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2
《9S》 · 葉山透 · 1萬 字
9
龐然大物深深埋進斗真背後的地面,隔了一拍之後才爆炸。多半是裝甲車內所剩的火藥跟燃料引爆所造成的吧,研究所的分棟也已經竄出火苗。
利末安森的攻擊改變了周遭的地形。在衆多違法使用遺產的對手之中,就算只看破壞力,七原罪仍然極爲突出。
利末安森朝着斗真喊了句話。現在繞着少女旋轉的物體,共有一輛機車、三輛裝甲車,以及兩輛戰車。這些龐大的物體轉得勢挾勁風,除此之外,還有許多大大小小的軍用物品也混在漩渦當中。
斗真半身傾斜向前伸出一隻手,動動手指示意要對方放馬過來。
「快點好不好?」
不知道是不是對他這種囂張的態度看不順眼,在空中劇烈碰撞飛舞的物體,全都一齊飛向斗真。戰車掀開了地面,裝甲車砸得塵土飛揚,大大小小的物體削得大地滿目瘡痍,簡直就像颶風過境所留下的痕跡。
高高揚起的塵土總算慢慢散去,飛來的物體所砸中的地面,就像炸彈轟炸過,挖出了極深的大洞,裏頭埋着許許多多已經化爲破銅爛鐵的物體。
就在這遍地破銅爛鐵的背景下,斗真平靜地佇立不動,全身毫髮無傷,冰冷的眼光射向利末安森。
少女不禁感到害怕,往後退了半步。之後大概是覺得這樣太過屈辱,再度將火花般的放電現象繼續擴大。
「喂喂喂!?」
斗真終於啼笑皆非似的出聲了。
這次的放電所籠罩的物體,是少女背後的一棟研究所分棟。電光籠罩住這棟三層樓的建築,讓整棟建築物都開始出現細小的裂縫。裂縫慢慢擴大成龜裂,隨即造成崩塌。然而儘管有部分崩塌,但整棟建築物仍然飄上了空中。將她高高舉起的雙手,與這浮上十餘公尺高的建築物連結起來的,是一陣刺眼的放電洪流。
隨着利末安森一聲大喊,一整棟鋼筋水泥的建築物便朝斗真砸了過去。同時斗真也開始衝刺,毫不猶豫地奔向這想躲也躲不掉的巨大物體,鑽進在途中不斷崩塌的建築物窗口、龜裂處。要是找不到地方鑽,則揮動鳴神尊自己開洞,就這樣穿過整棟朝他飛去的建築物。
利末安森多半沒有想過對方會直線穿過建築物殺來吧,看到斗真輕巧地在自己眼前着地,她的眼神中充滿了恐懼。
「與其費勁去扔那麼誇張的玩意,直接把我的身體摔出去不是比較快?」
斗真臉上帶着遊刀有餘的笑容,將鳴神尊向前指到對方的鼻尖上。忽然間,臉上浮現出發現了某些事情的表情。他想起了在上次的戰鬥中,那狀似放電的火花曾經籠罩住自己。
「說起來那個時候,也沒有把我的身體帶起來啊。可以把建築物跟車子砸來砸去,對人體卻沒輒?看樣子你這奇妙的能力到底是什麼玩意,答案就在這個部分啊。」
斗真仔細看着利末安森的眼睛。少女又驚又懼,向後退開。
「不好意思,我沒多少時間可以陪你玩了。」
少年的眼神中有着濃密的殺意與焦躁。利末安森體會到對方認真動了殺人的念頭,不,是被迫體認到對方動了這個念頭,讓她忍不住後退,腳下卻被石塊一絆。往後一倒之際,還在發出放電火花現象的手掌碰到地面,讓電光在地面上蔓延開來,籠罩住少女與斗真的身體。
由宇看着風間所顯示的地點。
看到的事物太多,反而讓他覺得非常不舒服。就連可見光以外的資訊也湧進腦海之中,壓倒性的情報量化爲洪流淹進腦袋,幾乎要將神經燒斷。
「風間,目標是哪裏?」
「你、你是誰?」
「難道是你們爲了讓我動用那個技術才發射的?」
由宇搖了搖頭婉拒。
由宇敲了幾下鍵盤。
「你說有核彈?」
『是美國夏威夷州的斯科菲爾德陸軍基地,四號機正在對這裏的飛彈配備基地連線。』
斗真看了昏過去的少女一眼。她年紀還小,多半是跟自己一樣,或還要更小。利末安森有在淺淺地呼吸,或許應該趁現在殺了她,或是剝奪她的戰鬥能力纔對。然而就算明知她是敵人,斗真仍然狠不下心將她傷得更重。要是風間在場,想必會痛罵斗真太過天真。
「你說最壞……指的是飛彈落到這裏來?」
「我不成了,我的身體已經沒有那種體力了。」
10
『神盾護衛艦金剛級正在太平洋沿岸值勤,唔,所幸這邊沒有受到四號機的妨礙,看來應該有辦法調動。可是你要怎麼攔截看不見的飛彈?』
「就讓老朽見識一下你要怎麼打破這個狀況吧。」
『你要怎麼攔截?』
斗真站起身來,跑向由宇剛纔進去的研究所入口。
『而且LAFI四號機正在對外部連線。』
「不,我沒有把握。剩下的時間……已經不到十五分鐘了啊。」
由宇唐突地停下了腳步。
「對不起,我來遲了。」
「可惡,沒有破綻可以鑽啊。」
路西華朝斗真露出先前對由宇所發的失望之情,接着就從他身邊穿過,一路走出了建築物。
「……該不會是……」
斗真自問自答。視野變得模糊,然而跟頭昏眼花的情形又不一樣。腦海深處有種燒灼感,幾乎要燒斷所有腦神經似的。
由宇簡直就像掏空了整顆心,當場呆站着不動。
聽到這句生澀的日語,斗真反射性地點了點頭。由宇說他是敵人,但斗真總覺得不太像。
「風間,我完成了。等衛星觀測到EMJ-Ⅲ穿過雲層時的軌跡,就立刻重新計算軌道,發射神盾艦上的攔截飛彈。」
『前峯島勇次郎研究所,也就是這裏。匿蹤核子飛彈的目標就是這兒。』
由宇開始思考,思考有沒有辦法將核彈的接近通知有關當局,但不到一秒就自己駁回了這個方案。飛彈是完全匿蹤的,不可能證明其存在。美國多半已經掌握到目前的事態,但想來也不可能承認事實。
先前一直保持旁觀的路西華這時插了嘴:
「咦、咦咦!怎麼又來啦!?」
「斗真,就算只多你一個活下來也好,趕快逃吧。只要能離開爆炸的中心地帶,就有可能活下去。外面搞不好還有剩下一些交通工具可以動。」
『第四部LAFI有動作了。』
——本來還打算至少也要讓你得救啊。
「對哪裏?」
『LAFI四號機的處理能力比我強,這個差距可不是那麼容易就能彌補的。飛彈的威力是一千萬噸,危害範圍之大不是十年前可以相比的。』
『看樣子攔截的時間頂多只有十秒左右啊。』
「嘎啊啊啊啊!」
「看你慌成這樣,只要使用能夠讓中和放射能,或是阻止核分裂連鎖反應的技術,不就沒事了嗎?」
『由宇,有個動向值得注意。』
「發生什麼事了?」
「果然……是勇次郎嗎?」
路西華以旁觀的態度注視由宇,更讓由宇搞不清楚他到底在想什麼,不過現在也沒有時間去理他了。無論他是有着什麼樣的意圖,總比出手妨凝要好。
斗真撥開電光,強行來到利末安森身前,讓鳴神尊的刀柄陷進她的心窩。利末安森短短地呻吟一聲,就此失去意識。放電似的現象跟着停止,斗真也不再發出痛苦的聲音。
他的表情中沒有虛假,但是這麼一來,就真的不知道到底是誰在使用LAFI四號機了。不是海星,也不是七原罪。
由宇回答得短而簡潔。手上的動作沒有停住,眼睛瞪向路西華。
『先前我已經試過很多次,可是行不通,全都被擋開了。LAFI四號機在妨礙。』
『發射準備進入倒數讀秒階段。5、4、3、2、1,發射,推定將在二十八分鐘後抵達。』
——怎麼回事?
模糊的視野逐漸變得清晰,而腦海深處灼熱的感覺也成正比竄升。變得清晰的視野幾乎要將整個世界的每一個角落,都清清楚楚地顯現出來。
「風間,不管匿蹤功能有多強,都會造成空氣對流,去追蹤雲層的動向就對了。日本應該有光學衛星吧?只要有那玩意,應該就能監控雲氣的動向纔對。」
「唔,跟計劃不一樣啊。也罷。」
「推定危害範圍呢?」
由宇死了心似的嘆了口氣,但還是下定決心跟斗真一起走。然而她的這個決定卻輕而易舉地瓦解了。
由宇簡潔的回答更讓斗真搞不清楚狀況,然而老人卻以充滿興趣的眼光看着斗真。
「所幸日本有架設飛彈防衛系統,攔截用的飛彈應該有積載在神盾護衛艦上。有辦法入侵這個系統嗎?」
「絕對不能讓飛彈落到地面上,趕快入侵自爆密碼。」
「咦,啊,剛剛那個老爺爺到底是怎麼回事?他是誰?」
「不巧的是,我不知道那玩意在哪裏。」
『飛彈具備完全匿蹤的功能,一旦發射出去,就很難去追蹤軌道。不過誤差應該不會超過正負二十七秒。』
看到螢幕上顯示的圓圈,由宇沉吟不語。這個圓完全蓋住了比良見特別進出管制禁區,還繼續往外擴大。如果再擴大到會受放射線污染的地區,更是可以輕易淹沒一兩個縣的面積。
由宇的話讓路西華露出思索的表情。
然而他從來沒有看過由宇流露出像現在這麼驚訝,一副六神無主的表情。
「都閉上了,看樣子又是老朽期望太高了啊。」
「可惡!」
「我知道,我現在就寫出一套新系統。風間你幫忙留意四號機的動向,還要做好隨時都能發射攔截飛彈的準備。」
「可是你應該有辦法阻止吧?」
由宇專心進行作業,所以由風間簡單地對他說明現在的狀況。
「唔,看樣子你是真的不知道,那麼老朽也無須在此地久留了。」
「你就是坂上斗真?」
始終一副好好先生模樣的老人,並沒有做出趁兩人談話時出手攻擊的舉動。不知道是因爲胸有成竹,還是另有原因。
由宇自言自語,但表情又顯得難以理解。在《希望》市時就是因爲捕捉到LAFI四號機的反應,認爲是找到勇次郎的線索,才一路追到這裏來,但總覺得有哪裏不太對勁。這個事件的幕後有着勇次郎存在,這點是不會錯的,然而她怎麼想都不覺得操控LAFI四號機的人,會是勇次郎本人。
「呼……呼……剛剛那到底是怎麼回事?」
「你說什麼?又有動作了?」
『已經在做了,可是LAFI四號機在妨礙。』
由宇以搖搖晃晃的腳步勉強站了起來。她的狀況確實並非萬全,但是頭腦仍然可以運作。就算老人的動作不可能閃開,至少也應該可以做出預測,藉此來將損傷降到最低限度纔對。
斗真按住頭部大喊,腳步也變得踉嗆,同樣籠罩在電光中的利末安森則瞪大了眼睛不知所措。她非常清楚這種電光乍看之下像放電,但其實不是電流,對人體不會造成任何影響。然而事實就在眼前,這名少年就是因爲觸到了電光而顯得極爲痛苦。
『成功攔截的機率可不太高啊。我們用的攔截飛彈在效能上原本就受到質疑,你們最好做出最壞的打算。』
「有人發射了核彈,目標就是這裏。」
本來還在猜測他會採取什麼行動,沒想到老人卻當場盤腿坐了下來。
「不不不,這跟我們可沒有關連。」
「是敵人。」
「我揹你。」
由宇也當場坐下,打開LAFI三號機,讓手指在鍵盤上飛舞。
「那由宇你也一起走!」
斗真拉着由宇的手,想要將她背在身後。這名少年多半是死也不肯一個人逃,可是這樣會讓他得救的機率降到令人絕望的數值。
老人「嘿咻」一聲站起身來,用手槌着腰就要出去。可是路西華的手還沒碰到門,門就先從外面打了開來。
「推定?」
『可是EMJ-Ⅲ是在超高高度,也就是在平流層飛行,那種高度可沒有云氣。』「既然要落到地面上,總得經過大氣一次吧?」『憑現存系統的精確度,迎擊有99.999%會失敗。』
察覺到由宇緊張的情緒,斗真趕忙跑向她身邊。
從由宇幾乎始終面不改色的時候,到有更多機會看到不同表情的現在,斗真在這些日子看到了由宇許多種表情。同時他也認識到由宇儘管乍看之下缺乏表情,但她的喜怒哀樂情緒卻是意外的豐富。
「不能晚點再說嗎?」
『你的預測在最糟糕的情形下猜中了。現在LAFI四號機正在介入具備匿蹤功能的戰略核子飛彈——EMJ-Ⅲ型的發射存取碼。』
「這個問題晚點再說,現在有更優先的事情要處理。」
「我知道了。既然不可能透過連線來控制,就在飛彈抵達目標之前直接攔截吧。」
『給我五秒鐘……哼,果然是這裏啊。』
『你爲什麼馬上就用懷疑的眼光看着我?』
慌慌張張跑進來的斗真,跟路西華對了個正着,睜大了眼睛看着老人。
斗真單膝跪地,反覆着粗重的呼吸。強烈的電光將腦漿攪得一塌糊塗,造成頭幾乎要裂開似的疼痛。
「我們要在飛彈發射前阻止。」
核子飛彈兼具匿蹤的功能,也就意味着沒有人會知道是哪一國所發射,何時發射,又以哪裏作爲目標。這款EMJ-Ⅲ型飛彈,可以說是從根本上顛覆了核子飛彈的運用原則。
事情就發生在她讓斗真牽着手跑出去的時候。
然而身體所累積的損傷,已經遠遠超出她的預測。這是因爲路西華的所有攻擊,全都結結實實地招呼到她身上。
「……由宇。」
斗真拉了拉由宇的手,但她抗拒的力道卻意外的強。由宇沒有動,她不想動。
「由宇,你怎麼了?」
斗真朝由宇看得目瞪口呆的方向望去。火舌已經吞噬了研究所的其中一棟建築物,與利末安森的戰鬥所造成的火勢不但沒有衰減,反而越燒越旺,讓建築物四周都成了一片火海,除此之外看不到任何其他的東西。只見火勢不斷往四周蔓延,要是不趕快離開,連斗真等人所站的位置也不安全。
「由宇,快點。」
斗真再次拉了由宇的手,但這次她卻用力將手揮開。
「勇次郎……」
先前一直呆若木雞的由宇臉上,開始浮現出情緒。斗真沒有辦法理解那是什麼樣的情緒,唯一知道的就是這種情緒正急速高漲。爆炸性高漲的情緒,讓由宇那美麗的臉龐爲之扭曲。
「峯島勇次郎!」
在喊叫的同時,由宇朝着籠罩在火焰中的建築物跑了過去。她的跑步動作少了平時那種來自於頭腦精密控制的美感,就跟情緒崩潰的尋常十七歲少女沒有兩樣。
斗真伸手想攔住她,她卻一個扭身閃了過去。轉眼之間她的背影就變得越來越小,斗真趕忙從後追去。
斗真撿起她扔在地上的LAFI三號機,風間跟着問了:
『發生什麼事了?』
「我哪知道啊?她喊了一聲勇次郎,然後就跑過去了。」
『難道她找到了?找到峯島勇次郎了?』
「就說我不知道了,我看過去的時候就只看到火而已。」
現在回想起來,由宇從剛來到這裏的時候就很奇怪。剛開始明明就認爲這是圈套,打算改天再來,是聽到斗真說看到人影才改變了主意。
——我看到的那個人影就是峯島勇次郎?
斗真追着由宇的背影跑進建築物,裏面是一片火海。然而無論有多大的火勢阻住去路,由宇都不當回事,只顧一路往前衝,任憑火焰灼傷她纖細的身體。
「找到了,找到了,找到了。」
「啊……」L
『峯島由宇已經失去冷靜了。』
「由宇,等一下,你等等!」
「那就是匿蹤核彈……」
「勇次郎……我不會讓你跑掉,絕對不會讓你跑掉。」
『匿蹤功能已經解除,應該已經可以用肉眼看到了。』
「勇次郎,勇次郎,勇次郎!」
整個世界都籠罩在純白的光芒之中。
斗真以祈求的心情看着光點的去向,然而這個光點卻還沒抵達核彈所在的位置就消失了。
「剛剛……明明就在。」
由宇兩腳一軟,當場跪倒在地,四處傳來了建築物倒塌的聲響。
然而這兩發也是徒勞無功。一發劃出的軌道差得老遠,另一發則跟第一發一樣,儘管光點有重疊在一起,但終究只是交錯而過。
有個人從走廊上探出身子,一臉咬牙硬撐的表情。他一手抓住由宇,另一手抓住走廊的欄杆支撐身體。
先前一直扶着由宇的斗真,從後緊緊抱住了她。由宇只回眸注視,並將自己的小手放到了斗真的手上。
『又是兩發沒中,精確度的低落並非出自軌道計算上的誤差。』
「斗真,對不起。」
『是彈道飛彈防衛系統。最好別指望太多,這種系統原本的攔截精確度就很低,而且我們還只能透過推算來掌握飛彈的位置。』
『是四分五十七秒。』
什麼都沒有看到。這裏是一處斷掉的走廊,眼前是一片開闊的空間。而佔據了這片空間的,則是一片有如無間煉獄般的火焰,將她的瀏海烤得捲曲起來。
由宇卻沒把斗真的擔心放在心上,只顧拚命往前跑。
2008-6-2816:01
「……爸爸?」
「說什麼傻話?當然有辦法追,怎麼可以不追?我不能再跟丟他了。」
「所以是系統原有的缺陷了?又有兩發過去了。」
打頭陣的攔截飛彈光點追向核彈的光點。兩個光點的距離慢慢縮減,終於重疊在一起。
「你要我怎麼冷靜?他在,他就在那裏,放開我!」
視野因疼痛而變得模糊,讓她無法做出任何應對。歪斜的走廊就這樣一口氣往下倒塌,砸進眼前的火堆之中,由宇的身體也被拋到半空去。
「我馬上……拉你上來。」
斗真用肉眼看着搞不好會殺了自己的飛彈從天而降,心情卻比想像中還要冷靜。不知道是不是由宇用力緊握回來的手掌感觸,帶給了他這種安詳的心情。
「唔、哼!」
「抱歉。」
「抱歉,這樣吼你,可是你要明白,現在的狀況已經沒有辦法去追他了。火勢越來越大,飛彈也快要到了,我們剩下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由宇,你冷靜一點。」
由宇望向南邊的天空,也就是飛彈射來的方向。
拚命抵抗而捶着斗真胸口的手,竟然顯得那麼脆弱。
斗真咬緊牙根到幾乎要咬碎臼齒,用一隻手慢慢將由宇拉了上去。大火已經將另一隻手所抓的欄杆烤得火燙,燒炙着斗真的手掌。
斗真十分焦急。不知道還有沒有時間帶着由宇逃到安全範圍,不知道追不追得上由宇,更不知道峯島勇次郎剛剛是不是真的在這裏出現過。
螢幕上顯示了預測出來的核彈軌跡光點,以及七枚攔截飛彈的光點。攔截飛彈的光點慢慢逼近核彈的光點。
又有兩個攔截飛彈的光點追向核彈光點。第二發從後方,第三發則從前方溜過。
由宇彷佛在說夢話,同一句話反覆說了好幾次。
「我知道。」
「這我知道。」
儘管如此,斗真仍然用手護着臉,繼續追向由宇。他早已下定決心,不可以再讓她的背影從自己眼前消失,絕不再次放開她的手。
兩人並沒有做出想徒步跑出爆炸中心範圍的舉動。剩下的時間已經不到五分鐘,不管有多麼會跑,五分鐘所能拉開的距離,都不可能讓他們活命。唯一還剩下的希望,就是用攔截飛彈去擊毀核彈。
伸出去的手什麼都沒碰到,只徒勞無功地在空中一抓。由宇以不帶任何感情的眼神,接受了這個事實,下墜的感覺顯得那麼遙遠。
斗真的歡呼沒有維持多久。重疊在一起的光點交錯而過,開始慢慢拉開距離。
斗真跟由宇來到外面,背後傳來建築物倒塌的聲音。
沒料到斗真會突然怒吼一聲,讓由宇瞬間全身一縮,睜大了眼睛,用隨時都可能會哭出來的眼神看着斗真。斗真的身影這纔回到了那對黑曜石的眼睛中。
「……斗真?」
「又還不一定會失敗。」
簡直就像被火烤昏了頭。
由宇的所有情感都逐漸遭到剝奪。
飛彈的斜後方又出現了另一個光點,是最後一發攔截飛彈。飛彈已經接近到可以用肉眼看到表面的光澤,而攔截飛彈也從後方逼近。
「我的願望已經實現了,我別無所求。」
由宇又要朝着火海中衝去,斗真這次總算及時抱住她。
「你趕快用那個叫什麼鬼系統的想辦法搞定啊。」
原本多達七發的攔截飛彈,已經有五發以失敗收場,追向匿蹤核彈的光點減少到只剩兩個。跟剛開始的七發比起來,陣容顯然極爲單薄。
「也許真的是這樣,可是在這種狀況下,根本沒辦法去追他啊。」
由宇的身體總算放鬆下來。在斗真放開她之後,也沒有再做出亂跑的舉動,而是用雙手手掌「啪」的一聲使勁拍在自己臉上。等她睜開眼睛,眼神中已經有着斗真所熟知的知性光芒。
「放開我,斗真,再不快一點……」
「由宇,再這樣下去大家都會死,死了又怎麼能去追峯島勇次郎?我們不能在這裏結束,不是嗎?」
「他在,爸爸他明明就在這裏。」
斗真慢了半拍,才意會到這個字眼指的是勇次郎。
「明明……明明,就在……嗚,啊!」
核彈落在前峯島研究所的正上方,在建築物上空引爆。
『他真的在嗎?竟然會跑來這種地方。』
『這一帶很危險,隨時有可能崩塌。』
「峯島由宇!」
「……怎麼會這樣?」
「斗真,對不起,我拖你下水了,一切都是我的錯。不用一分鐘,飛彈應該就會抵達了。剩下的這一分鐘,我該怎麼向你賠罪纔好?有什麼願望你儘管說吧。」
「將可以發射的飛彈全都射出去。」
『第一發沒中。第二發、第三發接近。』
由宇不停地奔跑。
『在雲層中發現了匿蹤核彈的軌跡,將於重新計算軌道後發射攔截飛彈。』
斗真追在由宇的背後跑着,但不斷增強的火勢卻擋在他們兩人之間。
『我知道,看樣子我也失去冷靜了……離核彈抵達已經只剩不到八分鐘。』
「放開我,斗真,是他。勇次郎,勇次郎他!」
「我也沒有看到。」
「終於,終於,終於。」
「我知道。可是等到確定會失敗,剩下的時間就太少了。」
「第六發過去了。」
由宇按住胸口,吐出一大灘血,而她所站的走廊更開始歪斜。
簡短的語氣也已經與平常無異。
「成功了!」
在上空可以看到一個明亮的光點。
但下墜的感覺卻突然一晃,有人抓住了自己已經無力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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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
『七發,沒辦法再多了。兩分十二秒後就會有結果。』
但斗真仍然將由宇跟自己拉了上去。
「由宇,你冷靜一點。」
「只剩兩發了。」
斗真緊緊抱住由宇,彷彿想要用身體護住她。明知這麼做沒有任何意義,但身體就是有了這樣的舉動。
『至少我的攝影機並沒有拍到疑似峯島勇次郎的人物。』
「勇次郎,勇次郎,勇次郎……」
「可惡,還是不行啊。會在這種比例尺上重疊,應該就表示距離差不到五公尺纔對。」
斗真深深瞭解到由宇有多麼不冷靜。只要由宇使出用頭腦運算出來的身手,輕輕鬆鬆就能甩開斗真的手,但現在在他懷中反抗的,只是個平凡的十七歲少女。就算身體再怎麼疲勞,抵抗的力量仍然小得令他驚訝。
由宇的腳步就在這裏忽然停了下來。
『是誤爆。離核彈抵達不到一分鐘了。』
『第一發攔截飛彈就要抵達了。』
「可惡,到底是搞什麼鬼。」
「由宇!」
最後轉過了一個轉角,先前的人影就是在這裏消失。
而這兩發飛彈就這麼輕而易舉地交錯而過。失去目標的攔截飛彈飛往毫不相千的方向,核彈已經來到頭上。
「你問我我問誰?」
11
時針再過不久就要指向兩點的位置,也就是督察的時間。
「這是什麼情況?」
然而伊達卻待在NCT研究所的個人房間裏反覆思量。
昨晚目擊到亡靈的時間,與NCT研究所偵測到的LAFI四號機活動時間是一致的。
第四臺LAFI的反應,是從前峯島研究所,也就是海星作爲臨時大本營的建築物中發出來的,根據這一點,讓伊達判斷LAFI四號機與海星之間有所聯繫。
而LAFI四號機的反應,跟在同一時刻發生的地下鬧鬼事件,也應該有關連。不過黑川沒有做出阻止伊達刺探的舉動,不僅如此,還說鬧鬼事件荒誕無稽,對此嗤之以鼻。
——難道海星跟LAFI四號機之間沒有關連?
然而要說海星是清白的,卻又有着其他因素干擾。
排在伊達桌上的成堆文件,記錄了黑川在中東活躍時的詳細活動內容。他的手法大膽而細膩,絕不做出無謀的舉動,作戰內容在國內外都獲得了高度的肯定。
但是,指揮海星所進行的活動,手法卻非常的粗糙。如果只看武力行使這一點,確實是非常漂亮,取締遺產犯罪時的佔領過程乾淨俐落到令人佩服,但也就只有這樣。過程中他犧牲了無辜的平民,招致高層的不滿。
儘管如此,他仍然在短期間內解決了很多起事件。就結果來說,確實在短期間內獲得了一定程度的評價,可是從他在中東活動時的紀錄來看,手法粗劣的程度簡直是無法想像。只要再多花一點時間來解決,應該就能確實減少無辜平民的犧牲,解決得更爲完善。
然而黑川卻沒有這麼做。
——這是爲什麼呢?
伊達疑心大起。唯一稱得上好處的,就是由於迅速獲得肯定,讓海星的人可以加入今天的督察團。
他就這麼希望早日掌握NCT研究所嗎?可是隻要肯花時間,別說是督察,NCT研究所總有一天會正式歸海星管轄。
黑川的行動有着太多矛盾。
想不透爲什麼會有這些矛盾,讓伊達越想越焦躁。
電話就是在這個時候響了起來,是監控LAFI的作業員打來聯絡的。
「怎麼了?什麼?LAFI四號機又有動作了?在大白天有動作?」
LAFI四號機的活動週期,始終保持在夜晚中的固定時刻。這次的行動模式跟先前不同,裏頭到底有着什麼含意呢?
來到走廊上之後,這些疑問也一直留在腦子裏,大概就是因爲想得太投入,讓伊達沒有注意到前面。
伊達準備離開,但小夜子叫住他的語氣卻是出乎意料之外的強。
「不過你也真是個怪胎,一般人要是眼睛看不見,行動自然會變得慎重,你卻完全不是這麼回事,反而毛毛躁躁的。」
「很多人都這麼說……」
然而腦子裏一旦有了疑問,就很難將這種念頭揮開。在前往操作室之前,伊達從最近的房間裏跟ADEM總部聯絡了一次,因爲有件事他無論如何都要跟艾莉西亞問個清楚。
除了這次的例外,LAFI四號機一直是以定期間隔在活動,但活動內容則經過巧妙的隱蔽,沒有辦法查知。如果有人能夠充分駕馭在NCT研究所活動的LAFI二號機,多半就能突破這種隱蔽手法,但目前還沒有出現這樣的人才。
小夜子慌慌張張地抽手往後退開,接着猛力地一鞠躬,結果頭就這樣用力撞在牆上。這種結實的聲響還真不是那麼容易能撞出來。
小夜子在胸前緊緊握住雙拳,朝伊達一鞠躬。
「是我說得太失禮了,眼睛看不見一定很辛苦吧。」
「啊啊,你還好嗎?何必那麼慌張呢?」
「岸田博士到哪兒去了?在外面?去迎接督察團了嗎?他還是那麼一板一眼啊。不,晚點再通知他沒有關係,要是狀況有變就趕快通知我。」
「還是跟以前一樣,不清楚活動內容是嗎?」
對方用手揉着臀部,臉上喫痛的表情讓伊達覺得十分眼熟。
「在、在、在弧石島承蒙您救我一命,我、我非常感激。」
小夜子當場沮喪起來。伊達鄭重地道了歉:
「眼睛看不見還真是辛苦啊。不,就算眼睛看不見,她也……」
多年來伊達看過許多因遺產技術而搞得身敗名裂的人。儘管衷心祈禱黑川不是其中之一,但這種期望多半都會落空。
「你是朝倉小姐嗎?這可真是對不起,是我太不小心了。」
她認真的態度令人莞爾,讓伊達緊張的情緒得到了久違的抒解。在幾個星期前的弧石島事件中,受到惡用遺產的組織欺騙而開發出無人自律型兵器Leptoa的團隊幾乎全部死於非命,小夜子則是整個團隊中唯一的生還者。
「嗯?是哪裏撞傷了嗎?要不要我找個人送你?」
隨着一陣碰撞的衝擊,響起了一聲小小的驚呼聲,看樣子是撞到人了。
「您、您說得是,是這樣沒錯啦……」
小夜子想要起身,伊達拉起她的手幫了她一把。
「好痛……」
「不會,我已經習慣了,畢竟失明已經將近二十年了。」
——黑川,你也是遭人利用?還是說你也讓遺產牽着鼻子走?
兩人又聊了兩、三句話之後,伊達目送着小夜子的背影遠去。
「啊啊,對不起,我在想事情。」
「請、請等一下!」
小夜子眼眶含淚,用手按着撞疼的頭跟臀部。
「……看不見?該不會是……」
「不,不是這樣,我要說的是……」
「……是嗎?那我還要趕時間,先失陪了。我不知道你要去哪裏,不過路上要小心點。」
LAFI四號機不規律的活動讓伊達十分好奇。爲了確保在緊急時刻可以迅速指揮,他決定前往操作室。
「咦?咦?呃,伊達先生……咦,啊,呃,剛剛真是太失禮了,伊達司令。」
「不,我才該說對不起。好痛……」
這時伊達腦中閃過一個念頭。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