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實力差距
《9S》 · 葉山透 · 4.3萬 字
巨大的風扇吹亂了吉田淳一的頭髮。在LC部隊中主要負責後方支援任務的他,在逃離兩個怪物般的強敵時,不小心跟隊友走散而落單了。這還是他第一次在敵境單獨行動,但心情卻冷靜得連他自己都覺得驚訝。
看來他是來到了設置空調設施的地方。這是個放得時宜兩三棟住家的廣大空間,左右兩邊的牆上各設置了五座直徑長達七、八公尺的風扇。風扇的聲音非常吵,吵得一般人大概會連自己的腳步聲都聽不出來。沒有東西在動,真要說有什麼在動,就是左右兩邊合計十臺的風扇,以及從風扇轉動的葉片之間透進來的微弱光線。吉田充分提高警覺,小心前進,緊張得舔了好幾次嘴脣。
跟其他成員比起來,吉田的裝備非常中規中矩。雖然他有穿上保護身體的LC部隊制特殊防護服,但不管是兩手上拿的MP5衝鋒槍,還是腰間的SIGP230手槍,都是跟一般霹靂小組或警察沒什麼兩樣的制式裝備。唯一比較有特色的,就是遮住他左眼的護目鏡。
吉田背後的景象微微扭曲了一下。看似因高溫空氣折射而成的扭曲現象,構成了疑似人體的形狀。這個扭曲的部分緩緩欺近吉田背後,而吉田看起來並沒有發現。
就在扭曲現象打算攻擊吉田的時候,一直沒有做出任何反應的吉田突然轉過身來,舉起手中的衝鋒槍。
槍管噴出的火苗閃光與槍聲,在陰暗的空間內迴盪了好一陣子。
“啐!”
知道沒有打中敵人,吉田憤恨地發出乍舌聲,小心地警戒着周遭。然而在整個空調設施裏,除了吉田以外卻看不到任何人的身影。
“是光學迷彩?沒想到已經進入實力階段了,害我嚇了一跳。”
他朝什麼都沒有的空間裏大喊。
“你直覺挺準的嘛,看來不會無聊了。”
有個女性的聲音回答了他,那聲音非常誘人。雖然看不見長相,不過她的外表肯定有着配得上聲音的魅力。吉田小心警戒對手的一舉一動。
空間微微一晃,吉田反射性地舉起MP5連發。宮根瑠璃子的女性輪廓立刻躲到掩蔽物後,讓她背後的風扇上綻開了着彈的煙火。
“品質不怎麼好啊,一有動作就看得清清楚楚。”
“那可不一定。”
有着瑠璃子輪廓的晃動空間影像,從掩蔽物後方站了出來,她移動的腳步就像跳舞似的輕盈。或許她的武器只有一把小刀吧,只見她以指尖不斷轉動刀子。她的輪廓慢慢淡去,最後完全消失。
“喂、喂!”
吉田看了看四周,慌張地用槍指來指去。看來就像是因爲對方完全消失而慌了手腳。
——不好意思啊,大姐,對你來說我正是最難纏的對手,因爲那個叫坂上還是什麼來着的小鬼,已經把你的事情告訴過我們了。
其實他正在心中竊笑。雖然看不到對方,但瑠璃子的位置已經完全在他掌握之中,這祕密就隱藏在遮住吉田左眼的護目鏡上。
“這是活的。”
“爲什麼有辦法做到這種事?”
斗真看着關上的閘門,嚇出一身冷汗,當場在地上躺成一個大字型,不斷急促地喘着大氣。發熱的身體躺在冰冷的泥土上,感覺非常涼爽,讓他沉浸在這個綠意盎然的植物區裏特有的小小幸福之中。
“怎、怎麼了?”
說得還真乾脆。
“嗯,電子融合能力(EleFusion)。將精神結構無限數位化,把思考跟電腦連結。”
“的確,你雖然看起來很軟弱,身體卻鍛鍊得意外強健。之所以會消耗多餘的體力,原因是出在精神過度緊張。等習慣這個狀況以後,應該就以有發揮原來的實力了吧。”
“嚦,勇次郎原本都不會讓助手跟在身邊,只有風間例外。他是在LAFI的開發漸入佳境時突然出現,就這樣成了勇次郎的助手。他對LAFI的運用熟練得令人害怕,如果對手是他,應付起來可就棘手了。”
“你認識?”
“特殊能力?是遺產的能力?”
對於斗真坦率的感想,由宇也只是歪了歪頭。
“怎麼啦?瞧你慌成這樣。”
“嘻嘻嘻嘻,哈哈哈哈。”
由宇表情平淡地敲着鍵盤,那是打開正門的時候也有用到的LAFI三號機。斗真沒有事情可做,只能在一旁發呆似的看着。
頭上傳來了笑聲。
原本還以爲是真目家單方面討厭峯島勇次郎,原來是彼此彼此啊。他終於瞭解到由宇那刺人的視線是什麼意思了。
“由宇,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剛剛你說的最糟的預測是怎麼回事?”
用指尖敲了敲護目鏡,顯示的資訊仍然沒有改變。除了瑠璃子以外的部分,都有正常地顯示出來。
“沒錯。說得精確點,是得要跟LAFI系列的電腦搭配,才能發揮這項遺產的能力,否則他就只是個優秀的電腦駭客而已。”
“總而言之,風間是實實在在能以接近五感的感覺去了解電子資訊,就像用眼睛看、用耳朵聽、控制自己的手腳一樣,他能夠非常直接地感覺,並操控電子世界裏的所有資訊。這樣比喻不知道你會不會比較容易瞭解:比方說我們是透過遙控器來控制機器人,他則自己就是機器人,他的優勢就是這麼大。”
可愛?在地下住久了,審美觀念就會跟一般人產生偏差嗎?眼下斗真還是先笑了笑,把答案敷衍過去。
“看來你有萬用偵測鏡可以用嘛,不過靠那種玩意能贏得了我嗎?”
“膽小?”
“你肯用日語說明的話,我會很感謝就是了……”
“有一天,LAFI三號機裏的不確定因素結束起來,形成了一種意志。就跟三十億年前在地球上誕生的原始生物一樣。”
“偶然的產物?”
“沒什麼。”
由宇很乾脆地無視斗真的要求,繼續說明下去:
斗真指了指筆記型電腦,問說這臺是不是也行,由宇則回答勉強可以。
這時斗真感覺到一道刺人的視線,抬起頭來一看,就跟眼神冰冷的由宇四目相對。
瑠璃子彷彿是向他挑釁般,故意踩出腳步聲,在吉田的四周繞着圈子走。
2
“可惡!”
“入侵LAFI的嫌犯,應該是個名叫風間遼的男性。”
鮮紅的血在眼前噴灑出來。
“本來這點運動量我應該是不當回事的耶,真怪。”
“那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世界啊?我完全沒辦法想像。”
還不只是這樣,吉田的聽力異常的好。其實在他使用護目鏡的偵測器確認之前,就已經發現這裏有個隱形的人物存在。在這麼吵的空調設施之中,他的耳朵仍然捕捉到了敵人細微的腳步聲與呼吸聲。
斗真的腦海裏浮現出許多理由,他從其中挑出了一個他認爲最符合此時情境的答案:
“是什麼原因讓峯島勇次郎惡名昭彰?”
“模型槍我是有開過。”
“由宇你……看來是沒問題啊,你應該也不至於會習慣這種狀況吧?”
“哈——哈——哈——這、這算不算千鈞一髮?”
她的視線可一點都不像是沒什麼。
“好了,你要怎麼做呢?看得到我嗎?嘻嘻嘻嘻,啊哈哈哈哈。”
——該死,她到底在哪裏!
“有那麼厲害?我倒覺得由宇也很高竿耶?”
當他們以接近滑壘的姿勢跑出通道出口的同時,閘門也在背後關了起來。
“在球體實驗室亂丟垃圾的罰則裏,食物的嚴重程度可是僅次於香菸的啊。還有你剛剛嘆氣是什麼意思?”
“呼……連口糧都有啊,這個就放在這裏吧。”
“理由有兩個。第一是因爲風間遼的電子融合能力,就是在LAFI的基礎上設計出來的。另一個則是在這個世界上除了LAFI系列之外,沒有任何電腦可以完全容納人類的大腦。”
在這款萬用偵測鏡之下,任何事物都將無所遁形。就算以光學迷彩的方式在視覺上隱形,仍然能以採用超音波偵測技術的音波偵測器,以及偵測熱源的熱顯像掃描器,確實掌握敵人所在的位置。
“嘻嘻,那這樣呢?”
——謝謝你,麻耶,這真的幫了我大忙。
“怎麼了?又發生什麼問題了嗎?”
大概是有考慮到這是要給斗真看的文件吧,內容寫得簡潔而適切。例如在球體實驗室方面,就有寫上斗真不足的知識。還不只這樣,從ADEM與LC部隊的實際情形,到各個隊員的能力與個性,都全部網羅在內,整理得非常簡明易懂。
“把你的揹包給我,我想看看裏面放了什麼。”
在螢幕的角落有些像是灰塵的點簇擁着動來動去,引起了他的注意。
斗真看着被她隨手丟掉的口糧,說了一句:
“不可以,它很膽小。”
“是AI?”
“我是聽不太懂,不過這應該是很不得了的事情吧?”
吉田蹲低姿勢,假裝一副四處轉頭尋找隱形敵人的模樣。瑠璃子所發出的細微聲響,正從後方十公尺處慢慢逼近。
說完他用手一指,點的集合體立刻在畫面上四散開來,然而很快又在離方纔位置很遠的地方集合起來,又開始像剛剛那樣動來動去。這會是一種螢幕保護程式嗎?是的話動作未免有點怪。他想再度把手指湊過去,但卻被由宇罵了一句:
女人的笑聲引得吉田非常不安,他搖搖頭想舉起槍。瑠璃子的身形忽然間在護目鏡中變得模糊,最後完全消失。
“綱索、十支發煙筒……沒什麼好東西啊。還有小刀和一把槍。斗真,你會開槍嗎?”
連熱顯像的紅色輪廓都消失了,只剩下腳步聲與笑聲。
由宇遞過來的是有着真目家家紋的信封,是麻耶爲他整理出來的有用情報。之前發生了太多事,到現在都還沒有看過。
盯着螢幕看的由宇露出了嚴峻的表情。
吉田拿起槍胡亂掃射,這次可不像剛剛那樣是在假裝,而是真的快要陷入恐慌狀態。子彈很快就打完了。
不久,一切跡象完全消失,只有吉田被留在原地。
隔着護目鏡看到女性嫣然微笑的表情,讓吉田的自信頓時凍結。對方知道自己的王牌,爲什麼仍然這麼有把握?
“我不打算看真目家的情報。”
“風間適應LAFI一號機的速度,比我計算的速度還快。”
雖然他張嘴想發出慘叫,但從張開的口中流泄出來的就只有血糊而已。全身的力氣迅速流失,讓他整個人往前倒在地板上。
斗真剛把背上的揹包遞過去,由宇就毫不客氣地把裏面的東西全倒了出來。她將裏面的東西一一仔細檢查之後,又放回揹包裏面。
瑠璃子的腳出現在模糊的視野之中。
“果然很怪。”
偵測超音波的反射,將三百六十度全方位的狀況資訊壓縮之後,顯示在左眼的護目鏡上。就連現在瑠璃子慢慢繞向吉田背後的模樣,也全都看在他的眼裏。
“如果純粹是比性能,優勢應該是在ADEM的LAFI二號機這邊,然而各式人員的性能差異卻可以顛覆這個優勢。不,以這個情形來說,應該說是介面的差異才對。只能用鍵盤操作,跟可以直接把自己的思考反應到電腦上,這兩者的差異可以說是天壤之別。”
他正要換彈匣,就發現有冰冷的物體碰到自己的咽喉。
女人的笑聲就像是把音響音量轉小似的慢慢變小。不,不只是說話的聲音,連腳步聲也逐漸變小。
——是故障了嗎?
“在本質上跟AI不一樣,因爲不是人爲製造出來的。如果LAFI系列的電腦是擁有無限可能性的小宇宙,那這玩意就是偶然在裏面產生的產物。”
由宇的表情變得更加嚴峻了。
“再見了,大傻瓜。”
斗真有了模糊的概念。明明聊着這麼艱澀的話題,由宇的手卻絲毫沒有停頓,實在是很不可思議。由宇又接着說明下去:
“這是我的寵物,畢竟在地下不能養貓養狗,很可愛吧?”
“對於我很高竿這點我是完全不想否認,不過風間擁有兩項很強大的優勢:第一是他坐鎮在LAFI一號機所在的中央球體區,掌握了LAFI一號機的全權,說是事實上已經支配了整個球體實驗室也不爲過。相對的,我手上就只有這檯筆記型的LAFI三號機,儘管設計理念相同,但終究比較小型,性能上有着很大的差異。”
——剩下就看時機的拿捏了,現在是這邊有優勢。
“那我的這玩意,大概就該叫做萬象迷彩吧。”
萬象迷彩就是萬象迷彩,迷彩功能不限於光學面,還能騙過聲音與熱量等各種偵測手段。
“啊,這個上面寫了很多有用的情報,你要看看嗎?”
“是、是這樣啊?可是正門的鎖不就被你破解了嗎?”
“適應?”
吉田立刻切換到熱顯像掃描器,護目鏡中便浮現出瑠璃子的輪廓。她在吉田的四周繞圈,但距離比剛纔近得多了。
“誰知道呢,我也沒辦法想像,一定是個完全沒辦法理解的世界吧。就是因爲能理解這樣的世界,所以才叫做遺產。要是沒有遺產能力的人硬要使用電子融合設備,就會因爲世界太過異樣而發瘋。”
“那是因爲球體實驗室的LAFI一號機跟ADEM的LAFI二號機正在全力互鬥,我才能趁虛而入,直接從正面對抗是沒有勝算的。他另外還有一個優勢,而且這點纔是最棘手的,那就是峯島勇次郎親手曾經提供一項特殊能力給風間。”
“人體實驗。記得是說可以對人類的進化做出怎樣的貢獻……”
“可惡!可惡!”
“你最好別追問得太深入。嗯?這是你私人的東西嗎?”
“我是特例。”
“爲什麼非LAFI不可?”
吉田這才終於瞭解瑠璃子話中的含意,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假設把你的大腦……嗯,就假設是移植到旅鼠身上吧。你能自由控制旅鼠的身體嗎?”
儘管內心懷疑爲什麼是旅鼠,但斗真還是絞盡腦汁去想像事情會變成怎麼樣。
“誰知道呢?我想大概得用四隻腳走路,還有得想辦法找喫的東西,而且我根本不知道旅鼠喫什麼。另外也要找地方住,這些大概都會挺傷腦筋的吧。”
“正是如此,你必須學習旅鼠的習性。你沒有理解旅鼠的本能所具備的含意,所以沒辦法像一隻旅鼠那樣行動。想必你一定會想用兩隻腳走路,而且也一定會失敗吧。還有剛開始你也不會理解旅鼠那種突然間會想自殺的感受,一定會煩惱很久。”
“不,這我倒不想理解。”
“風間也是一樣的,你只要想成把大腦移植到電腦裏面就好了。”
“可是電腦也算是一種腦吧?把腦移植到腦裏面,不是很奇怪嗎?”
“你也真挑剔。那就說是把意識移植到電腦之中,這樣總沒問題了吧?”
由宇得意地挺起胸膛來。
“就連換成旅鼠,人都會變得不知所措,更別說是換成電腦了。根本不知道會產生多大的差異。光是感覺的差異,就夠讓一般人發瘋了。”
“就是因爲辦得到這種事,纔夠格叫做遺產?”
“沒錯。可是就算是風間,要讓意識配合電腦,也得花上不少時間。我在計算他需要的適應時間時,還預留了一定程度的緩衝,但他卻更快。這樣太快了,不正常。”
由宇說完這句話就保持沉默,接下來的好一陣子,都只聽得見鍵盤的聲音。
3
“可惡可惡可惡,該死!”
光城猛力捶着身邊的地板跟牆壁泄憤。
“亞門,你幹嘛撤退!再多打一下我就可以殺了她耶!”
亞門緩緩搖了搖頭。
“喂喂喂!你以爲我做不到?一定是這樣對吧?喂!是不是這樣!”
“嗯,你辦不到。”
一個不屬於亞門的聲音回答他,然而這裏除了光城跟亞門之外,看不到任何人的身影。
“我想暫時把風間的注意力轉移到其他地方去。”
由宇用手指粗暴地抓住附在斗真脖子上的一隻蜜蜂。
“吸引它的東西?”
她搶在光城逼近之前用光學迷彩隱身,成了只有聲音的存在。
“程式已經改寫成會攻擊我們,被抓到就完了。”
“爲了監控大氣成分與人類活動,球體實驗室裏設有無數的偵測器,風間可以把這些偵測器運用自如,就像是自己的知覺器官一樣。”
兩個人幾乎用飛撲的姿勢衝進房間後,立刻一腳踹過去把門關上。下一瞬間,就聽到像是颱風雨聲似的聲音,敲打着門跟玻璃窗。
每次都用手指巧妙抓住蜜蜂的由宇,對他投以憐憫的視線,讓斗真很想抗議。這種事哪有人能做到,做得到才奇怪啊。要說有誰做得到,大概也只有能用筷子夾住蒼蠅的宮本武藏吧。
正當斗真準備嚴正聲明自己的主張,蜜蜂又飛了過來準備吸他的血。
“我知道,再來就是得想辦法制造一點空檔……”
“啊,是這樣啊?如果要發煙筒,記得ADEM的標準裝備裏就有一些。”
“行動模式很簡單,也沒有多高度的人類辨識能力。是偵測體溫嗎……不,如果是根據溫度來辨識目標,這個設施裏應該有很多溫度接近人體的東西。”
或許只有容器被拍壞吧,蜜蜂又飛了起來。由宇又將蜜蜂抓住,反覆進行同樣的作業。
想到這裏,斗真心生一計。
斗真看了看手上被拍扁的蜜蜂,又“哇”地驚叫一聲。大概是採集用的容器破掉了吧,血液漏了出來。血液的量不多,但顯然遠比蚊子吸得血量多。一想到一隻蜜蜂就能吸走這麼多血,心裏實在是不太舒服。光是想到要是被幾千只蜜蜂吸過,就會跟躺在那兒的屍體一樣,斗真便不禁有股反胃的感覺。
“那個女人逃進植物區了,你應該知道這代表什麼意思吧?”
4
聽了這句話,光城的表情轉爲死心。
“纔沒有……不過只燒個一半應該可以吧?”
“像打開正門的時候那樣?”
由宇似乎想到了什麼,用手指把蜜蜂彈出去。蜜蜂四處遊蕩了一陣子,但後來不知道是爲什麼,竟然沒理會離它比較近的由宇,而是朝斗真飛去。
“你說什麼?”
“爲、爲什麼每次都往我這邊飛來?”
不知道是不是心血來潮的回答時間已經結束了,由宇無視於斗真的問題,用食指按在嘴上開始思索。這大概是她的習慣吧。看着她漂亮的側臉,怎麼看都不覺得這小姑娘會擁有足以改變世界的知識。
“斗真,在不走出去的範圍內,有什麼醫療或工廠類的設施嗎?”
“我大概明白了。要讓蜜蜂失效是很簡單,可是隻有這樣就太沒意思了。”
“這比喻很不錯,不過裏面可不包括舌頭。”
“好痛!”
斗真就像被蟲子叮到似的,用手掌往自己的臉上拍過去。
“那邊有乾冰的話就全部拿來,還有最好能有可以起火或散發煙霧的東西……”
“啊,搞不好是……”
“臭娘兒們!”
由宇擺出打從心底厭惡的表情。
“你的意思是說,這些偵測器對那個叫風間的人來說,就像是眼睛、耳朵或舌頭之類的?”
“你自己看!”
“跑到那邊的管理室去!”
他還繼續執着於自己的點子,但被由宇瞪了一眼,只好乖乖放棄。
“喲,瑠璃子,你應該很清楚我的實力吧?剛剛會那樣一定是有哪裏出了錯,你說對不對?”
“嗯,要醫療設施的話,裏面倒是有個設備很完善的地方。”
“搞、搞不好只是威嚇,就算被攻擊也是無害啊。”
由宇觀察蜜蜂的時候,斗真在房間裏跑來跑去,想要看看有沒有窗戶沒關上,或是有沒有地方會讓蜜蜂跑進來,結果他反悔了。
“哇……”
大量的翅膀振動聲從背後接近。
‘是哥哥嗎?我靜候多時了。哥哥一直不跟我聯絡,害我好擔心。’
一叢黑影從天花板中央散了開來,這對斗真來說早已是十分熟悉的光景。這些是負責照顧植物區中各種植物的昆蟲型機器人,通稱蜜蜂。
“既然都是要做,我希望能把球體實驗室的各種偵測器也一併癱瘓掉。要是連之後的行動也得繼續受到束縛,實在是很沒意思。”
“只要能讓防火災用偵測器反應到就行,不用真的引起火災。”
“就算只跟蚊子差不多,被十萬只吸過也是會吸乾的,好了,快跑!”
“要是剛剛繼續悠哉下去,我們現在也變成這樣了。”
“啊……”
“嗯,我很清楚,所以我才說你辦不到。”
瑠璃子那毫不掩飾嫌惡感的身影,出現在離他們兩人有些距離的地方。
由宇在一旁敲打着鍵盤,斗真則想盡量儲備體力,躺着仰望天花板。
“啊啊!這是寶貴的樣本,不要弄壞。”
那兒躺了一具屍體,而且死狀很悽慘。屍體上的每一寸皮膚都開了小孔,一點血色也沒。看來是跟斗真他們一樣逃進這裏,保量來不及把門關上。既然不是LC部隊的隊員,也就表示死者是球體實驗室裏的人,不過斗真並不認識,畢竟他並不是認識所有人。
斗真往窗外看了一眼,就覺得頭昏眼花。外面是一片黑壓壓的蜂羣。
“好痛!”
合計十次的嘗試下,每一次蜜蜂都是往斗真的方向飛去,但是以距離來說,卻是由宇離蜜蜂比較近。
由宇從後方探頭過去,往僵住的斗真所看的地方看了一眼,接着便皺了皺眉頭。
“你很遲鈍耶。”
“到底是爲什麼都往我這邊飛來啊!”
“我知道了,現在也沒時間挑剔了。”
“要我求真目家幫忙?”
每次蜜蜂一靠近,他就猛揮手驅趕。像由宇這樣用指尖抓住的把戲,斗真可沒辦法做到。
“我要先回風間先生那兒一趟。亞門,你去調整大腦代理裝置。光城,你去獵殺剩下的LC部隊。”
“嗯——”
“啊!”
由宇心不甘情不願地答應了。
話都還沒說完,由宇就拉着斗真的手猛力快跑。
“那個啊?那是蜜蜂,植物區裏負責管理草木的工作機器人,不用提防它們啦。”
由宇發現天花板的異變,眯起了眼睛注視。
“你太依賴藥物,身體已經快撐不下去了。禁斷症狀的發作間隔不也越來越短了嗎?”
“對,如果能找得到LAFI那樣的電腦來入侵就好了。可是ADEM的LAFI二號機已經不能用了,得想想其他辦法……”
“那我要接通了。”
“放火怎麼樣?一旦造成火災,偵測器應該會被擾亂吧?”
由宇也不管斗真在一旁喊痛,仔細觀察在她手指間掙扎的蜜蜂有何舉動。圓形的身體四邊菜有四片翅膀,中央則有采集用的極小針管。這隻蜜蜂大概地吸到了斗真的血吧,針呈現紅色,形狀非常單純。除了四片翅膀以及尖針以外,它不僅不像蜜蜂,甚至不像任何一種昆蟲。
平常都會分散到整個植物區的蜜蜂羣,現在卻像一團黑雲似的,朝着斗真他們飛來。
“不對,這不是求他們幫忙。而且求他們的人是我,不是由宇。”
“是瑠璃子?別躲了,讓我看看你的好身材嘛。”
“等下次遇到,她早就變成乾屍了。”
“咦?咦?爲什麼?”
“那是什麼?”
“把那個女人交給我解決!”
“那是因爲你散發着會吸引這玩意的東西。”
斗真拿出麻耶交給他的通訊機,打開開關。根本不需要等待,麻耶的聲音立刻就從通訊機中傳來:
“哇!情形好像不太妙。”
“果然還是要放火嘛!”
“各種偵測器?”
“馬上就會被滅掉,駁回。”
他笑嘻嘻地接近瑠璃子身邊,但瑠璃子卻巧妙地避了開來。
瑠璃子看着光城手上的藥盒,一瞬間流露出悲傷的表情,但馬上又嗤之以鼻。
“等一下,搞不好有個方法行得通。”
“你這麼說我也沒辦法啊……”
兩三下就被駁回了。
“你還真是樂天到讓人受不了,從某種角度來說甚至值得讚賞。這些蜜蜂不是有采集樹液的功能嗎?要是目標改成人體,被它們吸血怎麼辦?”
最後將這嫣然的笑聲也消除後,瑠璃子的蹤跡便完全消失了。
“空檔?什麼空檔?”
“而且既然要擾亂偵測器,就要一次擾亂整個球體實驗室纔好,我們總不能跑遍每個地方來放火吧,還是說你有自焚傾向?”
由宇陷入沉思,斗真也跟着想了一會兒,然後就想到了一件事。
“笨蛋,怎麼可以不提防!”
由宇從屍體旁邊走開,回過頭去觀察蜜蜂。蜜蜂被她用手指彈得老遠,但馬上又朝由宇飛了過來。由宇又靈巧地用指尖捉住蜜蜂,就這樣反覆好幾次同樣的過程。
往玻璃窗外一看,斗真忍不住發出驚歎。太過密集的蜂羣形成了一片黑霧,要是被這麼多蜜蜂攻擊,的確是會不堪一擊啊。
說完斗真就拿出了真目麻耶交給他的通訊機。
“可是能吸的血量也只跟蚊子差不多吧?”
緊張的聲音中帶着幾分鬆了口氣的感覺。想到讓妹妹這麼擔心,斗真就覺得有點心痛。但由宇看來卻有着完全不一樣的感想。只見她嘴上浮現出難以言喻的笑容,如果一定要以文字形容,大概就像是玩弄似老鼠的貓吧。
“對不起,麻耶,對不……啊!”
斗真還沒回答,由宇就一把搶走通訊機,開始用極爲囂張的語調說話:
“不好意思,有事要找你的不是你哥哥,是我。”
‘你是誰?’
麻耶的聲音明顯地變得僵硬。
“這個問題我不能回答,光是聽到我的名字,你大概就會很不愉快。”
‘我已經很不愉快了,你到底是誰?再不回答我就要關掉通訊了。’
“啊,等一下,麻耶!”
“你聽,你哥哥也這麼說。”
斗真想要搶回通訊機,卻被由宇輕巧地避開。
“算了,沒辦法,我就報上姓名吧,做好變得不愉快的心理準備了嗎?”
‘早就完全準備好了。來,請說吧。’
“峯島由宇。”
麻耶過了好一會兒才答出話來:
‘……你說什麼?請問,可以再說一次嗎?’
妹妹好不容易擠出來的聲音,卻充滿了斗真前所未見的動搖。
“就說我是峯島由宇了啊。如果還需要加上註釋,那就是真目家最討厭的人——峯島勇次郎的獨生女。”
‘怎、怎麼會,怎麼可能!那個人的女兒應該被監禁在地下才對啊!’
“ADEM的隱蔽工作是漏斗嗎?我的存在已經泄漏出去了。”
由宇根本沒理會斗真小小的抗議。
有個年輕的女性正看着攝影機,不,是瞪着攝影機,簡直就像看穿了自己在暗中偷窺似的。這會是偶然嗎?風間立刻從對方的容貌去比對身份。
兩人的談話總算回到正題,讓斗真鬆了口氣。
“聽話的孩子最乖了。”
‘是你在求我幫忙沒錯吧?我可不覺得這是有求於人的一方該有的態度。’
無數監視器的影像送進了風間意識之中。風間在數以百計的影像之中,挑出有拍到他們兩人的影像,並提高這些影像的重要性。
“你是明知故問吧?二號機已經被LAFI一號機反駭,派不上用場了。”
“蜜蜂會對人吐出的二氧化碳有所反應,只要停止呼吸跑就好了!”
“要怎麼穿越啊!”
不,蜜蜂的動作很遲鈍。
風間輕而易舉地佔領了TrueEye的九成,現在就連真目家的保全系統,也已經落入風間的掌握之中。
斗真打從心底覺得放心,大大地喘了口氣。接着他就發現在不知不覺間,跟由宇之間發生過的事情,已經漸漸成爲自己腦中極爲重要的記憶。光是想到這些記憶可能會被人強制消除,就覺得毛骨悚然,他絕對不希望這樣。
“說得簡單點就是封口啦,你沒有被寫上大腦皮質編號嗎?”
由宇下了幾個指示之後,也不管麻耶還有話想說,就逕自關掉了通訊。原本還想把通訊機還給不知道爲什麼臉色發青的斗真,但她的手卻在途中停住,凝視着通訊機,表情逐漸變得險惡。
“你閉嘴。”
麻耶口中迸出一串斗真連聽都沒聽過的叫罵聲,讓由宇嫌吵似的把通訊機從耳邊拿開。
“怎麼了?”
“我們要穿越大羣蜜蜂。”
“不,是想說也說不出口。嚴格說來比較接近意識操作,而不是忘記操作。只要是面對我或ADEM的人,就可以正常地交談。”
“你知道這是什麼開關嗎?”
一試之下果然沒錯。電腦的性能似乎還是應付不了這麼多變的入侵方式,造成的壓力比不上LAFI二號機。
“你好像跩起來了。”
“……我會盡力。”
“咳,你的動作就不能淑女一點嗎?”
他們停住呼吸奔跑,這就能夠說明爲什麼蜜蜂的動作會變得遲鈍。可是他們能這樣行動到幾時呢?風間決定悠閒地欣賞他們會怎麼死去。
“十分鐘前後吧。”
“你可以潛水多久?”
‘……’
然而這個娛樂卻突然被打擾了,是來自外部的入侵警報。
地洞女?她在說什麼?
‘我明白了,哥哥就拜託你了。’
“什麼叫做大腦保密處置?”
“這個處置也有例外。就算對方不是ADEM的人,但只要那個人正在跟ADEM的人談論機密事項,大腦保密措施就會解除。就像你妹妹這樣。”
由宇很乾脆地不理他,若無其事地說出不得了的話來。
“原來只要話說得夠漂亮,就算只是愛偷窺,也可以說得滿像一回事的嘛,看來我也可以參考一下。就算是‘於地底窺天’吧。”
‘用ADEM的LAFI二號機不就行了?’
風間着實地擋住駭客,同時反駭進TrueEye之中。太弱了,跟LAFI二號機比起來,實在是脆弱得不像話。
‘……怎麼會這樣。’
‘午安,這樣說不知道妥不妥當?如果那個地洞女說的是真話,那麼風間遼,你現在應該正看着我。’
是僅次於真目家總裁的第二號人物,真目麻耶。
‘……你這是在威脅我?’
‘所以纔來借我們的TrueEye20000?’
“去駭球體實驗室的LAFI電腦,我需要轉移對方的注意力。”
斗真腦海中浮現了麻耶臉部抽搐的表情。
‘那是什麼?’
“彼此彼此,我的存在還不是被你知道了。”
門被由宇用力喘了開來,大羣蜜蜂立刻像滾雪球似的湧了進來。
‘那,你要我用TrueEye20000做什麼?’
“這不是由我來決定的。”
“我只是陣述事實。”
‘真是的,那個地洞女知不知道我們在那部電腦的開發上投入了幾億美金啊。’
明明沒做任何壞事,斗真卻縮起了肩膀,沒出息地答了一聲:“是真的。”
‘那,一直窩在地底下的人,找我有什麼事?’
斗真的臉上冒出冷汗,這種沉默令他如坐鍼氈。就在他開始認真考慮是不是就此一去不復返比較好的時候,麻耶終於回答了她:
就在同時,真目家旗下的“真實邊界”公司開發研究所發生了大規模爆炸。日後推定是激進派恐怖分子所爲,所幸意外中無人傷亡,損失範圍只及於該公司的最新銳電腦TrueEye20000。
‘……’
“有求於人的是你。”
“嗯——看來你的妹妹可不是個普通的千金小姐。”
‘連家譜上都沒有寫的小妾所生的兒子,跟極有可能左右真目家電腦部門今後命運的最新電腦,你以爲我會以哪一邊爲優先?’
說完就用力把通訊機砸在斗真胸口還給他。
“你停住呼吸可以跑多久?”
真目家獨門的鳴神流武術傳統,強迫斗真做了極爲嚴格的鍛鍊。
腦海中浮現了麻耶頭痛的模樣。對不起了,麻耶,看來我沒辦法遵守約定,就算解決球體實驗室的事件之後也沒辦法去找你了,誰叫你那麼可怕。
“不,沒什麼。看她一副嬌怯怯的模樣,終究不愧是真目家的第二把交椅啊。覺悟做得夠果決,不錯。”
由宇拍了拍自己的太陽穴一帶,表現出一副受到撞擊的模樣。斗真想起了坐上ADEM的電梯進入地下之前的事情,這才知道原來那個處置還有着防止泄露密的功用,不由得用手摸了摸當時受到撞擊的太陽穴一帶。
“不然你的哥哥會一去不回。”
“我想借用TrueEye20000。”
“這也不是由我來決定的。”
麻耶微微一笑,按下了開關。
‘這可是真目家的本行,跟情報泄漏給關在地下的小丫頭知道可不能相提並論。’
‘看來情報徹底外泄了啊,我得全面改善保全制度纔行了。’
斗真怨恨地看着由宇,想不透她的表情爲什麼會顯得這麼高興。就像真目家討厭峯島一樣,峯島大概也把真目家視爲眼中釘吧。如果真是這樣,還真希望她們不要把自己也扯進去。斗真對於自己身上流着真目家的血這回事,顯然沒有多少自覺。
“先把命名改一改吧,因爲是真目家就叫做TrueEye,這種品味我可不敢領教。”
——嘎啊啊啊啊啊!
‘哎呀,一般住在井底的應該都是青蛙吧。’
‘你說話可真有趣。’
看到她們兩人越吵越兇,斗真趕忙說話打斷:
‘我們難得見面,可是告別的時候卻已經到了。’
‘哥、哥哥,這個女人剛剛說的話是真的嗎?’
5
檢查駭入的途徑後,讓風間覺得難以釋懷。對方是真目家開發中的電腦TrueEye20000。然而真目家有着一項不成文條例,那就是完全不參與任何有關峯島勇次郎的事情。
‘想知道真相,就去敲真目家的門——連這句話都不知道,真不愧是足不出戶的地洞女,根本不明事理。’
“不用裝蒜了,就是真目家的電腦部門正在開發的超級電腦。應該幾乎已經完成了,我想借用這部超級電腦的力量。”
“這是會讓人把裏面的事情忘記?”
“誰知道呢,以前也沒試過。你要我跑多久?可不要說什麼一個小時啊。”
風間發出不成聲的慘叫。潛入TrueEye一部份的心靈,被人強行撕裂而消失。
“停停停!唉唉,你們兩個,都沒時間了還吵。”
如果扣掉LAFI系列不論,TrueEye的確是全球頂尖的電腦,然而性能卻無法做出這麼富有變化的入侵行動。
“很好。現在我們就要到這個地點去,東西別忘了帶。”
——至少給我一點時間做好心理準備嘛。
‘哥哥,回頭可要請你好好跟我說明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了。’
“不過真虧你能知道我的存在。出入那裏的人都毫不例外地經過大腦保密處置,出去之後應該沒辦法講出來纔對。”
‘哥哥,請你不要插話。’
‘那,你要我拿TrueEye20000做什麼?’
可是現在又不能開口大喊,斗真只好把抗議吞了回去,停住呼吸,追着由宇的背影,朝大片黑霧中衝了進去。
那就像是一種肉體被撕裂的痛楚。
斗真總算明白爲什麼伊達會把自己帶進最重要機密設施了。
他將視覺連上社長室的監視攝影機,想要知道是誰做出這種事來。連上攝影機的那一瞬間,風間不由得一驚。
風間在資訊的大海中睜開了眼睛。他們動了。可是看起來並不像是有經過萬全的準備,是自暴自棄了嗎?
風間更加震驚了。
“總比代代都以喜歡偷窺而知名的家系要好。”
‘你以爲真目家會答應有峯島血緣的人所做的要求?’
“雖然跟LAFI系列比起來只是破銅爛鐵,但是總比其他電腦要強了。還有如果你出面協助,TrueEye20000一定會被廢掉。”
麻耶手上握着一個與她的纖細手指完全不搭調,設計粗獷的遙控開關。
卻被兩個人同時罵了回去,讓他開始認真懷疑自己是不是犯桃花。
6
聽完報告的麻耶在椅子上深深坐了下來,接着就開始思考數種對父親辯解的方法。然而就連這個時候,她也始終無意將視線從一個螢幕上移開。這幾個小時來一直看着的螢幕上,顯示着心電圖、血壓、腦波等等人體狀況資料,這些資料是從她交給斗真的通訊機傳來的。這樣要是出了個什麼萬一,纔可以馬上知道。這件事她沒告訴斗真。
不過她沒想到兄長竟然會與峯島由宇一起行動。這丫頭令她十分厭惡,但很不甘心的是,愛偷窺這句話還真是說對了。
然而麻耶也沒有跨越最後一道防線。在通訊機傳送回來的資料之中,唯有音訊資料她都刻意關掉不聽。竊聽談話這點讓她有所猶豫,也可以說是讓她害怕。
要想知道禍神之血有沒有失去控制,光看現在顯示的資料就已經夠了。麻耶打開了裝在一個透明盒子裏的開關蓋,假裝按了下去,臉上浮現出自虐的表情。
當那一刻來臨,自己真的按得下去嗎?下得了手殺掉自己的哥哥嗎?
——下得了手。
她想起了一年半前,兄長在牢籠中抱着膝蓋,封閉自己心靈的模樣。恐怕沒有下次了,下次哥哥的心靈真的會崩潰。與其讓哥哥那麼痛苦,那還不如由自己來揹負殺害哥哥的罪孽。
麻耶再次下定決心,輕輕關上了開關的蓋子。
7
跑了好久。就快達到極限了。也不知道路線是怎麼走的,斗真他們來到了一個類似細小通道的地方。錯宗複雜的門與十字路,讓他覺得自己兩三下就會迷路。
跟來的蜜蜂是有變少,但是還是到處都看得到蜂羣,沒有地方可以躲。
由宇在他身旁面不改色地跑着。明明應該停住了呼吸,但她看起來卻完全不像是這麼回事。儘管跟斗真一樣揹着大量乾冰,跑起來卻絲毫不顯得辛苦,讓斗真開始認真地懷疑她會不會是個機器人。
差不多快到憋氣的極限了。斗真揮動手臂想打手勢告訴她這件事,但並沒有成功,換來的只有由宇那像是看到怪人的眼神。
斗真已經兩度超越了自己的極限,正在繼續更新紀錄,但由宇卻突然停下腳步,把揹包從背上解下,將裏面的乾冰灑在走廊上。接着還打手勢要斗真依樣畫葫蘆,將身上的乾冰也灑出去。
儘管覺得手勢的溝通只有單向未免不太公平,但斗真仍然將乾冰灑滿了整片走廊,只見乾冰在地板上以痛快的勢頭散了開來。
接着由宇點了幾根發煙筒,丟在走廊上,火花跟煙霧猛噴一通。
沒過幾秒,周遭就響起了刺耳的警鈴,是告知有火災發生的警鈴。下一瞬間,灑水器就開始像噴泉似的灑水。
發煙筒的煙兩三下就被澆熄,但卻有別的東西遮住了視野。跟水產生反應的乾冰,爆炸性地產生了大量白霧。乾冰的煙霧原本應該會往下沉,但察覺溫度變化之後,天花板上的空調設施反而將這些霧氣往上空捲去。四周立刻被裹在一陣霧中,伸手不見五指。
在霧氣瀰漫的環境之中,蜜蜂的樣子立刻變得非常奇怪。只在原地不斷地繞圈,動作就像是圍繞在電燈上的有翅昆蟲一樣。
“呼哈——已經可以呼吸了。”
由宇就好像是要把剛纔沒呼吸到的空氣吸個夠似的,大口大口地深呼吸好幾次。
現在他們所在的實驗室區,斗真也沒來過幾次。其中一部份原因當然是在於他沒有什麼事非得來這裏不可,但更重要的因素其實是這裏有很多安全等級限制很高的區域。奔跑的時候還很稀奇似的東張西望,應該也是讓他跟不上由宇的原因之一吧。
“難不成是峯島由宇!”
入侵的少年少女可能潛伏的範圍很小,乾冰的障眼法也不可能一直持續下去,發現他們應該只是時間的問題。
當瑠璃子走出中央球體區時,身形已經完全消失。不光是身影,連溫度跟聲音,一切的存在證明,都被遺產的力量隱蔽了。
“交給你處理,不要讓我失望。把那兩個人解決掉。”
“謝謝你的忠告。”
在LAFI二號機中展開,由美妙程式所建構出來的世界,還有對方開啓正門時所用的入侵用程式,再加上TureEye20000的入侵變化方式,風間想起了這三者之間的類似性,以及監視器攝影機上拍到的少女身影。
由宇在能從玻璃窗看到的範圍內,朝房間裏頭打量了一會兒,然後就想通了似的點點頭。
8
由宇臉上浮現出桀驁不馴,現時又帶點孩子氣的笑容。
儘管斗真早已發現自己老是在問問題,但還是隻能發問。這樣是很沒出息沒錯,但是他告誡自己的自尊心:要跟這個少女比頭腦,根本就是班門弄斧。
裏面的人穿的服裝都不太一樣,但穿着球體實驗室警衛制服的人最多。也就是說,他們都是穿着工作時穿的衣服或外出服睡在牀上,怎麼看都不像病人。
風間纔剛想回答我知道,動作就停了下來。
風間咬着牙,漂流在電子的大海中。在電子世界裏並沒有肉體的存在,但轉換成電子資訊的大腦結構,卻還沒擺脫肉體的習慣。
亞門對光城的話提出異議。
“可惡,已經跑了啊。”
終於瞭解到這股不安的來源時,風間不禁覺得愕然。不安的原因就出在飢餓感,讓他覺得難以理解。已經將心智轉移到電子世界的風間,照理說應該不需要照人類的習慣過活,無論進食、睡眠或是排泄,應該都是不需要的行爲。
“看來是精神影響到肉體了啊。”
9
“我們要去哪裏?跟我講一下嘛。”
他可以想見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在電子世界之中,可以把思考的速度加快無數倍,這是爲了將建構出來的電子大腦更進一步最佳化。在駭入LAFI二號機的時候,就實現了將近百倍的思考速度。
“開始了。”
“應該差不多快要發生了。”
看到瑠璃子的反應,風間也發現了自己的身體已經出現異狀。看看自己的手臂,發現它已經變得細瘦很多。用手摸摸自己的臉,更發現臉頰極爲瘦削,身體異樣的疲倦。
建構得極爲美麗的世界,讓風間看得入神,然而那種不安的感覺,又再度開始膨脹到無法忽視的地步。
“那要怎麼辦?前面的偵測器應該是正常的吧?”
不,或許是故事沒有去發揮吧?但如果真是這樣,那爲的又是什麼?
“我知道,我下一步就是要癱瘓風間的行動。”
果不其然,很快地就從一具網路終端機上,發現了一個不是來自自己人的連線。A12區,這個區域的偵測器還處於癱瘓狀態,但可以派人過去調查。
他發現了睡着的人們脖子後面,都裝了一種奇妙的機械。
瑠璃子把裝了水的杯子遞過去,風間也不道謝就一口氣喝光,瑠璃子臉上卻浮現出一種掩飾不住喜悅的表情。這對風間而言是無法理解的。
10
然而風間的情形卻更爲嚴重。飢餓感發展到極致,換來的結果就是餓死。雖然肉體不會因此死去,但精神卻會死於心靈所感受到的飢餓感。
大片煙霧仍未散去,讓視野大受限制。
“你最好記住,輕敵跟大意是人生最致命的兩大陷阱。從你的個性來看我想應該是不會輕敵,不過大意的情形可就多了,自己小心點。”
自己有辦法在精神層級上跟LAFI一號機同調的這件事,不能讓海市蜃樓的成員知道——現在知道這件事的只有宮根瑠璃子而已。所以風間掌握到的情報,都得用口頭方式告知。爲了達成原本的目的,這種費事的過程也是得要忍耐的。
“可是你不是說風間會有一陣子不能使用LAFI嗎?”
亞門沒有回答,而是把一個東西丟了過來。光城接過來一看,上面還接着終端機用的接頭跟天線。
“不,我想灑水器不會再啓動了,所以也別再丟了。”
由宇回過頭來,面不改色地把目光轉往這奇妙的光景。
然而侵蝕心靈的不安感卻變得越來越大,慢慢演變成一種恐懼。
看來是最後驅趕電腦病毒的舉動,成了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想到這裏,風間不禁愕然。他想到搞不好那羣病毒就是爲了這個目的而施放的。然而他馬上又改變想法,因爲知道自己祕密的人,應該就只有峯島博士纔對。
“我等着看。”
要不是峯島由宇,肯定想不到如此針對人心盲點的手法。這下可棘手了,從某種角度來說,自己對上的正是最難纏的對手。
11
一路跑到這裏,乾冰的煙霧已經越來越薄了。還好沒看到蜜蜂,讓斗真鬆了口氣。
可是由宇的腳程好快,而且還看得出來她沒有使出全力,讓斗真覺得要是她拿出真本事,搞不好可以打破世界紀錄。
“怎麼了?”
“沒錯,這裏充滿了大量二氧化碳,多得讓我們呼出來的二氧化碳變得微不足道。這樣蜜蜂就已經癱瘓了;而且不管是監視攝影機、熱源偵測器還是大氣分析機,也都已經被煙霧跟寒氣癱瘓了。”
就連他們兩人開始交談之後,蜜蜂也沒有要飛過來的樣子。
由宇以駭人的速度跑在前面,斗真只能拼命跟住。
想到其中的原因,風間差點大喊出來。原來這股飢餓感是發自自己的心靈。就像發生意外而失去手腳的人,明明手腳已經不存在,仍然會覺得它們在癢。
一路潛到最深處之後,LAFI二號機中樞世界的光景就在眼前展開,讓風間看得出神。
斗真敲了敲玻璃窗,但沒有人反應。他更用力地敲了幾下,結果還是一樣。想要把門打開,門卻鎖得死死的,一動也不動。
“你說什麼?”
看到風間喘着大氣拿下護目鏡,讓瑠璃子非常擔心。
風間確定光城他們開始行動之後,又再度潛進電子海之中。這是爲了從已經據爲己有的ADEM旗下LAFI二號機之中,找找看是否存在着有益的情報。
“乾冰煙霧的成分是什麼?”
然而在這同時,腦中卻還留着管理肉體的功能。以相對時間來換算,風間已經在電子世界之中待了十天以上。
“LAFI二號機裏面有沒有有用的情報?差不多該把計劃推進到第二階段了。”
大玻璃窗的另一邊是個很大的房間,裏面排滿了許多牀,每一張牀上都有人躺在上面,應該有一百人以上。
瑠璃子朝他的臉仔細一看,忍不住發出小小的慘叫聲。風間的臉簡直就像好幾天沒喫飯似的,瘦得只剩皮包骨。
風間隔絕掉一部分派不上用場的偵測器,因爲這些偵測器彷彿是落敗的象徵,讓他覺得看了就覺得礙眼。而且現在他身上還留着被TureEye20000撕裂的精神創傷。
“瑠璃子。”
忽然間,風間內心深處湧起了一股莫名的不安。他不知道爲什麼會有這種感覺,有的只是一種極爲不祥,而且極爲明確的預感。
這裏展開的程式真是美麗。思路井井有條,沒有絲毫多餘的贅肉,達到機能美的極致。
“這裏是怎麼回事?”
“小心點。”
光城指揮部下包圍終端機,以便應付任何可能會發生的事態,但亞門卻不當回事,大剌剌地走向終端機。
“可是這樣可以撐多久?煙霧總是會散掉的吧?”
這是他萬萬沒有想到的盲點。原本還打算將整個心智轉移到LAFI上,捨棄處處侷限的人類肉體,但這個企圖卻從最根本的地方崩潰了。先前暗中推動的計劃,也不再具有意義。
斗真還是忍不住問了,而且他的呼吸也越來越急促了,但是旁邊的由宇仍然顯得行有餘力。由宇說過的“累積”兩字從他腦中閃過。不過由宇並沒發現斗真內心的掙扎,興高采烈地說道:
“是。”
當由宇抬起頭來看看天花板,電燈正好微微閃了一下。
“不對,這個應該是旅館吧。”
“我已經掉進球體實驗室這個大陷阱裏面啦。”
“還好,我還在擔心由宇會不會是機器人呢。不過蜜蜂爲什麼會這樣?”
正巧,亞門跟光城就在附近。風間打算馬上聯絡他們,不過對方卻透過終端機散播了病毒。這種病毒比較常見,威力沒什麼了不起,但繁殖率卻很高,屬於那種清理起來比較麻煩的類型。爲了在短時間內將這些病毒一掃而空,風間毫不保留地使出了自己的同調能力,兩三下就將病毒清除殆盡。他可不想讓對方的緩兵之計得逞。
然而那兒除了亞門以外,看不到半個人影。
光城踩着慎重的腳步,走到A12區的終端機附近。如果相信風間所說的話,那兩名入侵者到剛剛應該都還在這裏,而且其中一人就是之前跟他打過的少女。目前根本無法預料對方何時會從煙霧中衝出來。
而且只要監視他們潛伏的區域,應該遲早會發現他們有所行動。
12
“你還好嗎?”
“那種機械是做什麼用的?”
“你怎麼知道?”
“我想盡快離開這個實驗室區,這裏有太多東西都在LAFI一號機的控制之下。”
一切線索都在風間的腦中串連了起來。
瑠璃子笑了。
“啊……是二氧化碳!”
由宇一邊跑着一邊取出LAFI三號機,開始俐落地敲起鍵盤來。
“這玩意就插在終端機上,一定是用這個天線把情報傳送到其他地方去,他們就在那兒。”
當飢餓感造成的恐怖達到極限,風間便逃命似的離開了電子世界。
看看風間的模樣,就知道那兩個人正是讓他最不放心的對手。而解決這兩個人的任務並沒有交給光城或亞門,而是交給自己,讓她感受到一股無上的幸福。
斗真與由宇並肩跑在因士兵集中到A12區的終端機附近,而使戒備變得薄弱的走廊上。
風間關閉了那具終端機的使用權限後,就讓自己的意識從資訊之海中浮上,以便用口頭告知的方式,把他們的情報告訴同伴。
“那不是因爲輕敵或大意,而是因爲輕率。呼,老實說我越講越擔心你今後的人生了。”
“我一定會殺了他們。”
而四處張望的斗真,在一扇大玻璃窗的另一邊,發現了一個奇妙的物體。
亞門根本不聽光城說什麼,私自走到終端機前面,想也不想地將大手一揮。光是這個動作,就已經將煙霧吹散,讓被煙霧遮住的終端機露了出來。
寫程式的人能夠建構出這麼美的世界,爲什麼LAFI二號機的實力卻沒能發揮到極限呢?
“這些偵測器也很快就會不能用了,風間很快就會沒辦法再使用電子的五感。”
“由宇,等一下。”
“前面的乾冰已經散得差不多了,怎麼辦?”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看出什麼了嗎?”
“嗯,原來球體實驗室拿到了大腦代理裝置啊。”
“大腦代理裝置?那是什麼?”
“你想全球發現最多遺產的國家是哪一國?”
“應該是日本吧?畢竟峯島勇次郎的行動據點就在日本。”
“那你認爲被發現的遺產會送到哪裏去?”
“不是ADEM嗎?雖然我是今天才知道有這個組織。”
“你真的認爲所有遺產都會送到ADEM去?”
“什麼意思?”
“遺產的技術能夠帶來莫大的利益,你真認爲發現的人會乖乖交出來?”
“那……你的意思是說球體實驗室私藏這些遺產?這樣不是違反聯合國的第二京都條約嗎?”
“你居然知道這個條約啊,這年頭學校都會教到嗎?不過纔沒有哪個組織會因爲害怕違規罰則就真的良心經營。而且要是拿出第二京都條約來,ADEM本身就完全違法了。”
“話是這麼說沒錯……不過你說的大腦代理裝置到底是什麼?”
“就是一種代理腦,名符其實是用來代理大腦功用的機械。只要接在後頸,大概十個小時就會侵蝕到脊髓部分並痊癒、固定。接着就會切斷大腦的訊號,改由大腦代理裝置來對身體下達指令。原本是用來裝在腦死狀態的人身上,或是用在醫療目的上……”
由宇的表情變得有點嚴肅。
“好了,問題是這些人看起來不像是需要治療的病患,裏面的醫療程式,肯定已經被風間改寫爲戰鬥用程式了。”
“聽起來好像不是什麼好事,可以說得明白一點嗎?”
“如果把寫入戰鬥用程式的大腦代理裝置,接在健康的人身上會怎麼樣呢?得到的就是現成的士兵。”
獲得意料之中的回答,讓斗真的表情變得十分黯淡。
按了門鈴後,玄關的門就被人用力打開。眼前出現了一名中年女性,但斗真並沒有看過她。這位身材壯碩,一看就知道是個很喜歡照顧人的大嬸,既不是橫田的妻子和惠,當然更不是他的女兒鏡花。
剛剛擲出小刀時毫不猶豫的人,竟然難臉不紅氣不喘地說出這番話。
“這不是緊急警戒的警報嗎?”
琉璃子用滑步的方式接近由宇。萬象迷彩不但可以隱形,連聲音跟體溫都可以隱蔽,消除所有的存在痕跡。
由宇沒有使用小刀的迷彩功能。只是作勢擲出小刀,然後用變魔術的戲法藏起小刀而已。
“生活區。爲了避免對居民的精神造成壓迫感,那一區裏由LAFI控制的閘門比較少,不會受到太多行動上的限制。看到了,穿過那個門就是生活區了。”
“方便的話可以請你就這樣離開嗎?”
忽然間,一陣刺耳的警報聲,響徹了整個球體實驗室。
“發、發生什麼事了?”
“怎麼了,不去嗎?”
斗真的腦海中浮現了一個疑問。當初還覺得不可能,但由宇的行動顯然不只是爲了達成她自己的目的,還很尊重斗真的意思。他有這種感覺,只是不知道理由何在。
“我到處都找過了,就是找不到。不能用電腦駭入之類的方式想想辦法嗎?”
風間嘗試第三次潛進LAFI一號機,卻受到本能的干擾,一股恐懼從背脊上直竄而過。
兩人就這樣從驚懼的士兵身邊,迅速穿過了已經剩下不到三十公分就要關上的閘門。這時小刀也被擠碎,閘門一口氣關上。
由宇要是拿出全力來跑,可不是“搞不好可以打破世界紀錄”這麼簡單,她的速度肯定能在全球造成轟動。
琉璃子小心避免影響空氣流動,慎重地擺好姿勢,瞄準目標,準備一刀刺進心臟。雖然這一瞬間確實會對空氣產生影響,但光靠這點微風就要避開這一擊,幾乎是不可能的。這一刀下去,一切就都結束了。
琉璃子發揮看家本領,用最快的速度,讓小刀以最短距離刺向心髒。一直到最後的那一瞬間,由宇看起來都沒有發現自己。
斗真好不容易調整呼吸節奏,伸了伸懶腰,看了生活區一眼。從身邊的門牌可以看出這裏是最底層。
大嬸看來也不認識斗真,對他投以訝異的視線。看得出來是斗真身上穿着LC部隊防護服的模樣,讓她產生了露骨的警戒心與不安。
“怎麼了?”
斗真沿着房間的牆壁跑開,彎過了走廊轉角。目送他的背影離開後,由宇輕輕嘆了口氣。
然而結果卻是一樣。風間在近乎絕望的感情下,體認到要去除已經深入心中的恐怖,實在是難上加難。
“可早這樣一來,敵我雙方都會動彈不得吧。”
而在這個五十公尺的空隙底部,除了看不到天空之外,放眼望去盡是非常平凡的住宅區景象。儘管每一棟房屋都像樣品一樣大同小異,但這片光景仍然值得驚歎。
“答對了。風間那小子強行讓LAFI進入了緊急警戒。用這個方法的確就能輕易地鎖上整個球體實驗室裏的每一扇門,我們的行動將會明顯地受限。”
由宇毫不猶豫地拿出幾把小刀,連續擲了出去。擲出的小刀全都漂亮地卡在閘門與滑軌之間,阻礙閘門關上。接着擲出的小刀,則刺在兩名士兵的手上。
“只是重新認識到敵方也挺耐命的而已。”
“發生什麼事了?”
斗真的視線牢牢釘在一棟房屋上。一向不太跟其他人有所往來的斗真,卻來這裏拜訪過好幾次。這是他的恩人橫田健一的家。
嘴上這麼說,但由宇還是取出了LAFI三號機,思考是不是有什麼辦法。
少女穿着輕薄的白色無袖上衣,身上沒有任何防護服之類的護具。上衣看起來也不像是特殊材質,用美工刀都可以輕易地割開。她到底在想什麼?爲什麼會只穿這種衣服?
他趕忙解釋了幾句,但意思卻沒講通,反而加深了對方疑惑的眼神。大嬸直挺挺地擋在玄關,彷彿在宣稱她的使命,就是絕不讓可疑人物越雷池一步似的。
然而這個閘門卻正要慢慢關上。距離還很遠,就算想用滑壘的姿勢鑽過去,也實在是來不及。而且門前還有兩名負責警戒的士兵拿着槍等着他們。
由宇隨手舉起刀,接着小刀就從她手中忽地消失。她到底是用了什麼技法?小刀的迷彩功能,應該是要跟琉璃子穿在身上的服裝接觸纔會生效。
很諷刺的是,刺在萬象迷彩服上的小刀,這次真的隱形了。
生活區也跟其他區域一樣採用多層構造,但每個階層的挑高都達到五十公尺以上,所以並不會產生多少壓迫感。
由宇敲了敲玻璃。
“生活區啊。”
這次由宇真的擲出小刀,它一直線朝琉璃子飛過來。但是在已經失去平衡的姿勢下,想閃也沒那麼容易。琉璃子勉強扭轉身體想要避開。
她的身體顯得稍微鬆懈了些。
由宇朝沒有物體存在的空間說道。
實力差太多了。僅僅數秒的交手,就將這個事實深深地刻在琉璃子心中。
“他們並沒有政治或宗教上的主義或主張,所以稱他們爲恐怖分子是一種缺乏正確性的描述。另外順便告訴你,就算我真的想殺了你,也不需要先讓你疏忽。如果我真的想殺你,連兩秒鐘都用不到。”
一股寒意從琉璃子的背脊上直竄而過。她趕忙退開幾步想要拉開距離,沒想到等着她的卻是更大的驚愕。她緊緊握在手上的小刀竟然不見了。
“相對的卻也可以爭取時間來跟LAFI同調,手法相當大膽。”
大概是理解他的視線代表什麼含意吧,由宇問得非常直接。手錶顯示的時間是晚上八點,還有四個小時。
那丫頭只用了右手,連雙腳所踩的位置都沒有動過,就已經將琉璃子玩弄於股掌之間,甚至還讓她受了傷。
“沒有,沒什麼。”
“呼,總算走了啊。”
“明白了,我去找找有沒有地方可以進去。”
“那個原本就是爲了醫療目的而開發的機械,所以當然可以取下。只是……”
然而小刀卻停了下來。被由宇擋了下來。眼看小刀的刀尖就要刺進她的胸部,卻在不知不覺間被兩根細長的手指夾住。
“對不起,我沒辦法馬上處理這邊的事,我們晚點再來,現在得先跑再說了。”
“看起來你好像在跟誰說話?”
“你最好不要太期待。”
“而且……”
他將人類生存所需的基礎代謝功能寫進程式之中,打算透過這項程式,以虛擬方式滿足自己在電子世界之中的食慾。
13
“怎麼啦?由宇。”
風間深呼吸一口氣,準備面臨第四次的下潛。
“對方還挺行的嘛。”
“纔不是!請問一下,可以讓我見見橫田先生的夫人或是鏡花小妹妹嗎?這樣您就會知道我真的是她們的朋友了。”
“不、不是的。這是LC部隊的裝備,可、可是也不是說我穿着這個就是LC部隊的人,所以,呃,傷腦筋啊……”
14
即便是這樣,另一項程式仍然慢慢接近完成。只要再下潛一次,這項程式就能完成。
轉眼間來到由宇的正面,離她已經不到三十公分,這麼近的距離下,只要手中的小刀一閃而過就可以殺了她。乍看之下這個任務非常簡單,然而琉璃子卻絲毫沒有大意,因爲她還記得這個少女是怎麼對付光城跟亞門的。
“把他牽扯進戰鬥就麻煩了。對我、對你們都是一樣。”
眼前的由宇臉上表情沒有任何變化,簡直像是在說胸前發生的事情跟她無關似的,然而夾住小刀的確實是她的手指。沒有任何預備動作,就只有右手一瞬間突然出現在那個位置。
然而大嬸的使命感卻沒有因爲這種程度的辯舌而動搖。
“你還在啊?”
不用問也知道由宇做了什麼,這是極爲顯著的實力差距。假若對方只是拿着刀擺出架勢的外行人,琉璃子或許能在對方不知不覺下把刀搶過來。如果真是這樣,那就表示對眼前這名少女來說,實力足以壓倒LC部隊的琉璃子也跟外行人沒什麼兩樣。
她完全沒有感覺到小刀被搶走了。自己在往後跳的時候,應該有確實地緊握住小刀纔對。這可是她最稱手的武器,熟練到幾乎算是肢體的一部份了。但現在卻輕輕鬆鬆被敵人搶去,可說是顏面盡失。
宮根琉璃子就站在峯島由宇後方十公尺的位置。她的身形已經透過萬象迷彩的功能之一,也就是光學迷彩,完全隱藏了起來。
“請問,這裏是橫田健一先生府上吧?”
“哼,最近的恐怖分子連一點道德觀念都沒有嗎?竟然還想對那麼小的孩子出手。我話先說在前面,只要我還活着,就絕對不會讓你們過去!”
聽得見對方在另一邊敲打的聲音。看來緊急警戒這貼猛藥,這次是幫了斗真他們的忙。
由宇看着跑回來的斗真一眼。
由宇擲出看不見的小刀,琉璃子預測飛刀的軌道,扭轉上半身想要閃避。然而這時由宇的手中,卻出現了那把應該已經擲出,也應該已經隱形的小刀。
“你真的不是那些傢伙的同伴?該不會是想要趁我疏忽的時候殺了我吧?”
“沒有辦法可以救他們嗎?”
——這樣就結束了。
過了一會兒,由宇朝琉璃子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一副很受不了的樣子說道。
由宇的姿勢沒有改變。只見小刀自她的兩根手指之間,從原本什麼都看不到的空間中慢慢浮現出來。這是因爲小刀脫離了琉璃子所穿的迷彩服裝,不再獲得隱形的效果。
她不挑肌膚外露的部分攻擊,因爲對方可能會透過皮膚,感覺到揮刀時的微妙空氣流動。就連這個萬象迷彩,也終究沒有辦法隱藏住空氣的流動。從這個角度來看,由宇的服裝的確是十分棘手,跟全副武裝的人比起來,肌膚外露的部分非常多。
由宇以駭人的速度拉着斗真奔跑。轉彎的時候,斗真的腳還因爲離心力而一瞬間離地。
大嬸粗重地哼了一聲,威風地站在玄關的正中央。
——中計了。
“想去嗎?生日的期限還沒過。”
“那我現在要被帶到哪裏去!?”
“總覺得我的人生好像總是走在懸崖邊緣。”
“球體實驗室的重要區域隔間材質都很難破壞,既然進不去裏面,當然也沒辦法取下大腦代理裝置。”
少年喊了幾句話就不知道跑哪兒去了,只剩下少女一個人留在這裏。
“是這樣沒錯,可是你是誰?不是恐怖分子的同伴嗎?”
由宇強行拉住斗真的手,全力衝過通道。被她拉着跑的斗真徹底見識到剛剛自己的認知有多大的錯誤。
“懂得放棄思考有時候也是很重要的,太痛苦的現實還是別去看比較好。”
“嗚!”
從匿蹤、步驟到動作都非常完美。
斗真緊緊握住口袋裏的禮物邁出腳步。他之所以要來到這裏,有一半就是爲了這件事。
“我會照做。”
總不能彼此一直沉默下去,斗真只好戰戰兢兢地開口。不用想也知道,期待身邊面無表情的由宇來做這種交涉,肯定是大錯特錯。
由宇就這樣用手指夾着刀刃的部分,順手把玩起小刀來,並隔着玻璃看着房間裏的情形。一切就跟琉璃子出手之前一模一樣。
“我在自言自語。不說這個了,有找到能進這個房間的地方嗎?”
“我不太喜歡跟女性打打殺殺的。”
斗真鬆了口氣,看來自己沒記錯。但同時也讓更加更加搞不清楚眼前這位女性到底是誰。在過去數次拜訪的記憶之中,並沒有這名女性的身影。
但是晚了一步,小刀刺在右肩上,讓琉璃子悶哼了一聲。
有人從旁搭了腔。由宇的聲援完美地將大嬸的疑惑轉變爲確信。在這個情形下,她冷漠的美貌只助長了大嬸的不快感。再加上由宇那出言不遜的樣子——說得再白話點就是很拽的態度,更是周到地附送了一份叫做不愉快的配件。一切都完美得無可挑剔,讓斗真差點昏倒。
“如果這裏確實是橫田家沒錯,我纔想問你是什麼人?該被質詢的人是你,不是我們。還有斗真,不要表現得那麼軟弱,你這是在表演什麼節目?你的行動有時候……不,是往往顯得讓人無法理解又不合理,現在的狀況可沒時間讓你玩這種遊戲了。”
“不好意思,可以請你暫時別說話嗎?狀況只會越來越糟。”
“爲什麼?我沒說錯話啊?還是說你覺得眼前這個體脂肪42%的肥胖女性只是外表平凡,其實有着卓越的戰鬥能力,我會沒辦法在兩秒之內解決?不要小看我!”
“算我求你……你就別再說了。”
擅長看穿人心?她?哪裏擅長?不,雖然斗真知道只要由宇判斷對方不是敵人,便不會擅自分析對方的心理。不過就算是這樣,她的表現還是讓斗真覺得太扯了。
已經變成銅牆鐵壁的大嬸氣得滿臉通紅,瞪着斗真他們看。這個除非發生奇蹟,否則已經不可能修復的誤會,讓斗真開始認真思考是不是真的只能請由宇在兩秒以內把她擺平。就在這個時候,傳來了一道聲音:
“哎呀,斗真哥哥?”
年幼的聲音爲險惡的氣氛帶來了清涼感。有個小女生從走廊最裏面的房間裏探出頭來。
“鏡花?”
“哇,是斗真哥哥!”
鏡花蹦蹦跳跳地跑了過來,一口氣撲在斗真身上。這時大嬸的表情總算軟化,斗真也終於放心地喘了口氣,唯有由宇露出一臉不能接受這個事實的表情。
“我現在能坐在這裏,都要感謝橫田先生。”
斗真把來到這裏爲止的事情經過簡單說明完,並加上這個結論之後,才終於啜了一口已經變得有點溫的紅茶,將乾澀的喉嚨滋潤了一番。
他們在大嬸的帶領下進入的客廳,已經裝飾得很漂亮,還掛着一道寫了“鏡花生日快樂”的布條。廚房裏放着還沒碰過的豪華料理跟蛋糕。她們一定是相信橫田會即時趕回家,所以打算等他回來一起慶祝吧。
“這樣啊,原來橫田先生已經過世了。”
大嬸悄悄地看着一個人待在裏面房間玩耍的鏡花,兩眼熱淚盈眶。這位大嬸說自己就住在隔壁,跟橫田家往來甚密。
“叮叮噹,叮叮噹,鈴聲多響亮~”
不知道爲什麼,在裝飾房間的鏡花口中唱的卻是聖誕歌曲。
“那孩子現在看起來還好,其實她從早上就大哭到中午左右才停呢。來,再喝一杯紅茶吧。”
“不、不是啦,我只是想說你好像會抓着布偶的腳,把它拖在地上走。”
“噓!不要喊是那麼大聲啦!真是的,你想讓鏡花再哭一次嗎?不只是和惠,其他還有幾十個……不對,應該有一百人以上,在今天早上被那羣恐怖分子帶走了。我那個沒出息的老公也一樣。沒人知道他們被帶到哪裏,也不知道有沒有被人怎麼樣。”
“你想我們爲什麼會乖乖聽話?”
“你爲什麼會這麼想?”
“沒有辦法違抗的對象?”
“你說半天是怎麼回事?”
“阿姨,不要哭。鏡花來幫阿姨擦擦眼淚。阿姨,不要哭。”
“爸爸呢?爸爸說還有一個禮物。”
“什麼樣的理由?”
“阿姨,爲什麼?爲什麼阿姨要哭?”
“這件事讓我學到一個很重要的教訓,那就是不可以相信任何人,就連勇次郎也一定不可以相信。”
“怎麼樣?這故事很沉重吧?”
由宇用捉弄人的視線看着斗真。
“是真的。還有個很有說服力的理由。”
“夠了,別說了,是我不好。”
“你的言外之意,就是說從我身上沒辦法聯想到像那個叫鏡花的小女生般,那種小巧可愛的模樣。我這樣解釋對嗎?”
“那不是很好嗎?”
“帶走了一百個人以上……”
然而過了好一陣子,由宇都沒有開口的樣子。不知道她抬頭望向天花板的眼睛看着什麼,只見她清澈的眼神中浮現着悲傷的色彩。
“不要不要不要,爸爸跟媽媽不在鏡花就不要!”
“和惠被人帶走了。”
從箱子裏出現的小小布偶讓鏡花的表情亮了起來,但馬上又變是很不高興。她很珍惜地將布偶抱在胸前,用力捏得緊緊的,用力忍着不哭出來。
“我拒絕,報復是我的正當權利。我要你聽,你有義務要聽。我……”
“乾着急也不是辦法。”
“我又沒說得那麼過分。”
“隔天我到公園去老人。因爲那是第一次有人送我禮物,我一時之間反應不過來,連道謝的話都沒有好好說完,讓我非常後悔,所以我就跑去公園……可是,不管我等了多久,老人都沒有來。我等到天黑,只好告訴自己明天他應該會來,就這樣依依不捨地回去了。一回到家……不,應該說是研究所吧。一回到研究所,才發現研究所已經半毀了。因爲有爆裂物爆炸,然後爆炸的就是那個布偶。”
“不是這樣。”
“由宇小時候是什麼模樣?”
斗真對大嬸說由宇是LC部隊的隊員,但要說大嬸有沒有相信,可就十分讓人懷疑了。哪裏會有特種部隊的隊員穿着這種衣服,也不帶任何武器就深入敵境呢?這個謊言顯然太過牽強,但大嬸倒也沒有繼續追問。
“真的?”
LAFI三號機的鍵盤聲並沒有停下來。
“只要是我能回答的問題。”
“您說孤兒是什麼意思?鏡花的媽媽——和惠女士她怎麼了?”
“你不用休息嗎?”
由宇說需要半天時間,於是斗真他們今晚就決定在橫田家過夜。哭累的鏡花已經睡着,被大嬸帶到隔壁家去了。
斗真原本想問是誰送的,但最後還是住口。
“對不起喔,對不起喔,鏡花。阿姨……這麼愛哭。”
儘管如此,斗真還是稍微鬆了口氣,因爲由宇的年幼時代並不孤獨。儘管只有一點點,真的只有一點點,但還是有着與他人接觸的經驗。
坐在離他們有點距離的地方操作LAFI三號機的由宇,抬起頭來看了拿着茶壺的大嬸一眼。大嬸顯得有點退縮,往後退了一步。由宇沒有瞪她,但那意志力堅強的眼神卻很有威壓感。
斗真一時說不出話來,由宇則以始終平淡的語氣對他說下去:
是因爲她很堅強,還是因爲不得不堅強?對於能把這麼悲慘的過去一笑置之的由宇,斗真根本沒辦法正眼去看她。
“嗯,確實需要的時間也說不準就是了。”
“抱歉,我說了個謊。只有一次,有人送了我一個布偶。”
大嬸用手按住嘴,肩膀上下抽動。
剛剛她看着大嬸跟鏡花的表情讓斗真非常好奇,想要知道其中的含意。
年幼的聲音中還帶着幾分啜泣。
“……嗯。”
“你怎麼不說話?後面可沒有要接什麼轉折了。”
“鏡花……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
“你是說我體內的毒素?我怎麼會忘記。最後時限是明天中午十二點,時間還夠。”
這時間長度很尷尬。斗真看看時鐘,現在是二十二時五分,再過半天就快到明天中午了。
“看來你說得沒錯,我確實變成了一個情感上的缺陷的人。我們在無聊的話題上花太多時間了,你最好休息一下,我繼續入侵。”
“來……呃,你是叫做由宇小姐嗎?你不喝紅茶嗎?”
“我們哪有那麼容易打發?是因爲他們派出了我們絕對沒有辦法違抗的對象。”
“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啊……”
客廳的生日宴會裝飾都還保留原樣,鏡花玩過以後亂丟的洋娃娃布偶也散落一地。
只剩他們兩人獨處後,斗真立刻提出疑問。
“這可就更過分了,你一定以爲我是情感上有缺陷的人對吧?”
“由宇,你是不是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一樣意思。不過我絕對沒有做過抓着布偶的腳拖在地上走的事情,這我可以斷言。”
“所以你需要半天時間?”
“這樣你應該多少發現自己輕率的言行有多麼愚蠢了吧?”
“不,我不用了。”
由宇很受不了似的吐了口氣。
“被帶走了?爲什麼?是被帶到哪裏?”
“那是我六歲時發生的事。當時我常常被勇次郎罵,罵我怎麼連這種程度的計算都不會,怎麼連這種程度的理論都建構不出來,所以我常常哭……記得是這樣沒錯。我記得每次都是在公園哭,就在那裏跟一個老人變成朋友……不,都是他在陪我。每次我哭着來到公園,他都耐心安慰我。有一天,老人送了我一個禮物,是一隻熊寶寶布偶。”
“阿姨,問你喔。”
“由宇的目的是什麼?”
斗真正要往沙發躺下去,但忽然又看着埋頭進行作業的由宇問了一句:
“爸爸說今天大概回不來了,媽媽也有事要忙。鏡花就跟阿姨一起慶祝生日吧?”
大嬸一時說不出話來,過了一會兒才用手輕輕摸了摸鏡花的頭。
大嬸顯得很疲倦地嘆了口氣,回到原本的話題:
“不,我只是沒辦法想象由宇小時候是什麼樣子。”
“奪取球體實驗室,以及排除犯案組織。”
斗真在哭鬧的鏡花面前蹲了下來,拿出橫田交給她的禮物盒。
“總之不解除緊急狀態的警報,就根本沒有搞頭。風間想必也會利用這段時間來嘗試跟LAFI一號機同調吧。得跟時間賽跑了。”
“這是爸爸要交給鏡花的。”
“達成目的以後我就會休息。”
“那就不客氣了。”
“隔天,對我很親切的老人被以某國間諜的罪名通緝。數日後,大概是爲了封口吧,他的屍體就浮在一條髒兮兮的河上。”
“對不起喔,鏡花,跟阿姨不行嗎?”
“爸爸幾時會回來?媽媽幾時會回來?鏡花的生日就快要過了耶。”
大嬸突然老了十幾歲似的垂下肩膀,無力地搖了搖頭。
“因爲從來沒有人送我布偶之類的東西。”
“你……其實還有其他目的吧?”
鏡花吸了好一會兒鼻子之後接過盒子,用小手笨拙地慢慢打開。
“……”
他並沒有意思要惹由宇生氣,只是想要替她揮開那沉重的氣氛,卻弄巧成拙。
“布偶軟綿綿的觸感,是我從來沒碰過的。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只好小心翼翼、輕聲慢步地先拿回去再說。連費馬大定理(注:雙稱爲費馬猜想,由17世紀法國數學家費馬提出。費馬宣稱他已找到一個絕妙證明,但這個世紀數論難題經過三個半世紀的努力才成功證明)都能邊哼歌邊解的我,卻不知道該怎麼對待布偶。怎麼樣?很好笑吧?”
由宇笑也不笑,又繼續埋頭於LAFI三號機的作業之中。接下來有好一陣子,都只聽到鍵盤的聲音。
“這樣啊,原來鏡花她變成孤兒了。”
“也許吧。尤其是看到你這樣,更是讓我有這種想法。不過這個教訓確實提高了我的生存機率,姑且不論是好是壞,這一點的確是事實。”
“你想說什麼?”
“……不好笑。”
“鏡花。”
“是因爲有人在監視,或者是在巡邏嗎?”
“你爲什麼在這種故事的最後還笑得出來?”
“是嗎?原來不太好笑啊。”
“你這麼說不對,這不叫做學到重要的教訓。”
“咦咦咦咦?明明就約好了耶!”
“可是……”
在大嬸跟鏡花的一陣啜泣聲中,鍵盤的聲音忽然停了下來。轉過頭去一看,由宇若有所思地盯着她們兩人看。她眼神中的感情太過複雜,斗真並不明白到底是些什麼感情。
說完由宇又笑了笑,猛然站起身來。
“爸爸說要讓鏡花看星空,他說要讓鏡花看紅色的星星。”
原本還以爲她會否定,但沒想到由宇卻抬起頭來,臉上微微泛起笑容。
“還問我爲什麼,那當然是因爲……”
“這很耐人尋味,請你務必告訴我。”
斗真注視着由宇的眼睛,注視着那黑曜石般的瞳孔深處已經洗也洗不掉的陰影。斗真對這種陰影非常熟悉,那是下了某種決心的人都會有的黑暗色彩。
“你想要殺一個人,我有說錯嗎?”
那是過去斗真自己也曾有過,已經在他心中深深紮根的黑暗。
由宇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等着斗真說下去。
“你想殺了那個叫風間的人,沒錯吧?所以由宇纔會來到這裏。你一定是不希望遺產落入別人的手中,因爲這些遺產就像那個大腦代理裝置一樣,是非常危險的科技。”
“你爲什麼會這麼覺得?”
“我看得出下定決心要殺人的眼神。不管是在球體實驗室裏再見到你的時候,還是在之前那個有很多人睡在牀上的房間前面,由宇的心中都有着要殺人的決心。”
“……這是你誤會了。”
“我也有過同樣的眼神。一年多以前,我爲了保護家人,曾經在禍神之血的促使下殺了很多人。那一天,有個盯上了真目家的暗殺集團跑來,那時我只想保護麻耶,保護我妹妹,所以……就這樣聽從了禍神之血的使喚。”
斗真緊緊握住小刀,強行揮去記憶的殘渣。
“由宇的眼睛很漂亮,不可以像我一樣染上這種黑暗。”
“你是要我別殺人?在這種狀況下?”
“我知道這有多難。犯案集團要殺我們,大概是不會有任何猶豫的吧。我認爲有的死亡是絕對沒有辦法避免的,所以……”
斗真將來到這裏的另一個理由說了出來:
“那個時候就由我來殺。”
他表明了使用殺戮衝動,使用禍神之血的決心。他這話說得非常平順,原本還有着的些微猶豫,已經不知道消失到哪裏去了。
“風間由我來殺。”
連呼吸都絲毫不亂的由宇,一開口就不是好話。
大嬸點了點頭,就這樣跪倒在地哭個不停。
看到眼熟的少年而一時呆住的,只有和惠的意識而已。裝在後頸的大腦代理裝置絲毫沒有停頓,立刻將槍口轉向,爲了殺死新出現的敵人而連續開了數槍。
“我有聽沒有懂。”
由宇用小得幾乎會被鍵盤聲蓋過的聲音,只說了這句話。
身體卻拿着槍,慢慢繞過斗真用來躲避的牆壁。
“請等一下,這話是什麼意思?你說萬一撞見和惠女士,她不是已經被帶走了嗎?”
然而嗚咽很快就中斷,因爲鏡花消失蹤影了。不知道爲什麼,細細的血跡竟然是往橫向飛開,順着血跡看過去,站在那兒的人影讓和惠驚訝得停住了呼吸。
“呼,真是千鈞一髮。”
其他五人的反應也很快,立刻瞄準由宇扣下扳機。但由宇比他們快了一瞬間,放開了中年男性,再度以超人的跳躍力跳到另一個人身上。原本由宇抓住的中年男性直接倒地,無法動彈。由宇依極畫葫蘆地完成對第一個人所做的行動,又跳到了第三個人身上,再下一次跳躍,才終於在斗真他們所在的地點着地。被由宇抓住過的三個人都趴在地上,一動也不動。
這道人影就像不受重力束縛似的跳上空中,衝向大腦代理裝置的犧牲者之一。是峯島由宇。由宇跳到了一名中年男性身上,只見她把手上從LAFI三號機中拉出來的線,接到裝在男性頸部的機械上。
“媽媽?是媽媽嗎?”
“媽媽,鏡花地乖乖聽話,媽媽說什麼話都聽,所以不要討厭鏡花!”
“這……”
發抖的雙手所握住的步槍槍口,慢慢轉過去指着鏡花。
“也罷。好,那就以我剛剛說的話爲前提,我問你,真的是這樣嗎?你之所以要跟我一起,是爲了不讓我殺人嗎?”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這不是我的意思,不是我乾的。”
“你對他們做了什麼?”
人影——也就是和惠——一瞬間顯得喜悅,但隨即換上了難以言喻的悲壯表情。和惠的脖子後面裝着控制她行動的大腦代理裝置,手上則握着突擊步槍。
“你、你在說什麼啊?”
和惠哭着將準星對準鏡花,食指慢慢用力。大腦代理裝置甚至連閉上眼睛的自由都沒有留給她。母親悲痛的喊叫也是枉然,扳機仍然扣了下去。一發槍聲響徹了球體實驗室的生活區。
在大腦代理裝置的操縱下,和惠迅速換掉空彈匣,拉動拉柄重新上膛,一連串動作就像熟練的士兵一樣順暢。
他們口中迸出悲痛的喊聲,但同時又迅速展開行動,縮小對斗真與鏡花的包圍網。
平常給人文靜印象的少年,這時卻彷彿要將這種印象全部去掉似的,抱着鏡花一口氣跑到住家後面。槍口與槍彈追着他跑動的軌跡,最後一發擦在他躲的房子牆壁上,打斷了幾根頭髮。
“別管我,求求你,趕快帶鏡花走!”
“鏡花,不可以過來!”
母親強烈的制止聲,讓鏡花全身僵住。
不,這是藉口。真正的理由是斗真心中還沒有做好挺身而戰的心理準備。就連置身於這麼危急的狀況,他還是沒能擺脫一年半前那件事的枷鎖。
“媽媽,是媽媽!媽媽,媽媽!”
“真目家長年來一直有着遺傳性的殺戮衝動。不,應該說長年以來慢慢讓殺戮衝動更加洗煉纔對臺。然而殺戮衝動越是精確,就越是會妨礙到日常生活。真目家當然不歡迎這種情形,而他們採取的手法,就是將人格一分爲二,分割成承受全部殺戮衝動的人格,以及像你這樣用來度過日常生活的人格。人格的切換,則是透過明神尊,也就是你手上拿的這把小刀來進行。這個切換方式一定用了非常特殊的手法吧,不是用到具備微弱電流的礦物,就是利用生體電流;總之是靠這類技術,並以某種方法使小刀的刀刃震動,利用這種震波對人的腦波造成影響,藉此來切換人格。這是我的預測,有說對嗎?”
“你知道科學要進步,最不需要的東西是什麼嗎?”
“我是。和惠女士你還好嗎?有沒有受傷?”
當急促的呼吸慢慢穩定,心情也冷靜下來之後,斗真突然覺得自己說的話很難爲情,手忙腳亂地遮住自己漲得通紅的臉,戰戰兢兢地偷看由宇的模樣。
“她不見了!我才一會兒沒看着她,她就不見了。怎麼辦,怎麼辦?要是她不小心撞見和惠該怎麼辦!”
“斗真,趕快逃,救救鏡花!”
總算開口的由宇,聲音卻比之前任何時候都來得硬。
一瞬間,斗真腦中閃過了腰間的鳴神尊,但他立刻搖了搖頭,甩掉這種想法。出現在這裏的人們都是犧牲者,不可以殺害他們。而且還有鏡花在,要是拔出鳴神尊,沉睡在自己心中的殺戮衝動,想必會不分青紅皁白地亂殺一通,就算是小孩也不例外。
如果是熟悉由宇的伊達或岸田博士聽到這句話,想必他們會懷疑自己的耳朵。峯島由宇竟然老實地承認自己錯了,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斗真怒不可遏,朝着靜悄悄的鎮上衝了出去。
“他們有派人巡邏。被他們帶走的人裏面,有些人會回來,但他們都是回來巡邏的,真是糟透了。回來的人脖子後面都裝了奇怪的機械,他們會哭、會求救,卻還同時朝我們開槍。”
“沒看到啊。”
強得將眼前的女人抱過來,奪走她的雙脣,並把她整個人按在牆上。充分享受過在自己懷裏用力掙扎的嬌小身軀觸感後,才終於放開對方。
15
斗真激昂的情緒讓由宇臉上浮現出略顯意外的表情。
和惠的意識還沒能完全掌握事態,看得目瞪口呆。
那就乾脆把鏡花藏起來,自己當誘餌往外衝吧?就在斗真即將做出這個結論時,又多了一道人影。
纔剛打開玄關的門,臉色大變的大嬸就衝了進來。
可是夜晚的球體實驗室又黑又靜,好像隨時會有什麼東西冒出來似的,讓她怕得不得了。儘管如此,鏡花仍然用她的小腳拼命奔跑,追尋母親的聲音。幼小的她不去想聲音是從哪裏傳來的,只是聽從渴望母親的心靈而動着雙腳。
“媽媽,媽媽,你在哪裏?”
“你的人格是從那個時候開始一分爲二的嗎?”
“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斗真回答的聲音大得連自己都嚇了一跳。
“媽媽,你怎麼了?你討厭鏡花了嗎?”
“媽媽……媽媽……”
鏡花帶着不安與喜悅參半的心情,朝人影跑了過去。當距離縮減到一半左右,鏡花的表情立刻變得開朗。
“應該是大腦代理裝置吧。”
“鏡花,離媽媽遠一點!不要啊啊啊啊!”
鏡花手上拿着爸爸送給她的布偶,獨自走在昏暗的道路上。因爲她覺得自己聽到了母親的聲音,讓她再也沒辦法忍耐,就這樣跑出了隔壁阿姨的家。
“……啊啊。”
手上抱着昏過去的鏡花,站在那兒的人就是坂上斗真。他的左手滴着血,血跡一路連到剛剛鏡花所站的地方。
“就是道德。倫理觀念的枷鎖,會拖慢科學發展的腳步。這是峯島勇次郎所說的話,我也贊成這個意見。科學家只要遵從自己的信念,專心探求真理就對了。”
由宇拿起一具剛拆下來的大腦代理裝置,默默注視着它。許多像是神經般的線,從裝置側面延伸出來。由宇用毫無表情的眼神盯着這些線看。
槍口噴出的火苗讓和惠一瞬間目眩,接着就在鏡花原本所站的地方看到了一灘血跡。
“問你這種問題的我真是笨蛋。”
“這麼不人道的做法怎麼可以原諒!”
“我的確沒能完全壓抑住自己心中的另一個人格。嗯,是這樣沒錯,由宇你也看到了吧?第一次在球體實驗室裏遇到的時候,由宇跟人打鬥的時候,我心中的另一個人格蠢蠢欲動。我確實不夠成熟,一點也不成熟!”
“……”
由宇回答的聲音顯得沙啞,手指的動作也不知道在什麼時候已經停了下來。
“當我第一次在地下看到由宇的時候,我就覺得深深受到吸引。當時我不知道這是爲什麼,但是現在我稍微懂了,雖然時間不長,但是跟你一起行動以後,我慢慢懂了。由宇接受了自己的命運,跟自己的命運對抗,就連待在地底下的時候,仍然自己一個人奮戰不懈。我覺得好不甘心,好沒出息,我討厭只會一直逃避的自己。從那個時候開始,由宇就成了我的目標,成了我心中最特別的存在。”
說到這裏才終於停頓了一下。
“不用裝蒜了,你的腦中有兩個人格。這是真目家不爲人知的血統,也是爲了確立現在地位而進行的殺戮所留下的證明。”
“只是輸入緊急代碼,讓大腦代理裝置的功能停掉而已。”
“所以我不會對自己設計出來的東西后悔,死也不會!”
斗真答不出話來。他現在躲的地方是個死巷,就算真要爲了鏡花而丟下和惠不管,也根本無路可逃。
不知不覺已經站到自己背後的由宇點了點頭,看來是已經瞭解了狀況。斗真想起那個有很多人躺着的房間,和裝在那些人脖子後面的機械。將平民改造成士兵的所作所爲,簡直就像惡魔一樣。
由宇沒有看斗真,只是低頭默默不語,沉默就這樣持續下去。過了好一陣子,由宇的手總算動了起來,接着好一會兒都只聽到手指碰觸鍵盤的聲音。
“最不需要的東西?”
然而由宇卻一直盯着斗真看,其間只有手上的動作沒有停下來。她的視線充滿了試探的意味,是那種猜不透斗真的真意,抱有幾分懷疑的眼神。
“說到這裏你還聽不懂嗎?那我就直接說出來吧。你是不是爲了將自己心中的殺戮衝動正當化,纔拿我當藉口?這就是我要問你的話。”
“由宇要這麼想也沒關係,可是我絕對不會拿由宇當藉口,我不會找理由來正當化自己心中的殺戮衝動,我絕對不可能這麼做。要我拿由宇當藉口,那我乾脆接受自己心中的殺戮衝動還好上幾萬倍!”
“這一年多來我一直被這股力量牽着走,一直離羣索居。當橫田先生邀我來這裏打工的時候,我明知這是峯島的遺產,卻還是答應了。一般來說,真目家的人跑來這裏工作,是根本沒辦法想像的事情。可是我討厭,我討厭真目家的血緣,討厭跟別人接觸,所以我才逃到這個球體實驗室裏面來。可是當我第一次……”
由宇稍微放鬆了些,但表情馬上又認真起來。
“是……斗真?”
由宇咬緊牙關,將大腦代理裝置重重摔在地上。斗真代替轉身離開的她,用悲哀的視線看着裝置的殘骸。
“對不起,是我錯了。”
有些居民聽到外面的騷動而悄悄打開窗戶,但馬上就遭到威嚇射擊而關上,這樣看來是不能期望會有人幫忙了。
“天啊,是斗真嗎?”
狀況又更加惡化了,可以看到有人影開始聚集起來。每個人的脖子後面都加裝了大腦代理裝置,手上也都拿着槍。包括和惠在內,一共有六名。
“什、什麼問題?”
由宇繼續說了下去,感情的色彩從看着斗真的眼神中慢慢褪去。
“那是我設計的,所以我最熟悉使用法,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求求你,鏡花,趕快逃。爲什麼,爲什麼身體不聽使喚!”
“趕快逃。”
一陣粗暴的敲門聲,趕走了尷尬的氣氛。
“不是!”
“你實在是有夠喜歡自找麻煩,這是興趣還是性癖好?”
“求求你,救救我。”
“緊急代碼?你爲什麼會知道這種東西?”
“無聊……這是一種夾雜了偶像崇拜的誤會。”
不安與孤獨讓她眼中噙着淚水,這時有個黑影跳進她那因淚水而模糊的景色之中。
“難道和惠女士也在裏面?”
由宇說完這句話,就用同樣的手法處理完剩下三人,輕輕鬆鬆讓大腦代理裝置停止運作。
16
“鏡花有回來這裏嗎?”
一巴掌打在自己臉上,清脆的聲響傳遍了整條走廊。
“別瞧不起人!”
琉璃子充滿怒氣的目光射穿了光城。
“有什麼關係?讓我們重溫舊夢吧。”
光城摸着被琉璃子打過的臉頰,臉上浮出輕薄的笑容。
“我跟你已經結束了。你也乾脆了點,不要再纏着我了。”
“等一下嘛。”
手被抓住的琉璃子想要甩開光城。但憑她纖細的手臂,當然沒有足夠的力氣能夠掙脫光城的掌握。
“我行去幫風間先生,沒空陪你耗下去了。”
“就算沒有你在,有那小子一個人也很夠吧?有那個陰沉的電腦狂待在那裏就好啦。”
如果是以前的琉璃子聽到這句話,難保不會當場發狂。要是有人對她說有個人能力更好,所以已經用不着她了,這個自尊心很高的女人應該會立刻抓狂。
然而琉璃子卻絲毫沒有流露出這種態度。
“是啊,他很棒,所以我希望能儘量多幫幫他。就算沒辦法直接幫到他、就算派不上用場,我還是想盡我所能爲他效勞。”
琉璃子談起風間時的模樣,跟光城所認識的任何一個琉璃子都不一樣。她的臉頰飛紅,聲音中還帶着尊敬的意味。
以前的她從不在男人身上尋求知性,只尋求能夠保護自己的蠻力,從來就沒有在光城眼前流露出這種表情過。
“他真的這麼好?我知道了!那個叫風間的傢伙一定在騙你!”
“放開我。”
琉璃子掙脫束縛的手掃過光城左邊胸前的口袋,讓一個藥盒掉在地板上。琉璃子踩碎了散落一地的白色藥錠,用打從心底看不起他的表情說了:
“你要自生自滅我管不着,我只有一個要求,就是千萬別做出會妨害計劃的行動來。”
琉璃子轉過身去,快步離開。
往前走近幾步,痛苦與怨恨的聲音讓他想捂住耳朵。
“那個展望臺在哪?”
17
‘由宇,你覺得怎麼樣?我想這條件應該不差。’
獨自坐在屋內最深處的少女叫了斗真一聲。
“健一他啊,常常談起斗真你的事情呢。”
“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對平常不太會來生活區的斗真來說,這句話有些意外。
‘琉璃子,你閉嘴!你們跟那個女人根本沒得比。’
‘我會更努力,還請您三思,求求您。’
眼前的慘狀讓他說不出話。
“啊……嗚!”
樓梯前面通道的另一端就是展望臺。耀眼的光亮從天窗射了進來,溫和地照亮四周,有時還可以聽到唧唧唧的叫聲。提供市民休閒用的展望臺周邊設有公園,裏面飼養着小鳥。一片和平的景象,讓人很難想像這裏竟然位於受到罪犯佔據的建築物之內。
‘原來你被人囚禁的傳聞是真的啊?那麼想念陽光是嗎?想念得連身邊的狀況都不顧了呢。’
18
說到這裏,由宇先前的激動就像是騙人一樣,馬上沉靜下來,改以溫和的語氣對風間說:
終端機的螢幕上顯示出風間遼的身影。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圍住由宇的四周,多達二十支以上的槍口一齊指着她。
回過頭去一看,真目不坐就笑着站在那兒。斗真的記憶就在這裏中斷了。
很久沒有作這個夢了,大概有半年了吧。
由宇臉上泛起微笑。跟剛纔的大笑大異其趣,寧靜的笑容美得淒厲無比,其中還蘊含了足以讓看到的人背脊發涼的殘忍。
——這些全是由宇做的嗎?
一陣刺耳的機械運作聲打破寧靜,天窗的遮光閘慢慢放下。小鳥被突如其來的聲響嚇了一跳,趕忙拍着翅膀,飛到其他地方躲起來。
臉上帶着苦悶錶情結束生命的臉孔,並不是屬於盯上真目家的暗殺集團。無論是年輕人、老人,還是婦女,全都在恐懼之中慘死。其中有他熟悉的臉孔,也有不認識的臉孔。但這些人之間卻有個共通點,從跟真目家有牽連的人、傭人、保鏢到員工,全都是無辜的犧牲者。
‘可是在這裏殺了你實在太可惜了。過去我們曾經一起在峯島勇次郎手下進行研究,我很賞識你的才能。怎麼樣?要不要投靠我?我會讓你從沒有自由的地下生活中解放出來。’
‘來投靠我吧,只要有你的頭腦……’
‘開槍!’
由宇沒有抬起頭,她的肩膀上下顫動。
“愛說夢話也該有點節制,你這雜碎!除了跟電腦同步以外什麼都不會的無能者,還想要我投靠你?別自以爲是了!”
峯島由宇飛奔出去。就算只有一瞬間,她仍然想要接觸那股溫暖。這樣的感情推動她的雙腳。然而期盼再度落空,就在她的指尖即將碰到陽光之時,遮光閘完全關了起來。
又沒能碰到。她以失意的眼神注視着指尖,懊惱得握緊拳頭。
“呼——哈——”
然而喜悅與期待的時間,卻沒有維持多久。
“哥哥。”
“由宇,算我求你,千萬別太逞強啊。”
由宇在無數槍口圍繞之下放聲大笑。絲毫沒有被嚇住的模樣,反而顯得極爲傲慢,打從心底嘲笑對手。
“我什麼都沒做,你該謝謝由宇纔對。”
“她大概一個小時以前就已經起牀出門去了。不知道爲什麼,她走到外面看到生活區的遮光閘全都關上,似乎顯得非常失望。我跟她說在這裏的生活中最大的奢侈就是日光,她的表情就變得好奇妙。畢竟平常我們都只能透過玻璃纖維,感受一下規定好的光量而已。”
風間的表情明顯地抽搐起來,這大概是本能吧?他終於發現自己犯下了重大的失誤。他讓最危險的對手,真正地成了自己的敵人。
好紅。在模糊的影像之中,唯有紅色顯得極爲鮮明。
風間一聲令下,槍口一齊噴出火舌。只不過轉眼之間,展望臺上就毫不間斷地傳出肌肉扭打與骨頭碎裂的聲音,以及無數的慘叫聲。
“哈哈,肯定沒有什麼好話吧。”
斗真一穿好防護服就跑了出去。
“那她跑哪兒去了?”
“對了,你有看到由宇嗎?”
“冷靜點,我們重整陣勢!”
相對的,和惠在廚房忙碌地工作。在這種緊急事態之下,菜刀切菜的聲音聽起來顯得格外和平。看了看時鐘,時間剛過六點。看來自己睡得比想像中還要久。
“呼呼……呼呼。”
然而當他抬起頭來,這種酒醉般的感覺也立刻消失無蹤。
斗真開始不好意思起來。用手搔了搔頭。
“就快到了……只差一點。”
由宇用跑的爬上樓梯。從生活區的最低層爬到最高層的展望臺,將近有兩百五十公尺高,但一路跑過了這段距離的三分之二,她的腳步——不,她的奔跑仍然沒有顯出疲態。臉上不僅不帶任何疲倦,甚至因爲離展望臺的距離越近,而變得越開朗,動作也越來越輕快。
原本還以爲又是那個夢,但看到的景象卻有些不一樣,更加深了斗真陰鬱的心情。那是他封在內心最深處的記憶,絕對不願再回想起來的、一年半前那件事的結尾。
光城用渾濁的目光,瞪着慢慢遠去的背影。
斗真的殺戮衝動並不會挑選用來滿足渴望的對象。不分男、女、老人、小孩,也不分是人是獸,會完全平等地賜死予任何有生命的存在。
一道冰冷的燈光,照亮了她身旁那被封鎖在黑暗之中的空間。
她的臉頰發紅,彷彿要去見期盼已久的戀人似的,跑完了最後的樓梯。
耀眼的陽光讓由宇眯起眼睛,呆呆地站着不動。這次、這次終於可以接觸到那種溫暖的感覺,就是這股幾乎要撕裂她胸口的喜悅,讓她停下了腳步。
“在生活區的最頂層,靠中央大型電梯那邊。我告訴她說電梯已經停止動作了,所以要爬樓梯會很辛苦,而且也很危險。可是她根本聽不進去,大概是在十五分鐘前離開的吧。”
相對於風間那陶醉於勝利之中的聲調,由宇的表情則像是能劇(注:能,日本獨有的一種舞臺藝術,是佩戴面具演出的一種古典歌舞劇)的面具一樣,感情完全消失無蹤,低頭不語的模樣就像是壞掉的假人一樣。
面對最後的三分之一路途,也就是將近一百公尺高的樓梯,她一口氣跑了上去。
有個女性的聲音插了進來,是宮根琉璃子。
‘滾開!’
要追她簡單得很,看到哪邊有人倒在地上,往那個方向前進就行了。斗真緊緊握住鳴神尊,全力跑了起來。
說什麼替由宇揹負死亡,什麼不能丟下她不管,結果自己卻從頭到尾都只能靠她幫忙。沒出息,實在太沒出息了。
‘風間先生,這樣太危險了!’
妹妹的臉孔映照在手中的鳴神尊刀身上。不知道是因爲絕望,還是來自於別的情感,只見妹妹平靜地注視着斗真那染上瘋狂色彩的面孔。她的眼神中帶有困惑,讓斗真稍有躊躇。
“我也去一趟看看,請不用擔心。一定要把門窗關好,小心防範。”
斗真好不容易讓心情平靜下來,開始有餘力看看周遭之後,才發現自己一直躺到現在的橫田客廳之中,看不見由宇的身影。
“後退,趕快後退!”
“沒什麼,我沒事。倒是和惠女士,你已經可以做事了嗎?”
和惠的眼睛很紅。在那之後,恢復意識的和惠抱着鏡花一直哭個不停,鏡花也哇哇大哭,隔壁的大嬸也在哭,弄得斗真也跟着哭了。由宇在這哭聲的四重奏旁,塞着耳塞輸入程式。
“早安。”
光是葬送殺手集團的生命,帶不能讓殺戮衝動沉靜下來。
悽慘的光景中,可以感受得到由宇的怒氣。沒錯,她一定是生氣了。
士兵被迫不斷後退。在通道的前面傳來了同伴的槍聲與慘叫聲,但也很快就恢復寧靜。
“風間遼,只有一件事我很感謝你。”
由宇在ADEM設施中爲了尋求光明,吐着血在地板上爬着前進的模樣,在斗真腦中甦醒了過來。一股不祥的預感撼動他的內心。
“我謝過了。可是我跟她道謝之後,她卻回答我如果不這麼做,斗真就會不高興,所以她才救了我們。”
爲了振奮精神,斗真用雙手拍了拍自己的臉頰,接着動身去追由宇。
“可惡!”
理由他十分清楚,一定是因爲昨晚看到和惠差點親手殺了女兒鏡花的模樣,讓他把自己投射進去了吧。
“嗯,斗真,真的很謝謝你。我真的沒想到還能再像那樣擁抱鏡花。”
“哎呀,你醒啦?早安。”
“這可不行啊,這丫頭還不能讓你殺了。”
一陣叫聲與倒地聲之後,風間的臉孔再度出現在螢幕上。
每個人都覺得恐懼在背脊上亂竄,隨時都可能怕得發出慘叫。
斗真有點不知所措地笑了笑。
好不容易爬上展望臺的斗真,整個人靠在樓梯的扶手上,呼吸變得像鼓風爐一樣急促。用全速跑完高達兩百五十公尺的樓梯,讓他一時喘不過氣來,只覺得眼前景色轉個不停,好像隨時都會昏倒。
‘怎麼了,想投靠我了嗎?還是打算在這裏變成屍體?’
‘你、你說什麼?’
有人倒在地上,而且不是隻有一、兩個。整間歷史悠久的豪宅裏,不管往哪兒看去,都散落着已經不成人形的血與肉。
斗真走在染滿鮮血色彩的走廊上,臉上浮現出喜悅的笑容。看到屍體也只是大刺刺地跨過去,有時更用腳撥開,的路朝房屋裏頭走去。
第一次見到她的光景在腦中甦醒。拿槍指着她的警衛都十分害怕,怕得令人覺得異常。就算沒做到這麼徹底,恐怕她之前也對那些警衛做過類似的事吧。
‘真是難得啊,峯島由宇。’
由宇眯起眼睛,朝關起的遮光閘看了一眼。
橫田的死訊已經在昨晚告訴她了。和惠大概是早有覺悟了吧,只簡短地“嗯”了一聲。
聽說那件事發生之後,妹妹麻耶大概是因爲緊張的情緒突然鬆懈下來,就這樣昏了過去,並不記得自己差點就被殺。從昨天那次事隔一年半的重逢之中,也可以瞭解這點。
地上躺着許多人,手腳朝不可能的方向彎折,脖子跟身體扭曲變形,看起來就像壞掉的玩具一樣。然而每個人都奇蹟似的活了下來。儘管生不如死,但終究沒有任何人已經變成屍體。
“我有了恨你的理由。”
斗真看了展望臺上關起的遮光閘一眼,日光已經完全被遮住。大概是風間關上的吧?多半還是在由宇面前關上,這個舉動觸動了由宇的逆鱗。
“怎麼啦?你臉色好難看。”
一口氣爬到這裏,呼吸終究還是有些亂。額頭浮現出薄薄一層汗水,深深地喘着氣。然而她之所以停下腳步,並不是因爲疲累。
“她問我有沒有哪裏可以看到太陽,我就跟她說展望臺上面應該可以,那裏是市民平常休閒的去處之一。”
然而斗真看到了。看到她一心一意尋求陽光,流下淚水的模樣;看到她感受着雨水,感動得全身發抖的模樣;更看到她儘管已經嘔血,仍然渴望光明的表情。
“沒這回事。健一他每次談到斗真的時候,都顯得好高興呢。”
指揮官出聲指揮。因爲要是不喊出聲音來,連他都快要怕得發瘋了。
“我們就在這裏迎擊。”
這條通道又窄又長,距離約有五十公尺,中間沒有掩蔽物,十名拿着槍的士兵站在通道的一端迎擊。不管躲子彈的本事有多高明,只要所有人一起掃射來組成彈幕,根本就不會留下可以閃躲的空隙。
每個人都認爲已經做好萬全的準備,只要冷靜執行就一定會成功。然而他們的臉部表情卻極爲僵硬,臉色鐵青,徹底絕望。
腳步聲越來越接近了。通道非常狹窄,所以聽得非常清楚。光聽到腳步聲,就讓士兵的緊張感跳升好幾個階段。再過不久,腳步聲的主人應該就會彎過轉角現身吧。
“不要一看到她出現就馬上開槍,先等她接近到三十公尺處,沒有地方可以躲再一起開火。”
轉角處又傳來了一聲同伴的慘叫。從轉角一路彈跳滾動過來的身體重重地撞在牆上,便一動也不動了。
那麼嬌小的身體,爲什麼做得到這種事?她真的是人類嗎?士兵們的嘴脣已經變得像是屍體一樣全無血色。
在被扔過來的士兵毫無動靜之後不久,美得無與倫比的殺戮者出現了。
儘管看到拿着槍埋伏在遠端的集團,峯島由宇仍然面不改色,以同樣的步調跨步接近。
她在想什麼?腳步沒有絲毫猶豫。一連串的動作都極爲平靜,唯有一雙眼睛帶着烈火般的殺意瞪了過來。
“開槍,趕快開槍!”
指揮官沒能等到她接近到三十公尺的位置,恐懼就讓他開口下令。
數十發的槍聲、驚愕的喊聲、慘叫聲過後,一切又歸於寂靜。
只剩平穩的腳步聲喀喀喀地重新響了起來。
“第三部隊?出了什麼事?趕快回答。第二部隊,第二部隊怎麼了?趕快回答。”
琉璃子拼命地喊叫,但通訊器仍舊沒有傳來任何回答。
風間以手動的方式操作LAFI的監視系統。既然沒辦法跟LAFI同調,當然就只能用這種原始的方法來操作。攝影機所拍到的,都是倒在地上的士兵。
“可惡,什麼鬼丫頭!”
風間的盤算完全搞砸了,他想都沒想過峯島由宇竟然會如此棘手。不過仔細想想,這也是理所當然。風間只認識七歲時的由宇,並不知道接下來的十年她是怎麼過的。他不可能會知道,接下來的十年讓她有了多大的改變。
他站在通往中央球體區的通道正中央,把愛劍霧斬找在肩上。以他來說,能等這麼久,已經是驚人的耐心表現了。
“亞門跟光城怎麼了?”
“你是說我的判斷錯了嗎!”
“風間先生,趁現在。”
“……是的。閘門的安全封鎖還沒有被破解,只要在這裏爭取時間,只要風間先生能夠再度跟LAFI同步,一切就有救了。”
琉璃子非常焦急。要說這個場面下最有戰鬥力的人是誰,答案一定是光城。琉璃子所敬愛的風間不是戰鬥人員,琉璃子的專長是暗殺,根本沒辦法一邊保護風間一邊應戰,狀況是壓倒性的不利。
光城憤而將劍刃用力砸在地板上。一瞬間還覺得臉刃有所震動,沒想到卻反震回來,讓他差點脫手。
“計劃總是跟不上變化。”
“可可可、可可惡惡惡。”
“你說話小心點,竟然跟風間先生沒大沒小!”
風間跟琉璃子已經說不出話來了。
“看我否定你的一切。”
“E-2區的封鎖已經解除。E-1區的封鎖已經解除。D-8區的封鎖已經解除。D-7區的封鎖已經解除。”
手又開始痙攣了,是禁斷症狀。
然而光城的興奮,卻在看到由宇的模樣之後,立刻消失無蹤。
光城等了很久。
“還真不壞。”
風間使勁猛拍桌子,大聲怒罵:
“唉呀唉呀唉呀唉呀?從通訊器聽來你應該打得很英勇纔對啊。”
“光城,你剛剛都跑哪兒去了!”
琉璃子用手掩住雙眼,發出疲倦的聲音。
“按照當初的計劃,我們應該早就離開這種地方了,是我想錯了嗎?”
也不知道她有沒有察覺光城的存在,步伐沒有絲毫改變。儘管走得像烏龜一樣慢,但由宇仍然朝着中央球體區前進。
他悄悄從轉角探出頭去,看到了一條很長的通道。牆壁與天花板上到處都是彈孔,不是隻有十幾二十處,算算恐怕有一百處以上。
想到琉璃子,讓他覺得胸口一陣抽痛。他完全不能理解爲什麼琉璃子會拋棄自己,跑去討好那麼軟弱的男人。明明就只是個除了操作電腦以外什麼都不會,連自己都保護不了的懦夫。
由宇用小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完這句話之後,就讓身體離開了牆壁。
由宇敲了幾次腰間的鍵盤。光城背後的門打開了,下一扇門、還有再下一扇門也是。閘門接二連三地打開,開通了一條路。儘管看到這個光景,光城也只是吹了口哨,稍稍顯得驚訝而已。
斑斑血跡一路連到通道前方。
叫聲就此消失,只剩下一陣雜音。
光城的思考陷入迴圈。愛戀琉璃子的心意跟詛咒風間的意念,錯綜複雜地糾纏在一起,感情變得一片渾濁。
這讓斗真覺得不對勁。由宇確實不把破壞人體當回事,但她並不使用槍炮刀械,所以不至於會讓對方大量出血。
漫長走廊的終點有着一座由人堆成的小山。這些人還勉強保有人形活着。斗真正要從這坐小山旁邊走過,腳下卻發出了踩在水灘上的聲音,低頭一看才發現地板上積了大量鮮血。
“啊啊。”
“中央球體區的封鎖已經解……”
他氣惱地往地上吐了口痰。
“這可不是搞得全身是傷了嗎?去,沒意思。”
“少羅唆,娘兒們閃一邊去!”
“原來這裏也有個沒有自知之明的笨蛋啊。”
‘這裏是第七……現在正在跟女性敵人交戰,請立刻加派增援!’
“我不跟二流打交道。”
中央球體區響起了無機質的聲音。是LAFI的電子語音,告知他們最倚仗的安全封鎖被解除的消息。
通訊唐突地斷絕了。
光城用劍拍了拍肩膀。他的身體已經不再發抖,頭腦跟身體都清醒得不能再清醒,但氣氛卻整個萎靡了。
“我想說,真的是我們的計劃跟不上變化嗎?我心裏突然有了這種疑問哪。你們到底在打什麼鬼主意?”
難道是由宇受傷了?但斗真馬上打消這個想法。如果是受傷流了這麼多血,應該會連動都不太能動纔對。而且往前方延續的血跡,出血量也太少了,感覺就像一口氣把血灑在這兒似的。
“嗯,我知道,我已經試了好幾次,就快了。”
光城的血液衝上腦門。
“你也只剩現在可以快樂地揮着無聊的玩具了。這把劍就是你的一切,是你絕對的自信,相反的也就表示它是你唯一的依靠。愛揮就儘管揮吧。”
“你想說什麼?”
斗真來到一條狹窄的走廊。從一路上倒地的敵兵人數算來,犯罪集團被解決的人數肯定已經過半。
“嘿,已經來啦?等我解決那娘兒們,再跟你們好好談談。”
閘門被強制開啓的空氣流動聲已經越來越接近了。
不知道是不是琉璃子拼命的呼叫終於奏效,一道有着許多雜訊的回答傳來:
“沒錯,那個時候要想封鎖他們的行動,就只有這個方法而已,我沒有錯。”
不管是牆壁還是天花板,到處都看得到無數小小腳印縱橫來去。在由宇的機動力之下,沒有所謂的地板。不,根本沒有所謂的重力存在,她的戰法足以讓人產生這樣的錯覺。她就像個在通道上彈跳的球似的,踹着牆壁與天花板,轉眼之間拉近了距離。
這時他聽到了幾道非常緩慢的腳步聲。
他看過現場以後,馬上就瞭解當時是什麼樣的狀況了。敵兵一定是認爲只要挑了這條狹窄的通道,由宇就躲不開子彈了吧。只要在這條通道上一起開火,就不可能躲開子彈,於是對方採取了這種戰法,也是理所當然的戰法。換做是斗真站在同樣的立場,一定也會這麼做,然後遇到同樣的失敗。
‘這裏是第六部隊,聽到請回答。這裏是第六部隊……’
沒有其他防衛部隊了。要是這裏被她突破,後面就是中央球體區,也就是風間所在的地方,所以光城就是最後一道防線。然而他卻沒有把事情想得這麼嚴重——不,應該說根本就沒打算要當什麼最後防線。風間是死是活根本不重要,現在的他只是一心一意地盼望勁敵趕快出現。
光城吐了一口痰,接着就把劍扛在肩膀上離開了。
——琉璃子,琉璃子!可惡,可惡!到底是爲什麼!臭風間,臭風間!
‘不過是一個女人……太讓人難以置信了,這樣下去我們會被殲……’
“來了,來了,總算來啦,來啦來啦來啦來啦來啦!”
“在哪裏交戰?把狀況說清楚,第七部隊!”
不過也太慢了點。從她之前的行進速度看來,實在是太慢了。是在途中被幹掉了嗎?還是變更路線了?不管是哪一種情形,琉璃子應該都會有聯絡纔對。
“第七部隊多半已經被擊破,那個女人應該已經來到這附近了。”
由宇停下腳步,原本低着的頭也抬了起來,這才朝光城看了一眼。看到她這副模樣,光城吹了聲口哨:
琉璃子溫柔地將手放在沮喪的風間膝上。
“中央球體區的閘門已經關閉。”
琉璃子緊緊握住風間的手,風間凝視着門。原本誤以爲過了極爲漫長的時間,其實只有短短几秒。
“樂園?這是怎麼回事?”
琉璃子的表情開朗起來,緊緊抱住風間的頭。
“第七、第七部隊,你們怎麼了?回答我!”
那是吐血的痕跡。
剛要打開的門重重關了起來,兩人因緊張而僵硬的身體,這才終於放鬆了下來。
“少羅唆,愛到哪兒去是我的自由!你好好給我解釋一下,所謂的樂園是怎麼回事?”
突然傳來的通訊,一口氣轉變了場面的緊張感。
“只是比喻而已。奪取LAFI一號機,賣給某個國家,所有步驟應該都有跟你說過了。”
風間跟琉璃子眼前的門搖動了一下,開出了幾公分寬的空隙,而這個空隙正慢慢加大。
“這裏是中央球體區,聽到的人趕快回答!不管是誰都好!”
“你說我是二流?哼!真虧你在這種狀況下還能夠說得出這種大話,你自己纔是已經去了半條命吧?”
“我可沒聽說有這麼回事,當初不是說我們的目的是搶走LAFI一號機嗎?”
“是的,就快了。我們的……不,是風間先生的樂園就快要完成了。”
“光城所在位置不明,不知道他擅自跑去哪裏了。亞門人在生產區附近,被封鎖住的閘門絆住了,過不來。”
他用不怎麼聽使喚的手,從一個小瓶子裏拿出好幾錠藥。儘管有一半以上的藥錠都掉在地上,但總算還是送進了嘴裏。以臼齒咬碎一咽而下後,馬上就覺得頭腦和身體都舒爽得無以復加。這樣一來,禁斷症狀就暫時不會再發作,已經做好了萬全的準備。
“看來安全等級0級終究是沒那麼容易突破。”
光城眯起眼睛,用劍拍了拍肩膀。
由宇只是冷冷瞥了笑得歇斯底里的光城一眼。
由宇是來了,但卻是用手支撐着隨時會倒下的身體,拖着腳步走來的。她的嘴邊跟胸口滿是鮮血,不時還停下腳步咳嗽,把衣服染得更紅。身體拖過的牆壁上,劃出一條染血的長痕。
由宇只剩眼神顯得異樣飢渴,那是野獸的眼神,稍有疏忽就會被她給喫了。
‘那個女人……是、是怪物。快、快點來救……哇啊啊啊啊!’
時間無謂地流逝。
然而峯島由宇卻是兩者兼備,乃是不折不扣的怪物。
“難不成她……”
光城舔了舔嘴脣,拿劍擺好架式。
“當初沒能解決那個臭小子,事情纔會這麼快被外面的人知道。而且我聽說那小子跟LC部隊有關,這也是偶然?”
“不,我絕無此意。當時,那麼做纔是最好的選擇。”
由宇的話中充滿了確信。
“不好意思,這裏可不能讓你過去。說是這麼說,其實接下去的門也都已經上鎖了。”
如果只有野獸的強悍還好處理,因爲這個破解不了閘門的封鎖;只有知性也不要緊,可是採取武力迎擊的方法來應付。
突如其來傳來的第三者聲音,讓風間跟琉璃子慌張地回過頭去。光城就站在那兒,用充血的眼睛瞪着他們兩人。
他在走廊的轉角發現一名倒地的敵兵。該敵兵跟這一路上看到的一樣,身體彎折得極爲誇張,這樣還能活着實在是令人覺得不可思議。
“啐,這裏不怕霧斬的建築材質實在太多了,肯定有鬼。”
“A-2區的封鎖已經解除。A-1區的封鎖已經解除。”
這的確是偶然。然而人一旦開始起疑,任何事情看在眼裏都會顯得很有問題。
風間戴上護目鏡,將身體靠坐在座椅之中。然而沒過多久他就發出慘叫聲,琉璃子趕忙取下護目鏡。這已經不知道是LAFI一號機第幾次排斥了。
“嗚……呼——呼——呼——”
風間的臉頰越來越憔悴了。
光城輕薄地笑個不停。遇見難以置信的光景,而且自己過去所累積起來的東西,全都被那丫頭完全否定了。
——我不跟二流打交道。
“……可惡。”
由宇的話在腦中閃過。
——不靠藥物就活不下去,這就是你最糟糕的地方。
這是琉璃子提分手的時候所說的話。
“琉璃子……琉璃子,我是那麼愛你。”
意識又漸漸遠離。光城拿出藥盒抓出好幾錠藥,一次丟進嘴裏。
——又在嗑藥了。
站在眼前的這個女人是誰?
——沒用的男人。
“閉嘴。”
——你沒了這個就沒辦法保有自我,對吧?
“少羅唆。”
——所以你纔會被我拋棄……看我來否定你的一切……沒用的傢伙……二流……
眼前的女人接連吐出這些話,就算捂住耳朵也還是聽得到。四周的景色扭曲變形,綻放出極爲鮮豔的顏色。唯有眼前這個女人不停說話痛罵光城。
“閉嘴閉嘴閉嘴閉嘴!”
“我最擔心的是你。”
拖着身體靠在牆上走了進來的由宇也嚇了一跳。這意料之外的發展,讓她也不禁產生了一瞬間的空白。沒想到風間竟然會被黨羽所殺。
“你這是在做什麼?”
光城看也不看倒在地板上的兩人一眼,只見他精神崩潰似的狂笑不已,轉眼間就不知道跑到哪兒去了。
與LAFI同調時產生的排斥反應,讓風間的臉色就像死人一樣鐵青。明明時間不長,卻弄得他全身冒汗,揮之不去的疲勞感使他的身體十分沉重。
“由宇!”
光城將昏過去的琉璃子扛到肩膀上,立刻踏出強而有力的步伐跑開,快得令人懷疑他剛纔那滿身瘡痍的模樣是不是裝出來的。
在毒品的影響下,讓光城對於肉體被破壞的疼痛變得非常遲鈍。這次是不是該徹底加以破壞呢?自己有辦法遵守跟斗真講好的不殺人約定嗎?審視自己所受到的肉體損傷,由宇判斷這是非常困難的。但她仍然選擇遵守約定,在腦中推演接下來的戰鬥。
現在的由宇已經沒有餘力閃避刁鑽的斬擊,但這時斗真卻突然從旁出現,以飛撲的勢道衝了過來,趕在即將中劍之前救了她。霧斬從頭上非常貼近的位置劃過,破壞了位於劍刃揮動軌道上的認證面板。原本即將關上的安全等級0級閘門就此損壞,一動也不動了。
語意不明的話聲從背後逼近。
眼看就要喪失自信的男人面孔就近在眼前,讓她覺得十分心痛,同時內心大起憐惜之意。不知不覺間,琉璃子已經將自己的雙脣,印在風間的嘴脣上。
“琉璃子是我的女人,你不準碰她。”
風間缺乏感情的眼睛看了光城一眼。雖然風間是因爲疲勞才這樣,但光城卻認爲他看不起自己,心中的妒火燒得更旺了。
想必儘管風間對LAFI產生抗拒反應,終究還是搶回了一部份閘門鎖的控制權。所以就算當時的展望臺還處於無法出入的緊急警戒狀態下,他仍然能夠派遣士兵集結在那兒。
光城連近在身邊的由宇都沒有發現,把手放在認證面板上,打開了通往中央球體區的閘門。
“你想做什麼!?”
琉璃子輕輕將手放上他的肩膀,把臉湊了過去。風間在疲勞感與排斥反應的打擊下,根本沒有留意琉璃子的舉動。但琉璃子並不在意,現在光是能這樣她就心滿意足了。
“不要太勉強自己。”
憤怒達到極點,他粗暴地揮動霧斬。地板與牆壁碎成沙狀,景象也隨之恢復正常,已經沒有人站在他的眼前。
突如其來的喊叫,讓琉璃子嚇了一跳,趕忙回過頭去。
只有通往中央球體區的最後一扇門沒有打開。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口中不停地喃喃自語。
“你這是什麼眼神?不要把我給看扁了!”
“琉璃子……我愛你。琉璃子……可惡,可惡。琉璃子,我愛你。可惡……看我殺了你……我愛你……看我殺了你。琉璃子,琉璃子。”
而中央球體區的安全等級0級閘門也終究沒有打開。由宇花了一個晚上製作的突破保全功能,就在最後關頭被擋了下來。
“放開她!”
“可惡,到底是爲什麼!”
除了疲勞以外,不帶任何感情的眼睛看着琉璃子,讓琉璃子的神智立刻恢復清楚,然而感情一旦解放出來,就再也抑制不住。她任憑內心感情的驅使,將手繞到風間的脖子後面抱住他。
光城垂頭喪氣地呻吟了一會兒,才拖着身體邁出腳步。
“琉璃子……琉璃子……”
一定是有個大前提弄錯了,這點讓她十分焦躁。
“滾開!”
不知不覺間,光城已經站在那兒。猛一看會以爲他穿着黑色的衣服,仔細一看才發現是因爲染滿了血,鮮血到現在還滴個不停。失去血色的蒼白臉孔之中,只有眼睛散發着瘋狂的光芒。
“看我殺了你……我愛你,琉璃子。看我殺了你看我殺了你。”
他的腦中已經沒有正常的意識了。對由宇的記憶連接到了琉璃子的身上,愛情與憎恨也交雜在一起。
琉璃子責備的聲音成了導火線。光城的霧斬斜斜砍進了風間的身體,劍刃還沒從另一邊砍出,風間的身體已經溶解成肉塊。
光城說完,將緊緊握住的劍指向風間,劍尖上映着風間一臉疲累的模樣。
瞪大了眼睛發出尖叫的琉璃子,就這樣砍倒在地上昏了過去。
爲什麼?由宇如此自問。風間的行動總是超出她的預測一步,這點讓她無法理解。就如先前她向斗真所說,要跟LAFI同步化,就非得跨越一道極高的障礙不可,然而風間卻只用了遠遠少於她所預測的時間,就已經展開了下一步行動。
琉璃子用毛巾幫風間擦了擦額頭的汗,和顏悅色地慰勞他。如果是熟悉她的人看到這幅光景,肯定會覺得非常不可思議。
然而由宇卻立刻取消了腦中的推演,從通往中央球體區的門前慢慢走開。而預料之中的發展就出現在眼前。
由宇還有另一個地方失算,那就是自己的身體所受到的損傷比她想像中還大了許多。一瞬間從緊張中解放出來,身體立刻變得搖搖晃晃。由宇剛跪倒在地,臉上浮現狂喜神情的光城已經衝了過來。
由宇嘆了口氣,回過頭來望向腳步搖搖晃晃,慢慢走近過來的光城。或許他又嗑了藥,看得出他的意識已經是一片渾濁,甚至令人懷疑他有沒有發現由宇就在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