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追憶
《9S》 · 葉山透 · 3.5萬 字
小時候,光是要跟上那高大的背影,就已經竭盡全力。
爲了不被父親拋下,只能死命地跟在他身後,模仿他的成就,或是從旁協助,想辦法理解父親話中的含意。雖然過程極爲艱難,但努力獲得回報,終於勉強讓父親允許自己待在身邊。
然而這個能夠了解父親話中含意的幼童,卻遭到人們以己忌諱的眼光看待。
幼童沒有看過母親的模樣。以前問過父親一次,卻只換來兇狠的瞪視,之後就再也沒有提過這件事。
每次看到年紀跟自己差不多的幼童牽着雙親的手,幸福地走在路上,目光總是會被他們的背影所吸引。覺得羨慕、覺得嫉妒,又覺得空虛,只能緊緊咬着自己的嘴脣.
這天她也一個人哭泣。被父親罵無能、要她消失。她一個人坐在染上夕陽色彩的公園長椅上,不停地流着很淚。
日落時分的公園裏冷冷清清,根本沒有放鬆的效果,反而讓人越待越寂寞。
這雖然是常有的事,但是悲傷的感情始終沒有淡去,只讓她自覺到這種沒辦法用淚水沖掉的悲傷,已經一層又一層地附着在心上。
阻止這名陷入悲傷深淵幼童繼續哭泣的,是一陣不知道從哪兒傳來的優美音色。
雖然是幾乎被風聲掩蓋的虛無音色,但幼童確實聽見了。
幼童放眼望向四周。聽起來還很遙遠的音色來源,並不存在於她淚眼迷濛的視野之中。究竟是從哪兒傳來的呢?仔細傾聽了好一陣子後,幼童從腳還構不着地面高度的椅子上跳了下來,順着音色的引導走了過去。
音色是從公園正中央傳來的。
在染上晚霞色彩的大型噴水池前面,一名老人拿着小提琴,演奏着美麗的曲子。老人的手腳十分細瘦,但從小提琴中演奏出來的音色,卻是那麼的美妙且強而有力。
不知不覺間,幼童坐到老人腳邊,聽演奏聽得入神了。
老人露出了微笑,這是幼童第一次體會到人情的溫暖。
委身於幸福的記憶,是一種墮落的行爲嗎?
峯島由宇在牀上翻了個身,望向玻璃天花板。在天花板另一邊監視由宇的人們,趕忙把視線移開。
由宇再次閉上眼睛,順着記憶回想。
跟那名老人之間留下的記憶,可以說是幼年期的自己所度過的時問之中,活得最像個人的一段日子。就算老人是爲了接近峯島勇次郎、爲了奪取他的生命,她也不想認爲老人的和藹可親是假的,不想認爲老人那時流露出來的溫和笑容全都是騙人的。
只是就算不想這麼認爲,但仔細想想,就會覺得老人的溫暖多半都是裝出來的吧;否則一個和藹可親的老人,怎麼可能會把裝了炸彈的玩偶交給幼小的兒童?研究所爆炸之後的光景,到現在仍然深深烙印在她的腦海之中。
麻耶。
就稍微奢侈一下吧。畢竟光靠這些隨手塞來的影片或是錄下來的音樂,根本就不能滿足自己內心的渴望。
連呼出來的氣息都是白色的,風中夾帶着刺痛臉頰的寒氣。
看見妹妹紅褐色的大眼睛上浮現一層薄薄的淚水,斗真趕忙把手放到妹妹的肩膀上。
嗯,樂器的小提琴。我想想,就給我Stradivarius跟GiuseppedelGesu吧。
那個時候,要阻止爲了斷絕真目家的血統而來犯的入侵者,唯一的辦法就是動用鳴神尊。
那個時候的記憶已經模糊,不能確定當時聽到的是什麼樣的音色。自己有辦法重現當時的音色嗎?要是能夠重現,是否就能瞭解老人當時的心情呢?
斗真打斷妹妹的抗議,看了看石碑前的小刀鳴神尊;麻耶的視線也被拉過去看着同一物體。
傳聞地位僅次於現任總裁真目不坐的女兒麻耶,並沒有回答斗真的話,而是站到石碑前,將手上拿着的花束供奉在石碑上,以跟斗真相同的姿勢默禱。
不知道爲什麼,石碑前面除了線香與花束之外,還放着一柄收在古樸木鞘之中的小刀。沒有人問起這麼做的用意,除了斗真以外看不到任何人的身影。別說是人了,甚至看不到任何會動的東西。在這片幾乎連呼吸都要凍結的寂靜之中,斗真一動也不動,只是一心二意地默禱。
取而代之的,是斗真口中說出的自虐話語。麻耶用力搖了搖頭,否定了斗真的話。
放眼看看屋內,由宇猛然從牀上站了起來。
幫我叫岸田博士來。
漫長的寂靜之中,不知不覺間飄起了雪,無聲無息地將四周染上一片薄薄的純白色。然而儘管開始下雪,斗真仍然不爲所動,低着頭就像雕像一樣毫不動彈。
父親把一切都處理掉了,如今也只剩這塊石碑還在述說當時那件事了。
所以這不是哥哥的錯
才兩個星期而已。
哥哥,好痛。
由宇七歲的那年夏天,峯島勇次郎失蹤,被獨自留下的少女在極機密下受到日本政府的保護,而她的頭腦之中,蘊藏着足以讓世界完全改觀的危險性與可能性。
她再次閉上眼睛。這次回想的並不是遙遠的過去,而是兩週前才發生的事情。一名讓人覺得他少根筋,但內心深處卻藏着強烈殺戮衝動,兩面個性顯得非常不搭調的少年。
天花板另一端的天空是那麼遙遠,自己那早已忘記陽光的肌膚,白得就像透明一樣。
你這麼說不對,這不叫做學到重要的教訓。
然而斗真卻見識到了;又一次,明明白白地見識到了。在兩週前的球體實驗室事件之中,見識到了自己拚命想要消除,卻絕對不會消失的另一個自己是什麼模樣。
他不想看到妹妹悲傷的表情。
我花了一年半,纔敢用自己的雙腳來到這裏,連我自己都覺得很沒出息。
由宇朝撇開視線的監視人員說:
他說的話就跟往常一模一樣,然而由宇今天的要求,也許會讓岸田博士有點傷腦筋。
而且當由宇叫他不要利用自己作爲發泄殺戮衝動的藉口時,少年用大得嚇人的聲音,怒吼着否定了這一點。由宇這才知道自己的想法有時候也是會錯。
爲什麼?那還用說嗎?誰叫哥哥從那以來都過了兩個星期,卻一直不來見我。
真是缺乏滋潤啊。
在兩週前的那個事件之前,斗真對於哪一個人格纔是真正的自己,一直有所誤會不,正確地說來,應該是一直讓自己不去想這個問題。
再次睜開眼睛,看了看自己住了十年的房屋。不,這個地方恐怕不能稱之爲房屋,至少應該不是人住的地方。
斗真沒有問她爲什麼知道自己在這裏。真目家所掌握的情報網,甚至能夠左右世界的動向,要是對真目家的大人物問這種問題,可就未免太笨了。
而現在,連她已經貫徹了十年的想法都開始動搖。
她一字不差地回想起跟少年之間的談話。
然而這幾天來,她的心情卻起伏不定。她並不明白原因。沒辦法用邏輯來解決自己心情的問題,讓她覺得非常焦躁。
爲什麼自己會在隔天去見老人,向他道謝呢?答案很簡單,因爲老人每次都待在那兒,一直待到跟由宇變得十分親密、送她玩偶不會顯得不自然的程度。
這件事讓我學到了一個很重要的教訓,那就是不可以相信任何人,就連勇次郎也一定不可以相信。
有時候相信別人,也會提高生存的機率。
一名穿起白袍來顯得有模有樣,看起來很好相處,年紀五十歲上下的紳士,喘着大氣跑了過來。只要是由宇找他,這座NCT研究所的所長岸田羣平不管人在哪兒,不管正在做什麼,一定會立刻趕來問她有什麼事情。
要是同學看見他的這種表情,想必會對斗真另眼相看。這名少年平時一副無憂無慮的模樣,會讓人覺得他有點糊塗:然而現在的斗真,卻顯然與過慣了和平日子的同年代少年少女完全不一樣。累積不一樣的經驗、嘗過不一樣的苦樂、活在不一樣的世界,這些差異都顯現在他默禱的模樣上。
一想到多半已經不會再見到的那名少年,就覺得胸口隱隱作痛。所以爲了不讓自己再去想那名少年,由宇立刻用力睜開原本閉上的眼睛。
這個建造在地下一千兩百公尺處的奇妙房屋,就是用來囚禁峯島勇次郎最高傑作的牢獄。
十年來,她每天都看着玻璃天花板。
要是那名少年現在就在這兒,他會爲自己解開這個疑問嗎?
早就習慣了這種生活,一直以爲自己已經習慣了。
2
妹妹拚命爲他辯護,但這次換成鬥直一用力搖了搖頭。
石碑位在綠意盎然的高臺之上。原野外側是一片深邃的森林,更遠處則可以看到模糊的山脈棱線。這一帶就只有斗真眼前的這一塊石碑有經過人工處理。
不是的,麻耶。我不能把我的另一個人格當成藉口,那就是我,就是有着禍神血統,叫做坂上斗真的人。
不知道是不是一直等着斗真有所動作,少女平靜的話聲直到這時才從背後傳來。
以斗真之父親不坐爲首的真目家,數百年來一直在世界中樞掌握着莫大的權力。自古以來就非常擅長情報戰,到現在仍然充分掌握情報上的優勢,地位至今依然沒有動搖。
嗯,而我就任憑被鳴神尊喚醒的禍神之血失去控制,連無關的人都殺了個精光,把房子裏的所有人都殺了。
你的人格是從那個時候開始一分爲二的嗎?
我每天都在這兒,隨時可以來找我。所以自己纔會毫不懷疑能不能遇到他,隔天就爲了向老人道謝而前往公園。
到這裏都還可以用邏輯解釋,有錯沒關係,改掉就好。然而接下來的部分老人究竟有沒有想要把自己也殺了這點,卻沒有辦法靠邏輯來解決。
過了好一陣子才從口中發出的言語,有如榨出靈魂一般沉重。
從跟那名少年之間的談話中,有幾項驚人的發現。
你爲什麼會來這裏?
很明顯的,自己心情的變化,跟當時救了自己的少年有不小關連。
請不要道歉,哥哥每次都沒講幾句話就
當時,有着一頭長髮的美少女問了。
會開始回想過去的事情,是因爲自己心中產生了什麼改變嗎?
四月都已經過了一半,這裏竟然還在下雪。
帶自己認識平穩日常生活的橫田過世,而毫無自覺地跟峯島遺產扯上關係的自己,則不能不去面臨殘酷的真相爲了讓有着殺戮衝動的自己能夠充分發揮作用,纔會有現在的自己。
或許早在爲了保護重要的事物而想要擁有力量,而拿起鳴神尊的那一刻起,就該對此有所覺悟纔行。
非常對不起。
讓斗真找回自我的,是妹妹有氣無力的聲音。
當她再次睜開眼睛,就像剛剛一樣,與隔着玻璃天花板的監視人員四目相對,就連對方撇開視線的動作細節都一模一樣。
微微停頓之後,斗真低聲說了:也對。但怎麼看都不覺得他是真心這麼認爲,讓麻耶加重了語氣:
同一件事情之中存在着兩種真相。竟然到現在才搞懂這麼簡單的事情,讓她覺得自己實在很傻,臉上也自然地浮現出笑容來。然而笑容隨即消失,由宇的表情又認真了起來。
電視跟音響也都一樣不缺,但是這些器材所播放的內容,目的並不在於提供娛樂,而是用來束縛她。而且不管待在哪裏,不管做什麼事,都一定會有隔着玻璃的視線與攝影機追着她跑。
這幾天來讓由宇無法不去苦苦思索的就是這個問題,思考已經不知道有多少次停在這個地方了。不管想過多少遍,還是無法確定老人的真意,而且事到如今也已經沒有辦法去查證了。然而不管幾次想甩開這些想法,這個疑問仍然緊緊抓住由宇不放。
也對,不好意思,是我不對。
對不起,麻耶,不是這樣的。不管是誰,眼看妹妹有生命危險,一定都會當場拿起現有的武器抵抗。麻耶,你應該懂的,問題足在於另一個我根本不管對手是誰,也不需要理由,他殺人就只是爲了滿足自己的慾望。
我想要小提琴。
等到太陽西沉,積在斗真頭上的白雪靜靜地落下,那副靜止已久的身體,才總算找回了時間的流動。
幼年時期收到的玩偶裏面裝有炸彈,是讓自己變得不再相信人的原因之一,這件事她從來沒跟任何人提過,但奇怪的是,在那名少年面前,卻那麼坦白地說了出來。
面對覆滿白雪的光景,斗真臉上的表情變得十分複雜。
哥哥真要這麼說的話,那我也是同罪啊!當時對方的目標,就是待在房子裏的我。哥哥是爲了保護我,纔會拔出鳴神尊的。
斗真所祭拜的石碑上,並沒有刻上任何文字標明意義:然而醞釀出來的氣氛,卻隱約讓人聯想到墓碑。
把裝了水的杓子,朝暴露在乾澀空氣中的灰色石碑傾斜過去,就看到水從上而下地滲透下去,讓沾上水的部分顯現出一片黑色。
她的話沒錯。最先存在的是殺戮衝動,現在的自己纔是人工培養出來的人格,不是嗎?
過去我一直怨恨老爸、怨恨家系,想說爲什麼我會用這種方式生下來,就這樣自我放逐,成天嘆息、逃避。可是
過了一陣子,麻耶將合十默禱的雙手分開,站起身來注視斗真的面孔。
啊對不起。
自己只是單純地相信老人。正因爲這樣,當玩偶爆炸的時候,自己纔不會待在研究所,而是跑到公園來。
由宇從玻璃地板底下,愉悅地注視着被價格上億的小提琴名稱嚇得啞門無言的岸田博士。
麻耶。
牀、書桌、茶几跟椅子等等的傢俱算是一應俱全,也有供她研究用的電腦終端機。只是位於房屋角落的浴室,每一面牆都是玻璃制的,只有地板反射出無機質的灰色質感。
身上散發出不像是個十七歲的少年該有的悲壯感。還留有幾分稚氣的側臉上,摻雜了些許苦悶與無奈。
我真的嚇了一跳,我們那時候住的房子已經完全不見了,連痕跡都找不到。
由宇,怎麼了?有什麼事嗎?
過去自己從來不對任何人敞開心胸,什麼話都不說。她一直認爲就算對別人說出自己的境遇或過去,也沒辦法改變已經存在的事實。既然如此,說出來也是沒用,只會留給對方利用的空間,反而更是喫虧。然而由宇到了現在,才第一次知道光是把這些事情說出來給別人聽,就能有一種獲得解脫的奇妙感覺。
而在送玩偶給由宇的時候,也說出了一如往常的話語
是已經兩個星期了。
麻耶纔剛要開口,卻什麼話都沒說就閉了起來。還真難得看到麻耶會這樣欲言又止。
她身上穿着純白的毛皮大衣與高級靴子,只有齊肩的頭髮與可愛的臉孔暴露在寒風中。真目麻耶,是斗真同父異母的妹妹。
小提琴?
是隻過了一年半。
我遲遲下不定決心,沒辦法決定要不要把這個還回去,所以纔沒有跟麻耶聯絡。對不起。
真目家長年來一直有着遺傳性的殺戮衝動。不,應該說長年以來慢慢讓殺戮衝動更加洗煉纔對吧。然而殺戮衝動越是精確,就越是會妨礙到日常生活.真目家當然不歡迎這種情形,而他們採取的手法,就是將人格一分爲二,分割成承受全部殺戮衝動的人格,以及像你這樣用來度過日常生活的人格。
之後過民十年。
也許吧。尤其是看到你這樣,更是讓我有這種想法。不過這個教訓確實提高了我的生存機率,姑且不論是好是壞,這一點的確是事實。
反覆好幾次這樣的動作,到桶裏的水只剩一半左右時,坂上斗真纔將杓子跟水桶放在一旁,靜靜地雙手合十默禱。
斗真把不知不覺問用力抓住麻耶肩膀的雙手輕輕拿開,轉過身來面對石碑。
上次的事件,讓我明白了一件事。另一個我要活下去,就不能沒有我;我就是爲了這個目的而存在的表面人格,而現在的我也是一樣。
斗真感覺到一旁的麻耶正把視線投注在自己的臉上。
不借用另一個我的力量就活不下去。不肯付出代價,就不能奢望平穩的未來。我想這就是生在真目家的人所要面對的命運,也是我非得對抗不可的人生。
這段話看似在說斗真,但同時也是在說麻耶.這名比自己小了一歲的妹妹,遠比自己更早接受了生在真目家的事實,但是她是真心接受的嗎?
她都不會嚮往跟自己差不多年紀的正常少女們所過的平凡生活嗎?
他看了麻耶一眼。麻耶的視線已經沒有放在斗真身上,只是一直注視着放在石碑前面的小刀鳴神尊。
兩年父親說過會在兩年以內。
什麼兩年以內?
說哥哥會在兩年內,找到適合用來接受殺戮衝動的藉口。看來是讓父親給說中了。
麻耶的笑容顯得有些落寞,心中的情緒更是冰冷。
對啊。
接着麻耶拿起了放在石碑前的鳴神尊,輕輕將刀上的積雪拍掉,遞到斗真眼前。
這把刀是父親交給了哥哥,我只是暫時保管而已。如果哥哥想要拿着,我沒有權力阻止。
紅褐色的眼睛筆直望向斗真。麻耶眼中已經沒有淚水,眼眸十分清澈。然而這清澈的眼神,卻殘酷地映照出潛藏在深處的事物。那是跟自己一樣下了某種決心的人才會有的陰沉色調斗真只希望那名少女的眼神中,不要染上這種陰沉的色調。
彼此注視了好一會兒後,斗真默默接過了鳴神尊。拿起來會覺得比平常要輕,會是因爲受凍的指尖感覺變得比較遲鈍了嗎?
右手拿着鳴神尊,左手拍掉積在麻耶頭髮上的雪。
妹妹有點害羞地縮了縮身子,然後依樣畫葫蘆地拍掉斗真頭髮上的雪。
雪沾上了妹妹苗條而白嫩的手。純白的雪很快就被她手掌的溫度融化,隨即消失無蹤。
豎在兩人身旁的石碑冷冰冰地動也不動,白雪又繼續堆在已經鋪滿一片純白色的石碑上。
不,這是咖啡沒錯。
要賭嗎?如果十分鐘內沒有得出結果,給情報販子的加成費用就從你的薪水裏面扣。
八分三十秒,看來這場賭注是我贏了啊。
就算是這樣,也不用跑來這種地方露營吧?
我是希望結果過關啦。爲了讓那條新法案通過,現在實在不想跟防衛廳(注:國防部)有什麼糾葛啊。
是。由於這個時期他本來應該不會回來,推測可能是球體實驗室的事件,讓他的想法有所改觀。
咦咦!付了那麼貴的情報費還不夠啊?
看着麻耶再度受到文化衝擊,讓斗真笑了開來。
儘管八代搔着頭,一副很傷腦筋的模樣,但在嘮叨的同時,手卻迅速地操作PDA,試圖尋找有沒有辦法解決。
伊達先生,您打算怎麼辦?就算要舉發,從違法途徑弄來的情報可不能當作證據啊。
對於這位跟自己的血緣關係比斗真更濃的哥哥,麻耶卻只直呼其名。之所以沒有加上辱罵的字眼,靠的全是麻耶高尚的修養。這句話的內容並不構成問題的答案,但看她的樣子又不像是想要扯開話題。
怎麼可能。
哇,還真貴啊!要是有這種閒錢,還真希望可以幫我加薪啊。
我要行使A-277。
在冷得會下雪的夜裏,只有火堆可以取暖實在是不太夠。唯一的好處就是由於氣候乾燥,不怕找不到枯枝來燒。
我不是對你冷漠。那好吧,我也跟你一起回東京去,這樣好不好?
看樣子這個形狀有點歪掉,遞到麻耶眼前的不鏽鋼杯,已經對她造成了輕微的文化衝擊。麻耶睜大眼睛,一副很稀奇似的看着手上的鋼杯。至於裝滿杯子的即溶咖啡會有什麼味道,她肯定根本無法想像。
咦咦!麻耶你等一下!
從男子的外表看上去,年紀大概在三十五到四十歲之間,但醞釀出來的老成氣氛卻否定了這個推測,可以看出實際年齡應該更大。身穿高級西裝,嘴邊蓄了鬍子的面孔顯得頗爲精悍。看着報紙的模樣說是出來跑業務的上班族在公園消磨時間,倒也還真有點像,但看起來卻又不像是會安於這種境遇的人物。
你這身行頭很醒目的。
嘿嘿,好久不見啦,伊達先生。
遊民打扮的男性將沾滿一污垢其實是化妝成沾滿污垢的手伸進懷裏,拿出一個信封,放在伊達與自己之間。
哥哥所處的立場原本就很容易招來怨恨跟嫉妒,哥哥最好要對這點有些自覺。
我想直接說討厭會比較正確。三年前,最反對哥哥擔任我貼身侍衛的人就是勝司,還說了一些什麼血統低賤怎樣怎樣之類,既落伍又滑稽的話。
昨天勝司回到日本來了。
看到伊達豎起的三根手指,讓八代整個人往後直仰,用手拍了拍額頭。
這也是奇檬子問題。
報酬我會加上這個數字彙進去,匯到老地方就行了吧?
來,麻耶。
如果是那丫頭,十分鐘都用不到。當然前提是她要肯認真做就是了。
麻耶就好像是要把焦躁的心情吞下去似的,暍完剩下的即溶咖啡,接着立刻站起身來,拍了拍自己的包包。
那就是在那間地下的房屋裏,連淋雪受凍都不被允許。3
時間跟人手由你去籌措,你以爲我是爲了什麼找你來當部下的?
伊達苦笑着豎起三根手指。遊民模樣的男性看了以後,相當滿意地點點頭,把手從信封上拿了開來。
伊達正要拿起信封,遊民就伸手按住了信封的一角。
伊達只從報紙後面稍微露個臉,馬上又把視線拉回報紙上.
嘿嘿,搞得好像在催債一樣,不好意思啊,以後還請多多惠顧。
知道了,事情辦得怎麼樣了?
他可以相信嗎?
反正你又沒時間花。
伊達迅速摺好報紙,快步走在林蔭步道上。八代隨即從後跟去,跟伊達並肩走着。
請不要說這種討厭的話好不好?伊達先生的預感每次都很準呢。我是希望不會查出問題,畢竟我可不喜歡處理麻煩事。不知道解析會花上多少時間?畢竟這次的量很大啊,希望可以花個半天就搞定。
林蔭步道上隨處設有幾張長椅,坐在上頭的男性也自然地融入公園的氣氛之中。
這時有個人影落在男性所看的報紙上。
誰知道呢,我沒什麼好預感就是了。
嘴上發出低級的笑聲,身上行頭髒到說是遊民也並不爲過的男子,發出嘿咻的一聲,在看着報紙的男性伊達真治身旁坐了下來。
哥哥,我不是纔剛說過勝司已經回國了嗎?
八代嘆了口氣,用彷彿對自己判死刑的語氣說了。
啊啊,對喔,畢竟他一直看我不怎麼順眼啊。
可是後天就要開始了耶。現在纔要強行插手,可就有點防衛廳的臉色也不會好看。
這個嘛,是沒錯啦。傷腦筋,我們部門實在是有慢性的人才不足問題啊。
就像麻耶稱呼兄長的時候都不加敬稱一樣,身爲長子的勝司對於這位會威脅自己地位的妹妹,也覺得十分礙眼。這位長兄突然回國,對於麻耶來說應該是種不歡迎的狀況,但麻耶的語氣卻像是在聊明天的天氣一樣簡單。
麻耶無可奈何似的嘆了口氣。
年輕男子就這樣一路走到伊達所坐的椅子前面,在遊民剛剛所坐位置的另外一邊坐了下來。年輕男子的名字叫做八代一,擔任伊達的祕書官。
接過晶片的八代,從西裝內側的口袋取出PDA之後,就以俐落的手法將晶片插進插槽,操作按鈕.液晶熒幕上顯示出上傳的字樣,以及慢慢推進的進度條。
是。聽說是要在防衛廳高官的見證下,進行大規模的實驗。地點在弧石島,是一座位於九州大隅半島東南方近海的小島。
怎樣?
如果是斗真自己一個人,他大概不會把這種狀況放在心上。儘管外表顯得有點文弱,其實他已經十分習慣在大自然之中生活。斗真所擔心的,就是跟他隔着火堆對坐,與戶外生活完全無緣的麻耶。她全身都裹在厚得像地毯似的毛皮之中,看起來卻比斗真還要冷。這也難怪,對於從小就過着真目家千金小姐生活的少女來說,這樣的狀況實在太嚴苛了。
伊達以只有兩個人聽得到的小聲說了。
麻耶的感想中沒有提到味道。
哥哥被選爲鳴神尊的繼承者,而我又只相信哥哥一個人。我和哥哥對勝司跟北斗來說具有相當充分的威脅性,哥哥對這點應該更有自覺一些哥哥啊,請不要讓妹妹把這種事情說得那麼直接好嗎?
而這時浮現在斗真腦海之中的,卻是這兩個星期以來,片刻不曾從他腦海中離開過的一名孤獨少女。想着她面無表情的端正側臉、她那辛辣的語氣,以及向自身命運對抗的身影。斗真並不知道她現在正在做些什麼,然而唯有一件事他非常肯定。
正好用來捉住對方的狐狸尾巴。
那是什麼?
是睡袋。這是我第一次用,不過聽說用法很簡單,只要先攤開來,用拉鍊開開關關就行了。我已經查過哥哥的帳棚放得下兩人份的睡袋,沒有任何問題。
記得後天就是那款機種的啓動實驗對吧?
麻耶也不管被這突然的舉動嚇了一跳的斗真,將睡袋當成戰利品似的抱着,就這樣走向帳棚,朝向無意義地拿着咖啡杯上下亂晃的斗真斬釘截鐵地宣告:
八代這句話讓伊達突然笑了開來。
4
麻耶的表情變得有點不高興,這是因爲斗真在稱呼兄弟的時候都會加上敬稱。
情報販子把信用看得比情報本身還重,這點顧客也是一樣的。麻煩你了。
起令人心曠神怡的音色。
傳送完畢。您覺得會得到什麼結果?
外觀跟香味明明就很像咖啡,可是喝起來卻完全不一樣呢。這是什麼飲料?
難得空出了時間,讓我可以來見哥哥的面,爲什麼哥哥就這麼冷漠?
又在扯這種莫名其妙的話來轉移話題了。唉,畢竟我們部門是個大錢坑啊,像NCT研究所的維持費,就足足佔了國家預算的0.2%啊。今年一定又會被上頭埋怨,說這筆金額大到沒辦法以用途保密的方式來處理了。
咦咦!要行使強制查察權限?
因爲我還在處理其他的工作啊。這一帶的車站前面,穿得像我這樣的人多得數不清,應該是不會太醒目哦。
看來住地洞的公主殿下有事要找。還說要是一個小時內沒去見她,就不把重要的情報告訴我們。
我成功地把幾件工作推給他,空出時間來,所以請哥哥不要擔心,明天早上我就回去。
隨您高興吧。分析結果是唉。
這樣太隨興了吧。
說完麻耶就從手上那個跟營火很不搭調的高級包包裏,拿出了一個裝在大袋子裏面,看起來像是圓柱枕頭的東西。
我倒是不記得自己有做過什麼會被他這麼討厭的事啊。
可以的話,現在實在是不想跟其他部門起衝突啊,那條法案都快進入審議階段了說。
哥哥,明天也得早起,我們差不多該睡了吧?
這時伊達正好打開信封,將小指頭大小的晶片舉向太陽看着。
船到橋頭自然直。
要想辦法插手。等到被自衛隊正式採用以後,我們就很難干涉了。
一個春光明媚的午後,公園圍繞在一片孩子們的笑聲與小鳥的啼囀之中,溫秈的風讓樹葉奏
確認有未經許可的EM,有古怪。
八代的抱怨被PDA的警告聲中斷了。
話是這麼說沒錯,不過這是奇檬子問題啊,奇檬子。而且爲什麼要從我的薪水裏面扣?
這次可費了不少工夫,而且還冒了好幾次危險呢。
遊民模樣的男性將伊達皺着眉頭的表情留在身後,得意洋洋地離開了。在途中擦身而過的一名年輕男子,也對這位遊民皺起了眉頭。
看到麻耶戰戰兢兢地啜了一小口飲料之後,嚇了一跳的表情,讓斗真聯想到外國人喫到納豆的模樣。
真目家如今已然成爲領先世界的巨大企業集團。而其中的一名重鎮,卻跑來這種深山跟自己露營,總讓他覺得有種奇妙的不協調感。
至少等海外研修小組的人回來會比較好吧?我們現在可沒有多餘的人手啊。上次事件的災害復原也還沒有完全處理好,只靠剩下的人實在是
聽他們埋怨也是我們的工作。只不過是聽聽那羣老人抱怨,你就當作是在做慈善活動吧。
勝司先生?
麻耶待在這種地方不要緊嗎?不是有真目家的工作要做?
總面百之,今晚我也要在這裏過夜。請哥哥不用擔心,我有做好準備。
儘管帶着幾分異樣色彩,卻又天衣無縫地融入公園之中。
二橋重工那款機種的硬體跟軟體情報。從開發初期階段到最新的資料,全都裝進去了。
PDA在啞口無言的八代手上發出了警告聲。
現在帳棚前火苗餘燼所照亮的地點,在一年半之前還是一棟屬於真目家所有,造型十分優美的別墅。
當麻耶說要在這個地方一起睡的時候,斗真會這麼慌張其實是有理由的。一年半前的那件慘案,也是在麻耶強要跟負責保護她的斗真起睡,把斗真留在主棟過夜的時候發生的。
在同一個地點、同樣的時刻跟自己在一起,會不會喚醒沉睡在麻耶心中的那段封印起來的記憶呢?
那是一段差點被因鳴神尊而失去理性的斗真所殺的記憶。大概是因爲很難承受這個事實吧,在麻耶的記憶中,是把事情記成自己在即將被殺之前逃出了房子。
斗真並不清楚她是如何折衝喪失記憶的那段空白,所造成的時間銜接矛盾;麻耶本身看起來也不像是有什麼疑問。也許所謂的封住一段記憶,就是像這樣讓當事人根本連想都不會去想。
特意排斥號稱超科技的峯島勇次郎技術,卻仍然能夠跟其他大企業與大國抗衡,靠的不光是異常發達的情報收集能力,同時還是因爲真目家對於情報的活用更是巧妙得無與倫比。
睡袋這種東西,真的是暖和得讓人喫驚呢。
也不管斗真在一旁擔憂,一片漆黑的帳棚裏,只聽見麻耶悠哉的話聲迴響在四周。
當年哥哥當上我的貼身侍衛,來到這裏生活的時候,我們就常常像這樣聊到深夜。
所謂的貼身侍衛,乃是負責保護有真目家血統者的護衛職稱,通常是由人稱八陣家的各個武藝高超家系中加以挑選。但三年前斗真卻破例被任命爲麻耶的侍衛,這是父親不坐所下的命令。至於爲什麼會這樣,他並不瞭解。
然而就算找遍自己跟麻耶所活過的全部人生,大概也只有三年前的那段幸福日子,是他們活得最像同年代少年與少女的時間吧。一直到可憎的那一夜來臨爲上。
你說得沒錯,在這裏度過的那一年的確是很幸福。三木本先生有點囉唆,春爺爺教了我很多有用的事情,野地先生還對我說就算不是正室所生的兒子,也要抬頭挺胸、正正當當地活下去,大家都是好人。
嗯,大家都很疼我跟哥哥。
在談論死者與過去的兩人之間,已經沒有白虐的語調,也沒有對自己的命運自憐自艾的感傷,就只是淡淡地在黑暗中看着那段不會再回來的幸福過往。
一陣沉默之後,斗真感覺得到麻耶翻了個身,轉過來而朝自己。
哥哥。
麻耶的聲音突然一轉,變得寧靜而沉重。斗真儘量裝出沒發現這點的聲音來回話:
怎麼啦?
麻耶的聲音在黑暗中顯得有些猶豫,一字一句慢慢串連起來。
哥哥,既然你要拿着鳴神尊,希望你跟我約定一件事。
少女打鬥的姿態就像舞蹈一樣優美,修長的手腳畫出美麗的弧線,腳與地板奏出充滿韻律感的聲響,令人聽得如癡如醉。
那就更惡質了。
突然被轉向的矛頭指住的岸田博士當場慌了手腳。
身邊的麻耶所發出的呼吸聲仍然十分平靜,讓斗真放下了心。
還有GiuscppedelGesu。
都已經從睡夢中醒來,衝動卻仍然沒有退去,反而還變得越來越強。沉睡在斗真心中的殺戮衝動,渴望能與他認定的好對手峯島由宇廝殺,渴望得幾乎要發狂了。
由宇梢稍仰起上身看到伊達之後,嘴角微微揚起。
向少女挑戰的人,一個接一個地拜倒在她的美麗之下。
我們沒有打算進行查察。就算真的有,你以爲我會放你到外面去?
伊達用力按了按太陽穴,強行趕開頭痛。
殺,殺,殺,我要殺,我要殺,殺
那孩子可是比別人更加倍努力的,只是不太喜歡讓人看到這一面而已。
看着整件事發生的由宇滿意地恢復演奏,伊達則默默地低頭看着她。兩人之間裂開部分的玻璃,很快就被降下的遮罩遮住。
由宇大暢所懷似地演奏着樂器,答起話來更是臉不紅氣不喘。
由宇又開始搭配Stradivarius的旋律,樂不可支地用歌唱的語調說出這句話。她看到伊達的表情僵得不能再僵,便演奏出更輕快的旋律。
原來這裏也有嘛,有着最棒的獵物。
我要跟上次一樣,在你體內注射致命的微型毒素膠囊。如果二十四小時以內沒有施打解毒劑,膠囊就會溶解,讓你中毒身亡。另外我還要你戴上枷鎖,視情況需要,還會把你綁在直升機的椅子上,不讓你出去。這樣可以吧?
當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來的麻耶坐起身來,就驚訝地發現自己身邊的睡袋已經空着;儘管早晨還非常寒冷,她仍然抱着自己的身體走出了帳棚。
哥哥,我生來就是真目家的一員。生在掌握他人的隱私與祕密,並拿來當成交易材料的真目家,讓我學到了一件事:無論任何情報或祕密,不管多麼小心保密,都絕對會從某些地方泄漏出來。可以對抗的手段只有一種,那就是活得誠實,就像哥哥這樣。
到現在,斗真仍然會清清楚楚地夢到。夢到自己曾經想對妹妹揮下手中的刀;夢到當時自己那種找到活人可以殺的時候,因狂喜而不斷顫抖的心。這些經驗對他來說,都像昨天才發生的事情一樣鮮明。
說完這句話沒過多久,耳邊就傳來麻耶睡着後所發出的規律呼吸聲。她肯定是爲了在百忙之中空出這段時間而操勞過度,而且要在這個地方和斗真見面,應該也讓她的精神相當緊繃。
她在做些跟平常不太一樣的事情。
在這丫頭的喉嚨上,在這純白的世界裏,開出一朵鮮紅的花朵來吧。在純白的世界裏,帶來壯烈而美麗的死亡。
但殺戮衝動卻不知停止爲何物,一股更加兇暴的感情又要拔出小刀。
殺了她。
拿着琴弓輕快演奏的手,以強勁的力道在琴絃上一拉。喇叭發出尖銳聲響,伊達腳邊的玻璃瞬間出現蜘蛛網狀的裂痕。雖然沒有嚴重到讓整面玻璃破掉,但仍然有碎片飛散出來,在伊達的臉頰上劃出一道淺淺的傷痕。
少女沒有回答伊達的問題,只是配合着旋律,用歌唱般的聲音說了:
通過好幾項嚴密的檢查後,伊達與岸田博士走進了一部高速電梯。電梯以幾乎會讓身體飄起的速度下降,轉眼間就抵達了地下一千兩百公尺的深度,也是NCT研究所裏最重要的區域。
伊達的表情中還有着掙扎。
感覺就像是被人把努力這個詞的意義徹底否定掉啊。
斗真爬出帳棚,拂曉時分的寒氣直刺在皮膚上。
嗯,我明白。
不要只顧自己說話。
這個研究所的地下一千兩百公尺,也就是最底層的部分,乃是最高機密之中的最高機密。只要看過ADEM非公開規章之中E-000到E-009號的條文內容,就會充分了解到這個區域有多麼特殊。
NCT是直屬於ADEM的非公開組織,而所謂的ADEM,乃是TheAdministrativcDivisionoftheEstateofMineshima的縮寫,也就是峯島遺產管理局。
看到妹妹這樣,又怎麼可能說得出真相。
說得簡單點,就是條文上寫着萬一NCT研究所最下層的存在泄漏給外部知道,因而引發問題時,要將整個最底層區域加以爆破並廢棄:還註明此時不惜犧牲人命,甚王要確實處理乾淨編號S-00001,也就是最重要遺產的物品。
這個稱呼讓岸田博士瞪了他一眼,但伊達的表情並沒有改變。
伊達夾雜着驚歎與猜疑的語氣,問了岸田博士一聲:結果得到了一個驚人的回答:她是兩天前纔開始練的。
你是想再試試上次那招還是怎樣?
這個臭丫頭平常死都不肯說,只有這種時候這麼大方。
她只是一直盯着著名小提琴家演奏的影片看而已,今天才是她第一次拿在手上演奏。
稍稍猶豫之後,斗真用力反握住麻耶的手。麻耶看來顯得放心了些,可以感覺得出她的肩膀也不再繃緊。
哥哥身旁就是我最安心的地方。
岸田博士的表情變得十分奇妙。
就算已經睡着,就算沒有意識,麻耶的手還是跟三年前一樣,緊緊握住自己的手。
右手緩緩抓住了枕邊的小刀鳴神尊。從鞘口微微拔出的刀身,亮出一道冷得幾乎連下雪的夜晚都會因而凍結的光芒。
岸田博士,要我說幾次你纔會懂?不準縱容她!而且我們哪裏有這種預算?
斗真連忙用左手按住右手。然而緊緊握在右手上的鳴神尊,卻已經拔出一半左右,他強行將刀身壓回鞘內。
沒這回事。
你要帶我一起去。
一股兇暴的感情在體內亂竄:一股幾乎要揪住心臟的脈動,讓全身都是冷汗的斗真儘管勉力抵抗,拚命想按捺下來,卻還是不由得發出了呻吟。
內在的自己露出無情的笑容。
在這個會被人從玻璃天花板上俯視,毫無隱私權可言的房屋正中央,可以看到被編號爲S-00001的少女正興高采烈地演奏着小提琴。
才兩天就練到這個地步?
有一半是。
所謂的NCT,則是Non-izableTeology的縮寫,也就是不明科技。峯島勇次郎的發明多半都超出了常識的範疇,所以被人語帶諷刺地如此稱呼。
我有條件。
就連現在這一瞬間也是一樣。要是拔出放在枕邊的鳴神尊,自己肯定會在狂喜之中,把睡在一旁的妹妹大卸八塊吧。5
少女打鬥的模樣讓少年看得入迷。
開什麼玩笑!
如果要跟峯島的遺產扯上關係,請哥哥一定要非常小心。真目家之所以要排除峯島的技術,理由並不只是單純的喜好問題。全球的勢力彼此之間保持着一種均衡,要是真目家企圖擁有遺產技術,一定會被擊垮的。
有關後天的強制查察。
不知道重複了多少次。當耀眼的陽光照得讓他眯起眼睛的時候,殺戮衝動才總算退去。
斗真拿雪來冰敷疼痛的額頭跟右手,並用雪蓋住血跡。
那,你叫我來應該不是爲了演奏樂器炫耀吧?
在那兒找到斗真後,麻耶的表情變得有點驚訝。纏在頭上的布條沾了血跡,讓她的表情立刻黯淡下來。
知道由宇做了什麼,讓伊達當場頭痛不已。她一定是在腦袋裏幾乎完美地分析了小提琴家的動作。以她這麼卓越的頭腦與觀察力,也許這件事並不困難。難道在由宇眼中,就連藝術也都只是頭腦勞動,都可以置換成算式嗎?
殺。
透過喇叭傳來的音色豐富而流暢,聽起來非常優美。這種樂器連要奏出聲音都很困難,眼下這名少女演奏起來卻像練了五十年的小提琴手一樣有架勢。
哥哥,請你握住我的手。
說練習也不太對
你很明智。
然而這卻成了斗真的失算,麻耶的呼吸聲讓他內心的裂痕又猛力脈動。內心之中的另一個自己笑了。
6
不愧是Stradivarius,被譽爲名琴的確不爲過。GiuseppedelGesu充滿力道的音色也很對我的胃口,只可惜如果要用來奏出想要的波長,在精準度上就略遜一籌了。
剩下一半呢?
那玩意在做什麼?
等你知道我想查清楚的是什麼事情,你就會不管三七二十一,說什麼也要帶我去了。
不可以被麻耶發現這個情況。妹妹纔剛說過自己的身邊最讓她安心,絕對不可以讓她看到自己這種模樣。
不,我只是
你知不知道這些要花多少錢啊!
東方的天空出現魚肚白,告訴他即將天亮了。
睡在身旁的麻耶沒有醒來,不知道是不是睡得比較淺,只見她在睡袋裏大大翻了個身。睡袋微微翻開,讓麻耶雪白的喉嚨暴露在寒氣之中。她那找不到半點瑕疵的肌膚,讓另一個斗真狂喜不已。
會。
哥哥的額頭是怎麼了?
我可沒聽說那玩意有拉小提琴的興趣啊。
伊達問話的聲音變得尖銳起來,由宇則溫和地加以指正。
伊達用平靜的語氣遮掩內心的動搖,但由宇卻毫不在意地繼續說下去:
感覺到麻耶在睡袋裏動了幾下,接着就有幾根纖細而冰冷的手指摸上了自己的臉頰。
不、不要緊的,預算不成問題,由宇提供了幾項知識作爲交換條件。像是在常溫下也能讓摩擦係數無限趨近於零的塗料,還有一些保管中的遺產用途之類的。
由宇回答得十分乾脆。
想起由宇上次企圖逃脫時的事情,讓伊達的表情變得頗爲苦澀。當時她也是利用音頻來震碎玻璃,之後又以各式各樣的計略,讓NCT研究所陷入一團混亂。
NCT研究所位在一座連條讓人行走的路,都找不到的深山之中。這個組織存在的目的,就在於以各種合法與非合法的手段,取得本世紀第一的天才兼狂人峯島勇次郎的研究成果,並加以保管研究。
當伊達與岸田博士走出電梯,就來到了一個奇妙的空間。地板全是由玻璃打造,往下可以看到類似房屋的建築,還有人生活在裏頭。
曲子到這裏正好結束,拉完最後一音的由宇看着表情苦澀至極的伊達,流露出會心的微笑。
殺。
有件事我很好奇。
哼,終歸是猴子學人要把戲,沒有融入感情的演奏哪會有什麼價值等等,你剛剛說Stradivarius?
從睡袋中一躍而起的斗真,強行將咆哮與冰冷的空氣一起吞了下去。
只是將多餘的動作刪減到極限,竟然就能變得這麼美麗?唯有讚賞的感情一次又一次地洋溢在心中,於是沉睡在少年內心深處的本能下了命令。
他用額頭猛撞右手的拳頭,一次又一次地撞個不停,直撞到頭破血流,把鳴神尊跟手都給弄髒了,還是繼續撞個不停。
麻耶把握住的手拉了過去,碰上了黑暗中她那冰冷的臉頰。
岸田博士含糊其詞,將伊達迎進了NCT研究所。
大概要幾億不,十幾億吧?詳細的購買價格你去問岸田博士,這種事我沒在管。
我跑去比較裏面的林子,結果頭就撞到粗樹枝。不過也多虧這一撞,把我沒睡醒的腦袋都給撞醒了。
爲什麼要跑去裏面的林子?
麻耶繼續追問,斗真裝出平靜的模樣笑了笑。
看你那麼認真,是想問出什麼啊?一起牀就跑去林子裏,除了上廁所還能有什麼?
啊,對、對不起,哥哥。
麻耶說着說着臉頰都有點泛紅了,但同時也流露出放下心來的微笑。自己非得好好守住她的笑容不可。
這時額頭傳來了一陣痛處.
7
這座叫做弧石島的島嶼,平常是個人跡罕至的寧靜所在。
島嶼的形狀名符其實地呈現弧形,儘管稱不上是有着豐富的大自然,但往年仍然有過一片綠意。這裏的城市曾因銅礦而繁榮,留下的痕跡則讓整座島嶼都被已經化爲廢墟的建築物與水泥覆蓋,沒有剩下一丁點可以稱之爲大自然的部分。
如今已經失去存在價值的高聳燈塔,平常總是孤伶伶地矗立在島嶼一角,強調出島上的寧靜,但這天卻有點不一樣。一大早就有好幾架直升機撕裂濃霧,從燈塔周圍迂迴而過,一一降落在島上空曠的地方。從降落到地上的直升機裏頭,接連蹦出了無數全副武裝的白衛隊員,數不盡的吼聲、引擎聲,以及聽起來像是鋼筋與水泥撞擊的聲響,毫不停歇地漫天亂飛。
今天要發表的新型兵器開發主任笠原實在這陣忙亂之中,用彷彿看着自己孩子似的慈愛眼神,注視着一個由運輸直升機搬運,慢慢下降到地上的貨櫃。
笠原主任。
耳邊傳來一道跟這陣吵鬧聲很不搭調的年輕女性聲音,這位有着鈴鐺般清脆聲音的女性是朝倉小夜子。
她是這項計劃中最年輕的技術人員。梢微燙卷的栗色頭髮用髮夾夾住綁到腦後,身上則披着一件有着同樣顏色、質地柔軟的毛線外套。然而她身上最引人注目的特色,並不是這不像技術人員的時髦打扮,也不是看起來根本不像已經過了二十五歲的娃娃臉,而是她失明的雙眼。
看着眼睛看不見的小夜子走路,就會覺得她好像隨時都會跌倒,讓人忍不住想要伸出手去幫她一把。但平常就是這樣的小夜子早已習慣,儘管差點被腳邊的器材絆到,但終究沒有跌倒,順利地來到了笠原的身邊。
終於等到這一天了呢。
嗯,的確很久,足足花了八年呢。八年啊好像很長,又好像很短啊。
小夜子在旁邊嘻地笑了出來。
笠原先生您是怎麼了?一下子說很長,一下子又說很短。
嗯、嗯,有嗎?其實我有點緊張。
含糊其詞地回應,麻耶則繼續哼着歌。
但是會採用這樣的設計,是有着非常明確的理由。剛開始看到的型態,首要目的在於提升搬運性。更重要的一點,我想在之後的展示中可以看到,那就是本機透過具備高自由度的變形功能,以及高度的模組化與零組件化結構,而能在狹窄的地方行動自如。舉例來說呢,我想想,對了例如說要是有人從窗戶逃走,就會導致機體太大的本機種無法追蹤,但是我們不能允許這種情形。要是一進入市街,本機的用途將會大受限制,那就沒有任何意義了。
他們行使了強制查察權,說Leptoa有可能使用了未經許可的EM。
嗨,好久不見了。
然而他的笑聲,很快就被來自上空的直升機螺旋槳聲淹沒。AS322L,通稱超級美洲豹。是一款陸上自衛隊也有采用,用來空運重要人物的直升機。然而這臺超級美洲豹機身側面的標誌,卻與陸上自衛隊的標誌不同。
站在停機坪的人,抬頭仰望着漸漸降落下來的VTOL機。這人有着一副用眉清目秀來形容也並不爲過的容貌,穿着一身義大利制的西裝。
杵島聽得連連點頭,伸出兩隻筋骨隆起的手,用力握住了笠原的手。
這名心腹也非常不解麻耶爲什麼會這麼高興。因爲除非是必要的時候也就是她的微笑能在工作上帶來助益的情形,否則平常的麻耶幾乎是不苟言笑。他怎麼樣也想不到,麻耶現在的好心情,原因竟然會出在喫了昨天哥哥所做的早餐。
快步走向管制室的笠原,不經意地用眼角餘光掃過ADEM的直升機,看到好幾個男性從開着沒關的出入口跳了下來。但隨後所看到的東西就實在太出人意表,讓笠原停下了腳步。無法理解那究竟是什麼的他揉了揉眼睛。與其說是無法理解,還不如說是這幅光景出現在這裏顯得太過突兀,讓他懷疑自己的眼睛。
直升機就彷彿是在嘲笑杵島這番話似的,好整以暇地降落在廣場中第一等的空位。從裏面走出來的人物,引來了跟剛纔不同性質的注目。
如果是完全不懂得麻耶爲人的男性,看到麻耶臉上的這種笑容,肯定會誤以爲她對自己有好感吧。麻耶就帶着這種天使般的笑容,朝窗戶下方可以看到的直升機停機坪看了一眼。
笠原的語氣也不再像剛纔那樣畏畏縮縮,開始意氣風發地談論起來。
謝謝您的支持。
ADEM的負責人伊達真治,我可真沒想到他會親自跑來啊。
沒有人回答笠原的問題,只見該出來的人都出來之後,直升機的出入口就關了起來,將這名奇妙的少女留在裏面,朝着更裏面的直升機停機坪飛了過去。8
應該有三個月沒見了吧。
不僅如此,麻耶甚至還一邊哼着歌,一邊講出了一些莫明其妙的話。
不管怎麼說,別跟峯島扯上任何關係。看樣子我們家重要的家訓,在我這個長子都不知道的時候已經形同虛設了。
不,沒什麼,我只是累了。
看到笠原鞠了個躬,叫做杵島的男性輕輕揮了揮手答禮。
您又在謙虛啦?您這個人就是這麼謙虛。
接下來,失去空氣張力的巨大降落傘,彷彿要蓋住這陣地鳴聲似的,從貨櫃上方覆蓋上去。緊接着立刻有幾個人跑來撤下降落傘,開始着手將嚴密閉鎖的貨櫃開封。
麻耶,你是不是忘了一件最重要的事?忘了真目家不跟峯島的遺產扯上任何關係。
你這是做什麼?我說了我有急事
辛苦了。
有一陣子還謠傳這個計劃可能會失敗,但我可是一直都相信你。
現在是靠預備電源在運作,所以我先讓它停機。等到人工衛星SIGMA來到可供給電源的區域之後,保證可以讓您盡情欣賞它的英姿到您不想看爲止;因爲到時候Leptoa就能獲得取之不盡的能源了。
全靠杵島副長宮的大力協助,我們才總算能走到這一步。
就算面對一大疊實質上等於是雜務,除了籤閱之外沒有任何意義的文件,麻耶笑嘻嘻的表情依然沒有消失,一頁又一頁,仔細而迅速地處理着文件。
也許會有人認爲這種兵器變形方式,只是技術人員幼稚的遊戲。
那是不得已的,父親也同意了。
小夜子閉着眼睛,用一種彷彿懷念着某種事物的語氣說了。
說完就戰戰兢兢地倒退着走了幾步,等到他們兩人從視野之中消失,笠原這才轉過身去。
我可什麼都沒做,頂多只是期待而已。
以強硬作風着稱的防衛廳副長官(注:國防部副部長)杵島辰夫,稍微放鬆了那張彷彿由嚴格兩字轉化而成的典型國字臉。在期待與興奮之下看着貨櫃的眼神,像個孩子似的閃閃發光。
那是副長官杵島先生,要是沒有他,就不會有這個計劃了。
接着杵島就顯得迫不及待地說了:
一個巨大的貨櫃從上空放到地下,發出一聲巨響。
每個人都非常期待這款自律行動式多目的多腳型戰車;也對這款簡單說來就是戰鬥用機器人的機械,抱着不少夢想與幻想。然而出現在衆人眼前的,卻是一團大概只有輕型汽車大小,怎麼看都只像是破銅爛鐵的鐵塊。
說完笠原再度對簡易司令室打了個手勢,緊接着Leptoa又改變了形狀,變回先前那種怎麼看都只像是破銅爛鐵的模樣,然而失望的感覺卻不再出現。
自己偷偷摸摸地做着不可告人的事情,對我們卻動不動就玩起什麼強制執行權,用查察的名義跑來干涉,卻又沒得出什麼了不起的成果。實在是一羣不懂得分寸、又礙眼的傢伙。
Leptoa是這部機械的開發代號。只要看過它活動的模樣,任誰都會了解爲什麼會選擇這個有着蜘蛛意思的單字來作爲代號。八隻長腳從軀幹延伸出來,六具攝影機就像變色龍的眼睛一樣不安分地動來動去。它的模樣充分表現出作爲兵器的冰冷與兇惡,以及昆蟲讓人產生的生理性嫌惡感。
笠原先生?您怎麼了嗎?
這靠的不是我一個人的力量。
緊接着,整團鐵塊跟周圍那些怎麼看都只像是破銅爛鐵的物體,就像是在解着複雜的益智玩具似的開始自行轉向,組成八隻細長的腳,以強勁的力道咬住地面,隔了一拍的間隔之後,無聲無息地站了起來。
面對小夜子的微笑,笠原卻沒能坦率地答謝。他急躁地讓視線亂飄一通,似乎想找些藉口來敷衍,並打算改變話題;接着便在人羣之中找到了適合用來改變話題的理由。
我有急事要辦,先走一步了。
爲什麼ADEM會跑來?Leptoa根本就沒有用到什麼遺產的技術!
麻耶冷冷地丟下這句話,就要從他身旁走過。勝司抓住她的手,強行把麻耶留下來。
對話的兩人臉上浮現彷彿從學生時代就是朋友似的微笑,笠原在二芳冷汗直冒地聽着他們之間的對話。
上頭的糾紛不屬於自己這個現場主任的責任範圍,他可不想被扯進去。而且他也真的非得趕在啓動實驗開始之前回去不可,因爲還剩下最終階段的調整沒有做完。
好久不見了,勝司兄長。
我當然不會忘記。
笠原點了點頭回應杵島的話,接着一聲令下,數名男子就從開封貨櫃中合力搬出黑色箱子。
哼哼,你看着吧,笠原老弟。大家的反應就跟我第一次看到的時候一樣,可是他們馬上會從失望轉爲震驚,就跟我那時候一樣。
對於笠原的問題,杵島回答得毫不掩飾自己的憤慨。
我等這一天真不知道等了多久啊。笠原老弟,你實在是幹得漂亮。
麻耶的心情非常好,用史上最佳來形容都不爲過。
我去打聲招呼。
是喔
球體實驗室的那件事你怎麼說?
真的是好像很長,又好像很短呢。一想到以前的那些日子,就覺得能夠等到今天這一天,真的像在作夢一樣。
怎麼會沒有呢?您客氣了。剛纔的動作我都從直升機上拜見到了,實在是百聞不如一見,讓我覺得這趟真是來對了。
雖然麻耶很不甘心,但這確實是實話。當時的事後情報操作,有一半以上都是由父親完成的,而這也徹徹底底粉碎了麻耶心中那一點點覺得自己或許能夠超越父親的自信。
就連現在回想起來,自己的無力仍然讓麻耶想哭。然而勝司也不知道有沒有發現這一點,繼續說了下去:
他是?
就說了那是例外。
外觀上的劇烈改變,讓四周瀰漫的失望感一瞬間被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注:AngelFalls,爲世界最高的瀑布)還大。
然而笠原大概是早已料到,看到衆人對他投注了無數心血的兵器所產生的反應,臉上滿意的表情仍然沒有絲毫動搖。
聽到她這番話,笠原的表情中摻進了一種有點陰沉、類似緊張感的感情。小夜子似乎敏感地察覺到笠原的動搖,轉而向他問道:
杵島副長官一副笑不可抑的模樣,笠原也微笑以對,朝簡易管制室做了個手勢。
這段沒頭沒腦的話,讓一名心腹只能
如果把容貌拆成各個零件來比較,麻耶和勝司之間的確有着許多共通點,但應該沒有幾個人會說他們兩人長得很像吧。兩個人整體的感覺雖然也很像,但仍然會讓人覺得彼此很不搭調,原因或許就出在他們彼此之間,就像相互敵對的野生動物一樣,散發着一種絕不讓對方進入自己地盤的氣勢。
Leptoa啊雖然只是開發用的代號,不過就這樣作爲正式名稱,看來也不會有什麼問題啊。畢竟聽起來就很強悍,不是嗎?
歡迎。有勞您來到這麼偏僻的地方,我們卻沒有什麼東西可以款待貴客,還請您慢坐了。
笠原以小跑步的步伐跑了開去,將小夜子獨自留在一陣吵鬧聲中。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儘管聽到從登機梯上走下來的麻耶,把重音放在兄長兩字上面來加以諷刺,但身爲真目家長子的勝司回起話來,仍然顯得遊刃有餘。
聽到未經許可的EM這幾個字,笠原顯得非常憤慨。EM就是ADEM的EM,指的是峯島的遺產技術。遺產技術受到嚴密管理,需要獲得許可才能使用。
除了ADEM那羣傢伙,還會有誰這麼沒規矩,連日本國旗都沒漆上?
不,有一半以上都是靠父親的力量才解決的。
被勝司用力抓住手所造成的疼痛,讓麻耶出聲抗議。
如果他沒有看錯,直升機裏的人影,確實是一位被厚重的皮帶綁在椅子上的少女。這光景非常不合常識,但少女的的確確就在那兒。
是嗎?
在場的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氣,然而當Leptoa從黑色的箱子裏現身,四面八方所發出的卻是失望的嘆息。尤其是一個小隊的四十餘名自衛隊隊員,儘管努力想在任務中維持面無表情,但仍然流露出明顯的失望。這陣嘆息聲之中,甚至還夾雜着聽起來像是失笑的聲音。
那個標誌該不會是?
簡直就是奸狐對賊狸。就體型來看,大概杵島算是狸,伊達則算是狐吧?笠原忍不住聯想起這種無關緊要的事情。
兩年前,笠原先生的創意成了解決的契機,從那以後就一直非常順利。我真的沒有想到電池的問題,竟然會用那樣的方法來解決。
看到笠原說得嗓子都放粗了,杵島重重地點了點頭回應:
而且如果這不是笠原的錯覺,他甚至覺得少女將眼睛被矇住的臉轉過來朝自己看了一眼,臉上還浮現微笑。不,用微笑來形容並不貼切,應該說是一種彷彿看透了他人似的笑容,讓他有種被人穿着鞋子踩進自己內心深處似的感覺。但他仍然覺得那是微笑,原因就在於少女實在太有魅力。儘管眼睛被矇住的少女只有下半張臉露出來,但那纖細的下巴與形狀漂亮的嘴脣,仍然讓人無法不去期待她的容貌會有多美。
我倒是還想再多看一會兒呢,是不想一次全部展示出來嗎?
身旁的笠原顯得感動不已,生硬地上下襬動表情僵硬的臉孔。
我是希望差不多該亮相了,可以吧?
早餐喫到了營火烤香腸之類的東西~即溶咖啡簡直就像是種魔法的飲料~
麻耶則朝自己用來代步的VTOL機駕駛說了一聲:
那,我還得去進行啓動實驗的準備工作,先失陪了。
杵島副長官豪邁地大笑,眯起眼睛看了靜止不動的Leptoa一眼。
然而一看到窗外的景色,麻耶的表情就突然變得很不高興。她的神色落差甚至比安赫爾瀑布
要準備降落了,請您小心。
應該說是父親放你一馬纔對吧?
是嗎?說得也是。畢竟就連到今天,我們也因爲忙着進行最終檢查,幾乎都沒什麼睡。不過能夠有今天這一天,全都是拜笠原先生所賜,因爲不光是電池的問題,從那之後笠原先生也提出了好多很棒的構想。
終於抵達啦?
杵島副長官的語氣中毫不掩飾惱火的情緒。
兄長到底想說什麼?
你不是見過斗真了嗎?
勝司用一種像是要把髒東西吐掉似的語氣,說出了這個名字。
就算我見過哥見過斗真,難道就有什麼問題嗎?
問題?誰知道呢?你捫心自問吧。
兄長的話說完了嗎?
勝司聳了聳肩膀。麻耶踩着毫不掩飾不悅情緒的步伐,從他身旁走過。
對了對了,事情還真有這麼巧,情報正好在剛好勉強來得及趕上的時候,傳到了ADEM裏頭。
勝司也不轉身,只把頭轉過來朝着麻耶微笑。麻耶從以前就非常討厭他的這種笑容,因爲笑容背後有着無數的盤算,跟斗真那種表裏如一,讓人看了內心都會溫暖起來的笑容完全不一樣。
很巧嗎?
麻耶停下腳步反芻勝司的話,思考其中的含意。
勝司應該不曉得峯島由宇的存在纔對。麻耶自己也是在一年前,讓不坐肯把一套亞洲地區的大規模情報網交給她之後,才得知了由宇的存在。
相反的,麻耶對於英美及歐盟諸國的情報則比較生疏。當然所謂的生疏,也只是與座鎮該區的勝司相比之下的結果。她所收到的情報,仍然足以應付正常業務而有餘。
勝司在兩週前所發生的球體實驗室事件之中,感覺到了某種自己不知道的重大因素。他會把ADEM採取行動的情報告訴自己,是爲了試探自己會有什麼行動嗎?
然而麻耶的直覺告訴她,事情並沒有這麼單純,一定還有牽扯到其他事;卻又因不知道到底是牽扯到什麼,讓麻耶覺得有種找不到地方施力的焦慮感。
我有想過,但我還是想不出答案,看來兄長的情報綱要得天獨厚得多了。至於家訓的問題,請不要找我,直接去問父親怎麼說。
麻耶也不再堆起笑容,臉上毫無表情,這次終於向前邁出步伐離開了。
9
對於失明已久的小夜子來說,大部分的事情都能夠自己料理,也懂得如何迴避可預測範圍內的困擾。然而在這次的工作之中,她卻有個重大的失算。
這個失算就是除了小夜子自己以外,不管是在防衛廳的高宮、自衛隊員、ADEM的查察人員,還是從她職場的二橋重工所派遣過來的技術人員之中,全都找不到女性。
如果有人要問這爲什麼會讓她陷入危機,答案就在於她找不到地方可以解決不分男女老幼都要面對的生理現象。小夜子原本還想說就算是男性用的設備也聊勝於無,踩着下半身扭扭捏捏的腳步走了過去。但這些設備似乎是在運輸途中破損,四周充滿異臭,根本沒有任何人在用。
夠了。
小夜子嘴脣顫抖,無法理解地搖了搖頭。
當手指抵達上半部時,她的驚奇轉變成了不同的形式。
呃、呃,是這樣沒錯,可是我根本就沒提過這回
還有另一件事讓小夜子驚訝。當盲目的小夜子突然想用手掌來看對方的臉時,一般人就算答應,也會覺得有點困惑,再不然就是會有點抗拒。然而這名少女的呼吸卻絲毫沒有紊亂,一動也不動地等着小夜子摸完。
她是開發Leptoa的技術人員,她沒有做什麼可疑的事。這位女性是在找廁所,迷路之下跑到這裏來的。
這是用來拴住猛獸的鏈子。
糟了,看樣子少女真的被刺傷了。這時一名男性的腳步聲,傳進了畏畏縮縮的小夜子耳中。
你記得是何時採用的嗎?
可是
喂,你在那邊做什麼?
爲什麼要這樣?
這、這種待遇太過分了!
是,我也算是其中一員,我正努力讓自己不會扯到大家的後腿。
說到這裏,小夜子才突然驚覺過來,用雙手遮住嘴巴。
伊達的最後一句話,是對小夜子說的。
我倒覺得用常識來判斷的話,聊這些好像也不太正常
由宇凝神觀看,彷彿想在霧氣另一邊尋找什麼似的,然而放眼望去盡是一片白茫茫的景色,沒有任何外界風景可言。10
地面突然傳來一陣輕微的震動,儘管只是震度一兩級的小幅度震動,卻已經讓她嚇了一跳,腳下一個不穩,整張臉重重撞在地面上。用手撥開臉上泥土,差點沒哭出來的小夜子,卻在這裏感覺到了一股奇妙的空氣流動。
請問有人在嗎?
飛行員似乎很着急,他根本沒發現倒在一旁的小夜子,馬上就以小跑步的方式,不知道跑哪兒去了。
傳來的答話聲讓小夜子心上一塊大石放了下來,因爲聽見的是女性的聲音。一股終於找到同伴的安心感填滿了她的心靈,想來對方一定能夠幫助小夜子解決困擾已久的生理現象問題吧。
小夜子的腦子還一團亂,伊達就強行將她從直升機上帶了出來。
請請、請問、這個我要說的是
少女不但說出了這名男性的姓氏與職位,就連容貌也都說得非常清楚,但她的用意不太能算是顧慮到小夜子,而是以更明確的方式,強調出少女有多麼討厭這個人。
被皮帶綁住的少女對自己的處境並不顯得憂心,小夜子甚至還覺得她笑了。
我可以摸摸你的臉嗎?
我以前也是這麼想,可是曾經有個男的說過一些讓我失去自信的發言。
你也真夠遲鈍了。用常識想也知道,閒聊的時候怎麼可能會扯出剛剛那些談話?如果是聊統一場論(注:GUT,GrandUnificationTheory。統一描述強相互作用、弱相互作用和電磁相互作用的規範理論,希望能藉由單一個理論來解釋這三種相互作用所導致的物理現象)或是過程取向心理學(注:美國的榮格派心理學家ArnoldMindell提倡的學說)也還罷了。
用手指順着皮帶找下去,就發現每一條皮帶都固定在椅子上,小夜子這才發現了其中的用意.皮帶是用來將少女綁在椅子上的束縛,而且綁得非常徹底,如果小夜子的預測正確,少女應該絲毫不能動彈。
你應該不會要我蒙着眼睛去判斷有沒有問題吧?
然而事態已經相當緊急。小夜子原本還想找人商量求助,但個性內向的她,卻無論如何都難以啓齒。
這個能源轉換系統是誰想出來的?
哎呀!
嗯,在生物學上多半是會歸在這一類吧。
直升機中傳來輕微的咳嗽聲。
小夜子彷彿感同身受似的大爲憤慨。
不必擔心。
年輕女性一下子就看穿了小夜子失明的事。小夜子嚇了一跳,但仍然照她的話往前走。
這有兩個目的:防止我逃走,還有防止我被人帶走。你不必嘆氣,我對這種待遇大致上是可以接受的。
不用放在心上。
小夜子戰戰兢兢地讓手指順着那個方向摸過去,就碰到了一些摸起來又厚又硬的東西。摸起來像是皮帶,但說是直升機的配備又不太對勁,因爲這些很寬的皮帶繞了好幾層,將少女的身體牢牢捆住。
咦?呀啊!
沒過多久,風與螺旋槳的聲音都慢慢停下,感覺得出有人從駕駛座上跑了出來,應該是飛行員吧。
纔剛想向少女道歉,小夜子的話就停了下來,因爲她發現了少女的身體處於一種很不自然的狀態。
咳、咳。
你這種親切多少對我用上一點,應該也不會遭天譴吧。
這是
聽得出這位叫做伊達的男性對少女的話嗤之以鼻。
首先是驅動用電池的問題。以SIGMA系列人造衛星將陽光的能量轉換爲微波送往地上,Leptoa再將微波轉換爲電力,作爲驅動用的能源。就算是在陽光照射不到的區域,七個SIGMA系列人造衛星仍然可以作爲微波的中繼站,Leptoa在地面上的可運作時間實質上是無限的。如果我有說錯,還要請你指正了。
是笠原實主任。
咦、咦?我根本沒有這麼說過!
等伊達回來,就不苟言笑地告訴她:
小夜子整個人爬進直升機裏,正要摸索着前進。
小夜子做出了被自己的腳絆倒的高難度表演,整個人就這樣朝着傳來少女聲音的方向俯衝,漂亮地一頭栽了下去。
少女強行轉換了話題,小夜子決定老實回答:
聽來不太有自信的聲音,讓小夜子不由得笑顏逐開。聲音還很年輕,但沉穩的語氣卻奏出了優美的女低音,相信這位女性的容貌一定也很迷人。
請、請問,剛剛那些問題,該不會都是查察的一環?
小夜子摸索着在直升機旁走了幾步,就發現了一個像是入口的地方。將把手往旁邊一拉,門還真的輕易開啓了。她把身體朝裏面探進去,豎起耳朵仔細聆聽,接着就微微聽到人的呼吸聲。
不,沒這回事,一點都不會,絕對不會。
Leptoa的演習測試差不多要開始了。
儘管如此,男性成員卻也沒有陷入混亂,就算發生跟小夜子一樣的生理現象,他們也可以用粗野而原始的方法解決。發現這一點之後,小夜子只覺得想哭。
少女頗爲囂張的態度,讓小夜子不由得當場改採正坐姿勢點了點頭。
這霧可真濃。
嗯,看來會影響到測試啊。
別說這些了,從你的手掌柔軟度、服裝,以及身爲女性的事實來看,你多半是有參與開發Leptoa的技術人員?
四面八方都是玻璃窗的管制室,瀰漫着一股緊張的氣息。
請問一下,這是?
突然被伊達以嚴峻的語氣查問,讓小夜子下意識地抓住身後的少女向她求救。看到小夜子擔心受怕的模樣,少女伸出了援手。
真的什麼都沒撞到就走過來了耶。啊,呀啊!
小夜子畏畏縮縮地在四周定來走去,終於犯下了平常不會犯的錯。
對、對不
少女那顯得被刺傷的語氣,讓小夜子趕忙撤回前言。
臨時廁所故障了,不好意思,只能請你就近找地方解決了。啊啊,對了還有高官專用的廁所啊。我去請他們讓你借用,這樣可以吧?
在好奇心的驅使下,小夜子戰戰兢兢地伸出手指,撫摸少女柔軟的長髮,順着臉頰與鼻樑摸過去,探出嘴脣的形狀。用手掌來認知物體形狀的小夜子,在腦中幾乎完全正確地重現出了少女的容貌。而這過人的造形美,更讓她不由得嘆了口長氣。
那我有幾個問題想問你,可以吧?
你還好嗎?剛剛你好像在咳嗽。
他人非常奸,還很擅長烹飪。有時候會做宵夜分給大家呢。
你不是在找最適合解決的地方,卻還是下不了決心,最後纔來到這裏的嗎?
一些又厚又硬的物體,蓋住了少女的眼睛一帶,那不是眼鏡或太陽眼鏡之類的配件。小夜子戰戰兢兢地讓手指順着摸過去,在腦中重現出物體的形狀。
從指尖傳來的美貌,尤其是那比以前所摸過的任何人都還更加迷人、更鮮滑細嫩的肌膚之美,讓小夜子陶醉不已,直到少女出聲詢問,才被拉回現實之中。
由宇眨了眨眼睛,等眼睛習慣耀眼的光亮之後,從直升機的窗戶往外面看去。然而也不知道是因爲沒看到期待的風景,還是另有其他想法,只見她皺了皺眉頭。
對不起,請這邊走。
是,我記得很明白。在採用這個系統之前,是採用內藏式電池,而電池重量的問題還差點讓整個計劃挫敗。笠原先生就是在兩年前想到了用微波來傳送電力的方式,拯救了整個計劃。
熒幕上顯示着離實驗開始時間的倒數讀秒,在場所有人都以緊張的神情,看着電子時鐘的倒數計時。
往右二十度走三步,再往左十五度走四步,姿勢蹲低一點,就不會撞到東西。
滿意了嗎?
不,沒錯。我再補充一點,發射到太陽同步準迴歸軌道(注:SRO,SynousnearBecurrentOrbit。人造衛星在環繞地球時,以特定時刻、且採用特定週期環繞者,稱爲太陽同步準迴歸軌道衛星)上的七個SIGMA衛星,彼此可以互相補足涵蓋範圍,持續對特定地區發出可轉換爲電力的微波。可是七個還是不夠,就連這座弧石島,在實驗前後也會出現無法照射到的空檔。而且如果目的是防衛,明明只要發射到靜止軌道(注:GEO,GeostationaryOrbit。是與地球自轉週期同步的人造衛星公轉軌道,從地球上看靜止軌道上的人造衛星相當於靜止狀態),固定在日本上空就好
不管怎麼說,先找個沒有人在的地方
無論她用什麼角度去認知形狀,都覺得是一種眼罩,而且還裝得非常牢固,讓人取不下來。
笠原實是個什麼樣的人物?
目前的狀況令人無法理解,少女的言行更無法理解,然而很神奇的是,少女並沒有讓小夜子心中產生恐懼。小夜子雙眼失明,所以對他人的情緒反而更加敏感,自己的這種感覺是最值得信賴的。
你不用擔心,我想不管是誰來看,都會認爲你是女性。
他錯了!我現在就來證明給你看。
這樣很奇怪嗎?
不用擔心,我知道是誰,是伊達,ADEM的負責人。他嘴邊留着鬍鬚,頭髮後梳,自以爲是個中年好男人,但在我來看只不過是個擺脫不了怨念與偏執,陰險又陰沉的人。
小夜子流露出不滿的語氣。因爲發射到太陽同步準迴歸軌道上的衛星,跟發射到靜止軌道的衛星不一樣,可以涵蓋到全球的各個區域。如果是以防衛爲目的,只要能夠涵蓋日本國內應該就已經夠了。
好漂亮。
啊、啊,對不起,我叫做朝倉小夜子
有人過來這邊了。
伊達無言地從懷中拿出卡片鑰匙,插進她腦後的插槽,取下了少女由宇的眼罩。
強風是從頭上吹下來的,看來她在不知不覺之間走到某架直升機旁邊了。當她伸手扶在疑似直升機的機體上,就傳來一陣冰涼的觸感。
你是女性對吧?
不,還沒有,我還沒摸過臉孔上半部。
當熒幕上的時間剩下正好三十分鐘時,笠原帶來的個人電腦熒幕上出現了變化,顯示出簡短的一句話。
Cucutus:午安,Leo,我幫你帶來了一個非常好的消息。
這!
笠原一句話卡在喉嚨沒說出來,慌忙用身體把畫面擋住,不讓大家看到。
他們在電腦網路上常用的聊天室彼此交流。
雙方以網路代號互相稱呼,笠原的代號爲Leo。
Leo:我明明說過請你今天不要來的!
Cucutus:我知道今天是很重要的日子。我期盼實驗成功的心情也不輸給你,畢竟這兩年來我都一直暗中幫助你。
Leo:這我當然知道,你的心意也讓我很高興。可是我並不能讓別人知道有你這個協助者存在啊。
Cucutus:這點我非常瞭解,可是我要說的事情非常重要。
笠原先生,您怎麼了?
由於雙眼失明,對感情的細微變化反而更加敏感的小夜子,察覺到了笠原的模樣有異。
沒、沒什麼,只是實驗就快要開始了,我有點緊張而已。
是這樣嗎?可是
沒什麼!不說這個了,朝倉小姐,可以請你提早去把到第三階段爲止的部分先檢查完嗎?那個部分就屬你最在行了。
啊,是,我明白了。
儘管覺得訝異,但小夜子仍然答應得很乾脆。盲目的小夜子用的是點字熒幕,點字凹凸變化的速度要比一般點字熒幕快了好幾倍,但小夜子讀起來卻絲毫不顯困難。
確定小夜子回去作業之後,笠原趕忙敲打鍵盤,回答Cucutus。
Leo:那,你是有什麼事情那麼重要?
Cucutus:不知道爲什麼,用Leptoa現在的程式去實驗,你得到的結果應該會比理論值要低了8%。
從臺上走下來的杵島,帶着嚴峻的視線走近伊達。
杵島故作鎮定地點了點頭,但眼睛卻毫不遺漏地追着Leptoa的一舉一動。
沒、沒什麼,我是想做個最終檢查。
Cucutus:以前我也說過,我只是某家沒能得到利權的企業裏頭的一個技術人員。我想要的既不是名譽也不是金錢,只是有種純粹想貢獻的心情,還有就是恢復我個人的自尊心。那我把改良過的控制程式傳給你,只要看過換上這套程式後,獲得加強的Leptoa所表現出來的實力,相信防衛廳的大官一定也會另眼相看的。
杵島副長官滿意地答禮,接着就平靜地開始對着麥克風說話:
謝謝你。
不,我纔要向你道歉,我不應該這樣亂吼的。我有點緊張,真是不好意思。好了,大家也都回到自己的崗位上吧。等到實驗成功,大家想喫什麼都由我請客,大家想去哪裏啊?
如果是在平常,笠原應該會對小夜子這種只憑聲音就能分辨鑰匙的聽力覺得佩服,但這次卻是例外,他只覺得心臟都快揪成一團了。
下定決心的笠原,緊緊握住口袋裏的袖珍光碟。只要換上這套程式,就一定可以獲得肯定。不,是要讓他們肯定。
Leptoa先前也有啓動過,但意義跟這次完全不同。運用外部電源供應系統,也就是人造衛星SIGMA傳送過來的微波,轉變成電力能源,予以長時間運作的能力。這一整套大規模的系統,啓動起來的難度遠高於只靠內建電源啓動,而且穩定性也更低。另外儘管影響不大,但會遮住視線的霧氣,也是他所擔心的因素之一。
容易掉淚的笠原,又得再度按住眼眶了。
Leptoa準備啓動。
朝倉小姐,請你專心做好自己的工作!
笠原先生。
主任。
伊達根本不把周遭的歡呼放在眼裏,只用冰冷的語氣說了這句話。
歪向一邊的頭讓長髮輕柔地舞動。
在上頭髮號施令的人能做的事情,也就只有這樣了。
了不起的演講。
笠原一聲令下,所有人的表情都緊繃起來。
哈哈,畢竟對主任來說,Leptoa就像是自己的孩子一樣啊。
忽然間腳下搖了幾下。震動傳遍了整座弧石島,但這突然發生的地震,卻成了Leptoa誇示自身性能的絕佳機會。就連在震幅頗大的地震之中,八隻腳仍然行走得非常穩定,讓地震造成的慌亂喊叫馬上轉變爲歡呼聲。
嗯。
Cucutus:思,只要是我答得出來的問題。
那我去做最後的詳細檢查。別擔心,很快就好了。
Cucutus傳來的資料,以圖解及算式的形式顯示在熒幕上。笠原看着熒幕看了好一陣子之後,發出了讚歎的聲音。
小夜子鼓着臉頰抗議的模樣,引發了一陣開朗的笑聲。儘管個性上有着怯懦的一面,但表情變化豐富的小夜子,一直是整個部門的人捧在手心上的寶,絲毫感覺不出她的盲目有帶來任何陰鬱的氣息。
笠原嘴上這麼說,但說話聲音卻顫抖得比誰都還明顯。
只不過打開電源開關,搞得還真熱鬧啊。
管制室裏歡聲不斷。
一名技術人員的這句話,讓氣氛緊張得一觸即發的室內充滿了一片笑聲。看到這幅光景,笠原的眼眶都熱了。這是個好團隊,這羣八年來一直合作到現在的同僚,已經跟自己的家人沒什麼兩樣。一直到兩年前,Leptoa的開發上軌道之前,跟他們一起度過的苦與樂,已經多得數也數不清。正因爲這樣,自己更是非得讓這次實驗成功不可,非得讓防衛廳的高官肯定不可。
所有人一同望向杵島副長官所指的方向。現在已經關掉電源的Leptoa一動也不動,靜靜地座鎮在原地。
Cucutus:而這個原因我已經知道了。原因出在鎖骨關節的過度負荷,比原先預想的數值高了57%。這是硬體設計階段的失誤。
好好好,朝倉小姐還是一樣那麼貪嘴啊。
Leo:沒有。
而且只靠現在的性能,也沒辦法讓人放心,這次展示是不容失敗的。
我要小鳥屋的特大號套餐!
Cucutus:我向你保證。
小夜子拉了拉笠原的衣角。
辛苦了。
向中看齊!
我想大家應該已經聽連隊長說過,我們將要各位在本次的Leptoa戰鬥測試中負責進行模擬戰。原本只存在於科幻世界之中的產物,現在已經出現在我們眼前了。
謝謝你。
這套程序加進去,不但可以彌補之前損失的20%,還可望將性能提升11%,我現在就傳給你。
遵命。呃,很對不起。
Cucutus:祝你成功,下次見面的時候我們來個慶功宴吧。
笠原很少這樣大吼,讓小夜子一瞬間睜大了眼睛,流露出就快哭出來的表情。四周的技術人員也都停下手邊的工作,以驚訝的表情看着笠原。這時笠原才恢復了理智。
就在所有人屏氣凝神地等待下,笠原慢慢按下了啓動按鈕。Leptoa就像受到熱浪吹襲似的,身影微微搖曳,這證明它已經在接收照射全身的微波能源供應。
當杵島副長官站上演講臺,就聽到臺下的號令聲:
部隊立正!向副長官敬禮!
有人擺出握拳的姿勢,有人互相抱在一起,有人流着眼淚,表達喜悅的方式形形色色,但感受都是一樣的。花了八年的計劃終於要開花結果了,這份喜悅是任何事物都難以取代的。
您怎麼了?手上還拿着Leptoa的母鑰。
蜘蛛的化身只不過展示站立動作,就讓數十名成年人情緒沸騰。下一步則是進入展示步行動作的階段,以怎麼看都不像是動着八隻腳走路的鐵塊該有的速度,在已經半毀的惡劣水泥路面上靈巧地前進。
人造衛星SIGMA將在一分鐘後,進入可供給微波領域。
喂,大家別急,只通過了第一階段而已,要克服的障礙還多的是呢。
它用八隻長腳站起身來的模樣,就像Leptoa這個代號一樣,會讓人聯想到蜘蛛。不管是八隻腳集中的中央軀幹,還是六隻動個不停的眼睛,都與活生生的蜘蛛極爲酷似。
人造衛星SIGMA,已經進入可供給微波領域。
Cucutus:思,絕對會順利的,今天的演習可以說已經獲得了成功的保證。
Cucutus:啊哈哈哈,這怎麼可能呢?還是你想說我其實是峯島勇次郎?
很有精神地搶在第一個舉手的人,就是一直到剛剛都還哭喪着臉的小夜子。
笠原還沒把手指從按鈕上放開,Leptoa的六隻眼睛已經亮起燈光,繞在軀幹上的八隻腳也靈巧地放了開來。沒過多久,Leptoa已經穩穩踩在大地上,慢慢站了起來。
Leo:其實是ADEM宣稱Leptoa有使用峯島勇次郎遺產技術的嫌疑。我想應該是不可能,不過Cucutus你提供給我的技術之中,應該沒有包括遺產技術在內吧?
被戳到痛處的笠原遲遲找不到話可以回答。
笠原先生。
然而,面臨緊急狀況下的游擊戰戰場,當然是極爲嚴酷的考驗。要讓Leptoa肩負起國防核心的重責大任,就必須具備必要而且充分的低強度衝突戰(注:Low,Iyflict,未達全國性動員且經常與地主國政權或第三國配合之小規模戰爭,包括針對恐怖主義、危機、小型戰爭、革命與反革命等非核子戰爭狀況所採取之特殊而有限度的反應)處理能力,才能夠獲得採用;相信這點已經不用我多說。本日我們就要請各位進行實戰測試,來驗證本裝備是否具備足以達成這個目的的能力。希望各位面對這次的模擬戰時,能夠充分認識到這是一項今後日本防衛走向的重要任務。完畢,祝各位好運。
辛苦了,我是想再做最後一次詳細檢查,可以過去一下嗎?
Leptoa的微波發電機以及促動器沒有問題。檢查結束,一切正常。
Leo:你說得的確沒錯,用這個方法應該就能順利成功。
說完Cucutus就從熒幕之中消失,只剩Cucutus交來的程式留在笠原的手中。
部隊稍息。
屍呂:哈哈,不好意思,看來我是問了個無稽的問題,怎麼可能呢。
Cucutus:你放心,我已經完成了一套能將過度的負荷分散到各個關節的演算程序。只要把
Leo:嗯、嗯,也對。
在四面都是玻璃窗的管制室裏,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到了笠原身上。
在比較深處的ADEM直升機小窗之中,有對眼睛將Leptoa的一舉一動看得十分仔細。而這對眼睛對於它在地震時的動作,似乎顯得頗爲不滿。
看到擔任警衛的自衛隊員向他打招呼,笠原也笑着答話。
主任。
我纔沒有貪嘴呢。
唔。
它甚至連散落着許多大水泥塊的道路也完全不當回事。在場的每一個人看了,都發出了讚賞的聲音。動個不停的八隻腳,其實是經過精密的計算,讓軀幹始終極爲穩定。光是這一點,就已經充分表現出Leptoa的性能乃是異常地突出。
笠原壓抑住心中的不祥預感,將袖珍光碟插進了插槽之中。
杵島副長官以微笑回應伊達的笑容,是笠原評爲奸狐鬥賊狸的那種微笑。
清了清嗓子後,演說的聲調開始逐漸升高。
Cucutus:當然是真的,我有辜負過你的期待嗎?
唉呀,沒想到我活了一大把年紀,還會看得這麼興奮啊。
把這玩意放進去,真的沒有關係嗎?這樣不會背叛這羣好夥伴嗎?然而笠原馬上就苦笑了幾聲。真要說背叛,從兩年前計劃即將挫敗,自己暗地裏尋求外部人士也就是Cucutus協助時,不就已經背叛他們了嗎?儘管要在喫緊的資金與開發行程下讓Leptoa計劃成功,當時已是別無他法;但仍然改變不了這個事實。
笠原還想接着補上一句:Cucutus提供的技術是很棒沒錯,不過也是有些讓人搞不懂的地方。但馬上又取消了。
繞到相當於Leptoa腹部的部分之後,笠原插進母鑰,打開了維修艙蓋。從插槽之中,取出裝着如今已然變成舊版程式的袖珍光碟。
嗯。
Leo:事到如今才說這些,已經太遲了。
就在這一瞬間,讓笠原與小夜子等人寄予厚望的Leptoa,成了惡魔的機械。11
管制室外面,可以看到杵島副長官旁邊,一位平常不苟言笑的高官像個孩子似的看得津津有味。人們對於Leptoa所抱持的期待就是這麼大,當然其中也的確蘊含着某種能夠打動人心的成分。
說完笠原就去做了真正的最後一次詳細檢查。
Leo:真的嗎?
Leo:我有個問題想問你,可以嗎?
啓動成功了!
朝倉小姐
笠原生硬地點了點頭,將手指放到手邊的Leptoa啓動按鈕上。
是。這個我們對這款機種也非常期待,請加油。
他以感激涕零的聲音,好不容易纔擠出了這句話。
恭直您。
相信各位也已經理解到,Leptoa將會成爲次期防衛計劃的核心。我們陸上自衛隊長年來,一直在追求提升對抗武裝突擊戰與對抗游擊戰的處理能力,而這項裝備的採用,想必會是技術上的一大躍進。另外在複雜的地形、地物與不同於平時的特殊環境下,具備臨機應變能力的Leptoa,相信也一定能夠回應國民對於救災派遣效用的期待。
笠原先生,您真的沒事嗎?
笠原再度將目光栘回熒幕上。
接着把手伸進口袋,將裝着Cucutus所傳程式的袖珍光碟拿了出來,盯着它看了好一會兒。
的確,我可要好好效法一番。
伊達老弟,站在我們的立場,倒是希望你可以低調一點啊。
我們一向很低調。
突然行使查察權限,可真嚇了我們一跳啊。
畢竟我們人力、時間跟資金都不夠,弄到得在實驗前夕才以這樣的方式進行查察,使我覺得非常過意不去。
哼,你還真是能言善道。
如果這次沒有發現使用無許可EM的情形,相信以後也不會再有任何人多嘴了吧?換個角度來看,這也是在正式採用之前,就先除去後顧之憂。
不管是以後還是以前,都沒有什麼好擔憂的,只有現在例外,你說是吧?
面對杵島強烈的諷刺,伊達只以乾澀的笑容應對。
與兩人之間的對話無關,杵島副長官演講完畢之後,接着就是隊長上臺鼓舞士氣。
就如各位所見,今天的天氣很差,加上對地形陌生,霧氣又很濃,再也沒有更適合我們戰鬥的天氣了。剛剛副長官已經訓示過,大家千萬不要以爲這只是場模擬戰就不當回事,要是我們放水,就達不到測試的效果了。把我們空降團的戰鬥力充分展現出來,讓那隻機械蜘蛛好好見識一下吧!
敬禮結束之後,懷抱鬥志的自衛隊員就各自帶開,前往部隊佈署的地點。
技術人員聚集的管制室上方,設置了一個巨大的熒幕,讓外面的人也能觀看。熒幕上的內容
跟管制室內的熒幕完全一樣,顯示得一目瞭然。熒幕上秀出整座弧石島的地圖,上面亮着數十個
標示自衛隊員位置的紅色光點,以及一個代表Leptoa的藍色光點。
紅色光點在整座島上不停地動來動去;Leptoa的藍色光點則位於臨時司令部,也就是由
宇跟伊達等人所在的位置,並沒有開始移動。
該開始了。
杵島副長官看了看錶,舉起手來指示作戰開始。原本就像雕像一樣靜止不動的Leptoa,
也在同時突然站了起來並迅速跑向霧中,去擊潰散佈在廢墟之中的自衛隊員。
Leptoa轉爲戰鬥模式,開始與第四分隊戰鬥。
磁軌炮?這個部分的演習應該還沒到吧?
沒過多久,藍色光點突然變更行進路線,朝紅色光點羣接近。
沒過多久,結束任務的Leptoa就從霧中現身。
手榴彈在腳上爆炸,關節部位受創的Leptoa暫時停下動作。
Leptoa的歸還模式結束。咦?爲什麼?咦咦?這個模式是怎麼回事?我完全不知道有這種模式!
接着又是一發兇彈襲向直升機。側面捱到這一擊的直升機巨大機身飄了起來,隨後又受到決定性的一擊,讓直升機在空中朝着地面螺旋狀地旋轉下墜。燃料開始起火,直升機還沒墜落到地面,就已經裹在一團火球之中。
伊達也顯得很佩服似的看着它離開,在巨大熒幕上也可以看到藍色光點同步開始移動。
Leptoa瞬間計算出背上這個搗蛋鬼的跳躍軌道,並將炮口預先指向計算好的軌道上。
對於一切位於攻擊範圍之內的事物,Leptoa都一視同仁地展開攻擊。
小夜子的聲音透過喇叭傳了出去,讓外面的人也跟着困惑起來。
丟下LAT後,現在這名隊員已經手無寸鐵。
Leptoa已經發現目標,轉移到偵察模式。平均速率37.2km/h。與目標接觸,是第四分隊。
負責警戒的警衛,並沒有把注意力放在這句自言自語的話上。因爲警衛的意識也已經完全被Leptoa在熒幕上所顯示出來的實力給佔據了。
有預先想定多種狀況的Leptoa,察覺朝自己丟來的手榴彈所具備的危險性,企圖用腳撥開它。然而這個選擇早已落在由宇計算中,原本應該被撥開的手榴彈卻緊緊黏在腳上,原來手榴彈早已纏上黏力極強的膠帶。
同樣冒起白煙的LAT,這次是扛在ADEM的負責人伊達真治肩上。
主任!
Leptoa整個頭部迅速轉動,朝向自衛隊的一架直升機。
Leptoa的磁軌炮攻擊並沒有就此結束。拳頭大的鐵球在以高壓電產生的磁力推動之下,就像機關槍似的接連發射出去。Leptoa轉動頭部,讓視線掃過直升機、器材與四處逃竄的人們,並一一加以破壞。
這樣你引以爲傲的武器也就報銷了。
所有人都這麼想,同時也在死心的同時,確信這個人必死無疑:然而這時發生的事情,卻讓人有種似曾相識的錯覺。當磁軌炮提升電壓,即將發射的那一瞬間,再度被橫向的衝擊打斷了。
在沙塵的縫隙中找到這架直升機的伊達,臉上的表情焦急得抽搐。
請大家快逃!它失去控制了!
到Leptoa已經將炮口對準了自己所搭乘的直升機。
Leptoa發射模擬彈,命中,命中,又命中了。
紅色光點接二連三地消失。就在所有人都對它的高性能感到驚訝的當下,卻有個人物以險惡的眼神看着熒幕。
已經有一整個分隊被解決掉了?真沒想到竟然有這麼厲害
電光籠罩住炮口,但產生的爆炸聲卻與先前不同。只見炮口扭成一團,裏頭噴出的不再是電光,而是爆炸的火焰。
就連這種狀況下,由宇仍然不失冷靜,終於解開了最後一道鎖。人才剛從椅子上彈跳起來,
Leptoa中彈,損傷輕微,不影響任務。發射模擬彈,命中、命中、沒中、命中。第四分隊全軍覆沒。模擬彈命中率95%,損傷輕微。Leptoa再度轉爲偵察模式。
笠原先生,好奇怪,我根本不知道有這種東西。什麼叫做大量屠殺模式?
怎麼了?朝倉小姐?
第三分隊全軍覆沒,Leptoa轉爲偵察模式。
有勇無謀。
解開第一條皮帶的鎖後,扭轉獲得了些許自由的上半身,繼續處理下一個鎖。
如果這個時候有人在看監控Leptoa的熒幕,應該會看到退避模式的字樣。
這下肯定會成功吧。
小夜子繼續報告。
一名身材修長的自衛隊員,將才剛發射出去,炮口還冒着煙的輕型對戰車飛彈通稱LAT丟在一旁,用彷彿向小混混挑釁似的姿態撂下這句話:
爆炸聲已經近得都快把耳膜震破,一輛停在旁邊的車輛爆炸起火。隔着火焰與黑煙,可以看
警衛已經倒地,由宇則仍然被鐐銬銬住,困在直升機裏面。只有伊達的西裝裏,有着能夠打開鐐銬的卡片鑰匙。伊達無視身體的疼痛,朝着直升機跑了過去,但距離實在太遠,根本來不及趕上。
這時又有其他人喊了笠原一聲。
假想敵已經全數殲滅,Leptoa偵察模式結束,轉爲歸還模式。
是的。可是這電壓錯不了,27%、32%,還在繼續上升!
就在所有人都對這無法理解的行動抱持疑問的當下,Leptoa那以蜘蛛來說算是臉部部分的艙蓋打了開來,開始進出電光的火花。
站在Leptoa上的就是峯島由宇。美麗的臉上浮現出悽豔的笑容,將右手中一個拳頭大的物體,丟進了磁軌炮的炮口。
先不管身上的鐐銬,至少也得解開將她固定在直升機上的皮帶纔行。然而就在她忙着開鎖的時候,Leptoa也沒有閒着,在場的車輛或器材接連捱了Leptoa的磁軌炮而爆炸起火。想來不用三十秒,由宇所搭乘的直升機也會步上同樣的命運。她的表情中當然帶着濃厚的焦急色彩。
待在外面的一名高官以不安的語氣,爲所有人的心聲代言。不安的情緒產生了連鎖反應,動搖在臨時司令部一帶感染了開來。
關節部位嘎嘎作響,聽起來既像是咆哮,又像是慘叫。
由宇就朝邊緣已經湧進火焰的門衝去。拘束少女動作的鐐銬依然存在,兩手兩腳被鎖煉扣住,緊緊纏住兩手手肘的厚皮帶更限制了下臂的動作。
自衛隊員的紅色光點接連消失。因爲只要被模擬彈命中,就會判定爲死亡而脫離戰線。
在這段連眨眼都來不及的時間裏,Leptoa受到了一股來自正上方的衝擊。以武器來說,這股衝擊非常輕,不至於造成破壞,但卻比當場存在的任何武器都還更強韌、更聰明,甚至還具備了一種將機能美髮揮到極致境界的美感。
喂喂,今天的狀況實在是有夠好的啊。
=屜真快啊。
Leptoa的磁軌炮圍繞着一層電光發射鐵球。爆炸聲與衝擊中斷了由宇的作業,而命中直升機後端的鐵球,更直接截斷了後半部分。
你這破銅爛鐵,別以爲可以一直囂張下去!
足以代表Leptoa柔軟構造的長腳,企圖把背上的搗蛋鬼給掃開,但由宇卻快了一步,朝Leptoa的背部用力一蹬,整個人飛了起來。
就在這時,從管制室的喇叭傳來了笠原的叫聲:
連伊達也藏不住驚訝的表情,眼睛直盯着熒幕看。
就在慶祝完美成功的歡呼聲中,先前一直在進行狀況解說的小夜子臉上浮現問號。
把我的頭髮都弄焦了,你要怎麼賠我?
真是個好兆頭啊。
管制室的喇叭傳來說明狀況的聲音。是小夜子在播報,她從顯示速度飛快的點字熒幕上,陸續讀出複雜的資訊。
技術人員你一句我一句地喊個不停。
嗚!
它連笠原等技術人員也不放過。管制室在設計上就有預想過Leptoa失控的情形,因而具備了超乎其攻擊力之上的堅固結構。但就算是這樣,磁軌炮仍然造成了劇烈的衝擊,笠原跟小夜子別說站穩腳步了,連在椅子上都坐不穩,整個人被拋到地板上。
很奇怪,磁軌炮的內部電壓正在不斷升高。
被瞄準的直升機與Leptoa之間,連結出一條電漿的電光。下一瞬間,直升機的側腹就開了一個大洞,並彷彿失去重量似的微微飄起,緊接着往一旁翻倒,同時發生爆炸。
在始終聚精會神觀察狀況的管制室外面,搭了個作爲臨時司令部的帳棚,裏頭的杵島副長官等高宮都擦了擦額頭的汗水。
不知道是不是機械也會有所猶豫,面對兩個應優先攻擊的目標,Leptoa的動作停止了零點幾秒。然而這短短的空檔,卻造成了致命的失誤。
我來陪你玩玩!放馬過來!
就在他們說話的期間,Leptoa的行動仍然沒有停止。儘管它已經完成任務而歸還,卻沒有回到既定位置,而是盤據在位於臨時司令部區中央的空地上。它奇妙的行動還不只如此,只見蜘蛛般的八隻腳接連穿刺在地面上,在大地上穩穩地紮根。
把它停掉,快!
巨大的爆風能量再度打在她的背上。由宇沒有抵抗這股力道,而是利用前滾翻的力道站了起來,對這股推力絲毫不予抵抗,將所有的能量都轉換爲奔跑的速度。
有問題。憑那套OS應該發揮不出這麼奸的性能。
以畫圓橫掃的方式散播破壞的Leptoa,將做爲殺戮先驅的頭部炮口,慢慢指向被固定在椅子上、不能動彈的由宇所在的直升機.
Leptoa只留下這種令人聽了以後會覺得背脊發涼,簡直就像生物似的奇妙聲響,就這樣消失在濃霧之中。
拜託一定要維持到最後啊。
在一個熒幕上確認過之後,笠原感動的顫抖登時轉爲恐怖的戰慄。
伊達跟杵島等人坐鎮的臨時司令部也不例外。
Leptoa以探索模式移動,平均速率25.5km/h。
怎麼了?演習計劃裏可沒有這種行動啊?
由宇從窗戶觀察,掌握住整個事情經過,儘管白嫩的肌膚上流下汗水,但仍然正確無比地動着被銬住的手腕與手指,企圖解開固定身體的皮帶。刻着S?A字樣的萬能開鎖工具,已經插在喇叭鎖的鑰匙孔上,那是趁小夜子倒在由宇身上的時候,從她的口袋裏摸出來的。
什麼事?
從直升機裏看着熒幕的由宇皺起了柳眉。
與小夜子讀出資料的平淡語氣成反比,管制室內的技術人員之間,已經開始籠罩着一股熱烈的氣氛。
難得看到她會從喉嚨發出這種焦慮的聲音,但指尖仍然持續着媲美精密機械的動作,解開了緊緊掐進肩膀的第二條皮帶鎖。
被爆炸彈出來的由宇身體在空中飛舞,爆風一口氣散了開來,將她的一頭長髮吹得幾乎要蓋住全身。由宇以翻滾的動作,卸開掉在水泥地面上的衝擊,背後則籠罩在一片梢後墜落的直升機爆炸聲之中。
伊達在慌忙逃竄的人羣中被撞倒,抬起沾滿塵土的臉,尋找由宇所搭乘的直升機。
這是怎麼回事?
然而磁軌炮卻彷彿是在嘲笑由宇這場生死一線問的脫逃演出一樣,炮口對準了她的背後。正當散出電光的炮口即將發射的時候,一陣橫向的衝擊讓Leptoa的姿勢往一旁嚴重傾斜。
然而由宇的奔跑動作,卻絲毫不讓人感受到鐐銬的存在。只見她朝着被火焰框住的出入口縱身一跳,這時爆炸的火焰終於竄進直升機內,從她的背後粗暴地推了一把。
由宇乘勝追擊,拿出剛剛丟進磁軌炮裏的同一種東西手榴彈,拉開保險,以彷彿沿着既定軌道前進似的精準度,丟向Leptoa的關節部位。
紅色光點羣以包圍藍色光點的態勢膠開。
Leptoa發現了下一個目標,是第二分隊。轉移到追蹤模式,不對,對不起,已經進入交戰狀態,轉移到戰鬥模式。
已經在做了!可是,啊啊,48%、72,不行,停不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