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西伯利亞
《9S》 · 葉山透 · 3.7萬 字
1
史薇拉娜·可麗兒·博金斯卡姬轉身望去,看到人們在山間道路上排了細細的隊伍。
「爲什麼會有那種怪東西出現……」
纔剛滿十歲的霍格走在史薇拉娜身旁,發出不像十歲孩童會有的沉重嘆息。
多達一百人以上的人羣一個挨着一個,走在幾乎沒有道路可言的雪山之中。有老人也有年輕人,甚至有母親抱着還需要哺乳的幼兒。
這樣的成員要越過雪山可說是有勇無謀,但他們也是情非得已,因爲他們沒有別的路線或手段可以逃離。
「不用擔心。」
史薇拉娜的手放到霍格頭上。她的手很溫暖,但仍然不足以除去少年的恐懼。
聽得見悲痛的嘆息聲,讓霍格不由得想搗住耳朵蹲下去。這一週來,已經不知道聽過多少次這樣的聲音,但他就是無法習慣。
回頭一看,幾個剛剛發出哀號的人,正轉身往回看去並跪在地上哭泣。說得再精確一點,是因爲他們看到了位於山麓上的村子呈現什麼慘狀。
說是村子有語病,應該說是曾經是個村子的殘骸。那兒已經不是可以住人的地方,成了異形生物的樂園。
說是生物或許也有語病。連年幼的霍格也知道,這世上沒有哪種生物的身體是用那種水晶般的礦物做成的。
旋轉花瓣飛行的《花》;舉凡四肢、身體甚至頭臉都像棍棒一樣細長的四足步行生物《棒》;有着巨大身髓與嘴的《嘴》;大象般的身體上有槌子狀頭部的《鎚》。各式各樣怎麼想都來自幻想世界的物體,在村子內徘徊肆虐。
全都是人們從未看過的怪物。
霍格看到人們看着土生土長的故鄉悲嘆,眼中也自然湧出淚水。一週前失去的故鄉與家人身影從腦中閃過。
「這不是真的……」
聽得見他們說話的聲音。連年幼的霍格也能痛切瞭解他們的心情。如果只是自己的村子被毀,他們大概還不至於受到這麼大的打擊。
他們的視線還望向遠比自己所住的土地更遙遠的地方,那裏有的並不是因爲氣候異常而埋在雪中的森林。
根本沒有可以稱爲樹木的東西存在,取而代之的是無數看似礦石標本的物體林立。那是一個人類無法居住,不,是任何生物都無法生存的世界。
像小山丘一樣巨大的無機生命體——《山峯》穿越過村莊,就像鏟雪車般夷平一棟棟住家。
「無機生命體的棲息範圍又擴大了啊。」
少年——坂上斗真取下連衣帽,露出頭部放聲大喊。他以殘骸爲中心,在四周一再呼喊。少年的頭髮與眉毛都在轉眼間被雪花沾得一片白。
散落在雪原上的是飛機殘骸。墜落至今應該並未經過多少時間,但殘骸幾乎都已經被積雪掩埋。再過個半天,大概就會變回純白的雪原,只留下殘骸形狀的起伏。
但眼前的狀況仍然令人絕望,包圍兩人的《棒》超過一百隻。剛剛斗真頂住了四隻同時進攻,但換作是五隻呢?就算五隻奈何不了他,那麼六隻呢?七隻呢?
——就算是這樣,這個距離也還跑得掉。
格瑞曼聽不懂斗真說了什麼,唯一知道的就是他打算展開行動。
高熱掀起的灰塵混在暴風雪中吹往遠方。尚未熄滅的火焰融化周圍的積雪,但從火勢就看得出這樣的情形持續不了多久。
「你看看你,不可以坐下,不想死就起來走。」
這名應該是東洋人的少年回頭看了格瑞曼一眼。
如果敵人只有一、兩隻,也許還可以靠這把柴刀還以顏色,但頂多也就是這樣。揮動沉重的柴刀而讓身體失去平衡時,就會被這奇怪生物用頭刺穿而死。他可以輕易想像出這樣的結局。
「我請他去查看剛剛你聽到聲音的方向。我是吩咐過他要在三十分鐘內回來啦。」
喝叱這些人的總是艾莉西亞。有時她甚至粗暴地硬把他們拉起來,讓他們繼續走。神奇的是無論看起來多累,只要艾莉西亞喝叱一聲,人們總是能重新站起來。
格瑞曼看得目瞪口呆,勉強能夠理解柴刀的軌道有了改變。斗真是利用柴刀打在《棒》身上時的反作用力,強行改變柴刀揮動的軌道。就像打撞球,撞到目標物之後改變軌道,因而得以迅速連續砍中每一隻無機生命體。事情當然沒有這麼簡單,但格瑞曼的理解已經和真相相去不遠。
他伸手想拍掉積雪,這變得像棍棒一樣僵硬的手臂就倒了下來。但斗真還是抱着一線希望拉扯手臂,卻輕而易舉地拉了出來。斗真用力過猛,當場坐倒。
斗真揮動柴刀,刀尖擊碎了《棒》的頭部。他沒試着斬斷,而是以擊碎爲目的。無機生命體的身體這麼堅硬,也許這種方法反而比較合理。
忿忿說出這句話的,是一名戴着眼鏡的妙齡美女。她不是俄羅斯人,而是美國人,名字叫做艾莉西亞新井。
相較之下,無機生命體在轉眼之間不斷拉近距離,顯然一定會被追上,但斗真仍然繼續奔跑。無機生命體已經逼近到不只是光點,連形體都看得清楚。他們稱這種身體與四肢都像針一樣細的爲《棒》。或許是個體數較多,是斗真等人最常遇到的種類。
斗真脫下了防寒服。防寒服被強風吹走,蓋到《棒》身上,但隨即被撥開。
2
斗真又開始放聲大喊,即使過了兩分鐘,還是沒有回去的打算。過了五分鐘,眼看就要拖到十分鐘之際,暴風雪的趨勢稍稍一緩。
「啊!」
斗真瞪大眼睛,視線在無機生命體的光點與傳來呻吟聲的方位來來去去,猶豫了幾秒鐘。
少年——斗真停了下來,格瑞曼一陣慌張。
她們兩人是用英文交談,所以霍格聽不懂。但看到兩人多少露出微笑,終究讓他的心情輕鬆了些。
格瑞曼看到斗真上半身只剩一件襯衫,不由得咒罵起來。斗真背上掛着一把刀長約0公分的巨大柴刀。這把刀刀刃厚實,很有重量感,看起來威力很強,卻不能說是合適的武器。
「……無機生命體。」
男子對斗真說了幾句話,但斗真聽不懂他說什麼。只知道從服裝看來,這人應該是軍人。
格瑞曼對放下自己逃走的少年背影說出感謝的話。想來少年八成聽不懂俄語,但他還是想表達自己的心意。他知道少年直到最後關頭,都還努力試着救他。
纔剛從墜機事故中得救,眼看又要遭到這些甚至看不出是生物還是機械的怪東西殺害。
格瑞曼自然不可能理解。他不會知道無機生命體的弱點是碳;不會知道能控制矽分子排列的遺產技術出了差錯;不會知道柴刀上的橫紋就是碳——是亞麻色的頭髮。不會知道斗真是真目家不外傳的鳴神流高手。
「對不起,我不會說俄語。」
斗真拿起柴刀,除去裹住刀刃的套子。這刀的刀身十分奇妙,乍看之下像是很大把的柴刀,刀身卻交織着兩色橫紋。一種是朦朧的鐵灰色,另一種則與柴刀很不搭調,是帶點咖啡色的灰色,又或者該說是亞麻色。
斗真現在無法動用鳴神尊,而他想出來的對無機生命體戰法固然合理,卻超出了常軌。因爲他是鳴神尊的繼承者,才能創造出這種超出常理的手段。
「傻、傻小子……」
「太好了,這樣一來……」
就在斗真正要跑向與紅色光點相反的方向時……
格瑞曼不由得埋怨起斗真。要是斗真肯聽話逃跑,也許犧牲者只有自己一個。爲什麼偏偏要在這種時候逞強呢?
「現在是什麼情形?我完全搞不懂。」
「你邐好嗎?還活着嗎?」
少年花了十分鐘以上的時間,橫跨雪原約500公尺才總算抵達。但在這麼大的暴風雪裏,能維持時速3公里仍然令人驚奇。這跟常人走在鋪裝過的道路上一樣,連住在凍原的因紐特人人也很難長時間維持這樣的速度。
殘骸裏傳出有人呻吟的聲音。
被擊碎身體的《棒》顯得十分痛苦,就像壞掉的玩具一樣亂動,忽然間一僵,接着整個身體像沙堆般瓦解。瓦解的身體被強風吹走,不見蹤影。
「抱歉,這樣下去我們跑不掉的。」
「是啊,真不知道會繼續擴大到什麼地步。」
斗真每次喊完都仔細傾聽有無固應,所以他纔會放下帽子。這麼大的暴風雪裏,很難聽到人說話的聲音。但他能夠感覺到的也就只有風聲,以及耳朵冷得幾乎斷裂的疼痛。
其中一頭——或者應該說一隻——《棒》朝斗真衝來。它的頭部也像四肢一樣細,前端還銳利得像長槍一樣。《棒》就以這樣的槍尖衝鋒突剌,斗真往它頭部側面送上一記迴旋踢,格開了這一擊。
少年仍然走在雪原上,但他的腳印轉眼間就被強風與大雪抹掉。儘管穿着連頭部都完全遮住的極寒地帶用防寒服裝,在零下二十度的世界裏卻一點也沒有靠得住的感覺,甚至覺得風一吹就會被吹走。
少年臉上有的不是必須丟下格瑞曼的憐憫或後悔,也不是因爲救了他卻被他拿槍指着而產生的憤怒。那是一種看到美麗的景色後自然受到感動,或是看到嬰兒會不由得露出的溫和笑容。
少年靜靜地回望,露出一點都不適合現在這個狀況的表情。
斗真苦笑着望向背後。大羣《棒》往左右兩翼散開,試圖從背後包圍斗真,簡直像狼羣的圍獵行動。
斗真的臉微微笑開,卻又一瞬間僵住。在暴風雪另一頭的雪原遠方,有着紅色的光點在搖曳。不是隻有一、兩個,而是多達一百個以上大大小小的光點。
「該死!喂,小子,你還在磨蹭什麼?叫你快跑聽見沒有!」
「有人在嗎~~?有沒有人還活着~~!」
斗真的搜索時間會受到嚴格限制,最重要的理由並不在於暴風雪,而是因爲飛機墜落的現場離無機生命體的棲息區很近。
這一帶很多平緩的丘陵,平原比較少。雖說沒有陡坡,但漫長的道路持續有平緩的起伏,還是會明顯消減人們的體力。
走了這麼長的距離,自然會有人累得蹲下不動,老年人更是無數次露出疲憊已極的表情說乾脆死在這裏。
斗真趕緊將他扛到肩上,雙腳深深陷入雪地。男子似乎身上有傷,發出了哀號,但斗真沒有餘力顧及這些。大羣無機生命體已經來到看得十分清楚的距離,他必須分秒必爭離開這裏。
格瑞曼說到後來已經變得像是在懇求。
或許是被男子的哀號觸動,從遠處觀察斗真的無機生命體開始慢慢有了動作,紅色光點不斷逼近。
霍格下意識讓視線往天空掃動,搜尋他最喜歡的白貓頭鷹。平常到了這個時期,雪白而美麗的白貓頭鷹差不多已經過完冬,從南方飛回來了。現在卻因爲氣候異常,怎麼找都找不到白貓頭鷹的身影。
還有一件事更讓霍格傷心,那就是即使這種異常氣候結束,白貓頭鷹飛回來,這裏也已經不再是白貓頭鷹與霍格所居住的草原與溼地了。
剛纔好不容易發現的一名士兵早就死了。但這飛機這麼大,不可能只有一個人在裏面。
四隻《棒》一擁而上,三隻分別從斗真的背後與左右撲上,另一隻撲向格瑞曼。
「快跑,別管我了,求你快跑吧。」
史薇拉娜出言鼓勵,但幾乎沒有人回話。
殘骸與殘骸之間有一個棒狀物體突出。儘管因爲積雪而看不太清楚,但斗真確定那是人的手臂,跑了過去。
「時間到了,我得回去了。」
他眼神深處燃起決心與覺悟,跑向聲音傳來的方位。他掀開一塊殘骸,看到底下是一名一半身體被雪掩埋的男子。就是這片蓋在身上的殘骸,奇蹟似的從暴風雪下保住了這名男子的性命。
大羣棒狀怪物——《棒》,已經連前方細小的空間都徹底封鎖,兩人被異形生物團團圍住。
「再兩分鐘,兩分鐘就好。」
但他的想像落了空,應該已經下劈的柴刀軌道硬是轉爲水平。斗真順勢轉動身體,擊碎了兩隻《棒》的頭部與軀幹。最後柴刀的軌道又改爲由下往上揮,將撲向格瑞曼的《棒》劈成兩節。
斗真把這條手臂輕輕放到地上,又大聲朝四周呼喊。然而沒有人回答他,時間就這麼無意義地流逝。
「你是問那些是什麼東西對吧?我也不知道。」
男子在斗真背上嚷嚷,指着大羣無機生命體發出慘叫。他的叫聲有時是震驚與恐懼交替,有時則是兩者兼有。
男子——格瑞曼滾倒在雪上,覺得這是無可奈何,同時也懊惱得咬緊嘴脣。
「我想也是啦。」
斗真扛着男丁開始奔跑。要扛着行軍人體格的男子在雪原上奔跑,豈止是難上加難,頂多也只能維持怏步行走。
斗真看着拉出來的手臂,露出沉痛的表情。手臂並沒有連着身體,失去體溫完全凍結的手臂,看起來就像假人的手。
搜索墜機地點的時間早已事先決定。史薇拉娜嚴格叮囑,要他如果沒能在時間內找到生還者就要立刻回去。斗真猶豫了,不知道該不該繼續找生還者。
「嗚嗚……啊啊啊……」
看到這樣的景象,男子發出了與先前不同性質的哀號,連珠炮似的對斗真說了好幾句話。儘管不懂俄語,也大概猜得出他在說些什麼。
格瑞曼看到斗真仍然不動,於是使出最終手段。他將手槍對準少年。
格瑞曼從腰間拔出手槍。他的手沒受傷,但實在站不起來。腳顯然已經骨折。
霍格揉揉自己快要哭出來的臉,往前邁出腳步。剛被人羣踩實的細長道路往前延伸,有一名體力好的青年走在霍格他們前面。他們這幾個年輕人的工作就是把道路踩實。即使如此,這條路還是讓年幼的霍格走得很辛苦。像這樣逃離無機生物的日子,已經不知道過了多少天。
「就是說啊。斗真他人呢?」
然而另一個現象則完全超出了他所能理解的範圍。
是微笑。
「還有希望,多你一個活命也好!」
「你再不跑我就開槍了,我是讒真的。所以你趕快跑,我幫你製造機會。」
就連他也不可能揹着男子逃走。
但柴刀卻不是合理的武器。格瑞曼聯想到了一幅光景,他的腦海中浮現出下一瞬間斗真被《棒》的頭部剌穿的模樣。要把已經揮出的柴刀拉回來砍下一個敵人,終究是辦不到的。
「不用管我,你走吧。喂,快跑啊!」
「他可是個貫徹青春無敵、初生之贖不畏虎那套的孩子耶?有沒有問題啊?」
斗真說完就將男子拋到雪上。
過了一會兒,手錶的鬧鈴響了。
史薇拉娜與艾莉西亞相視苦笑。
——完了。
「請大家加把勁。過了這座山丘我們就休息。」
但這次衝鋒只是誘敵。防禦行動讓斗真放慢腳步,好幾只《棒》立刻追過斗真後上前包圍。背後與左右都被堵住,唯一剩下的退路就是前方,但前方也眼看就要遭到封鎖。斗真只剩下一個選擇。
不過他仍然在殘骸之間穿梭走過,始終不停呼喊。
但少年的腳步仍然十分穩健。儘管受到厚重的積雪與強風阻隔,依舊維持一定的速度前進,直線走向仍冒着火焰與黑煙的飛機殘骸。
抬頭仰望天空,也只看見厚重的雲層,已經好久沒有看見藍天。這個被厚重雲層遮住的世界雖然沒有黑夜,卻也沒有大白天,只讓人越來越悶。
斗真任由柴刀的重量帶出這幾刀,最後讓刀往自己的肩膀一靠,停住了柴刀。
格瑞曼朝《棒》開槍。他對槍法沒有自信,《棒》細長的身體又是難以命中的標靶,這一槍卻奇蹟似打中了。《棒》頭部中彈,失去平的衡,但也只是這樣。這一槍只在它水晶般的頭部打出小小的缺損,因而讓它退縮。
「有人在嗎~~!」
無論每個個體的實力差斗真多遠,數量優勢仍然足以輕易顛覆眼前的狀況。斗真臉上的表情看來的確沒有餘力,他也自覺生存的希望實在太過渺茫。
3
艾莉西亞看到斗真扛着一名看似軍人的男性回來時,不由得小聲驚呼。
事情就發生在前去偵察的斗真未能準時回來,她正準備去探查情形的時候。
斗真的模樣與出發時實在差太遠,甚至讓艾莉西亞一時認不出是他。
他身上並未穿着厚實的防寒服,而是已經分不出是襯衫還是破布條的衣物。衣服到處都是破洞,露出的部分不是瘀青就是流血,要找出沒受傷的部位反而還比較難。
他就拖着傷痕累累的身體,扛着一個大男人回來。這人的體格一眼就看得出是軍人。她很想說既然是軍人就該自己走,但這人的一隻腳彎向奇怪的方向,另一隻腳也實在不能算是完好。
「等等,你還好嗎?」
看到艾莉西亞跑着迎過來,斗真大大打了個噴嚏回答:
「我在路上受到無機生命體攻擊,上衣被風吹走,有點冷。」
斗真吸着凍結成冰的鼻水,緬靦地笑了笑。艾莉西亞猶豫着不知該高興他平安,而是該責怪他輕率行動,到頭來還是決定脫下自己的上衣披在斗真身上。
「這位男性是?看起來像軍人。」
她搶在斗真道謝之前改變話題。
「他是格瑞曼先生,大概。艾莉西亞小姐說得沒錯,那邊是飛機墜毀的現場。他運氣好活了下來,啊,不過後來又被無機生命體攻擊,這樣能算運氣好嗎?」
他笑得豁達的模樣與所做的事情之間有着莫大的隔閡,讓艾莉西亞忍不住伸手按住太陽穴。她自認已經很清楚斗真慢郎中的個性,但連這種狀況他都還這麼天真,就讓她有點不耐煩。
「我找了安全的地方,讓他手腳泡了熱水,可是……」
格瑞曼有幾根手指已經發黑,顯然是受凍傷。再這樣下去只會壞死脫落,非截斷這幾根手指不可。
「你的腳骨折了吧?腳骨馬上可以接好,不過手指就得請你死心了。你是俄軍的飛行員?如果只需要截斷無名指和小指,也許還有辦法迴歸崗位,不過你得放棄回最前線。」
艾莉西亞一用俄語和格瑞曼說話,格瑞曼立刻冒出許多問題。這個少年是誰?那種身體透明的猛獸是什麼東西?這裏是哪裏?之前他和斗真語言不通,無法對話,這些沒辦法對斗真問的問題都接二連三冒了出來。
「真是的,你先冷靜點,我依序跟你說明。可是在這之前,我們得先治療你的腳。啊,我們危險的南丁格爾來得正巧。史薇塔,這邊。」
艾莉西亞一招手,史薇拉娜就從難民羣之間穿出來,一路往他們走來。多達幾十個人以尊敬的眼神仰望從旁走過的她,鞭策疲憊的身體爲她讓路。這樣的情景讓格瑞曼看呆了。
「請你到醫院,有醫師幫你麻醉之後再拔掉這根頭髮。拔掉之後,麻痹的痛覺應該就會恢復。如果現在拔掉,你會痛得在地上打滾。即使有人幫你開刀,對那些纏在骨頭上當夾板的頭髮,你都要一概裝作不知情。」
笑着說出這句話的人是艾莉西亞。衆人疲憊已極,糧食又不足,難免倉想發牢騷。但面對語
聽名字就覺得不是俄羅斯人。儘管在無機生命體這種神祕生物面前,東洋人斗真與美國人艾莉西亞都沒什麼稀奇,但他們也十分神祕。格瑞曼怎麼想都不覺得西伯利亞的深山適合觀光。
「結束了。」
「我那次也很慘,記得我下一個還直接昏過去。」
搖頭回應的是史薇拉娜。
「你又這麼亂來?」
「這麼多人不可能穿越這邊的山區,山路太艱險了。」
「前面這個村莊看樣子已經被無機生命體吞沒了。這邊已經開始大規模移動。等到《山峯》出現,遲早會變成無機生命體的棲息區。」
他聽不懂史薇拉娜在說什麼。唯一知道的,就是他可以用理應已經骨折的腳站立行走。
這個打斷格瑞曼與艾莉西亞談話的人是斗真。他聽不懂俄語,也就不明白談話的脈絡,插話插得一點都不客氣。
他們在那裏只救出了一個嬰兒。從衣服上的刺繡知道是個女嬰,取了個常有的名字叫安娜絲塔莎,除此之外什麼都不知道。
「難民?」
「她是修女之類的人嗎?」
只要有需要,艾莉西亞都會把俄語翻成日語告訴斗真。然而剛剛那句話絕非必須翻譯的項目,只是在尋他們開心。果不其然,斗真這句話立刻讓史薇拉娜露出氣惱的表情。
「我們要在被無機生命體追上之前,確保住這一帶最安全的地點。爲了達到這個目的,我們已經先派一個人過去。他有強韌的體力與肉體,相信現在已經抵達了。」
「這就是我們的現況之一。我們裝備匱乏,糧食也幾乎都喫完了。」
「這也是被滅的村子或小鎮。」
斗真覺得在帳棚裏待得很不自在。外頭的暴風雪又變得更強,讓他十分擔心躲在其他簡陋帳棚裏相互依偎取暖的人們,以及爲了警戒而站在樹上不下來的可麗兒。
小了一號的帳棚裏,燈光照亮了史薇拉娜、艾莉西亞、斗真與格瑞曼等四人。
「謝謝你,霍格。可以請你去叫斗真過來嗎?要是他還沒幫大家發完……」
史薇拉娜的說法讓艾莉西亞暗自竊笑。俄羅斯以前是社會主義國家,人民的團結意識很強。同志這個詞蘊含的效果,已經足以刺激格瑞曼的愛國心。
配發糧食的地方則可以看到十幾個人在排隊。爲每個人舀湯的是斗真。斗真語言不通,無論排隊的人跟他說什麼,他都只能搖搖頭露出含糊的笑容。
「來,大叔,也有面包可以喫。」
他是找史薇拉娜說話,卻被艾莉西亞冰冷的藍色眼睛瞪了一眼。
「那我要開始說明今後的對策,以及另一個問題了,可以吧?」
前沙皇研究局的地下部分,是一個垂直往下延伸的巨大坑洞。
「簡直就像難民啊。」
4
「是俄羅斯軍乾的。這就是另一個問題,軍方的失控。所以我纔會找你進這個帳棚討論。」
「記得霍格這孩子,是一個全滅的村莊裏僅存的活口。先是叫言語不通的少年去配發糧食,接下來又換小孩子?你這個領導人不只強悍,還很精明啊。」
「×符號表示被無機生命體摧毀的村莊市鎮,線則是我們走過的路徑。雖然我們走了一百公里以上,但直線距離根本不到一半。然後這裏是我們現在的位置。」
格瑞曼大喫一驚,史薇拉娜以像是在開導,卻又十分堅決的語氣對他說:
言不通的斗真,怎麼抱怨都沒有意義,何況衆人都知道這個少年一直爲了保護他們而奮戰。
「這種事,我也不敢相信……」
「我們要佔據這裏的俄軍基地。他們就是這種不人道行徑的元兇,我不打算跟他們客氣。」
被他用俄語講了一大串話,斗真根本聽不懂,只能亂翻眼睛。
格瑞曼喝着沒多少料的湯,仔細傾聽史薇拉娜與艾莉西亞說話,從被風吹得啪啪作響的帳棚探頭出去,看看周遭的人們。
「是無機生命體乾的?」
史薇拉娜指了指地圖上的○符號。
「你也看到了那種像水晶一樣透明、有紅色核心的生物吧?我們稱之爲無機生命體。待在這裏的人們都和你也有,受到無機生命體攻擊,出生、長大的故鄉遭到侵略,只能離鄉背井逃命。大家都是無辜的百姓。」
「你以爲在這種狀況下,只靠一張嘴可以贏得尊敬?這種時候人們要的只有一種,那就是強者,能夠擊退敵人的人。」
「不是好像,他們就是不折不扣的難民。」
「Reverse叔叔?」
格瑞曼重新看看四周。遠離人煙的山上有一小塊稍微開闊的平地,裏頭有一羣人相互依偎。人數有一百人以上,男女老幼都有,但他們都有唯一的共通點。
斗真指向一個紅色區域比較稀疏的地方。
「不要查問我們的來歷。」
接着發問的是格瑞曼。如果是指被無機生命體摧毀的村莊,照理說應該會位於紅色斜線區內,但斜線區外也有好幾個×號。
現在他知道爲什麼這些人的年齡與服裝會這麼五花八門了。儘管大家都聚在一起,但仍然分成大大小小的圈子,多半是同一個村莊或小鎮的人會彼此聚在一起。
「有什麼事嗎?」
他們的模樣怎麼看都像是突然受到襲擊,什麼都來不及帶就忙着逃走。
「我就說他很合適吧?」
「那、那有什麼辦法?我是第一次那樣使用能力啊。而且當初是用在你身上,才能做出拿頭髮當夾板這麼亂來的事情。是你們看到這招行得通,纔想出這麼誇張的構想,說什麼既然可以當夾板,也就可以拿來代替縫合用的線和鋼釘。」
看到艾莉西亞露出另有深意的笑容,史薇拉娜聳聳肩表示不知道她是什麼意思。
「Reverse超厲害的,手斷了都可以接回去。」
「這個×記號是什麼?」
霍格笑着留下這句神祕的話。
說着他才注意到自己已經用雙腳站在雪地上。骨折的腳不知不覺已經變直,即使用力踩踏地面,也只是微微疼痛。
「哎呀,這次好像挺順利的嘛?」
史薇拉娜說得堅決,像是在強調胡鬧該到此爲止了。
尚未抵達下一個市鎮,就遇到了多達十名以上的難民從鎮上逃過來。
斗真想到了在帳棚外相互依偎的人們。連正常的平地,都已經讓他們走得疲憊已極,還有人已經持續逃命一週以上。他們還經常爲了繞過無機生命體,選擇走山間的羊腸小徑。車子早已在途中放棄。暴風雪到現在還不停,人們只能互相挨着身子取暖。
格瑞曼不可思議地看着自己的腳。仔細一看就發現有一根令他覺得陌生的頭髮,從腳脛延伸出來。一根亞麻色頭髮穿進皮膚長了出來,令他懷疑不是自己的腿毛。
斗真等人在路上的一個村莊遇到無機生命體,已經是超過一週以前的事了。村子受到無機生命體的侵略,村民幾乎死傷殆盡。
他們一路上一再遇到無機生命體的犧牲者,看到許多的屍體,救出寥寥幾人。
「嗯,那我會代替他發。Reverse叔叔什麼時候纔會回來?」
艾莉西亞攤開的是一張克拉斯諾亞爾斯克地區的地圖。這個地區十分遼闊,幾乎縱貫俄羅斯正中央。現在攤開的是這一區的北部,也就是他們所在的地方。地圖上寫了很多文字記號,其中最顯眼的記號,就是地圖上廣達數百公里的範圍都以紅色斜線塗掉的部分。除此之外還有許多×、○之類的符號,以及一條線。
老人與小孩也很多。史薇拉娜抱着在第一個村莊救出的嬰兒翻山越嶺。
格瑞曼悶哼一聲就不再說話。儘管半信半疑,卻也不能劈頭就否定。
看到這三個被滅的村子與小鎮,他們的行動幾乎定案。儘量遠離無機生命體,並設法搭救鄰近村莊與市鎮的居民。艾莉西亞認爲這樣太危險,但史薇拉娜不採納她的意見,認爲反正路上一定會經過很多聚落。
艾莉西亞面露難色。
「你一個女人年紀輕輕的就這麼有本事,你到底是什麼人?」
艾莉西亞這段胡說八道的翻譯,讓斗真不由得從格瑞曼面前退開幾步。
「就跟你說查問我們的來歷也沒用。要是還想活命,現在就聽我們的。」
史薇拉娜對格瑞曼的視線聳了聳肩膀。相信應該沒有人會對才十歲就失去一切的少年抱怨。
接着去的村子也受到無機生命體的侵略。在那裏他們唯一救到的,是一個名叫霍格的孩子。
不管往哪兒跑,去路上始終都會遇到無機生命體。當人數越來越多,移動手段與糧食都更加令人擔心。要遠離無機生命體,就得避開道路移動,車輛的汽油用完後也只能拋棄。
有個小孩說着這樣的話跑來配發糧食,史薇拉娜摸摸他的頭說:
格瑞曼對兩人送出意帶詢問的視線,但艾莉西亞卻斬釘截鐵地這麼說。無可奈何之下,他只好看着跑去找斗真的少年背影。
艾莉西亞用紅色把史薇拉娜手指劃過的部分塗掉。紅色範圍不斷擴張,圍住他們的所在地。
「可以請你們看看這地圖嗎?」
她的嗓音非常好聽,配得上她的外貌,但格瑞曼聽不懂話中的含意。然而幾秒鐘之後他就懂了。扶着格瑞曼肩膀的斗真與艾莉西亞都很乾脆地放手,讓之前單腳站立的格瑞曼踉蹌幾步,但還是勉強站穩了腳步。
看到這名令人眼睛一亮的美女,讓格瑞曼不由得忘了腳上的痛。
史薇拉娜不理會格瑞曼仰望天空看得張大了嘴,繼續對他說:
「這邊過不去嗎?」
這個洞穴原本是挖來當作核廢料掩埋場,但在蘇聯時代索爾蓋·伊瓦諾夫要拿這裏當他的研究設施,也就並未在這裏棄置危險的核廢料。
「不妙啊。我們的退路一再遭到封堵。」
「我知道了。那你們打算怎麼做?」
「那你可以去找外面那些人問問。有三分之一都是在俄軍攻擊下活下來的人,裏面還有幾個是軍人,都是受不了軍方不人道行徑的逃兵。」
「風又越來越強了耶。」
史薇拉娜看到斗真的模樣後露出苦笑,注意到格瑞曼之後,就在他腳邊蹲下,伸出白嫩的手抓住他骨折的腳。她沒先說一聲就伸手觸碰,讓格瑞曼不由得悶哼一聲,但史薇拉娜沒理他,繼續治療他的腳。
「他是在對你表達熱烈的愛意,說忘不了你救他一命時的英姿,讓他墜人情網,他愛你。人緣好的男性可真命苦呀。」
後來他們還遇到遭無機生命體攻擊的軍隊,儘管很想找這些軍隊問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但這些部隊早已遭到殲滅。在無機生命體的棲息範圍附近,似乎連通訊手段都會受到影響。就算用軍方的無線電,也無法與外界聯繫。
亞麻色的長髮忽然一陣擾動。格瑞曼覺得這種擾動跟被風吹動的情形不一樣,但內心立刻揮開這種念頭。頭髮不可能沒有風吹就自己亂動。
「我一時真的很難相信。俄軍攻擊村莊、殺死村民,還擄走其中一些人。我怎麼想都不覺得俄軍會做出這麼不人道的事,竟然拿槍指向同志……」
斗真看到她氣急敗壞地用俄語反駁,只能不知所措地歪歪頭。當史薇拉娜看到艾莉西亞在笑,知道上了她的當時,已經太遲了。
「喔喔,是你啊?這是你今天第二次救我了。看樣子不管是俄羅斯還是美國,女性都一樣難纏。在你的國家也是這樣嗎?」
但這個坑洞現在卻充滿了更危險的事物。發出紅光的無機生命體不停蠢動,爬滿了牆壁、地板與天花板。它們在地下構築出廣大的勢力範圍,從中慢慢侵略整個世界。
他們都很疲憊,沒有生氣,只是相互依偎不動。這個有針葉樹圍繞的開闊處,實在不太適合用來躲避寒冷與風雪。
「等一下,你們好歹也輕一點……」
5
「查證就請你晚點再做,現在請讓我說下去。我來說明現況。照這樣下去頂多再兩天,我們就會被無機生命體追上而全軍覆沒,這是顯而易見的。我們必須在這之前擬出對策。」
艾莉西亞做上記號。她標出了一個離紅色斜線有一小段距離的地方。
格瑞曼眨眨眼,再度觀察四周,不經意抬頭一看,就覺得被積雪遮得若隱若現的針葉樹頂端似乎有個人影,像在站哨似的警戒四周。但有兩個理由讓格瑞曼覺得是自己看錯了。一是樹梢頂端的樹枝不可能強韌到足以支撐人的重量,二是他覺得自己看到的人影是個年紀幼小的少女。
坑洞的正中央,有着一座從天花板往坑洞底部直線延伸的電梯軌道。電梯軌道本身是透明的,可以清楚看見裏面的情形。
有個物體就在電梯軌道中落下。不是電梯包廂,這個人形的自由落體在軌道中下墜。用白話來說,就是有個人在裏面往下掉。
這個往下掉的人穿着像是緊身潛水服的服裝,從曲線看得出是女性。
這人的頭部在動,像是在觀察四周。是活人。但她身上並未穿戴降落傘或繩索之類的器具。
經過高達1000公尺以上的墜落之後,地面直逼眼前而來。她翻轉身體,用腳先着地。
「嗚……!」
降落的女性因爲落地的劇痛而發出呻吟。她能夠呻吟,甚至還能站起來。照理說以這麼大的力道撞上岩石,應該會撞得身體四分五裂,但她卻只是痛得想揉揉身體。
「雖說抗衝擊防護服可以吸收99%的衝擊,痛還是會痛啊。」
女性——峯島由宇從坑洞底端觀察四周。無機生命體看到有機生物都會採取敵對行動,現在卻沒有任何個體撲向由宇。
「果然啊。只要完全遮蔽住有機物的部分,不管裏面裝了什麼,無機生命體似乎都不會撲過來啊。」
抗衝擊防護服原本是用深海用潛水服改造而成,構造上就完全密閉。而且由於採用將呼出的氣體回收再利用的循環式呼吸器,呼出來的氣息也就不會泄到外側。
「這就是無機生命體的世界嗎?」
無數飛蟲似的小小無機生命體飛在由宇四周。用手指一抓,這些飛蟲就會掙扎,但一放開又會飛向四周。看樣子它們不會輕易認出由宇是有機生物而加以攻擊。
朝電梯軌道往上一看,看到白色的燈光在閃爍。那不是無機生命體的紅光,而是人工的燈光。由宇解讀閃爍的燈光信號,自己也拿出燈光閃爍。
在無機生命體棲息的範圍內,以電波通訊的器材都會失效。所以他們選擇了用可以確實傳到的光來打摩斯電碼,作爲通訊的手段。
由宇打了幾次電碼後,關掉電源,隨便找了個地方坐下。
她在原地盤腿坐着,用手撐着臉頰,仔細觀察在眼前活動的無機生命體。
峯島由宇用她的眼睛看人時,從外觀就能掌握骨骼與肌肉的生長情形,測出一個人的運動能力,甚至連對方的個性與思考模式都分析得出來。
現在她這對眼睛就看着無機生命體,仔細觀察它們的每一種行動、每一個動作,理解其中的含意,在腦中徹底解剖,開始無機生命體的分析作業。
「真的不要緊嗎?」
「你還真放得下。」
「反正我想他們都死了,找了也是白找。畢竟他們兩個看起來運氣都很差。」
她的語氣像是在鬧彆扭。
「……你手都停了。你該不會假裝要憂鬱,其實想把收拾的工作全都推給我?」
「現在去搶直升機,也只會平白被俄軍打下來吧。」
史薇拉娜說過那些血管似的紅線與核心都是峯島勇次郎的遺產,叫做分子間作用力控制裝置。說得精確一點,是一位俄羅斯的天才科學家根據峯島勇次郎寫下的資料所創造出來的東西。
「你比較喜歡正常的女生?」
一度弄熄的火堆還有闇火在燒。空氣乾燥讓生火變簡單,對他們來說算是好消息,但留着闇火不弄熄是很危險的。斗真仔細用鐵板與鍋子把火堆蓋好,之後還得記得再淋一次水。
「……說得還真像是常有的事。」
當初的計劃是從基地弄到可以用的交通工具,最好是運輸直升機,但由宇要他等兩天。
——我得當這丫頭的保母?
「我明白了。雖然我還不怎麼清楚堅強跟力量的差別,可是我會努力看看。」
這種不對勁的感覺就像刺進手指頭的木屑,又像扣錯了一個鈕釦的衣服。
瑪門想了想,搖搖頭說:
他說着自然而然握緊鳴神尊,露出苦悶的表情。
Reverse從電梯軌道往下看,擔心地單膝跪地,瑪門則在他身旁往下打摩斯電碼。
「因爲你難得露出沉思的表情。」
「我們的情形,差不多都跟格瑞曼先生說了。」
「不、不是這樣啦!只是這個女生有點特殊……」
「對方怎麼說?」
即使心情方向相同,自己的感觸肯定不到她的萬分之一。她十年來一直看着同樣的天花板。
「那斗真你爲什麼會這樣?你出軌了嗎?」
這到底是第幾次覺得自己犯了桃花劫呢?
斗真趕緊認真收拾。等餐具幾乎全部收完,就聽到身旁傳出小聲的喃喃自語。
「對了,我飯都還沒喫啊。」
斗真正眯起眼睛看着天空,史薇拉娜已經從後面走到他身旁。她和斗真一樣,都眯起眼睛仰望天空。
「咦?這、這個……」
6
斗真原本就沒什麼食慾。他收拾散亂的餐具之餘,不時抬頭看看天空,忽然聽到背後傳來溫和的說話聲。
「需要的是堅強,不是力量。弄錯這一點,就會不幸。」
「啥?你在說什麼?」
史薇拉娜收拾着餐具,面無表情地這麼說。
「你認識伊達先生?」
「我喜歡的女生跟我說,下次見面她就要殺了我。」
但等着他的,卻是從一種叫做IFC的遺產創造出來的無機生命體。這種峯島勇次郎的遺產比先前更加神祕莫測。
「不知道可麗兒有沒有好好喫飯。」
「我差點就說到做到了。」
「那個冷漠女不是說過嗎?說伊凡·伊瓦諾夫完全欠缺防衛的意識。」
「請你不要重蹈他的覆轍。」
那麼相信在俄羅斯發生的異變一定會傳進ADEM耳中,遲早由宇也會知道。斗真胸口竄起一陣甜蜜的刺痛。也許有機會見到她,讓他心中既期待又害怕。
她只對食物有着異常的執着,所以相信在配發糧食的時候,一定用快得令人眼花撩亂的速度第一個搶先喫到。即便如此,想到她在這麼冷的地方獨自活動,仍然令斗真十分擔心。
這個唐突的要求,讓Reverse瞪大眼睛。
斗真摘下連衣帽,依樣畫葫蘆地仰望許久不見的藍天。
「我很愛這抗衝擊防護服,你可要還我啊。打好了……是怎樣?那女人竟然又不理我。」
「是,我們曾經有過短暫的交流,雖然都已經是二十年前的事了。當時他雖然肩負艱困的任務,卻仍然是個親切的青年。」
「他之所以會死,就是因爲弄錯了這一點。」
「他的事我不能跟你說。密諾娃這個組織當初成立的目的,也是在於收集遺產並加以封印,畢竟我比誰都更早體認到峯島勇次郎創造出來的東西有多麼危險。」
斗真長聲呼出一口氣。
「那麼,大叔你要怎麼辦?你不是有同伴正被無機生命體追着跑嗎?」
斗真落寞地吐露心聲。
自己非做什麼不可?該做什麼?儘管天空微微放晴,還是完全看不出自己該走哪一條路。
「不用放在心上,這種事很常見,我自己就碰過。」
「有什麼關係嘛?繼續待在ADEM,對我也已經沒有多少意義了。」
回到配發糧食的地方一看,霍格與排隊的人們都已經不見了。鍋子裏空空如也,餐具在桌上放得亂糟糟的。
「你在說什麼?」
「是這樣沒錯啦……」
「對不起,我擅自離席了。」
斗真在帳棚裏覺得悶,於是來到外面。不知不覺暴風雪已經停了,少了打得臉頰發疼的風,雲層縫隙間甚至露出了藍天。窩在一起撐過暴風雪的人們,看到天空的景象轉爲穩定,也鬆了口氣似的開始舒展身體。
「沒關係。明明聽不懂我們說什麼,氣氛還那麼沉重,誰待着都會覺得悶的。」
「可是現在卻變成了邪惡的組織?」
現在人在地下的少女,的確說過無機生命體是瞭解伊凡這個人的重要線索,但並非他的企圖所在,所以他不會想隱藏,哪怕無機生命體是二十年前遺產技術留下的負面資產也不例外。
「他抱緊我,說這沒什麼大不了的。」
——我還是、我還是不想殺你!
「不是這樣。她是很正常善良的女生。她自己是這樣,可是……我想要能保護她的力量。」
「組織發展得太大,超出了我個人能夠控制的範圍。可是ADEM卻能貫徹始終,伊達真治的手腕實在了不起。」
「……不知道她的心情是不是就像這樣?」
即使舉起鳴神尊端詳也找不出答案。他只知道一件事。
「我來幫忙。總算放晴了耶。」
「不然是她在抗拒,你卻霸王硬上弓?」
爲了揭開鳴神尊與禍神之血等真目家的謎團,也爲了知道父親真目不坐的企圖,斗真本來應該決定跟隨在父親身邊。他之所以來到俄羅斯,原本只是爲了讓可麗兒和她的母親相見。
史薇拉娜想揮開變沉重的氣氛,以開玩笑的語氣這麼說。
由宇最後這句話在腦海中復甦。由宇最怕的就是斗真動用鳴神尊。那麼小刀現在處於這樣的狀態,倒也算是不謀而合地實現了由宇的心願。
「你在想什麼?請你告訴我。」
「咦?啊,對不起。」
她的語氣像在開玩笑,但斗真聽出這不是玩笑。
她一臉慈母般的微笑,與在帳棚裏的時候判若兩人。或許就是這樣的笑容讓斗真輕鬆了些。
「呃、呃,這……爲什麼問這個?」
從懷裏拿出的鳴神尊,仍然與原本的模樣大相逕庭。上面貼着無數張寫着文字的符咒,還纏上鐵鏈,拒絕讓人拔出刀刃。勝司說過這是由八陣家當中的四四家所上的封印。
——不管去到哪裏、發生什麼事,遺產都會找上門來……
可麗兒本來是擔任不坐的護衛,警戒意識很高。不用別人吩咐,她就會在自己認爲合適的地點警戒四周。相信她現在也繼續站在樹上,再不然就是待在其他令人意想不到的地方觀察四周。
斗真只露出苦笑,沒有回答。史薇拉娜也沒多問,開始一起收拾餐具。
「哎呀?還真不能小看你呢。」
「才、纔不是!」
「不過完全沒人戒備,倒也讓人有點心裏發毛啊。」
她似乎也死了心,不高興地關掉電源,踹牆壁泄憤。
但史薇拉娜卻一副敞開心胸的模樣繼續說:
「你自己明明也很特殊。」
「我纔不會這麼做!」
她露出慧黠的微笑捉弄斗真。
「我是說的那一邊。」
「只是文字遊戲,請不要想得太嚴肅。」
斗真也只能露出苦笑。
Reverse在內心這麼嘆氣,瑪門就說出一句彷佛看穿他心思的話:
說着她不經意撇開目光,顯得有些尷尬。
但維持這種狀態真的好嗎?爲了保護由宇而想變強,真的只是因爲想用鳴神尊,想陶醉在殺戮與破壞的喜悅當中而編出來的詭辯嗎?
「怎樣?你對我有意見?」
真不知道她望向天空的眼神,到底在凝祝什麼。
「沒什麼。總之我決定聽那位小姐的話,等兩天後再行動。有這兩天的時間,相信也可以弄清楚該選什麼手段移動。你要怎麼辦?要去找失蹤的兩個同伴嗎?」
「有人跟你說過這樣的話?」
說着有些落寞地踢了地板一腳。
「纔不是什麼放得下。我沒有抗衝擊防護服,也沒有霧斬。沒有武器又沒有護具,當然不想待在這麼危險的地方吧?別說這個了,要是到時候你能平安逃出這裏,可以帶我一起走嗎?」
「嗯,也是啦。」
看到斗真也露出笑容,史薇拉娜似乎鬆了一口氣。斗真看到她的笑容,卻覺得不太對勁。她爲什麼會覺得愧疚?照理說斗真殺了她的丈夫真目蛟,她對斗真多少總該有些負面的觀感。是因爲感謝斗真帶了可麗兒來和她相見?就算是這樣,應該也不至於需要愧疚。
「哎呀,男生就該積極一點,怎麼可以連強吻女生都不敢?」
「不知道他是不是死掉了。大概是死掉了吧。唉唉唉,總覺得好沒意思。」
斗真試圖想像伊達二十年前還是個親切青年的模樣,但就是想像不出來。
「我倒覺得他有點兇。」
「他對別人跟自己都很嚴格,但心地其實非常善良。可是我卻沒能像他那樣。密諾娃當初也只是個小小的組織,只有我、Double Ace的雙親,一共三個人。不知不覺間開始有贊同我們的人出現,原本只有二個人的團體越來越大,對遺產的觀感也變得越來越複雜。即便如此,Double Ace的雙親還健在的時候,總算還有辦法領導下去。撐到她雙親過世後三年,就已經達到我的極限了。組織淪爲用金錢交易遺產的違法組織,我無能爲力,只能離開。」
之後史薇拉娜就一直在這冰天雪地過日子?真不知道在嚴峻的大自然圍繞下,過着對自己人生後悔的日子,會是什麼樣的心境。
「這種說法不太公平吧?別看我這樣,我這些年來可也拚了命想維持密諾娃啊。」
說着走過來的是艾莉西亞。他們兩人談話的時候,她一直在距離幾十公尺的地方警戒四周。
「說得也是。承受你的雙親和我三人份的重擔,真是苦了你了。離開組織的我沒有資格批評密諾娃,我爲剛剛的失言道歉。」
「知道就好。」
「看到你勞心勞力長出來的皺紋,我就覺得好痛心。當年那麼天真可愛的少女,竟然變得這麼悍。」
「你是真的想找我吵架是吧?斗真,你要小心,就算深夜裏這女人跑來跟你說她好冷,要你溫暖她,也千萬不可以相信她,不然到隔天早上你就會發現自己成了人乾。這就是這女人青春永駐的祕密。」
「可以請你不要胡說八道嗎?而且現在是白夜,哪來的深夜?你明明就知道我在跟斗真講正經的事情吧?」
「就是因爲知道我才說的呀。我不缺男朋友,可是沒有一個交往得久,這該怪誰呀?」
「不就是該怪你的個性嗎?」
「不是。是因爲我得幫某人還有爸媽擦屁股,纔沒有時間約會!」
兩人爭論得越來越激烈,斗真聽得懂的日語也就越來越少。最後兩人完全不說日文,改以英文對罵,讓斗真根本聽不懂她們在說什麼,頂多只聽得懂Fuck跟Bitch這些單字。
但斗真也看得出她們並非真心爭吵。
她們的模樣都有點開心。相信她們儘管分道揚鑣:心卻還是在一起的。
「Old battleae(老妖婆)!等一下,STOP。」
艾莉西亞咒罵到一半,表情卻轉爲認真,仔細觀察四周。
「你說誰是Old battleae?」
一陣地鳴似的聲響響起,叼在嘴上的香菸前端都在震動。
——轟嗡嗡嗡嗡嗡嗡,轟嗡嗡嗡嗡。
格瑞曼看得目瞪口呆。無論無機生命體是多麼奇蹟的生物,其實卻有不少種類有既有生物的影子。例如透明的身體與發光的器官都並未跳脫深海魚常見的進化路線,堅硬的骨骼也並不罕見。無機生命體的存在固然超脫常識,但若一一分析每一種個體的樣貌,也可以說都是在模仿既有的生物。
艾莉西亞在一次呼吸的時間裏連扣三次扳機,每一發都命中敵人,但她臉上仍然有着焦慮的神色。一次呼吸的空檔,湧來的無機生命體數量是她擊落的十倍,狀況只見惡化,不見好轉。
「有人有……」
「現在到底是什麼情形?」
若說可麗兒是自由活動的點,史薇拉娜是不動的面,那麼神槍手艾莉西亞就是線。含有碳的特製穿甲彈貫穿無機生命體的水晶身體,抵達體內的命脈紅線。幾隻無機生命體在空中瓦解,在風中散去。
腹部開始發燙,鮮血從嘴裏湧出。
耳中聽見好幾聲慘叫。難民都不知道該往哪裏跑,狀況已經不是避難不避難這麼簡單。每個人都一樣,拚了命才勉強能夠抗拒眼前的危機所帶來的恐懼。
格瑞曼一臉疲憊走出帳棚,就從口袋裏掏出香菸叼在嘴上。他想找打火機,伸手在衣服各個口袋上摸來摸去,但得到的結論讓他啐了一聲。
史薇拉娜像是壞掉的唱機一樣反覆說着同一句話,艾莉西亞不理她,側耳傾聽。
「除了我以外,沒有人能當誘餌。憑你們的力量根本沒辦法絆住無機生命體。」
斗真勉強擠出的結論,是在擔心他們還未必去得了的未來。
7
沒有人在看格瑞曼。難民顯然沒有餘力注意他。
「怎麼打都沒完沒了啊。」
史薇拉娜的聲調比平常低,頭低低的看不出她的表情,反而更顯得可怕。
如果到頭來都是要死,還不如在飛機墜毀的時候就和部下一起死。不,也許該慶幸至少死前還能拯救一個小孩的性命?
「嗯,你沒事嗎?」
多達數十撮頭髮接連擊破無機生命體。與只能以點或線防守的其他人相比,史薇拉娜的頭髮雖然是線,卻能靠着極高的密度構成面的領域進行攻防。
「該死,來得太突然了啦。」
先前都只注意到《山峯》的巨大,讓他晚了點才發現其實《山峯》周圍有無數光點。這大大小小的無機生命體多得足以遮住天空與大地。
揮動巨大鐵球的無機生命體,朝着不知道該往哪裏逃的人們接近。相信鐵球一揮,就能輕易奪走好幾條人命。但鐵球尚未落下,無機生命體就停住了動作。是可麗兒從遙遠的上空直線落下,一路順便解決了好幾只無機生命體,一刀從這個較大的無機生命體頭上深深刺穿它的身體。她以堪稱莽撞的方式利用重力帶來的力道,擊倒了這個只靠鋒銳無法貫穿的巨大身軀。
「你聽見什麼了嗎?」
無論可麗兒斬殺多少無機生命體,都有加倍的數量從她身旁溜過,攻擊害怕的人們。即使艾莉西亞的槍擊墜其中一半:即使史薇拉娜擊潰無數敵人;即使斗真守在最後防線,對已經鑽到難民羣中的無機生命體仍然束手無策。
格瑞曼抱起坐倒在地動彈不得的小孩,拿起槍應戰。他用的是特製的子彈,彈頭含有史薇拉娜給的碳素,但他一發都沒打中無機生命體。
格瑞曼把手放到哭泣的小孩頭上。
若說女兒是華麗熾烈,那麼身爲母親的史薇拉娜則只能以異常兩字來形容。亞麻色的頭髮攏成數十撮扭動,模樣彷佛希臘神話中出現的蛇髮女妖。
他連扣了兩三次扳機。他不知道這幾槍帶來了什麼改變,只覺得意識越來越朦朧,當他回過神來,看見的是天空與小孩的臉。
「史薇塔,這樣下去只會越來越糟,你打算怎麼辦?」
那是個巨大的無機生命體。用一句話來形容,就是一座山脈。
史薇拉娜看着將雪地染成紅色的犧牲者,咬了咬嘴脣。她下的決定當中有着悲壯的決心。
艾莉西亞的聲音聽來很冷血。她畢竟是遺產強奪組織的成員。然而斗真是第一次看到她這樣,不由得倒抽一口氣。即使他聽說過艾莉西亞是密諾娃的一員,先前卻始終無法切身體認到這一點。斗真曾與密諾娃交手數次,但就是沒辦法認爲艾莉西亞和那些人一樣。再加上她與無法認同現在的密諾娃而離開的史薇拉娜是老交情,更加深了斗真的這種觀感。然而她在本質上卻是個嚴格到了極點的現實主義者。
頭上有些閃閃發光的東西灑落,是一些看起來像冰雹的透明玻璃狀顆粒。那是被擊毀的無機生命體殘骸。
轉眼就有兩隻手數不完的無機生命體散在地上。即使看到這麼精彩的身手,仍然不覺得狀況有所改善。對數量超過一萬的無機生命體來說,這樣的損失也只有百分之零點一左右。
「該死,果然該練一下槍法纔對。」
「我的死法還真不像樣……」
「那東西?你說的那東西,就是那個東西?」
艾莉西亞太過震驚,一瞬間停下了手。大羣無機生命體趁機逼近,艾莉西亞趕緊扣下扳機。狀況不容許他們有任何一秒的鬆懈,一秒鐘的鬆懈就足以讓他們送命。
狀況不容格瑞曼發呆了。無論打倒多少無機生命體,都立刻又有好幾倍的數量湧上來。
「這樣總不會打不中。」
衆人都指向格瑞曼身後。格瑞曼回頭一看,整個人當場呆住。眼前的景色讓他看呆了,甚至沒注意到叼着的香菸掉了。
「這、這是活的東西?它在動?」
「現在沒空說這個了,安靜。而且你明明常說自己不年輕,怎麼被人一說就惱羞成怒?」
「史薇拉娜小姐……」
「我留在這裏誘敵,請你們趁這個時候帶大家逃走。只要穿過這片森林,離基地就只剩半天路程了。」
艾莉西亞這句話是用日語說的,在場只有史薇拉娜、可麗兒與斗真聽得懂。這個話題不能讓難民知道,也就是說她提議拋棄難民。
她異樣的戰法讓難民一時對她感到十分害怕。但現在難民都自然而然聚集到她的背後,因爲他們知道這裏纔是最安全的地方。
這時他們聽見了一種像是以低音吹響號角似的聲響,只是音量大得不可同日而語,音波的震動讓桌上的杯子都格格作響。
——啊啊,對喔,那個時候也是一樣。
「喂!你要不要緊啊!」
格瑞曼在逐漸稀薄的意識當中想着。
山在動。從遠方看不清楚,但隱約看得到身體正中央有個紅色光點在發光。如果能靠近觀看,應該就會注意到這座山脈和其他無機生命體一樣,有着水晶般透明的身體。但由於它的體積太大,身體的大部分都變得不透明。儘管有微微的光線穿透輪廓,但更裏面的部分則只看得見紅色的光點,以及海底般昏暗的黑。
棍棒般細長的四足步行型無機生命體衝了過來。格瑞曼無能爲力,只能用身體護住小孩子。長槍般的細長部位接連刺在他身上。
剛剛還癱坐在地的難民鬧哄哄的,慌慌張張地望向同一個方向。
「……《山峯》來了。」
小孩哭着點點頭。
眼前有一座山,不,說眼前是有語病,實際上還有幾公里的距離。但這座山實在太巨大,讓人距離感錯亂,覺得山就近在眼前。
「小朋友,你叫什麼名字?」
「要對大家見死不救?」
——轟嗡嗡嗡嗡嗡嗡,轟嗡嗡嗡嗡。
斗真大動作揮動柴刀,對付無機生命體。
難民看到《山峯》與無機生命體,發出了尖叫。格瑞曼對無機生命體感到震驚之餘,卻也佩服地認爲難民實在很了不起,即使受到這樣的驚嚇也並未鳥獸散逃往森林裏。
少年與少女,加上兩名成年女性的身手,都達到令人驚奇的地步,但面對有着壓倒性數量優勢的無機生命體,戰力仍然明顯不足。
「反正如果我們死了,大家都會死。我們保護不了他們。」
目測看不出它是不是在動,但始終撼動腳下的地鳴聲,讓人知道這座山脈一直在動。
格瑞曼發出驚呼並不是因爲無機生命體逼近,而是因爲接近到眼前的無機生命體突然重重撞在地上。
「叔叔,你還好嗎?你要不要緊?」
她特技般的輕巧身手與徹底重視效率的破壞活動,連有着同種力量的斗真看了都嘖嘖稱奇。斗真覺得即使自己狀態萬全,以一敵多的表現或許還是比不上她。
即使是會飛的無機生命體,對少女來說也與地面無異。她拿無機生命體當踏板,斬殺更高處的無機生命體後,又踢向新的跳板跳到更高的地方。當她升高到從地上已經連她的四肢都看不清楚的高度,卻又忽然筆直下墜。
艾莉西亞表情僵硬,只能沉默不語。腦子裏知道她說得對,但內心卻不能接受。
最先逼近的無機生命體,是快速移動的飛行型生物。眼前就有一隻無機生命體逼近格瑞曼,
「啊啊,對喔。霍格,我侄子也叫這名字……」
就憑斗真、史薇拉娜、艾莉西亞、可麗兒這四個人,實在不足以保護超過一百人的難民。無機生命體穿過防守的空隙攻擊難民,血花在慘叫聲中濺起,一條條生命隨之消逝。
這就是格瑞曼的臨終遺言。
可以看見哭泣的霍格背後的天空。天上有紅色的光點在閃動,這些光點就和他從墜落的飛機擋風玻璃上一瞬間看到的紅光一樣。當時他看到的是一道聳立在雲海上方的巨大龍捲風。龍捲風當中有蠢動的巨大紅光,活像一座熔鐵爐,不像人世間該有的光景。
他想笑,視野卻變得模糊,也聽不清楚小孩說話的聲音。
這些無機生命體比起《山峯》算是小型,但體型已經足以攻擊人類。只見它們逼近了難民聚集的地方。
正當他震驚得不能動彈,卻看到一名嬌小的少女從上空拖着長刀掉下來。她拿無機生命體當踏墊,輕巧地着陸後,立刻拖着長刀像風一般飛奔而去。白色的外套與連身洋裝晚了一步跟上少女的動作,讓她整個人彷佛成了一顆白色的流星,軌道上的一切都在刀刃的洗禮下變成兩截。
他握住刺在身上的長槍,將槍口抵在無機生命體身上。
「我、我叫霍格。」
每一撮頭髮都像蛇,又像是導向飛彈,同時追蹤自己的目標,像長槍加以刺穿破壞。以她爲中心的半徑數十公尺範圍內,無機生命體接連遭到擊墜。
可麓兒對這像沙雕般逐漸崩塌的無機生命體一點都不放在心上,很乾脆地轉身奔向下一個獵物,模樣活像一具驅逐無機生命體的機器。
「那東西來到附近了。」
「你說誰是Old battleae?」
「史薇拉娜,我們得走。就算只有我們幾個也得走。」
史薇拉娜背對難民,以一步都不退的死守態勢瞪着無機生命體。
斗真隔着可麗兒,與更遠處的史薇拉娜對看一眼。她也目不轉睛地看着女兒鬼神般的身手。
對弱點是碳的無機生命體來說,能操縱頭髮——也就是碳分子——的史薇拉娜無疑是天敵。無論是斗真手上的柴刀還是可麗兒的長刀,都纏上了史薇拉娜控制碳原子結合而做出來的頭髮。
那到底是什麼東西?如今格瑞曼再也無法得知。他沒有時間去了解了。
這終究只是可能性的問題。他們已經確定無機生命體傾向於逃開史薇拉娜的頭髮——碳分子,但這是數量不多時纔有的傾向。頭髮頂多只能延伸到幾十公尺的範圍。即便如此,能夠同時應付多達幾十個目標的,也的確只有史薇拉娜一個人。
不懂得如何戰鬥的平民,能做的抵抗極爲有限。不,即使他們懂得怎麼戰鬥,結果多半也沒有太大的差異。
「糟透了。」
既然都要死,就來抽最後一根菸吧。這種死相還挺不壞的。但不管他用發抖的手怎麼翻,口袋裏就是什麼都翻不出來。
「哇!」
看到她的模樣不尋常,史薇拉娜總算也認知到事態有多緊急。
「等等,你在說什麼鬼話?」
「……打火機嗎?」
——有這種冰雹般的透明物體撞到機體……
最大的哺乳類動物藍鯨有30公尺似上的巨大身軀,巨杉能夠長到80公尺以上,在二十世紀末顛覆世界最大生物常識的菌類生物奧氏蜜環菌有着能遍及幾萬平方公尺的繁殖力,但這些都不及山脈的質量。
「到底是怎麼了……」
斗真也察覺到艾莉西亞忽然變得嚴肅,代表着什麼含意。
「不可以,要是史薇拉娜小姐死了,下一波我們一定守不住。」
他覺得自己看懂了史薇拉娜臉上覆雜的苦笑。她很矛盾,既不希望寶貝女兒以身犯險,但看到女兒以華麗熾烈的實力拯救人們,卻又引以爲傲。就和斗真對由宇抱持的感情十分相似。
但眼前的無機生命體卻不一樣,它的巨大早已超出任何常識。
史薇拉娜看着斗真的眼神像慈母般慈祥。她看着哭泣的嬰兒,臉上是不負少年期望的笑容。
「斗真,可麗兒就拜託你了。請大家一定要活下去。」
但正因如此,她自我犧牲的決心更是堅定不移,要他們逃走的號令也並未改變。斗真再也說不出話來,是因爲他知道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本來在山峯周圍的大羣無機生命體開始逼近,規模比先前大好幾倍,一路夷平森林湧來。
史薇拉娜背對所有人,正面迎向無機生命體。她的頭髮大幅度攤開,彷佛在強調絕不放任何一隻無機生命體溜過。她的背後領口露出一條有接頭的線,就要插往位於延髓上半部的插孔。長達10公分以上的長度,慢慢沒入頭部中心。接下來會發生的,就是對大腦造成過度負荷,犧牲記憶換來怪物般的戰鬥能力。但如今連這樣的代價都微不足道,因爲這次她要獻上自己的性命。
所以她會停下插線的最後一個動作,是因爲發生的事情確實值得她停手。
一陣風從史薇拉娜身旁竄過,嬌小的白色背影朝無機生命體衝去,轉眼間變得越來越渺小。
「可麗兒!」
母親口中發出悲壯的驚呼。
「住手!」
逼近過來的無機生命體,已經密集到可以說是一堵牆。即使可麗兒有着速度與鋒銳的優勢,一旦敵人展開上下前後左右的全方位密集圍攻,她終究不堪一擊。這樣的行動無疑是自殺行爲。
斗真自然而然飛奔而出,跟着少女從史薇拉娜身旁跑過。
「拜託你了。」
兩人交錯之際,斗真覺得聽見了這個沙啞的聲音。母親雖然關心孩子,卻很清楚自己的職責。如果她現在離開難民身邊,就無法起保護他們的作用。所以她纔會將所有心情都凝聚在一句話之中,託付給斗真。
斗真每一步都踢得地面雪花四濺,這表現出一種遠超出他少年體格該有的爆發力,卻也證明了有不少力道被雪地吸收。
可麗兒卻不是隻在積雪的大地上移動,她連樹幹都拿來當踏板,背影離斗真越來越遠。
「可麗兒,你停下來!」
他在途中擊落擦身而過的少數無機生命體,任由其中幾隻通過,留給身後的同伴解決。即便如此,他還是被迫與超過十隻無機生命體對決。儘管都是在交錯之際順手擊落,卻仍然落後可麗兒。眼看斗真尚未追上,可麗兒就會先和無機生命體大軍正面衝突。
禍不單行。
《鎚》的巨大鐵球往斗真揮了過來。斗真不及閃避,只能用柴刀由下往上猛擊,強行打偏鐵球的軌道。巨大的球體就落在他身旁,在地面砸出大洞。一瞬間後,折斷的柴刀刀刃插到地上。
「可麗兒!」
誰也不明白可麗兒爲什麼會失控衝向無機生命體大軍。基本上可麗兒只有接到命令時纔會出手打鬥,而且一向只做非做不可的事。
如果要一廂情願地猜測,也許該說是女兒不認同母親的覺悟。
斗真打倒無數無機生命體,捱了不算少的攻擊仍然站着不倒。驅使少年奮戰的,是一股純然的感情。他現在不能死在這裏,一旦死了,就再也沒有辦法救出被囚禁在地下的孤獨少女。
「住手!」
他忽然感覺到一道視線,轉頭一看,就與不知什麼時候醒來的可麗兒四目相對。只見她那對不帶感情的眼睛直視自己。
當超過一萬個個體彙集在一起,看起來就像一個巨大的個體。大羣無機生命體就這麼化爲一個巨大的個體,擋在斗真身前。它們的高度足以媲美高樓大廈,寬度也寬得讓人必須轉頭才能看到全貌。
接着斗真又想問艾莉西亞,卻在她臉上看到與自己不同的疑惑。
但斗真仍然繼續奮戰,是因爲他不懂什麼叫死心,是爲了不讓他之前對一名死心的少女所說的話變成空話。這是斗真爲數不多的矜持之一,也就是因爲有這樣的矜持,斗真纔會是斗真。
斗真與難民會合後,狀況仍然不變。無機生命體自相殘殺,數目不斷減少。
《嘴》再度張開大嘴撲向斗真。斗真也不起身,以打滾的方式勉強避開。巨大的嘴就在前一秒斗真所在的位置咬合,背後的樹幹被輕而易舉咬碎。
斗真連刀帶鞘抽出腰間的短刀——鳴神尊,雙手用力握緊。然而無論他怎麼用力,鳴神尊都沒有出鞘的跡象。
他的身體用力,等着承受無機生命體的攻擊,但怎麼等就是等不到痛楚與衝擊。
可麗兒搖搖晃晃地起身,拉拉斗真的袖子,指向《山峯》。《山峯》與周圍的無機生命體都看不出有這樣的改變,與先前一樣爬的爬、飛的飛,一路朝他們靠近。
但眼前卻有足以令他連疼痛都忘在腦後的事物。
連斗真所建構起的領域也慢慢遭大羣敵人侵略。不知不覺間,斗真身上的刀傷與跌打傷不斷增加,但他仍然一步也不退。他不能退。
斗真只看了斷裂的柴刀一眼。刀刃的碳分子碰到體內的紅線,讓《鎚》的身體瓦解。斗真從它身旁跑過,追向可麗兒。
可麗兒面對這樣的對手,卻還毫不畏懼地揮刀?不知道這是因爲她原本情緒就很稀薄,還是她小小的身體裏有着過人的膽識。
可麗兒朝成千上萬密集的敵人當頭直劈。刀刃長度只有一公尺出頭,頂多也只砍得到幾隻敵人。那麼接着發生的神奇現象又是如何引發的?
斗真趴在地上咳嗽,但現在他沒有時間繼續咳嗽了。因爲就連現在這一瞬間,可麗兒都有可能淪爲大羣無機生命體的犧牲品。
《山峯》發出號令般的嗚叫聲,上萬的軍勢一口氣湧來。
可麗兒只用一刀就讓對手心生畏懼。雖說是無機生物,但既然這種生物並未跳脫森羅萬象,面對這種任何事物都能一刀兩斷的力量,不可能不產生恐懼的情緒。
「怎麼會?爲什麼?」
他從下一隻無機生命體的腳下溜過,躲過刀刃與爪子跑向可麗兒。無法完全避開的攻擊,讓側腹部染成紅色,視野因而模糊。去救格瑞曼時的連場大斗,讓他的體力與血液都消耗過度。
——可是這又不是真的鳴神尊。
斗真吞了吞口水。可麗兒的那一刀至今尚未完全失效,敵人仍然停住不動,但這樣的情形持續不了多久。
斗真放棄抱着可麗兒逃走。他將少女的身體放到地上,身後遠方傳來倒抽一口氣的聲音。
傷勢增加到讓他已經搞不清楚身上哪裏痛,甚至無法區別自己是否在揮刀、是否還站着。揮舞的長刀還能劈開無機生命體,已經接近偶然。劇痛讓視野模糊,失去視覺的意義。
他朝背後這麼大喊。即使憑史薇拉娜的力量,也不可能擋住這批大軍。只靠艾莉西砸要保護上百名難民逃過無機生命體的追殺,已經淪爲癡人說夢。
聽斗真這麼問,史薇拉娜只搖了搖頭。
「不行的,快逃!」
但這些情形並未維持多久。接近他們的無機生命體接連發生同樣的症狀,看樣子只要靠近斗真他們,就會發生這樣的情形。
雖然不知道無機生命體是否有困惑或震驚的情緒,但可以肯定眼前發生了類似的現象。
斗真躲開巨大的嘴,拿着鳴神尊連刀帶鞘砸向它的頭部。但這一擊既沒有刀刃的鋒銳,也沒有柴刀的重量,只在它的體表打出小小的缺損,並未傷及紅線。這種可麗兒以前取名爲《嘴》的怪物,對斗真這一擊毫不退縮,用它那連汽車都能掀翻的巨大頭部在斗真身上使了一記頭鎚。
「可麗兒!」
他空出來的手拿起可麗兒的長刀。
他出手與拿柴刀時有着天壤之別。憑現在的斗真,要應付幾百個敵人應該不是問題,但敵人卻超出這個數量數百倍之多。攻擊斗真的數量只是其中極小的一部分,絕大多數的敵人都湧向他背後的難民。
斗真心想或許是史薇拉娜與艾莉西亞做了些什麼,於是朝她們看了一眼,卻看到兩名女性與大羣難民跟他一樣不知所措,四處張望。他們周圍的無機生命體痛苦掙扎,自相殘殺。史薇拉娜與艾莉西亞都露出狐疑的表情,對突如其來的事態只能靜觀。
斗真喃喃自語,接着用力緊咬自己的嘴脣。他在內心深處咬緊牙關,斥責自己在發什麼呆。那不正是禍神之血所帶來的力量嗎?
「請你快逃!」
他拿起可麗兒的長刀。
連斗真自己部分不清這一聲是自己喊的,還是眼看女兒就要喪命的母親喊出來的。
斗真一頭霧水之餘,撿起鬆手掉落的長刀,牽着可麗兒的手朝難民走去。四周的無機生命體不是顯得痛苦,就是自相殘殺。儘管還有零星的攻擊朝向斗真他們兩人,但應付起來已經是輕而易舉。
他手上只有一把只剩刀柄的柴刀,根本不能當武器。他必須赤手空拳,應付他與可麗兒之間的幾隻無機生命體。
忽然間一隻巨大的無機生命體從森林裏掙扎着出現。那是先前攻擊斗真的《嘴》的同類,但體型卻大了不只一倍,即使只是痛苦掙扎,仍然對四周造成了嚴重的破壞。
——即使不用,再這樣下去大家都會死在這裏。
「這是什麼聲音?」
她說出的疑問,與斗真等人的疑問完全不同。
異狀就是在這個時候發生的。
他讓忍不住想要退後的身體撐在原地。腳下倒着非保護不可的少女,身後則有史薇拉娜與村民們。
被劃成四塊的空間慢慢密合,在他眼前形成一堵由絕望濃縮而成的牆壁。即使它們身體透明,有這麼多個個體重疊在一起,就會達到足以遮住光線的密度。
他的猶豫只有幾秒,但就在這短短的空檔,斗真劈開的空間已經被無機生命體填滿。因爲讓它們遲疑的理由已經消失了。
無數的無機生命體撲向可麗兒。
無機生命體發出的聲響越來越吵鬧,有振翅聲、踏響大地的腳步聲,有顫動身體的聲音,也有下顎、刀刃、爪子摩擦的聲音。是爲了一場殺戮盛宴即將開始而歡欣鼓舞的聲音。
它以沒有眼睛也沒有鼻子、只有一張大嘴的頭部看着斗真。儘管形貌不同,仍然令人聯想起迅猛龍這種巨大的肉食恐龍。
斗真的身體水平飛出,撞斷無數根樹枝,背部撞上厚實的樹幹才總算停下。
史薇拉娜的聲音比他想像中要近。她也一路擊潰無機生命體追了過來。
「發生……什麼事了?」
斗真雙手舉在上段,正面注視大羣無機生命體。一種拿着柴刀時感受不到的力量從體內湧起,感覺得出禍神之血在沸騰。
但斗真仍然不能接受。哪怕只是暫時,可麗兒仍然一刀嚇退所有敵人。
「讓開。」
少女歪斜的身體尚未完全癱在地上,斗真的雙手就先抱起了她。從他呼喊可麗兒的名字那時起,腳步就不曾有過片刻停留。
「發生什麼事了?」
斗真覺得很不自在,又對無機生命體的行動有了疑問,挺起上身看看四周。
斗真覺得聽見了史薇拉娜不成聲的尖叫。
「發生什麼事了?」
斗真四周的無機生命體全都顯得很痛苦,沒有一個例外。飛在天上的無機生命體突然失去控制般亂飛,相撞後墜落到地面。地上的無機塵命體也生硬地亂跑對撞,最後甚至開始自相殘殺。
也許這只是藉口。
但就如斗真自己的領悟,他的戰鬥力是針對單一個體的。即使能夠殲滅自己領域內的敵人,對領域外卻無能爲力。無數的無機生命體撲向難民與史薇拉娜,這麼小的防守領域根本無法讓事態有任何改善。
只是抱起少女輕巧的身體,全身就竄出幾乎令他昏厥的劇痛。先前無機生命體的那記重擊,對他造成了相當重的傷勢。
斗真將視線從無機生命體移到針葉樹林當中,露出專注的表情傾聽。但他聽不出艾莉西亞注意到的是什麼聲音,史薇拉娜也搖搖頭,表示她聽不見。那麼這種聲音是隻有五感經過強化的艾莉西亞才聽得見?
可麗兒又劈出一刀。這次刀刃水平揮過,再度讓大羣無機生命體分開。無機生命體被縱橫分成四羣,失去了當初進攻的氣勢。
臼齒幾乎咬得碎裂的聲音在腦海中迴盪。
比起可麗兒將大軍一分爲二的那兩刀,自己的刀是多麼小家子氣?即使逼退一兩百隻敵人,又有什麼意義?
現在的斗真就像遭到蝗蟲大軍淹沒,但敵人卻不像蝗蟲那麼小,幾乎每個個體都比人大。他獨自一人保護腳下的可麗兒,就已經竭盡全力.
這把長刀是爲可麗兒量身訂做的。換句話說,只不過是峯島勇次郎仿鳴神尊打造出來的模造品。斗真發揮不出百分之百的力量,也可說是理所當然。
——還差得遠啊。
就像幾百只老鼠同樣會被一隻貓趕走,這之中不會有理智告訴他們有所謂數量優勢,有的只是純粹的恐懼。
斗真會再度呼喊,是因爲可麗兒身體忽然一歪,可想而知她在這兩刀之中灌注了多少心力。但這隻讓事態停滯,並未加以解決。年僅十三歲的她能引發剛剛的結果,已經是奇蹟中的奇蹟。
——雖然由宇說過要我別再用。
斗真將這股力量灌注在刀刃上,卯足全力往下一劈。這一刀只帶到了幾隻無機生命體,卻有多達數十倍的數量從刀刃軌道的延長線上退開。
不知道斬殺了幾十只、幾百只,無機生命體始終不見減少。到最後斗真終於站也站不住,單膝跪了下去。
雜念慢慢消失,又或者是靠着唯一一種最純粹的雜念,讓斗真揮刀的動作越來越鋒銳,達到絕非只用「徹底排除多餘動作」就能解釋的速度。不知不覺間,刀刃所及的範圍以斗真爲中心形成一個球型領域,不容任何事物入侵。
可麗兒與大羣敵人的最前端有了接觸,相信再過幾秒鐘,她的周圍就會被無機生命體填得密不透風。
不,他還有武器。
可麗兒的一刀分開了大羣無機生命體。這終究只是分開,不是殲滅,仍有無數無機生命體留下,但這一刀卻讓不知停止爲何物的侵略者停了下來。
斗真反射性用自己的身體撲在可麗兒身上。他明知這樣無濟於事,但身體擅自有了動作。
「聲音?你說的是什麼聲音?」
無機生命體一舉撲向斗真,就像終於等到獵物疲憊的狼羣。
「我也不明白,它們突然顯得很痛苦。」
史薇拉娜跑向可麗兒,確定她沒事,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
——不要死心,應該還有希望。
「該死!」
斗真讓可麗兒躺在自己腳下,不停揮舞長刀。他砍開從正面跑來的大嘴,將從旁衝來的刀刃狀下顎一刀兩斷,往前踏出一大步橫刀一劈,解決了好幾只敵人。
現在它們只有恐懼與困惑。
他喝叱自己的脆弱。他會遇到緊要關頭就想依賴鳴神尊,或許就證明了他並未理解力量與堅強的差別。一旦動用鳴神尊,說不定就會發生由宇擔心的事。
除了無機生命體的異狀之外,看不出有什麼明顯的改變。
但這個沒有眼睛的頭所指的方向並未聽在斗真身上,而是繼續轉往他身後。事情就發生在可麗兒與大羣無機生命體接觸的下一瞬間。
——轟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並不是刀刃砍到那麼遠,實際掉在地上的無機生命體殘骸也只有寥寥幾隻,但多達數萬只的無機生命體卻彷佛被這一刀所震懾,從中央往兩旁分開。
斗真想起身卻難看地摔倒,身體幾乎不聽使喚。
斗真的呼喊只平白被雪地吸收,更巨大的無機生命體擋在他身前。
「這到底是什麼回事?」
史薇拉娜與艾莉西亞在遠處喊了幾句,卻被無數無機生命體的聲音淹沒,斗真根本聽不見。
成千上萬的敵軍集團從中央一分爲二。不只是刀刃砍到的範圍,連繼續往前延伸的幾百公尺,都被這一刀直線分開。
「等等,開玩笑的吧!」
艾莉西亞接連開槍,在它的頭部打出裂痕,史薇拉娜的頭髮從裂痕縫隙貫穿。核心碰到碳分子,讓《嘴》就像沙雕似的瓦解。
接着看到的景象讓每個人都嚇了一跳。他們看見了一個完全出乎意料的現象。
瓦解的無機生命體背後出現了一個人物,一個他們覺得陌生的人物。這人披着老舊的大衣,頭上與手掌都綁着像繃帶的布,模檬簡直像是恐怖片裏出現的透明人。
看到這個實在太突兀的人物,斗真呆住了好一會兒。對方看到斗真,似乎也顯得驚訝。
男子拿着金屬片狀的物體,雙手交叉擊響。不,他應該是在敲響金屬片,但神奇的是聽不見任何聲響。聽不見歸聽不見,心裏卻起了漣漪,湧起一股不自在、不舒服的感覺。
但比起斗真的心裏,無機生命體受到了戲劇性的影響。每次響起這聽不見的聲響,無機生命體都更加混亂痛苦。
「趁現在快逃,快!」
聽到男子這麼說,斗真比剛看到他時更加震驚。
「你叫我們快逃?」
斗真聽懂了對方說的話。剛剛那句話是用日語說的,之後男子趕緊用俄語重說一遍。
接下來史薇拉娜的行動非常迅速。她立刻指揮艾莉西亞、斗真與士兵,重整好態勢。接着自己殿後,把領頭的任務交給艾莉西亞,引導難民離開無機生命體的活動範圍。
追來的無機生命體都被艾莉西亞的射擊與史薇拉娜的發槍擊墜。即使還有無機生命體追上,也都被男子那聽不見的聲音所惑,解決起來毫不費力。
8
衆人強行穿越森林。無機生命體固然危險,但下着雪的山路也同樣極具威脅性,一旦看錯路線難保不會遭遇雪崩或迷路。雪積得很深,體力較差的人幾乎隨時都會昏倒。更嚴重的是由於急着逃離無機生命體,他們幾乎被迫放棄所有的行李。
「就先在這裏休息一下吧。」
來到一個距離無機生命體的行進路線有幾公里的地方,史薇拉娜提議休息。確定難民各自找到地方坐下喘息後,斗真等人就朝這名理所當然地跟着他們的男子看了一眼。
「奇怪,大家爲什麼用這種眼神看我呢?」
這個人一身繃帶配大衣的裝備令人毛骨悚然,說話的語氣卻一派悠哉。雖然看不見他的長相,但聽到他的口氣,斗真與艾莉西亞都狐疑地看着他。
「你會說日語?」
「我怎麼覺得聽過你的聲音?」
「你們收到影片真是太好了。能讓ADEM看到真是幸運,司令現在還是伊達真治先生?」
史薇拉娜微微一笑。
「原來他連這種地方也沒變啊。」
八代問「這樣真的好嗎」,艾莉西亞只聳了聳肩。
八代說到這裏,原本還老神在在的表情完全僵住。他看着史薇拉娜的臉孔,整個人定在原地不動,下一瞬間卻換上了斗真與艾莉西亞從未見過的認真表情。
「就說我不是司機了,而且明明是你跟我說可以叫你艾莉的。」
「我明白了,我只示範一次。還有請各位一定要對我老家保密,不然我會被宰掉的。」
「你要不要乾脆明說是雷鳴動啊?」
看到八代對自己說話的口氣已經變得像熟人一樣,史薇拉娜也不在意,甚至露出微笑承諾。
「這、這個,你在說什麼呀?雷、雷什麼來着?你也知道,我有所謂的立場要顧,不能隨便亂說話。要是知道我隨便讓別人看到那招,我老家會……」
「大家看!沒錯,就是我。順便告訴各位,我叫做八代一,不知道大家記不記得?」
斗真一臉震驚地看着他。八代不明白到底什麼事讓他那麼震驚,畢竟他震驚的理由既不是爲了雷鳴動本身,也不是因爲八代毫不猶豫就對史薇拉娜出招。
「在你施展雷鳴動前不久纏上的。」
「ADEM收到了你搏命送出的訊息。要不是這樣,ADEM八成會更晚纔開始行動。」
「那就請你對我出招。先體驗看看五感遭到擾亂的情形,應該比較能抓住感覺。」
他們兩人這麼問,讓男子歪了歪頭。
「聽說你雖然是長子卻沒能繼承八代家,家督寶座被弟妹搶走,大約十年前連夜遁逃……」
說着斗真十分過意不去地別開臉。
史薇拉娜投來真摯的眼神。現在接受她的請求,建立良好的關係,也是很重要的工作。
「不過說到伊凡·伊瓦諾夫……」
他不明說是誰。
史薇拉娜說到這裏就停住不說。她皺起眉頭拚命試圖回想,最後死了心似的搖搖頭。
說着轉了轉雙手上的金屬片——苦無手裏劍。
八代心中仍有猶豫,使出了雷鳴動。他雙手各拿着四柄苦無,以展翅般的動作交錯攤開。八柄苦無相互撞擊,發出具有指向性的特殊音波。透過擾亂聽覺的方式,讓對手失去平衡感,造成敵人認知錯亂。雷鳴動就是這樣的招式。
史薇拉娜眼神發亮,喃喃自語。
「我跟你不太熟,不清楚耶。」
「司機,你都把雷鳴動講出來了。」
「艾莉西亞,你看起來跟他最熟,我就問你吧。他是個什麼樣的人?簡單說,就是他有沒有本事,值不值得信任。」
史薇拉娜捱了雷鳴動的音波,身體一歪,失去平衡感,當場跪了下來。
「伊達先生還健朗嗎?是不是跟以前一樣正經八百,嚴以律己?」
「等等,史薇塔,你別太逞強。」
「動作我都追蹤到了。」
「我聽勝司先生提過你的名字,在他還只有十二、三歲的時候。到頭來你們兩位的西洋棋功力是誰高誰低?」
「我話說在前面,你無權保持沉默。還有,可以請你不要裝熟叫我的名字嗎?司機先生。」
「我選擇保持沉默。之後我就在洞窟裏拚命跑,來到外面的時候,真的是差點忍不住哭出來。只是出來以後又差點冷死,路上找到一間小木屋,我就從裏面拿了外套跟破布。好了,我的遭遇說完了。」
「這個人的確很假啊。」
比起他的身分,衆人更想知道這件事。
「八代先生?」
史薇拉娜看着艾莉西亞把還在抗議的八代拖進帳棚,伸手撫着臉頰。
看到史薇拉娜投來試探的視線,八代以乾澀的笑聲回應。
「是。他看到影片時還嚇了一跳,說你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樣。」
八代勉力掩飾動搖,斗真則在他耳邊悄聲發問:
「咦?奇怪?你們不認得我?啊啊,對喔。」
頭髮繼續扭動,纏上史薇拉娜的四肢。她想做的事非常明顯,就是讓頭髮與自己的四肢連動,藉此學會雷鳴動。
艾莉西亞趕緊跑過去扶起史薇拉娜。
頭髮在她身前呈螺旋狀扭動,形成一個人形。
八代做好覺悟,不知道從哪兒拿出了苦無手裏劍。
「雷鳴動,記得是用苦無擊出聲響的招式。只是沒想到不只對人類,對無機生命體也有效,可真讓我嚇了一跳。聽說這是不外傳的招式。」
八代暗自改寫史薇拉娜的相關知識。考慮到她與蛟有過關連,八代早料到她會知道一些真目家的相關情報,卻沒料到她連自己和勝司之間有過交流的事情都知道。即使在真目家當中,也沒有幾個人知道這件事,相信就連真目麻耶也不知道。八代加深了「她是個棘手人物」的認知。她不只熟悉遺產科技,對真目家的內情也很熟悉,這樣的人並不多。
「艾莉跟他看起來好親熱。」
「可是你卻在ADEM擔任伊達司令的副手。原來如此,八代一就是這樣的一個人物?這可非常耐人尋味。」
「他從以前就對部下那麼嚴格嗎?」
「就這樣,我們被伊凡騙了,只好從地下洞窟逃走,可是我跟岸田博士走散了。說來見笑,對上多達幾百只無機生命體,我也只能先跑再說。可是在洞窟裏又不可能跑得掉,那時候我就不管三七二十一,用了嗯嗯,嗯嗯,結果無機生命體硬是開始錯亂。其實這招本來是用來擾亂人類感官。」
「史薇拉娜·可麗兒·博金斯卡姬。」
史薇拉娜說的這幾句話,讓八代的表情微微一僵。
「他只是Mr.伊達的司機,我跟他也不熟。」
「對,就是那裏。」
八代正露出遭人背叛的表情,艾莉西亞更對他補上一刀。
「這,難不成……」
八代正悠哉地笑着說真傷腦筋。
「你認識他?」
但八代仍然聽懂了,立刻回答。
八代說笑起身,史薇拉娜也跟着站起來。
頭髮形成的人形動了。人形張開雙手,以展翅般的動作在胸前交錯,實實在在就是雷鳴動的動作。
「她來了嗎?」
八代笑得剽悍,卻被艾莉西亞一把揪住衣領。
「這這這這這,我當然值得信任了,斗真你說是不是?」
史薇拉娜頭部裝設的舊版大腦代理裝置會對腦細胞造成破壞,失去的記憶再也不會恢復。八代已經先聽過這樣的說明。
「咦?爲什麼?爲什麼搞得像是要審問我?艾莉你說是不是?」
反射性朝自己身上一看,立刻了解爲何斗真會震驚以及自己爲何會起惡寒。八代全身都被史薇拉挪用頭髮纏繞,這些呈螺旋狀從腳趾一路纏到手指頭的頭髮,正以像蛇爬行似的動作慢慢抽離,回到史薇拉娜身上。
「這樣啊……不,這樣很好。這裏這麼糟,我不希望她來。」
突如其來的一句話,讓八代胡鬧的表情當場僵住,只是也沒僵住多久。
「那、那我要出招了。」
史薇拉娜低聲自語。
「呃,這個說法我不太能接受啊,如果可以請你解釋成我不想爭權奪利,抽身退出,那就太令人感謝了。還有講連夜遁逃也太難聽了,可不可以請你至少說是離家出走?就像尾崎豐的那首十五歲之夜。」
「我要保持沉默。我沒聽過八陣家這個詞。」
「你是說土撥鼠公主?沒有,她沒來。」
「就是啊,我會把你知道的全都榨出來。」
「你還說得真簡略。」
「八代一……從你的雷鳴動用得這麼純熟看來,你應該就是真目八陣家之一——八代家的長子吧?」
「可以請你再讓我見識一次嗎?」
「我忘記了。」
「你那個時候做了什麼?」
男子脫下帽子,從臉上解開綁得像繃帶似的布條。看到從中露出的臉孔,斗真大喫一驚,艾莉西亞則喃喃說了聲果然沒錯,接着搖了搖頭。
這一招本來能讓人聽覺與平衡感錯亂好幾分鐘,但史薇拉娜已經用自己的雙腳站着。
——要救岸田博士和舞風,就一定得找人協助。也沒辦法啊。
「對了,雷鳴動可以傳授給別人嗎?畢竟這是少數可以對抗無機生命體的手段。」
八代猶豫了。他並非吝於傳授,而是即使示範也沒這麼容易學會。連憐學這招時都費了不少工夫。要說有誰能只看一眼就學會,大概只有能夠以頭腦完全解析人體動作的由宇了吧。
「司機,有件事我想問問。你是ADEM的人,沒錯吧?你跟密諾娃的創辦人談話卻一直傻笑,這樣沒關係嗎?」
這時八代拿身竄過一股惡寒,既像全身都有蛞蝓在爬一樣噁心,卻又有種令人戰慄的甘美。
「對,很熟。他是從今俄羅斯被找去沙皇研究局的天才兒童之一,目的是要培養他們成爲索爾蓋·伊瓦諾夫的接班人。只是索爾蓋·伊瓦諾夫似乎不把他當接班人培養,頂多只是當成腦筋好的白老鼠看待吧。不過我真沒想到伊凡小弟弟還活着,十二年前……」
軍人——八代一擺出攤開雙手的姿勢,衆人卻毫無反應,不像是看呆了,比較像覺得掃興,讓八代趕緊收起姿勢。
「昨天的敵人是今天的朋友,四海皆兄弟,世界和平,這些都是我的座右銘。這種時候我們不是更應該攜手合作嗎?」
「看樣子我們得交換一下情報纔行啊。」
「沒有啦,看到斗真的時候,連我都懷疑起自己的眼睛了。我才發呆沒多久,無機生命體又開始活動,然後我才趕緊阻止。」
「我沒事。」
八代看着史薇拉娜,恭恭敬敬地對她鞠躬。
史薇拉娜似乎想通了一切,連連點頭。八代渾身不自在,尷尬地搔了搔頭。他笑着想掩飾,但旁人一眼就看得出他十分爲難。
「你說你待在軍事設施,是在克拉靳諾亞爾斯克中央基地?就是有前沙皇研究局的那裏?」
八代和主動伸手的史薇拉娜握了握手。
「沒有啦,我從基地逃出來的時候,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先用用看再說,沒想到這招好像可以讓無機生命體錯亂。」
「這頭髮是什麼時候……?」
「一朝一夕之間是不可能的。而且雷鳴動是不外傳的祕密耶?因爲用的人是我,你們可能覺得很簡單,可是這招可是八陣家諸多密招當中……」
史薇菈娜懷念起過往般眯起眼睛,但也只有片刻如此,隨即換上嚴肅的表情看着八代。
八代自然而然想將苦無遞給史薇拉娜,但她伸手製止。
「我用不着。」
說着頭髮在她手中彙集成形。用不着幾秒鐘,手中已經多出八柄以頭髮形成的苦無。
史薇拉娜任由記住八代動作的頭髮牽動,攤開雙手做出展翅的動作。站在她正面的八代身體一歪,腳步踉蹌,站不住而當場單膝跪倒。
「終究比不上原版呢,威力大概是六成左右吧。」
史薇拉娜的口氣顯得有幾分遺憾,聽來似乎原以爲可以重現得更好一些。
「真了不起,實在不像二十年前的遺產技術。」
八代眯起眼睛讚美。
「你過獎了,終究是學不到家的邯郫學步。」
「哈哈哈,不用那麼謙虛啦,而且我還要請你別太謙虛呢。剛剛我也說過,這招我花了好幾年才學會,聽你謙虛我反而會難過。」
「這遺產科技我用了二十年。」
史薇拉娜露出柔和的微笑,接着說頭還有點暈,於是坐下休息。最讓八代驚奇的就是她說的這句話。
如果這些年來,她都以密諾娃一員的身分站在遺產科技雲集的最前線,那就表示她的功力是無數次死戰與經驗換來的。她並非一瞬間學會了雷鳴動,而是有着二十年的累積才辦到的。
她微笑着讓八代瞭解這嘔心瀝血的經驗,要他知道即使她看一眼就學會,也不需覺得懊惱。
——這個人物實在相當難纏啊。
八代幾乎從未看過有人能駕馭遺產帶來的瘋狂,在他所知的範圍內,頂多也只有峯島由宇與環晶.而且史薇拉娜不但有持續動用遺產二十年以上的經驗,更重要的是她還能維持理智。
「不過這樣一來,就有兩個人可以使出雷鳴動來擾亂無機生命體,戰術上會有更多空間。」
「是啊。就請司機先生負責比較危險的那一邊吧,請他讓我們見識見識正宗老店的威力。」
「咦?又排爛缺給我?又把我當司機?這兩種待遇我都不想要啊。」
八代輕聲笑了笑,掩飾內心真正的思緒。在他身旁的斗真則露出思索的表情。
八代最後一次看到由宇時,她還把自己關在地下,原本就很封閉的個性似乎變得更加自閉。儘管可以想像原因多半出在眼前這名少年身上,但現在八代刻意不提。而且現在有更多其他事情是他非知道不可的。
「不不不,等一下好不好?雖然我不知道你們說的是誰,但他不是你們的人嗎?至少應該爲他擔心一下吧?相信他現在一定也正在努力的,嗯。」
八代拼命爲這位只在照片上看過的人物說話。
「可麗兒,不用再警戒了。」
「你們想想,它們是無機生命體耶?大家一起來攻擊我們,這太奇怪了啦。不就像是獅子、大象跟斑馬同心協力一樣荒唐?你們想一想,我們第一次遇到無機生命體的時候,它們可曾這樣同心協力?沒有,它們在互鬥。雖然我們把它們都歸類在無機生命體這個分類,可是我想這樣應該是不對的。」
但斗真他們已經出發,也不管八代還有疑慮。
八代只知道斗真和不坐一起行動,對於他來到俄羅斯、與艾莉西亞及史薇拉娜一起行動的來龍去脈,自然非問個清楚不可。
「我怎麼個奇怪法?」
「好了,大家拿出精神來,接下來我們要去軍事基地,請軍方保護大家。相信一定有熱騰騰的羅宋湯和溫暖的被窩等着我們。」
史薇拉娜也不是從一開始就選擇讓可麗兒置身於戰鬥之中。然而一旦開始戰鬥,可麗兒就像旋風般飛奔而出,根本來不及阻止。
「計劃?」
「雷鳴動讓無機生命體錯亂,這樣的解釋對嗎?」
但八代這時卻莫名覺得有點不對勁。不知道原因是出在他們兩人身上,還是談話的內容,甚至不知道到底是對什麼事情覺得不對勁。然而他們兩人的談話,確實讓八代內心深處產生了神祕的小小疙瘩。
史薇拉娜朝背後看了一眼。一百名以上的難民無家可歸,憔悴至極地勉力行走。這全是因爲無論史薇拉娜顯現出多麼異樣的形貌,他們都相信史薇拉娜會保護他們,也相信她說的話。
「啊……對不起,說得也是。八代先生說得對,我的自覺還不夠。」
斗真也沒理會慌亂的八代,對可麗兒這麼一問,她就搖了搖頭。她每次搖頭,都讓一頭遺傳自母親的亞麻色頭髮左右晃動。
「斗真,你怎麼了?」
「我來到俄羅斯已經超過十天了。」
「日本有句俗話說,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是吧?」
「不管怎麼說,如果八代先生說的是真的,我們就不得不變更計劃了。」
「是喔?」
八代早料到等史薇拉娜與艾莉西亞離開,斗真就會來找他說話,於是以鎮定的態度露出笑容。他這種準備周全的笑容,正是讓人說他很假的要因之一,但也不需要因此就刻意冷漠。
「如果你還是個母親,就臆該帶可麗兒逃走。憑你們的腳程,甩得掉無機生命體。」
「可是那樣反而才自然吧?雖然要說無機生命體怎樣才自然也是有語病。」
「原來如此,是勝司先生……」
「十天……」
「你爲什麼來這裏?要帶堂妹觀光,應該有更適合的地方。例如說,嗯,像是熱海?」
「《山峯》、《嘴》、奪化》、《棒》都沒看到。」
整整一小時之後,艾莉西亞一聲令下,衆人慢吞吞地起身。
她言外之意自然是指若非斗真保護,又有八代出現,可麗兒現在已經死了。
八代朝站在稍遠的地方和艾莉西亞說話的史薇拉娜看了一眼。
「沒錯。你沒有義務保護他們。像剛剛可麗兒就很危險。你要拿自己的女兒當陌生人的擋箭牌到什麼時候?你打算讓她冒多少危險?」
「我明白了,休息一小時後我們就出發。」
「明明有它們自己的生態系統,卻有無視生態系統的統一意志,你說的就是這麼回事吧?」
史薇拉娜的雙眼凝視八代。
「不,我不是來觀光。」
「那麼,我也有同感?」
「你要我丟下這些人?」
「八代先生,我有話想問你。」
「各位,出發的時間到了,大家站起來。」
斗真也沒注意到八代臉上露出有點落寞的神情,簡單說出自己來到這裏的來龍去脈。
「首先,伊凡·伊瓦諾夫控制無機生命體,這方法值得我們冒險去找出來。第二,現在狀況不斷惡化,我們三個人下落不明,應該會讓伊達先生……讓ADEM也改以強硬態度對應,我想LC部隊大概會介入,也許在基地附近可以和他們會合。再者,如果不救出我被困在基地的同伴,我就沒臉回日本。你們要我拿什麼臉去跟伊達先生報告?而且就算待在基地外,也一樣會有無機生命體跑來,外面又冷又累,我好想在溫暖的牀上睡覺。就我個人來說,真想趕快佔領基地,安穩度日。」
「對不起,我知道你一定也很難受。」
「嗯,有件事我很好奇。」
「可是我要你走人,你卻不聽,遺讓可麗兒參戰。不是嗎?」
八代半直覺認爲,勝司或不坐肯定都沒有料到無機生命體的事。斗真他們面臨的問題非常危險,只要走錯一步,就會失去斗真與可麗兒這兩個真目家的重要人物。
艾莉西亞顯得猶豫,史薇拉娜要她說下去。
「請你說出來。」
儘管有些奇特,但看起來的確像是一對感情很好的堂兄妹。
艾莉西亞聽力很好,相信往這裏說的話全都被她聽得清清楚楚。但現在被她聽到也無所謂。能遇到斗真等人,已經是無上的僥倖了。
「你是什麼時候來這裏的?」
「哎呀呀,能遇到你們真是太好了。」
最後幾句話根本已經放棄正經說服了。
八代並未收到斗真和密諾娃成員一起行動的情報,也就是說有人在封殺這些情報。
「就是佔領基地。如果地下是無機生命體的巢穴,佔領了也沒有意義,等於是自己跳進老虎的巢穴。」
史薇拉娜將他的話統整得十分簡潔。
——怎麼想都覺得她八成就是關鍵啊。
「史薇塔,我問你,這樣真的好嗎?」
勝司讓斗真和史薇拉娜接觸,到底是打什麼算盤?
當初萩原苦澀地說過,鳴神尊的繼承者自己就是最強的殺戮者,因此對於自身的危險十分鈍感。這個解釋加進了萩原特有的諷刺風格,卻也捕捉到了真相的一面。坂上斗真的鈍感與慢郎中作風都不是出於他的個性,而是他的本質。
八代這句失禮的評語說得十分爽朗。
「要瞞着他們?可是我根本不知道什麼有用的情報。」
艾莉西亞的話雖然嚴厲,卻直指核心,讓史薇拉娜低下頭,只能咬緊嘴脣。
他們帶領超過一百人的平民,朝前沙皇研究局行進。艾莉西亞與人羣拉開一小段距離,在史薇拉娜耳邊輕聲說:
艾莉西亞說得毫不在意。
她的決定下得很快。只有這點和八代當初的印象一致。
「你是指什麼事?」
封殺斗真情報的多半就是勝司。要說誰有本事騙過ADEM與真目麻耶的情報網,他也只想得到勝司或不坐。問題是勝司爲何讓斗真和史薇拉娜見面,又或者是爲何要讓他來到俄羅斯?而不坐又爲什麼默許這件事發生?
「咦?奇怪?」
「即使你自己不覺得是有用的情報,你的行動帶出周遭人們內心的企圖,那就是有用的情報了。斗真,你也差不多該注意到這點了吧?」
「你的行動原理充滿了矛盾。一般來說做母親的都會第一優先考慮自己小孩的安危吧?可是剛剛那場戰鬥中,你擔心的卻不是可麗兒,是其他的小孩。」
「是的,好久不見。不過其實也沒有那麼久啦。請問,LC部隊來了嗎?也就是說,這次的事情是遺產事件了?」
而現在演變成這樣的狀況,他們到底會怎麼出招?
看到斗真悠哉地這麼問,八代已經不只是傻眼,反而覺得佩服。能對周遭的狀況這麼遲鈍,說不定也是一種才能。
從這裏就看得到正在和史薇拉娜說話的艾莉西亞低頭忍笑。
——記得萩原就說過一句很有意思的評語啊,不知道他現在在做什麼。
「你怎麼了?看你眉頭皺成這樣。」
「嗨,斗真,我們好久不見啦,你過得好嗎?」
「晚點我優化想跟你說,可以嗎?你也知道,我們都是日本人,總是比較好說話。」
「這……可以不要正經回答我的玩笑嗎……」
不坐爲什麼會默許?
「這樣啊?太好了。你站哨很辛苦吧。」
斗真朝着天空這麼一喊,就有個白色的物體無聲無息落下,掀起了地面的白雪。看到這名少女——可麗兒突然出現在眼前,讓八代瞪大眼睛,看看天空,又看看可麗兒。
八代與艾莉西亞都聽不懂斗真這番話的真意,否定了他的疑問。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斗真身上。
八代心想她說這話還真善良,實在不像密諾娃的創辦人。從伊達的說法,八代本以爲她的個性應該更加冷靜而無情,實際看到她之後只覺得處處不對勁。
「……嗯?」
「絕、絕對沒有這種事!」
斗真幫她披上毛毯,可麗兒一如往常搖搖頭。
「我就說出真心話吧。我根本不打算莫名其妙在這裏白白死掉,所以就像我剛纔說的,我本來打算要分秒必爭,趕緊擺脫這種狀況。可是,看到你帶着小小的霍格回來,我就知道你沒辦法拋棄村民。你出身的故鄉被戰火燒燬,不可能忍心拋棄同樣失去故鄉的人們。這我都知道,可是就算是這樣,你還是有點奇怪,不,是相當奇怪。」
「可是我應該還是錯了吧。下次我不會再讓她參戰。」
氣氛明朗了些。但他們的體力顯然已經所剩無幾,連還能走多久都是很大的疑問。
聽封意想不到的疑問,三人面面相覦。
「斗真,你這樣反應就不對了吧?就算只是講講場面話,這種時候也該回答我也覺得能遇到八代先生真是太好了纔對吧?」
「你擔心的是土撥鼠公主嗎?不巧的是我根本不可能知道。當初派來的調查團,成員只有岸田博士、六道舞風再加上我,一共三個人,這點我沒有說謊。只是這不代表以後派來的成員裏也會沒有她。不過話說回來,從她那種樣子看來,我是覺得她也很可能不來啦。」
「它們都開始自相殘殺了,那不就是錯亂了嗎?」
「我知道。」
「我們只派了Reverse一個人去,搞不好他已經死了。」
現在眼前的問題實在太大,但不表示他就可以無視勝司的目的。從這個角度來看,斗真實在是個絕佳的說話對象。
「不管走哪一條路,他們都一樣有危險啊。」
「而且去基地還是意義的。不,應該說非去不可。」
「原來如此,這個意見很犀利,真不像斗真會說的話。」
「你要怎麼不讓她參戰?誰說話她都不聽,尤其遇到戰鬥更是如此。像剛剛那樣的危險,今後還會遇到很多次,可是那樣的幸運卻不會一再發生。」
「看到無機生命體了嗎?」
史薇拉娜望向稍遠處聚在一起的人們。霍格和其他小孩丟雪球玩,大人固然表情無力,卻也笑着看他們打雪仗。最早救到的嬰兒,則在被無機生命體奪走親生孩子的母親懷裏睡得香甜。
看到史薇拉娜說不出話來,這次艾莉西亞從另一個方向說出疑問。
「追根究柢說來,你到底爲什麼要把峯島勇次郎看得這麼危險?你應該恨的是真目家,真目不坐呢?我倒覺得你該舉的牌子上該寫的也不是撲滅遺產科技,而是撲滅真目家。」
史薇拉娜瞪大眼睛,彷佛聽不懂她在問什麼。
「我有說錯嗎?他逼死你丈夫,還把你女兒弄成那樣。蛟先生的事也許還可以說是無可奈何,但是把可麗兒從你身邊搶走,還進行殘忍的人體實驗,把她弄成這個樣子的,就是真目不坐啊。可是我從來不曾聽過你講一句你恨真目不坐。你不是在壓抑感情,絕對有問題。你自己都不覺得奇怪嗎?」
史薇拉娜看似條理分明,其實卻欠缺了些什麼。艾莉西亞來到俄羅斯後,看着史薇拉娜的行動,一直覺得訝異。
「你該不會忘了什麼重要的事情吧?」
「重要的事……?」
「對。忘了你當初爲什麼把峯島勇次郎看得這麼危險。」
「……也許吧。二十年前的事情有一半以上我都忘了。」
看到史薇拉娜說着露出苦笑,艾莉西亞更加深了疑問。這種事情可以淡淡苦笑就帶過嗎?
史薇拉娜欠缺了一些東西,欠缺了很重要的東西。艾莉西亞心中的這個疑問轉變成了確信。
——但願不要弄到無可挽回纔好。
艾莉西亞無法抑制心中湧起的不祥預感。
9
這可以說是屍體嗎?
瓦解的無機生命體身上堆着厚厚一層雪。強風吹襲之下,身體殘骸與雪花一起被吹向遙遠的天空另一頭。
但有些無機生命體即使遭斗真擊碎、被可麗兒斬殺、被艾莉西亞射擊、遭史薇拉娜刺穿,卻並未徹底瓦解,仍然保有原形。會發生這種情形,有好幾個理由可以解釋。可能只是運氣,也可能是個體本身十分特異——例如有兩個紅色核心,又或者是有堅硬的外殼保護核心。
無論原因爲何,它都活了下來,成了反有機生物的物種。
活下來的無機生命體仰望天空,顫動身體,全身出現裂痕,看起來倒也像是垂死的跡象,但實際上並非如此。
斗真他們忽略了一件事。無機生命體的威脅有兩種。
一是個體數量極多。即使單一個體敵不過斗真等人,數量優勢仍能輕易顛覆戰力差距。就是因爲知道這一點,他們纔會帶着難民迅速移動。
無機生命體會進化,進化的方向非常多樣,有時也可能會繁衍出刀槍不入的物種。
有機生物花了三十幾億年才從單細胞演化到寒武紀,而無機生命體則在短短二十年內,就重現出了有機生物進行三十幾億年的進化過程。是無機生命體那短得以秒爲單位的生命週期實現了這個壯舉。
但現在這隻無機生命體的生命週期卻不像當初那麼短。它的身體構造已經趨於複雜,活動時間也因而延長,但生命週期仍然短得遠非有機生物所能相比。
另一點則是生命週期極短。這也意味着它們能在短時間內繁殖,在一天之內繁衍到十幾代。
斗真他們並未注意到。
身體龜裂顫動的無機生命體終於碎裂,但碎裂的碎片卻不像沙雕似的崩解,而是保持中央有紅色光點的狀態開始活動。這些碎片都有着與碎裂前的個體相似的形狀。就和有機生物的物競天擇一樣,經過淘汰之後,適應下來的物種就會不斷增加。
若把這種叫做IFC的遺產科技產物視爲單細胞,那麼現在無機生命體的多樣性,就讓人聯想到寒武紀大爆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