個個把問題解決。首先將聽覺的剩餘處理轉到視覺”
“就是這樣的。放心吧。你的視覺再現是正常的”
“這個就在這次的實驗後再檢討吧。過濾程序本來就是專門爲一號機定製的。爲了配合你的混沌領域還是需要再調整吧”
眼睛有問題的觀點輕易地被由宇粉碎了。退路被封鎖,斗真只得無奈地直接發問。
斗真將視線別開由宇,一瞬低頭,確認自己的身體。
不,五感還殘留着其一。與到現在無法比擬的,清晰的聲音傳進耳朵。但是視、味、嗅、觸四大感覺依然處於斷絕狀態。通常的話,應該會處於恐慌狀態吧。但在斗真的朦朧意識之中,不知道爲什麼覺得不可思議地鎮靜。要形容的話,也就只是“是嗎”的程度。
由宇和風間的對話聽得一頭霧水的斗真,儘可能地總動員起自己的記憶,向由宇發問。
“你到現在還喫驚個什麼啊?在這裏從將你的身體再現開始,就一直是裸着的啊”
“噪音偶爾還會產生。過濾的精度還有改良的餘地”
但是就如斗真已經習慣接受由宇和風間的痛罵一樣,由宇和風間對於斗真那我行我素的態度也早就習以爲常。已經不會再刻意地詢問是否聽明白了之類的了。
“真是的。沒想到會費這麼多手腳”
“啊,啊啊,這樣啊,恩,的確”
“不,所以說,那個,似乎什麼都沒穿啊……在我看來。還是說我的眼睛發生問題了?沒錯,一定是這樣。視覺野什麼的還是其他什麼的還需要再調整一下”
“所以說,很困擾啊,沒衣服這類的……啊咧,難道說……”
自己現在與由宇二人正處於LAFI之中。
“爲什麼?”
由宇安心的感情被隨後蒸騰而上的愕然覆蓋。如同認輸般嘆出一口氣,淡淡地開始說明。
“三號機的輔助機能已經是極限了。沒有可以再現肉體以外的多餘資源”
“也就想說,多少有些不便也要忍下來,是這意思吧”
“也就是說不要再閒扯浪費時間了”
“雖然如此,但被評價爲不便,還被說要忍耐卻不是我的本意”
“喂,這話我可不能聽過就算啊。你是想說比一號機性能來的低嗎。這是重視便攜性的結果啊。還是說你想把我和612.27公斤的箱子作比較?單純以體積比的性能比較的話,我可是遙遙領先的啊”
由宇無奈地嘆了口氣,繼續解說道。
斗真不斷點着頭,終於想起了整個事情的前因後果。現在的自己和由宇應該是躺在作爲實驗設施的特殊座位上。而且腦袋上套着奇妙的機械裝置。峯島勇次郎的遺產之一,電子融合。能夠將自己的意識傳送入超級電腦LAFI的裝置。
“那,那個由宇。混、混……沌領域裏,就是這種形態的嗎?”
衝着眼前難以啓齒青少年,由宇皺起了眉頭。
在混沌領域內,迴響起斗真慘叫的轟鳴聲。
可以說比由宇遠要精通人類常識,作爲電腦的風間,想要以忍耐來說服斗真。但是,斗真又察覺到了另一個更大的災難。
伴隨着男人的聲音,突然五感一下子斷絕了。
“突然改變態度了嗎。嘛,算了。本來就很麻煩,反正你也不能理解,我就簡潔地說明了。人類意識底層的底層其實都是相互聯繫着的,就是這種思考方式”
“稍微有些不同哦。知道集合性無意識這個詞嗎?”
“可能會產生影響的腦波干涉也看樣子沒有了”
“我也是裸的啊!”
“浪費了不少時間”
就算將視線撇開,由於的身體還是難以迴避地映入自己的眼簾。在空無一物的空間內,由宇毫不在意自己的一絲不掛,就如同坐在椅子上一般,堂堂地交叉着雙臂和雙腿。
不知是明白了還是不明白,作出曖昧的反應且漫無目的地來回張望,沒有比向這種人進行說明更困難的了吧。
“那個……是類似於集團催眠的東西嗎?”
“聽覺……剩下的感覺……排除……意識……連接……”
“聽好,斗真。我總是帶着一顆公平之心的。逃亡的時候,在只有一間房間的場所更換衣服的場合,就算你偶然醒過來看到了,這也不是你主觀的過錯。現在的狀況也是一樣。但是,在並不是情非得以的場所下看到我的裸體,明顯在毫無必然性的場所看到不該看的,就是你的錯。所以我纔會生氣。有什麼不對的嗎?”
“只有‘集’字意思對了呢”
一直呼喚着自己的少女的聲音。無法忘記的聲音。對自己來說是十分重要的人,唯有這一想法清晰明瞭。但是名字卻一時無法想起。
“相對時間要是比現實時間慢的話,就沒有意義了。在這裏的一秒就相當於現實中的二十二.九二六秒。按現實時間計算的話,已經過了十一個小時了”
“我明白。好了,視覺調整完成”
“沒有常識的是你”
不可能忘記的少女的名字,斗真如同再次確認一般呼喊着。另一個男性的聲音是風間。
“斗真。雖然不是不能理解你的錯亂情緒,但在這世界之中只能再現最低限度的東西。沒有再生衣服之類的餘裕了。忍耐下吧”
“你和我現在正通過電子融合,與LAFI的混沌領域進行同調。這說明能瞭解嗎?”
“這是,哪裏?”
“啊,怎麼回事來着?”
伴隨着脫口而出的“常識”一詞,由宇柳眉倒豎。
“真是糟糕啊。果然……意識結合的輔助界限就……這樣下去……被混沌領域吞沒……”
“呼恩”
眼前肌膚顏色的物體配合着由宇的聲音動了起來。視野一反常態的清晰。膚色與預想之中的形態連接起來。
面對二人如同平行線的爭論,這次風間做了仲裁人。
“啊啊,真囉唆。我明白拉!總之混沌領域也與人的深層意識十分相似。唯一的不同就是,人並沒有意識到自己的深層意識,而LAFI的世界中,深層意識與表層意識是等同的”
雖然可以看到斗真不住點頭,但其實當然是沒有完全理解。
“說回來,爲什麼風間只有聲音,卻看不到形態?”
總覺得交流起來不怎麼方便,斗真試着發問。以電腦筆記本的形態發出聲音之時,還不怎麼感到有不協調的,但如今並不是從任何方向傳來,而是直接在頭腦中響起的聲音,讓斗真感到十分的不自在。
“當初的預定是爲了能便於交流而作的圓滑處理,打算以人的形態出現的。在調整完所有協議的均衡之後,使用剩餘處理再生出形態。但很不巧,剛纔不得不再生出一些多餘的東西,而讓我不得不放棄”
“多餘的東西?”
“你們穿着的衣服啊。真是的,要是你不搞出騷亂的話”
“啊,那個,抱歉”
雖然斗真作出道歉,但是把衣服消除再構成形態的話,就算把嘴巴撬裂了也是決不會說出口的。要真如風間所言將多餘的東西消除之後,接下來出現的就會是全裸的風間吧。要是放出這樣異常的光景的話,會是怎樣一個下場呢。別說是冷靜地對話了,絕對會讓十七歲身心健全的自己的精神留下難以癒合的傷口的。
7
“精神狀態,兩人都維持在安定狀態”
小夜子觸摸着點字顯示器,定期地作出報告。一旁的岸田博士坐立不安地來回張望着顯示器與被強化玻璃隔離,躺在隔壁房間的由宇和斗真。
“一有異變馬上要告訴我”
已經是不知道第幾次重複的臺詞,岸田博士依然反覆地提醒着。
醒來的由宇一直顯得沒有精神。而在她提出要與LAFI進行同調之時,驚訝與喜悅同時湧上心頭。再次回味起實驗許可之時的情感,岸田博士終於開始覺察到自己當時的判斷還是太過樂觀了。
“是。現在,連接脈衝安定在百分之六十四前後。十分順利”
由宇和斗真橫躺在同樣奇妙形狀的椅子之上,並頭戴着遮蓋着大半個臉的相同頭盔。
“大腦皮質領域,沒有異常。言語區域以及聽覺區域正處於活性化狀態”
“恩,在裏面究竟在說些什麼呢?”
與LAFI同調後,在那裏的談話內容就無法獲知了,不禁讓人感到焦躁不已。而在外面通過顯示器監控的自己完全沒有知道詳細內容的手段。LAFI所吐出的數據量龐大且複雜,僅僅爲了解析發生了什麼狀況,就需要花費普通電腦數年的時間。結果最簡單的方法,還是隻能直接向進行同調的本人詢問。
“啊咧?”
“基,基本理解吧”
“什麼”
“嘛,的確。因爲這世界不同的存在方式,會讓你產生寂寥之感吧。那麼,再問個問題。你現在在這裏,對於外面世界的自己正坐在椅子上,以及球體實驗室的研究室、在身旁守護着的小夜子和岸田博士的存在,能感受到嗎?”
“不再被擺佈?能夠控制?哈,還以爲你會說些什麼呢。昏話也要說的再認真點啊”
斗真擔心地偷瞄着由宇的臉。
小夜子的聲音變得緊迫。
“斗真,你認爲這個LAFI中的世界怎麼樣?”
“爲什麼?知道這個世界之後,對我有什麼影響?”
“還不清楚。啊……”
“斗真,怎麼了?”
8
並沒有忘記。
必須要說點什麼的想法越加強烈。不是質問也可以。自己的所想也好,見聞也好。甚至是對於由宇的感覺。真的是好久沒有能夠只有兩人獨處的談話了。但是,就算是考慮該說些什麼,頭痛卻變得越來越厲害。本來就總是被人說成呆呆地沒神經的腦袋,果然是連自己都無法理解地沒用啊。
與自己也有所關聯。那時在比良見特別禁止區,斗真確實見到了峯島勇次郎。那時勇次郎所留下的關於斗真自身那些充滿米團的話語,讓斗真明顯感到自己已身處真目家與峯島家因緣的漩渦之中了。
“稍微?”
祈禱着想要守護由宇,想要變強之時。在獲得力量的同時,被迫不得不接受另一個自己。
從未見過的景色,從未到過的場景,預定外的體驗。然而,斗真的心中卻感到不可思議地平靜。
“或許吧。但是被驗體A,由宇小姐的腦波沒有出現異常”
追逐着文字的小夜字不禁歪起了頭。
“4、3……”
正確來說是拔出鳴神尊時的人格。以殺戮爲快,流血爲樂,愉悅地踐踏着他人生命的狂人。或者說,是另一個自己。
“完全感受不到”
“爲什麼要帶上我呢?”
只有在說出父親名字之時,由宇因某種原因,在一瞬間顯得有些猶豫。與以往一樣。
小夜子倒計時的聲音,因爲頭痛所阻難以聽清。
“在實行本來目的之前,創造一個十分相似的狀況來驗證影響。也就是這個意思”
———不,不僅於此。
來到這裏以後,由宇並沒有做出什麼特別的行動。至少斗真看來是這樣。、
“怎麼樣是指……”
“也該出去了吧。最主要的目的達成了。在這世界所浪費的時間,在現實世界可是以二十二.九二六倍膨脹着啊”
高速地輸出着雜亂無章的斗真數據的點字顯示器,一下子安靜下來。
“位相15接觸完了。全位相解除還有十三秒。倒計時開始。10、9、8……”
“真是荒涼的地方呢”
“沒錯。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不管何時都在一起”
直到現在所體驗到的種種遺產,以及圍繞着這些遺產所發生的事件。這一切都向着同一個方向收束起來,這並不是通過道理,而是從感覺上感受到的。這是觸及到峯島勇次郎,甚至峯島由宇存在的核心也未可知。
“精神信號,失去聯繫。斗真君的意識,突然消失了”
“發生什麼事了啊?”
斗真歪起脖子,禁閉雙眼想要集中精神,但在頭腦深處隱約地鈍感疼痛的幫助之下,很快就放棄,
由宇向斗真投以懷疑的視線。
不瞭解質問意圖的斗真,茫然地環視着四周。自己和由宇以外別無一物的空間。肌膚既感覺不到絲毫空氣的流動,耳朵也聽不到其他聲音。除去大腦深處的隱隱作痛以外,就是讓人感到恐懼的一片虛無。
一望無際的是灰色的大地與灰色的天空。融合在地平線盡頭的天空與大地的分割變得十分曖昧,讓人感到暈眩。
由宇的語氣之中,可以感受到似乎有所顧忌。斗真對接下來是否要追問爲什麼感到猶豫。因此打算開口說些別的話題。
同調測試終了後,沒有能夠回到現實世界嗎。還是說這是回去路上的一站呢。但是卻與之前聽到的不同。
雖然以前風間也作過類似的說明,但斗真當時完全沒有能夠理解。
不管在什麼時候,就算是絕望的狀況下,由宇瞳孔中所散發出來的那份毅然向前的堅強,如今卻是悄然無蹤。或許可以替換爲戰意也未嘗不可。
“誒?啊,恩——哎……”
預感到斗真無法理解的風間,又作了補充說明。但是並不需要風間的說明,斗真並不是在道理上,而是用肌膚親身感受到了。
由宇沒有立即作答。
“由宇,我一直有個疑問”
“總有一天……”
高舉白旗。
“無論如何都想讓你來體驗一下這個空間。的確呢,從這層意義來說的話,現在這樣談話的時間就算是餘興節目了呢。最初,你應該感受到的,要形容起來就像是五感融合起來的感覺,就想讓你體驗一下”
“要是噪音再進一步擴大的話,就終止實驗。繼續保持監視顯示狀況”
“是”
面色鐵青的小夜子作出報告。
“1、0……”
“怎麼了?”
“另一個我……爲什麼?”
“你真能理解嗎?”
背後傳來聲音。幾乎同時感到背後有人的氣息。斗真慌忙轉過身子。
“最主要的目的是?”
“那是因爲這就是你的心象世界。不,應該說是我們的纔對吧”
“我推測這個世界就是爲了模擬峯島勇次郎的目的而被創造出來的。風間的存在,就是起到勇次郎研究目的中模型樣本的作用”
“總覺得有種親切感”
由宇的側臉雖然是毫無表情,但在斗真看來,所顯示出的卻是苦澀。
“這裏是,哪裏?”
“總有一天在現實世界說不定你也會體驗到相似的現象。到那時,在這裏的體驗會對你有所幫助吧”
斗真原本對於未知感到緊張的身體也放鬆下來。但是,頭腦深處傳來的陣陣頭痛一波一波地越發強烈。聽由宇說解除之時並不會有什麼疼痛,但頭疼卻急劇地增加。
從由宇的側臉中無法感受到往常的那種堅毅。淡淡地吐露出的話語之中,所能感受到的並不是從容,而是一種無力感。
“總有一天?”
另一人嘲笑着斗真。
“不錯,這就是峯島勇次郎的目的之一”
9
這之後又有多少的時間在兩人相互的沉默中流逝呢。
但是脫口而出的話語,卻是繼續着剛纔的話題。
知覺如同被硬生生地整個扯掉,啪的一聲消失於無形。
終於因疼痛而抱頭髮出痛苦呻吟。
岸田博士的表情變得有些嚴峻。
“怎麼可能……”
就好像站在鏡子面前一般形影相對。只是在表情上,讓人無法聯想到是同一人地處於兩個極端。
“究竟發生什麼了?”
10
注意到斗真異變的由宇呼喊起來。而這呼喊之聲也越漸越遠。意識就如同沉入深深的黑暗之中般感到萬般恐懼。本能地察覺到絕對不可以去窺探那份黑暗,但斗真卻無法抵抗。
“受驗者B,斗真君的連接脈衝發生異常!數值一片混亂”
“瞭解了。位相22到位相1,逆續連接解除中”
眼前的正是自己。隨意地抬着手。不,很快意識到那並不是自己。相貌與自己分毫不差。不可能存在的存在。不應該存在的存在。本質卻截然不同的存在。
發誓不再逃避之時,決定戰鬥到底之時,總是能聽到心中深處傳來的黑暗聲音。像要被這種黑暗所吞噬的戰慄瞬間已經體驗過不止一次了。
“大概是噪音吧,原因不明。過去的數據中也沒有發生過這種現象……”
對於登出指示感到安心的小夜子的聲音迴響起來。同時也可看到由宇露出安心的表情。
“這,怎麼可能!我已經能夠獨立使用鳴神尊了。已經不會再讓禍神之血肆意擺佈了。我能夠抑制了”
“或許是因爲二人第一次同時進行同調測試吧。在混沌領域中,二人的腦波互相干涉的可能性呢?”
“怎麼回事呢?”
到聲音響起約過了一分鐘左右。在現實中便是已經過了二十分以上了。
“我一直就在你的身體裏。不管你如何感覺不到我的存在,我卻紮根於你的深層心理之中。不要忘記啊。不管什麼時候”
“放棄的也太快了吧。嘛,算了。因爲你的五感現在全部都與LAFI聯繫在一起,想要感受到原本的世界是不可能的。如果你是在LAFI中出生的話,你一生都不會注意到外面的世界吧。世界就被這LAFI的世界所封閉。這些能夠理解吧?”
“嗚啊!”
後半句話顯得有些猶豫。但是對於斗真所猶豫之事,由宇卻已充分地察覺到了。
“雖然不是十分理解,難道說這就是……”
“當然也有例外。風間知道外面的世界。但是,這也是必須從我們這邊進行聯網才能實現的。拔掉LAIF的網線,並將相關傳感器全部破壞的話,就算風間在這世界如何萬能,也不可能看到外面的世界。更何況LAFI的世界與現實世界的法則完全不同。正是這種二重構造,纔是一切的關鍵,同時也是一切的開始”
“小夜子,準備登出”
“不,被驗體B,坂上斗真君的腦波稍微……”
“喲”
但是,斗真還沒有能夠將這件事向由宇講明。
由宇驚訝地看着斗真。
但是,要問從來就沒有過抱着下次就不會再出現了的僥倖心理的話,卻無法作出否定。已經能夠抑制了,已經沒關係了,只是強迫自己去這麼思考。
“爲什麼會在這裏?這裏是LAFI的混沌領域。不是你所應該在的地方”
“你的腦筋差到真是無法想像我們是同一人那。你不是也聽到了嗎。LAFI的混沌領域中,是深層心理與表層心理沒有隔閡的場所。也就是說,表層意識的你與深層意識的我能夠相見,正是在這個場所啊”
理由雖然明白了,但卻無法接受。
“那麼,拔刀吧”
“拔刀?”
很快理解了另一個自己所說的含義。不知何時,左手已經感覺到那份熟悉的重量。那究竟是什麼根本無須確認。但是直到手中的東西放到眼前,斗真仍是感到難以置信。
“……鳴神尊”
“正是。我們的半身。我們存在的意義。我們的噩夢。就是這鳴神尊”
並不只是斗真。另一個自己的手中同樣握着鳴神尊。拔刀時發出的短促金屬聲讓人精神一振。
“就在這裏做個了結也不壞吧?”
將閃耀着鈍色光芒的刀身直指向前,斗真露處愉悅的笑容。
“來了”
最初猛然踏出的一步,讓體面瞬間如同爆炸一般,衝起高高的塵埃飄散在後方,地面上只殘留下深深的腳印。只用一步,就加速到最高速度。那麼第二步所發出的爆煙,就成爲了輕易超越極限的證明。在最高速下再次加力。
“誒,啊?”
斗真的反應還保持着之前的樣子,沒有拔刀,就這樣以刀鞘竭盡全力地抵禦如子彈般直線衝來的斗真的一擊。
“怎麼拉?很遲鈍啊”
就算被刀鞘防住,斗真依然注力揮舞小刀。在力量上敗北的斗真被彈開,向後吹飛出好遠。總算後足奮力抵住地面,勉強恢復防守的態勢。
“你的力量就只有這樣嗎?”
沒有給予斗真更長的喘息時間。突進的指向只是朝着死亡的方向修正,襲向斗真。一瞬間高高躍起並將自己的體重施加於上,直直地向下揮出一道爽快的閃光。
從左肩流淌下血的斗真,視線中只蘊涵殺機。
想要再次拔出沉睡於鞘中的鳴神尊,但未等拔起斗真就又用刀鞘封住兩者的距離。
採取攻擊態勢一方的斗真,又進一步增加了攻擊的力度。速度與精度都沒有變化,只是威力變成了兩倍。
“哼哼,哈哈哈哈!算什麼啊,這麼窩囊的攻擊?就想這樣殺了我嗎?”
“天真啊”
露出無畏笑容的斗真,上半身不斷下壓施力,想要將鳴神尊一斬而下。緊咬牙關,將刀由下而上架起的斗真,把處於半拔刀狀態的刀鞘整個拔去。均衡開始傾斜,乘着體重的刀刃不斷逼近斗真。但是,這並不是斗真意料之外的。或者說,並不是從道理上,而是從爭鬥的本能中所領悟到的吧。刀身一轉,巧妙地從橫向卸去了施加其上的力量。
是躲開,還是用什麼手段防禦呢。但是斗真兩者都沒有選。最後的選擇只有攻擊。強硬地扭轉身體,重新面向本以跳到一旁的斗真,毫不猶豫地還以一擊。對於將要割開自己身體的刀刃,完全不予理睬。
不但如此,沒有給斗真留下任何反擊的空隙。
地面上流淌着令人發毛的黑色物質。手中感到的奇妙感觸的正體爲何,斗真終於察覺到。
“……住手”
一方的斗真是一擊一擊每次都是傾注渾身之力的猛攻。完全捨棄防禦,完全捨棄自身的安全,只是考慮着如何將對手破壞。兼具銳利與速度的每一擊都是毫不容情地沉重。
另一方的斗真單手握着鳴神尊,另一手持鞘,兩手不斷地將對手輪番不斷的猛烈進攻阻斷隔擋,以防禦爲主體的守勢。甚至消極到連進攻的慾望都感受不到。
沒有躲避的餘地。因此斗真被迫拔出小刀。要接住能將任何物質都切斷的一擊,就必須使用相同系統的力量進行對抗。從正上方落下的一擊,以拔出一半的刀身接住。
“哼哼,哈哈哈哈”
聲音傳來。並不是自己。更不是站立於丘上的殺戮者。
“這,不可能……”
“到此爲止了”
將手抬到眼前,便發覺原本的黑色物質,其實是黏稠狀的紅色。伴隨着一股直刺鼻腔的濃烈腥臭。
相互搏殺已經經過了數分鐘,不斷重複着的攻擊次數已經足以達到三位數,並且仍以秒爲單位在不斷增加。
斗真被切開的傷口,如同通向黑暗的深淵般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傷口不斷張開,漸漸地將斗真的存在吞食殆盡。斗真默默地注視着另一個自己消亡的過程。
斗真想要制止,卻無法停下鳴神尊的揮動。刺入男子背部的刀刃一直埋沒到柄部。男子抽搐了二、三下就再也不動了。
“嗚”
將腳邊的屍體踢飛。沿着山丘翻滾而下的屍體最終仰面停了下來,死者的面容就好像痛恨地凝視着斗真一般。
斗真高高舉起鳴神尊。整個臉因爲嚐到第一次殺戮的喜悅而扭曲變形。
“哼哼……”
與惡夢不同,站立於丘上過去的自己開口說話。
“不可能,爲什麼?”
“……口”
“天真啊。打算以保持冷靜的心來抑制禍神之血嗎?”
“你說什麼?”
在數百次的白刃交鋒中,是在等待這一單純的攻擊時刻嗎,還是說已經讀到了對方攻擊的習性。
勝利宣言之中既沒有喜悅也沒有悲傷。不帶任何感情。揮舞起最後的一刀斜劈。從左肩到右肋腹,刀刃劃出一道整齊的口子。
兩者手中的武器產生激烈衝突,但是,到現在相互對拼時無一例外產生如同鋼鐵相互衝撞所產生的火花,這次卻沒有發生。
二人各自彈開。
斗真一腳踩在正打算爬着逃走之人的背上。
但是,一方的斗真依然保持沉默,只是徹底地保持防守。不過,並不是喪失了取勝的意志,從他眼神中蘊涵着的殺意,如實地表現出來。
“禍神之血覺醒之夜所發生的事。別說你忘記了啊。那天,在別墅的人與襲擊別墅的人幾乎全都死了”
就算在這一瞬間,刃與刃的衝突就已輕鬆突破十次。如果從最初的一擊開始數的話,早已過百。
貫徹着防守戰的斗真,隨着承受的一次次攻擊的重量,兩腕開始發麻。
兩把鳴神尊的激烈衝突,迸發出閃耀的火花。
“不錯啊。那麼這樣又如何呢?”
掌心如同觸及黏稠質液體的感覺。張開的雙足所感到的並不是硬質的地面,而是土的柔軟。明明戰鬥仍在持續,但斗真卻不由自主地將注意力從敵人身上轉向地面。
“爲什麼不攻過來?只是一味地防守可打不倒我哦”
“救、救命……”
“你那種半吊子的方法,算是把我當白癡嗎,真是笑死人了”
“沒有忘記吧。不,想忘也忘不掉吧。這個風景就是沉睡在你記憶深處的東西”
斗真超越了自己,並賭以決定勝負的一手。
斗真現在身處自然之中。被森林環抱,眼前可以看到稍高的山丘。夕陽西下讓周圍染上一片暗色。但是在身邊的景象卻與自然無緣。
兩者力量均等,武器相同。不同的只有性格。不,就算是性格,也不會如剛纔戰鬥中表現出如此大的差異。力量很容易保持平衡,所以一直持續着膠着狀態。
“我贏了”
不知道笑聲是從哪個斗真發出的。兩者再次拉近距離,上演出死之爭鬥。兩人的距離接近到零的同時,隨即便催生出無數的閃光。
“我還不能死”
斗真不禁大爲疑惑。
在佇立於丘上的斗真腳邊,聲音從正爬着準備逃走的男人口中伴隨着血塊一起吐出。
“有,有什麼奇怪的嗎?”
“有一手啊”
瞥了一眼從肋腹部流出的血,斗真露出笑容。
斗真圓睜雙目,對於自己分身的戰法驚愕不已。
“……口,住口,住口,住口!”
“……不,不想死啊”
當時,對身爲小妾之子的自己親切對待的少數下人之一,還沒有變成七宗罪成員貝魯賽布爾的男人,就在眼前。
持久的均衡,稍稍開始傾斜。到第十次斬擊,一方的斗真前進一步,另一方的斗真後退一步。再有十次的斬擊。產生了二步的前進與二步的後退。終於採取防守態勢的斗真不支跪地。露出破綻。
“記得嗎,最後殺掉的男人?”
但是正在走向滅亡的斗真露出狂喜的笑容。
濃綢的血腥味瀰漫四周。血從前方不斷流淌過來。追溯着血河,斗真抬起臉。
迎接直逼而來的鳴神尊最強一擊的,並不是鳴神尊。而是鞘。包裹住最強,讓其安眠。
“而唯一生還的就是這傢伙。還是在下一個瞬間也被殺了呢”
“在那時從你心裏產生的世界的扭曲,至今依然持續着”
“啊……”
“向我展示出力量。不要依賴耍小聰明的技巧”
“……怎麼回事?”
以至今從未有過的速度,黑暗纏身的斗真急速迫近。傷口依然在不斷擴張。但是,這對於斗真完全沒有構成障礙。
將收納於鞘中的鳴神尊直指斗真。鞘上出現裂紋,隨即碎裂,現出刀身。
相對地,屈膝於地的斗真依然採取迎擊。就算察覺到對手的意圖也絲毫沒有迷惑,腳底暗中下力,在屈膝之中積蓄出爆發性的推進力。
“你這傢伙!”
本來在LAFI世界之中,只存在有被產生的感念,不會產生血沫飛濺的現象。現在所產生的血沫可以說不過是感覺到被斬殺的意識而產生的幻影罷了。如果概念從底層就被破壞的話,血沫就不會產生。
笑聲戛然而止。兇險的眼神直刺斗真。
數不清的屍體。就像是孩子玩膩了丟棄的人偶一般,屍體散亂地佈滿山丘周圍。沒有一具是完完整整的。全部都是被分割後的人的部件。
是的,不知何時周圍已經變得昏暗。
刃與刃交錯而過。目的地是對方的身體。不知奪去多少生命的刀刃,如今再次切裂血與肉。空中飛濺起兩朵血沫。
“要住手什麼?這只是再現了過去的景色而已。就算在這裏停手了,你揹負的罪也不會有任何變化”
將野地扔到一邊,斗真的臉再次扭曲。但是這次卻不是喜悅,而是厭惡。
斗真倒吸一口涼氣。曾經見過的場所。曾經見過的狀況。不知多少回縈繞在心中的惡夢,斗真無法逃避的原罪就呈現在眼前。
斗真不禁啞然。周圍的景色與之前迥然不同。
而在丘頂只有一人站着。另一個自己。右手是塗滿鮮血的鳴神尊,全身被血染得一片鮮紅。
在姿勢崩潰前,強引身體向後方跳開。但是依然無法避開身體失去平衡。儘管如此,如同野獸般俊敏地在空中重整身體姿態,以四肢着伸展匍匐的姿態着地。
“野,野地先生……”
“將這個男人斬殺的一擊看來還沒有傳達到你那裏”
“恩?”
但是斗真的動作突然就停在原地。着地的地面有一種奇妙的感覺。
隨意地將屍體拋到一邊,將塗有剛纔殺掉男子鮮血的小刀指向斗真。
攻防在一瞬間逆轉。施壓的斗真一下子失去目標,向前一步踏空。向一旁跳開的斗真乘着慣性迴轉上半身,對着眼前露出空門的對手,釋放出毫不留情的一擊。
“住手!”
兩人展開極爲猛烈的戰鬥。但是,戰鬥的方式卻根本是兩個極端,讓人難以想像是使用着相同的武器,相同的外表兩人。
“嗚!”
“嗚”
原以爲是自己在不知何時被傷到了,卻很快明白並非如此。血之所以看起來是黑色是因爲周圍已經變暗。
回應斗真渾身一擊而揮出的並不是鳴神尊。
幾乎是要將整個上半身突出的完美一擊。從最初的一擊以來,從未展現出的攻擊方式。
就算破綻就在眼前,斗真依然絲毫鬆懈地使出渾身力氣,再次揮出小刀直逼對手。反手握着的小刀在空氣中劃出一道狂風驟雨般的弧線。不管引誘之下有着怎樣的結果等待着,自己卻有足夠的自信將對手擊倒。從正上方而下的攻擊已經不可能避開。就算勉強阻擋也會被彈開,連骨帶肉一同切斷。正是如此一擊。
橫切過來的斬擊,與其說是斬,不如說是更接近於毆打地傾注了巨大的力量。斗真使出全身力氣勉強防住,但受到衝擊的身體卻浮向空中,防禦態勢整個崩潰。
“接住了嗎。這纔是我啊”
拉起一動不動男人的頭髮,粗暴地將臉朝向斗真。
血沫橫飛。
“血……”
不知何時,喊聲化爲咆哮。發出吼叫的同時,斗真衝了上去。最短最速的突進。鳴神尊高高揚起,猛然揮下。
站立於丘上的斗真同樣以鳴神尊迎擊。踏出猛烈的一步,兩把刃兩個人相互劇烈衝擊。大氣震動,周圍樹木上的樹葉紛紛飄落。再一次,兩人撤回的刀產生激烈衝突。
“很好。這纔是我。不要被憎恨吞噬,將憎恨化做自己的食糧吸收,然後變強”
對每一擊的力量感到歡喜,對每一擊的迅猛感到狂喜,對每一擊中蘊涵的殺意感到喜悅。現在斗真依然逐步走向消亡。正逐漸被黑暗吞噬着。
但是斗真卻並不滿足於這樣的滅亡。
———打倒,打倒,打倒,在滅亡前打倒!
“恩—,還不夠啊”
斗真笑着將腳前落在地面的東西踢起。用空着的左手將該物體朝突進中的斗真打去。
遭到突然襲擊的斗真,反應在一瞬間有所遲緩。看着從地面揀起的物體,身體不禁一顫。這是過去自己切下的人的身體的一部分,是腳。
感覺到太陽穴沉悶的疼痛。被腳擊中。
“混賬!”
在衝擊下想要重整姿勢,視野卻被手掌真個覆蓋。
“動作遲鈍了哦”
就這麼抓着斗真的顏面,強行甩向地面。散落一地的屍體之中,斗真不斷翻滾。但是藉着翻滾之勢,斗真再次站起,朝着丘上的斗真直衝過去。
———殺掉,殺了你,在滅亡前殺了你!
斗真整個被怒意包裹,向前突進。投過來的手足全都在鳴神尊的揮舞下斷成兩截。
“嗚啊啊啊啊啊!”
伴隨着吼聲,撞上斗真的身體。體會到沉重的手感。現在還未被黑暗侵蝕的胸口,鳴神尊沒入其中。斗真身體的衝擊從胸口直接穿透到背部。
斗真手上殘留着的沉重手感讓自己清醒過來,倏地放開鳴神尊。以刺在胸口的鳴神尊爲中心擴展開來的黑暗,逐漸將斗真吞沒。
“哼哼,哈哈哈。嘛,這樣啊。這次就老實退下吧”
斗真怒吼着否定。但是這纔是不得不承認的事實嗎。無法否認內心深處隱隱的不安。
“正是。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不可能滅亡的吧。自我毀滅之類的也做不到吧”
當聽到小夜子的名字,斗真一時間卻沒有能夠想起。抬頭看着天花板想了數秒,卻沒有注意到此時帶着懷疑的眼光看着自己的由宇,終於想起了朝倉小夜子的全稱。
想要返回房間的由宇,突然想起什麼,一下子逼近斗真。
話語在中途停止,另一個自己消失於無形。
“不對,現在把我剛纔說的忘了吧。我這邊纔是說了對小夜子失禮的話呢”
“失信時間七.二秒。沒發生大事真是萬幸”
斗真醒來是在由宇醒來後三十秒還不到。
爲了不讓對方擔心,斗真刻意發出爽朗的聲音。
“不太對吧”
“會的啊。你的存在就是世界扭曲的本質。你正是,那女人想拯救的導致這個無藥可救的世界走向滅亡的禁忌的存在”
斗真想要反駁,但話語卻卡在喉嚨。最近是不是在哪裏聽過相似的話語呢。你是擁有着無法抵抗的強大力量而君臨世界的絕對性存在。那是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聽到的話語呢。對了,比良見特別禁止區,峯島勇次郎舊研究所的地下,身穿白色西裝的男人……
斗真一臉迷茫地抬頭看着擔心地凝望着自己臉的由宇。
掀開被單坐起身體,充滿精神地又跑又跳,彰顯着自己的平安無事。
“剛纔你想了很久啊。久到讓人覺得不自然”
“那個,什麼來着……”
“果然二人同時進行同調試驗會伴隨着危險啊。之後必須要嚴厲地說說由宇啊”
岸田博士也以稍感安心的聲音下達指示。
“爲什麼心不感到顫抖?明明整個世界上最上等的獵物就在眼前,能夠享受最高等級的廝殺。哼哼,哈哈哈哈”
11
岸田博士口中所說的嚴厲,其實是多麼寬容的東西,配屬到這裏後立即就體會到的小夜子內心偷偷笑了起來。
“這次,你說?”
“呼,這種情況該怎麼說呢。決定今後方針的三人聚集一堂。對了,就是這個。三方會談”
“七秒?是嗎?”
“啊,那個,是的”
“小?”
斗真想起與另一個自己對峙的事。那不是七秒就能完成的事。按由宇和風間的話來說,現實世界所流逝的時間本應該更快纔對。
“剛纔的對話絕對不要對小夜子說。絕對!”
由宇疲憊地沉下肩膀。不,比起勞累,用無精打采來形容更爲貼切吧。
只有鳴神尊殘留在自己手中。
“不會發生那樣的事!”
“呵呵,有精神就好。在女孩子面前,男孩子不這樣不行呢”
斗真的身影被黑暗吞噬殆盡,即將消亡。但是唯有聲音,清晰可辨。
“哈—哈哈,還沒有理解嗎。還是說不願意去理解呢。與那女孩戰鬥是你出生之時就已揹負的命運。說是你出生意義也不爲過”
“啊咧,由宇?”
“哦哦,想起來了嗎?要說爲什麼,你本來就是峯島勇次朗的……”
看着這個表情,既爲由宇能擔心自己而感到歡心,又爲讓由擔心而感到抱歉的兩種心情一起湧上,一時讓自己不知所措。
“七.二秒的時間內,發生什麼了嗎?完全從我的觀測中消失了哦”
對於斗真混雜着嫌惡的驚訝,斗真露出笑容。
“這,這樣啊”
“沒關係。精神脈衝,搜索到了。與坂上斗真君的脈衝模式一致”
接下來的話怎麼也難以從由宇口中跳出。究竟是什麼呢,斗真默默地等待着。而等到的話語,出人意料。
“這種事情,絕對不會!”
“和小夜子……很,很熟嗎?”
岸田博士抓住時機插入對話。或許是在等待時機也說不定。
“啊啊。是說朝倉小姐啊。沒有到很熟的地步拉。這兩天有過說話的機會來的嗎。我倒是認爲由宇和她說的話更多呢”
由宇露出安心的表情。
“由宇君。真目麻耶小姐光臨了。稍候伊達司令也會過來。雖然知道現在很疲勞,但抱歉能不能稍微準備下呢?”
“哈哈,只記得朝倉小姐的姓,完全把名字給忘了”
“斗真,有一點想問下……”
“……消失了?”
明明就只是這一句話,卻如同經歷了重勞動般,由宇深深地吐了口氣。
而剛纔與另一個自己不明所以的邂逅,又無法向由宇好好說明。又有事情隱瞞由宇的愧疚感,更使得斗真無法正視由宇的臉。明明近在眼前,卻總覺得無法拉近距離。用一句話來說,就是無法誠實面對。最近這種情況變得越來越多了。
“恩,完全沒問題。你看”
“真的沒問題嗎?”
小夜子以鬆了一口氣的聲音作出報告。
越來越奇怪了,斗真被引向了錯誤的理解方向。
“沒關係嗎?雖然只有七秒,你的精神在LAFI中迷失了”
是夢嗎。但是那時候所感到的殺氣與畏怖之氣,絕不是幻覺。
“怎麼拉?”
總覺得是被由宇瞪着。不,還不到瞪視那麼強烈的視線。只是有種被責難的感覺。
“你說什麼?沒有要和由宇戰鬥的理由。就算是爲了要守護她,也絕對不會與她戰鬥。聽好了,是絕對!”
拍打臉頰,由宇切換感情。
“斗真!”
“小……”
“恩,恩”
看來是相當難以啓齒的事情,由宇的視線不知所措地遊走着,真是舉止可疑這詞的完美體現。
“斗真君,真的沒問題吧?爲了以防萬一,請去醫務室接受精密檢查”
“啊,啊啊的確呢。以後不會再這麼失禮了,會好好記得的。朝倉小夜子對吧”
對於小夜子有所指的發言,總覺得不好意思,斗真露出曖昧的微笑撓着頭打算矇混過去。察覺其樣子的小夜子再度露出微笑。
也就是說剛纔的死鬥根本沒有任何意義嗎。而下一句話,卻將斗真所抱有的虛脫感一掃而空。
“啊,是的。沒關係,謝謝了”
試驗的終結在由宇的威脅下告一段落。
“但是嘛,今後交給你也沒問題了吧。記住!你總有一天,將會陷入和那個女人,峯島由宇戰鬥的困境”
“不,算了。不要再壓迫你那有限的記憶力了。把小夜子的名字忘了吧”
“就慢慢掙扎吧。但是等待你的命運不會改變。總有一天,那個女人會阻擋在你的面前。一定會!明白是爲什麼嗎?就是爲了奪取你的性命!”
“明白了,馬上去”
與LAFI斷開同步後,由宇飛身坐起。
斗真嘀咕了一句。
“呼”地小夜子因安心而全身癱軟。
“是。接續成功。連接脈衝上升。百分之二十二,百分之三十三,百分之四十八。到達安全域”
“連接作業,趕快”
擴音器中傳來小夜子的聲音。看着由強化玻璃區隔起來的隔壁房間,小夜子與岸田博士都露出擔心的神色。
斗真充滿從容的聲音,讓迷失的自我清醒過來。
“看來還沒有完全恢復。稍微回去休息一下”
“啊啊,雖說是這樣”
含糊不清的話語從口中脫出。視線不安地左右搖擺的樣子有點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