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逐漸崩潰的日常
《9S》 · 葉山透 · 3.9萬 字
「躂」的一道輕巧腳步聲,打破了夜晚的沉默.
同時,超過十道血柱衝上天空。下一瞬間,血水就像下雨似的灑落,將四周染成一片紅色。
站在十道血柱中央的少女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十具屍骨還沒倒在大地上,少女又再度往地面一蹬,小小的身軀已然躍上空中。她身上那件很適合女童穿着的白色連身洋裝上,開出了鮮豔的血色花朵,在月光的照耀下顯得絢麗無方。
少女並沒有再次落到屍體旁邊,只有影子還留在已經化爲血池的地面上。順着影子看過去,就會看到一棵長在庭園中的樹木。
在微微吹起的風中,一根細得幾乎隨時都會折斷的樹枝只稍稍彎曲,就支撐住少女的體重。樹枝細得連體型大一點的鳥或貓都會不太敢上去,但在少女——可麗兒的體術之下,這點並不構成任何意義。
少女眼前有着一整列排在豪宅牆上,約莫成年人兩倍高的玻璃窗。
對面一間寬廣的房間裏,有着一位十六、七歲的少女,被造型洗鏈的傢俱所圍繞。她在大到夠讓一個人躺着睡,還綽綽有餘的桃花心木書桌前翻閱文件,擺放文件的桌上還放着一杯冒着熱氣的紅茶。對於外面的腥風血雨,屋內的少女似乎並不知情。
比翻閱文件的少女還要小個五歲,說是幼童都不爲過的可麗兒,隨手將沾上了血的長刀一揮。只是這麼一個連斬斷空氣的聲音都沒有留下的動作,就讓刀上的血跡一掃而空,使刀身恢復了鐵灰色的光芒。
可莉兒舉起在來自玻璃窗的燈光照耀下,反射出昏暗光澤的刀尖,對準了窗內的少女——真目麻耶。
就在可麗兒即將銳利地吐氣之前——
「麻耶小姐!」
一道黑影截斷了連結兩位少女的直線空間。
可麗兒的呼吸停了下來,同時刀也停在少女的手中不動。
這位在不滿一秒鐘的短暫時間內介入的第三者,成功地延續了麻耶的性命。挺身擋在兩者之間的人,是麻耶的貼身侍衛憐。要不是有憐毫不猶豫地挺身擋在前面,長刀應該已經穿破玻璃,貫穿麻耶的身體,可麗兒的任務也就宣告結束,之後應該就可以回到真目不坐的身邊去了。
然而麻耶卻活了下來,靠的是心腹部下挺身的行動。強運與贏得人心的本事,都是繼承真目家所需的資質。對於掌握全世界70%情報的真目家一員來說,這是本來就應該要具備的能力。
憐目光立刻捕捉到了可麗兒。
「麻耶小姐,請您留神。」
遇到突發事態仍然不失冷靜的麻耶,順着憐的視線朝窗外一看,就發現了這位背對月亮的小小非法入侵者。
麻耶的反應就只有大大眨了眨眼。儘管理解到這名入侵者的企圖多半是想殺害自己,但看到她站在細樹枝上、超脫現實的優雅模樣,讓麻耶爲之着迷。陶瓷娃娃般可愛的面孔,使麻耶產生了一種親近感,忍不住朝着樹枝上的少女輕輕揮了揮手。
憐對麻耶這種極度缺乏常識的行動大喫一驚。
這名在走廊上跟他擦身而過時,很有禮貌地打了招呼的女性,是在兩天前纔剛派到電腦部門的,但木梨已經忘了她的名字。原本就不擅長記住別人的名字跟臉的木梨之所以會記得她,是因爲在她到任的部門,有設置特別訂做的點字螢幕,讓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是,我叫做朝倉小夜子。您是木梨主任嗎?」
女性回過頭來答話,視線並沒有對正木梨,看來她的眼睛是真的看不到。
「那丫頭已經到過外面兩次了。」
木梨出聲想叫住岸田,然而……
「您辛苦了。」
「啊啊,是你啊……呃,你的名字叫做?」
峯島由宇策劃的脫逃劇,以及球體實驗室佔領事件中的犯罪集團,對LAFI二號機所進行的反入侵,這兩個事件讓他跌了一大跤,傷害了他的自尊心。
「對不起,請問我是不是說了什麼會讓您不高興的話?」
然而木梨現在的表情卻很僵硬,甚王可以說是一種自尊心受到傷害的表情。
「可是在球體實驗室事件的那次,她就平安回來了。」
即使小夜子的表情變得黯淡,木梨仍不放在心上。
這已經是他今天第二次吐出這句話了。
要進行這樣的操作,本來必須先經過特別處理,也就是對大腦施以一種叫做電子融合的遺產技術處置,否則一般人的大腦將會無法承受LAFI一號機送進腦中的龐大資料,難保不會發狂致死。然而由宇卻沒經過這樣的處置就付諸實行,並順利解決了事件。當時由宇在事後會只昏迷半天,純粹是出於僥倖。
前兩柄打破了強化玻璃所制的玻璃窗,接下來的三柄飛向可麗兒的身體,最後三柄則藏在前三柄的軌跡後飛去:但可麗兒卻只是將刀一揮。
木梨露骨地擺出了不愉快的表情。
「在進這個研究所之前,你是在哪裏工作?」
「你是誰?」
「沒什麼。」
生硬地留下這句話後,木梨就背向小夜子快步走開。背後傳來她還想追問下去的聲音,但木梨根本不予理會。
憐再使了一次雷鳴動。
接着非常禮貌地向麻耶跟憐行了個禮之後,就用跟來時同樣輕盈的動作,整個人就像沒有體重一樣,輕巧地朝窗外跳了出去。
然而察覺這一點之後,憐的判斷就非常快了。
也不知道是用了什麼技術,沒有任何一柄苦無的速度與軌道有所重複。
可麗兒以咬字不清的童音如此宣告之後,很乾脆地將刀收回鞘內。
「可是這太危險了!就算是爲了獲得勇次郎所在的線索,用那種方法實在是……先前她不就弄得有半天都失去意識了嗎?而且伊達先生,您自己不也是纔剛出院嗎?至少也等您的傷痊癒,再跟由宇研究一下該怎麼做……」
ADEM總負責人伊達真治則沒把岸田博士的懇求放在心上,自顧自地走在迴盪着皮鞋聲的走廊上。
儘管左手還不怎麼聽使喚,伊達仍然善用這沒有幾分鐘的時間翻閱文件。他其實也在審慎評佔今天的實驗有沒有疏失。
「難不成她……」
「所以我纔要您把由宇的……木梨,是你啊?不好意思,可以請你等一下再說嗎?」
看樣子岸田博士跟伊達是在爭論。說得精確一點,是岸田博士以強硬的口吻在向伊達提出建議。這事並不稀奇,他們兩人在NCT研究所裏出現時,每次都是這個樣子。
對於囚禁在這問研究所地下一千兩百公尺深,繼承了許多知識的峯島勇次郎女兒——峯島由宇所抱持的對抗心理,纔是最根本的起因。
2
這個組織本身合法,但也有很多不透明的部分,其中還包含了超脫國際條約管理的超法規非公開組織,NCT研究所就是其中極具代表性的例子。Non-izableTology的縮寫,指的就是不明科技。峯島勇次郎所發明的科技多半超乎常識範疇,非常人所能理解,久而久之就開始有人諷刺性地如此稱呼,而這個研究所也直接冠上了這個名稱。
然而他終究辦不到。立場當然是原因之一,但就算木梨願意捨棄自己所有的社會地位,還是一樣辦不到,因爲他接受過大腦保密措施的處理。這種還兼具身分認證作用的意識操作技術,讓木梨就算有着不惜犧牲一切的惡意,在物理上仍不可能將ADEM的機密泄漏出去。
伊達改變了話題的方向。
已經檢查過很多次了。風險非常大,而且沒有任何成功的保證。但伊達仍然准許了這次實驗,原因就在於透過這項實驗,有可能獲得跟至今仍是最大謎題,也就是峯島勇次郎失蹤事件的相關線索。
「岸田所長,我有事要跟您商量……」
半個月前,爲了解決Leptoa事件而派人追查的Cuculus被不明人物所殺,當時麻耶就在路上跟這位令人印象深刻的少女擦身而過。想到這裏,麻耶腦中立刻將Cuculus脖子上工整的切斷面,跟現在腳邊散落的金屬片斷面連在一起。
NCT研究所位於荒僻的深山之中,由於地理條件特殊,幾乎所有職員都是住在裏面。
而這點又讓木梨更加忿忿不平,滿腔怒火無處宣泄,甚至沒有心情在腦中想像貶損峯島由宇來取樂。
小夜子很有禮貌地行了個禮,木梨卻視若無睹。他從一開始就沒把對方看在眼裏,只覺得向盲人行禮也沒用,反正對方又看不到。
說完這句話,伊達停住的腳步又立刻開始前進。
「是,可是兩次她都自願回來了。」
第一是峯島由宇的發言在人事任用上發揮了影響力。儘管會聘用這名女性,也有可能完全是出自伊達的意見,但仍然讓木梨覺得沒趣。
「我就聽你說到電梯門打開爲止吧。」
「請您再考慮一下!」
「我要使出雷鳴動。」
「是,先前給各位添了很多麻煩。在當時有緣遇見伊達先生跟由宇小姐,讓我可以進入這個NCT研究所工作.」
拂動可麗兒一頭亞麻色長髮的風,從破掉的窗戶吹了進來,將附着在她幼小身軀上的血腥味帶進屋裏。這股有着濃烈死亡氣息的氣味,讓麻耶察覺到了外頭的慘狀。
M。這是由日本政府創設的組織,目的是取締覬覦峯島勇次郎所遺留下來的多種科技,而展開的犯罪行爲。
對於峯島勇次郎遺產的代表性作品LAFI系列電腦,木梨認爲自己纔是理解最深,也最懂得如何運用的人,而他對周圍的人也並不諱言這點。儘管自尊心比常人加倍地強,但木梨也確實具備了配得上這種自尊的實力。也正因爲如此,NCT研究所的負責人岸田博士纔會讓他擔任現在的職務。
「我說了很多次,跟LAFI一號機精神同調非常危險,對腦的負擔太大。還不只是這樣,LAFI的不確定因素太多了!」
「岸田博士,我不喜歡把同一句話講很多次。我只跟你再說一次,這是那丫頭自己的意願,是她自己提出這個方法。我怎麼想都不覺得那丫頭會有自殺傾向,更別說什麼會想逃避現實,躲進電腦世界裏面了,她纔不會有這麼可愛的想法。既然如此,這次實驗頂多是有危險,並不能算是無謀的舉動。」
儘管沒有擋在前面,但岸田博士仍然緊咬不放,讓伊達很刻意地嘆了口氣。下巴所蓄的鬍鬚、後梳的髮型、精悍的表情,以及皮膚的光澤,讓他看起來像是才三十五歲上下,但全身散發出來的老成氣氛與他所擁有的地位卻否定了這一點。
「啊,就是那個破銅爛鐵失控事件的相關人士啊?」
木梨所抱持的負面情感,已經屢次發展成一種誘惑,讓他想對全世界公開峯島由宇的存在。如果他真的這麼做,想必這世上所有的國家與組織——無論是否合法——都將爭先恐後地想要把峯島由宇掌握在手中,讓全球陷入一片腥風血雨之中。
憐的懸念往最糟糕的方向應驗了。可麗兒的反應仍是長刀一揮,並沒有受到雷鳴動的影響。不,是根本沒有捱到雷鳴動的超音波。
「那也不保證這次一樣不會出事!」
看到岸田博士一直在身旁瞪着自己,伊達再次嘆了口氣,闔上了手中的卷宗。
然而這些都只是最表象的事情。
大約一個月前,在一個叫做球體實驗室的實驗設施裏,發生了一起遺產犯罪。當時要解決事件,就必須完全駕馭管理球體實驗室的超級電腦LAFI,所以峯島由宇就以直接將自己的精神跟電腦同調的方式來進行操作。
可麗兒頓時停住了動作,憐也是一樣。
過去也曾經發生過非常多起覬覦遺產的犯罪,但近日來伊達卻感覺到整體局勢已經有了巨大的轉變。當然了,伊達所處的立場讓他能夠了解峯島由宇本人的參與所造成的影響,在建立推論時也有把這種影響考慮進去;而他也知曉真目家的介入,以及那位跟真目家的中樞有所聯繫,可說是跟峯島由宇最接近的存在也不爲過的少年——也就是坂上斗真的存在。
「可是……」
就在相互瞪視的兩人之間,響起了沉重的鐘聲,可麗兒也動了。
而且這件事也有兩個地方讓木梨覺得十分沒趣。
TheAdministrativeDivisionoftheEstateofMineshima,峯島遺產管理局,通稱ADE
來的菁英,對於現任貼身侍衛的實力,麻耶有着近乎絕對的信賴。然而她看得出來,平時幾乎從不緊張的憐,現在卻流露出前所未有的焦慮。
麻耶並沒有將手指伸向呼叫警衛的按鈕,因爲她瞭解到這樣動作多半隻會刺激對手。而且不管叫了多少人來,對上眼前這名少女都是無濟於事。
只是這麼一揮,所有苦無悉數掉在地上。沒有一柄還保有原來的形狀,全都被漂亮地一刀兩斷,露出了工整的斷面。
這時能夠相信的,就只有擋在她身前的憐。麻耶的護衛是從武藝高超的八陣家中精挑細選出
伊達沒有理會岸田博士的話,一定進電梯就按下了只差一個樓層就是最底的樓層按鈕。隨着一陣身體往空中飄起的感覺,電梯開始以高速下降。
理由就發生在一個月前。
其中的一名職員木梨孝,就在裏面擔任要職。管理整個NCT研究所的電腦LAFI二號機相關開發工作,都由他全權負責。
「時間到了。」
「音波……被抵銷了?」
然而一手挺着長刀的可麗兒,竟然也揮了揮另一隻手作爲回禮,麻耶忍不住放鬆了表情。
3
「是那丫頭自己提出的,不是我強迫她。」
內心的憤慨還沒平息下來,走在走廊上的他就看到伊達跟岸田博士兩人,從另一端朝自己走來。伊達除了左腕吊着繃帶以外,臉色就像往常一樣……不,是比平常還要嚴峻:岸田博士還是一樣把白袍穿在略微發福的身上,用接近小跑步的腳步,追在大跨步快速行走的伊達身後。
「又是峯島由宇。」
木梨沒有回答小夜子的問題,只顧着自己發問。
憐擋在兩名少女之間,將麻耶掩在自己身後,兩手一揮,夾在雙手手指上的八柄小刀——從形狀來看其實比較接近苦無(注:忍者使用的小型道具,呈錐形,可握可投)——便一齊投擲出去。
麻耶堅強地朝輕巧跳進窗內,一片樹葉都沒弄掉的可麗兒問出了這句話。看着少女被月光照亮的身影,讓麻耶發現自己曾經見過她,並立刻從腦中翻出了這段記憶。
憐的背上冒出了冷汗,因爲憐瞭解到剛剛那次用在幼童身上堪稱冷酷無情的攻擊,其實還太天真了。
音波就是空氣的震動波。只要發出相位相反的波互撞,就可以抵銷震波,消除聲音。憐花了好幾瞬的時間,才發現到可麗兒的長刀一揮,竟然是意味着這種手法。
位於微胖身軀上方的和藹面孔,罕見地出現了迫切的表情,逼向身旁的男性。這位急迫的人,就是NCT研究所所長岸田羣平。
聽到憐低聲說出這句話,麻耶趕忙搗住耳朵。憐將各持四柄苦無的雙手張開,姿勢有如飛鳥展翅,緊接着銳利地一揮,雙手改而交叉在胸前。八柄苦無並沒有飛擲出去,而是留在憐的手中相互碰撞。
「伊達先生!」
——只要自己賭命擋住這個小小的刺客,應該至少能拖延一點時間讓麻耶小姐逃走。
「我之前是在二橋重工工作。」
伊達停下腳步,轉過身來面對岸田。
但是憐似乎沒有產生同樣的感情。
岸田博士就只留下這句話,甚至沒回頭看木梨一眼。
她走得如此乾脆,讓麻耶跟憐好一陣子不能動彈。
然而整個局勢的變化並不是只來自他們兩人的影響,伊達就是覺得有某種更巨大的轉變已經開始進行了。
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了憐捨身的殺氣,少女流露出微微躊躇的反應。
第二則是她的查覈期間破例地短。包括NCT研究所在內,ADEM對於僱用對象的能力、人格、家庭狀況、交友關係等,都會進行嚴格的審查,據說至少也得查上兩個月,通過查覈之後纔會僱用,連木梨也是經過同樣日數的查覈纔到職。
「是因爲峯島由宇嗎……」
以特殊合金製成的苦無,能夠發出具有指向性的音波,本來應該可以擾亂對手的聽覺,使對方的思考產生混亂。然而璽麗兒卻若無其事地站着不動,只有刀刃的殘像留在眼中。
然而眼前這位女性卻在短短兩週內就通過查覈,搞不好這也是由宇的發言所造成的影響。
峯島勇次郎是瘋狂科學家的代名詞,他的存在極爲特異,讓日本誕生了一個組織。
無聲的緊張感,讓三人之間形成一股一觸即發的緊繃氣氛。
原本還以爲她看不見,也就沒有掩飾表情,但她卻敏銳地察覺到了木梨的變化。
事先做好各種措施,總是不會有壞處的。放寬LC部隊使用遺產科技的限制獲得准許,近日內還將有大規模的公開法案送交審議。然而光靠這些措施,終究只能處於被動:如果不去制敵機先,那麼擁有峯島由宇這項遺產又有什麼意義呢?只會用鎖鏈拴住峯島由宇,並不是明智的做法。當然伊達就算是作夢,也沒有天真到會想說服山宇加入自己這一邊。
也不知道是不是對伊達這種盤算心知肚明,岸田對這個強行變更的話題照樣緊咬不放。
「由宇這女孩不像您所想的那樣。」
「我知道,甚至可以說就是因爲知道這點,所以這個計劃從那丫頭口中說出來的時候,我纔沒有拒絕。既然如此,對於她開出來的條件,我多半也是得接受一部分的。」
「那、那麼您是說!」
「我會考慮放寬對她的限制。雖然不能讓她外出,不過我有打算增加她在設施內的行動自由。考慮到精神衛生的問題,我也會增加女性職員的人數,僱用朝倉小夜子也是其中一環。在浴室加上毛玻璃的提案我當然也會考慮。」
岸田博士心中產生了猶豫。平時他就一直要求改善峯島由宇的待遇,一直過了十年,到現在發生了悲慘的事件,他的要求才終於有機會獲准。然而諷刺的是這些待遇的改善,看來反而會讓由宇陷入更大的危險之中。
岸田還沒有在迷惘中找出答案,電梯已經抵達他們要去的那一樓,伊達馬上就走了出去。
4
在一個每邊約有十公尺寬,牆上排滿了螢幕的房間正面,裝上了一面厚重的強化玻璃。玻璃的另一邊,則有着一個月前回收的LAFI一號機本體,以及用來進行精神同調的護目鏡與座位設備。
這跟岸田博士昨天看到的光景幾乎沒什麼兩樣。唯一的差異,就是在於座位上已經坐着一名少女。
許多條測量身體狀況資料的電線從由宇的身體延伸出來,一路連接到牆邊的一角。從戴上護目鏡的臉上很難看出她的表情,不過就算看得到整張臉,她也不是那種會把感情顯露於外的女生,更別說是會因爲緊張而使表情顯得僵硬了。
將目光栘到即時顯示由宇身體與精神狀況的螢幕上,就會發現這名少女儘管個子嬌小,膽識卻非比尋常,所有數值都屬於正常範圍之內。
「離預定的時間開始時刻還有十分鐘,做好心理準備了嗎?」
伊達朝麥克風說出這句話,就看到由宇的頭微微一動。她應該看不到東西,然而臉卻正對着伊達所在的方向。考慮到這道玻璃牆的隔音處理十分徹底,她多半也不是從聲音的方向來判斷。
想了一會兒之後,伊達苦笑了一下。這裏雖然設置了好幾支麥克風,但位置都是固定的。自己會從哪一支麥克風說話,想必早已在她意料之內。
原本還覺得這樣很不舒服,想換支麥克風說話,但轉念一想,又覺得這種舉動多半也已經落入她計算之中,所以還是算了。跟由宇對峙的時候,最好不要太鑽牛角尖,因爲過度的猜疑反而會讓思考陷入不安的無限迴圈。
「沒問題。」
由宇的回答非常簡潔,語氣也十分平穩。她能夠正確地預測對方的行動,更不會讓對方看出自己的心理狀態,就像她平常那樣。
然而就算由宇再怎麼維持平常心,也改變不了這項實驗極爲危險的事實。爲防萬一,還有救護人員在一旁待命。
其中一個螢幕照出了由宇手邊操作的終端機情形。看到這個部分,伊達稍微表示了興趣。
一名操作員宣告實驗開始時間的來臨。
朝螢幕上一看,就發現確實有個疑似她所說的部分,是以黑色來區分。
就實驗的重大程度與室內醞釀已久的緊張感而言,開頭倒是顯得頗爲平靜。
「這可輕鬆多了。」
「由宇,你一定要把保護自己放在第一優先,千萬不要逞強。」
『語言區維持正常值。』
「就算這樣,還是很危險的。」
「我們停手吧,現在就停。」
由宇想說「我知道了」,而後半句確實說了出來,這表示語言區的調整已經順利成功。
『是。接着啓動視覺區,傳送空間資料。』
在這個以由宇爲中心的廣大無邊空間之中,突然出現了房間。原本什麼都沒碰到的腳底,也突然傳來硬質的觸感,將視線往下一轉,就看到兩腳穩穩地踏在地板上。用腳跟輕輕蹬了蹬地面,就聽到幾聲低沉的聲響。
「我們這樣算是好久不見嗎?風間。」
岸田博士用手帕擦了擦汗。
「強制結束實驗!快!」
「小夜子,你做得很好,繼續進行作業。」
儘管已經看過報告並同意,但伊達的表情中始終保有提防的意思。
原本還像是焦距沒對準似的模糊影像,很快就對準了焦點,形成一個人類的形體。
「所以才需要有代理程式跟你們啊,想辦法應付。」
「發生什麼事了!?」
再也聽不到小夜子的聲音,甚至已經沒有餘力產生跟外部聯繫的想法。由宇就只是縮在地板上,發出痛苦的叫聲,等待大腦習慣這些資訊。
在連線的同時,由宇苗條的身體微微一顫。
「右眼的調整不夠精確,再把輸出值調低0.2,不然雜訊太大了。」
好不容易擺脫支配身體的劇痛,由宇在概念的地板上再度站起身來,跟這名人物對峙。
由宇好不容易擠出這句話。然而很快又受到劇烈的頭痛與嘔吐感壓迫,再也說不出話了。
「就是她說的非知覺領域之類的東西嗎?」
「19、18、17……」
伊達維持雙手環抱在胸前的姿勢,向操作員詢問。
也不知道是從哪個方向傳來了小夜子的聲音。由宇想要出聲回答,才發現自己發不出像樣的聲音。
「繼續實驗,不要疏於監控。」
聽到岸田博士真摯的這段話,由宇微微一笑。很難判斷她是在微笑,還是單純只以笑容作爲回答。
「她還真熱心啊。」
「慘叫跟痙攣都已經沉靜下來,身體數值也慢慢回到正常範圍內,心理監視器的數值也很穩定,非常平穩。」
「好。」
「觀測到受驗者大腦皮質第一層至第七層的脈衝波同調現象。」
「……道了。」
極小一部分的風間。」
伊達流露出些許猶豫的表情,但馬上又搖了搖頭。
跟之前在球體實驗室佔領事件中,進入LAFI時的感覺很相似。但沒過多久,那種幾乎隨時會被LAFI世界的混沌吞沒的感覺就越來越強。要不是繃緊神經,自己跟這個世界之間的界線會逐漸模糊,不用多久就會迷失自我了吧。由宇甚至沒辦法像上次那樣建構出自己的形象。
岸田博士只能以困惑的表情回應伊達。雖然跟峯島勇次郎的下落有關,但是這女孩很少會對父親的研究表示這麼高的興趣。
「不清楚。心理監視器上出現大幅度混亂,心跳上升63。」
相較之下,岸田博士的聲音則顯得十分急迫:
『你覺得怎麼樣?』
「伊達先生!」
不知道是不是太擔心由宇,岸田博士從旁如此問道。
「打這種招呼沒有意義。時間在LAFI世界之中的意義,跟在你們的世界之中不一樣。」
過了一會兒,當痛楚漸漸遠離,就能夠認知到在房間之內,自己眼前的一塊空間,顯然產生了異質的扭曲。
小夜子在岸田的指示下,將手伸向緊急用的紅色按鈕,但伊達阻止了她。
「只要覺得找不到跟峯島勇次郎有關的線索,就要馬上撤回。要是搞成高風險零報酬,那可不是鬧着玩的。」
過去曾經敵對過的人物——說得精確點,其實是由LAFI創造出來的意識體——風間遼,就站在由宇的眼前。
伊達並不清楚從由宇口中聽到的這個名稱是否貼切。不只是岸田博士,在場的所有專家學者也都對這全新的理論似懂非懂。按照由宇的說法,腦中黑子是通往非知覺領域的關鍵。但是什麼纔是非知覺領域,根本沒有人搞得清楚。
「10、9、8……」
峯島由宇的精神飄蕩在茫洋的世界之中,沒有上下左右的區別。
沒過多久,部分混沌開始聚集成像,空間也開始收斂,逐漸形成一個形體。這個形體不是來自由宇的意識,也不是來自小夜子等操作員的操作。
『是……調整好了,這次怎麼樣?』
「您想對由宇見死不救嗎?」
由宇有出聲答話,但雜音非常大,讓這句話說得斷斷續續,就像在收聽收訊不佳的廣播節目一樣。
『對不起,現在只有聽覺區正常運作,我馬上調整語言區。』
「沒有問題。我有記取上次的經驗,加了幾個代理程式,對腦部的負擔會少上許多。」
「LAFI開機。」
然而視野內卻有着少許雜訊。
「我……了……續……去。」
風間的語氣之中帶着點輕視。不知道是他特意讓自己的言行舉止顯得像人類,還是過去身爲人類的雜渣還留在他身上。
「……終於出來啦?」
「A-00104。」
風間不是說時間流動的速度不同,而是意義不同,這個說法讓由宇「唔」了一聲,顯得頗爲佩服。
出自峯島勇次郎之手的全新理念電腦LAFI一號機,漆黑的表面上亮起無數條發光迴路。
看到視野變得清晰,由宇滿意地笑了笑。反而是小夜子發出了顯得有點擔心的聲音:
「血壓與心跳等各項數值一切正常。心跳數值比平時稍高,但仍處於正常數值範圍之內,大概是有點緊張吧。」
由宇靜靜坐在座位上的身體突然開始痙攣抽倍,全身向上弓起,張大了嘴放聲喊叫。然而叫聲卻被玻璃擋住,沒有傳到伊達等人所在的研究設施部分,讓整個場面就像在看默劇一樣。
由宇的保密工夫可說是天下少有的嚴密。不管是不是真的需要保密,只要她決定不說,就一定會堅持到底。然而有時候她又會聊起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聊得十分起勁。如果當下覺得這些事情不重要而左耳進右耳出,又常會在事後發現原來先前的話中包含了很重要的線索。
「是的,她用了我們聽不懂的話說明。記得是在大腦的深處存在着一些領域,不管處於什麼樣的狀態都不會有所活動。」
燙手山芋這四字評語,或許就是伊達對由宇感受最深的一點吧。
由宇的表情有了細微的變化,她靈活地挑起了一邊被護目鏡蓋住的柳眉。從長年來的經驗,伊達察覺出這就是她的回答。
『連結脈衝42%,勉強維持在正常範圍。』
「……2、1,連線。」
「……開機完成,一切正常。」
伊達與岸田爭論不休,而阻止他們的,是操作員顯得鬆了口氣的語調。
「她之前說的就是那玩意嗎?」
「您還在說這種話!」
「怎麼了?」
「資料的逆流仍然沒有停止,身體計測值已經進入危險區!」
由宇滿意地環顧四周。這是在LAFI之中,純粹由電子資料打造而成的空間。由宇就是透過直接將這些資料與大腦連接的方式,來認知這個空間。
「是的,那是人類大腦活動的分佈圖。雖然是最近纔開始,不過由宇確實有在收集一些過去實際發生的案例。」
「她說在這次的實驗裏,還要同時觀察大腦的活動領域。」
「就是所謂的『腦中黑子』嗎?」
擔任操作員之一的小夜子,以幾乎只能說是自言自語的小聲提出異議。照理說由宇應該不知道小夜子坐在哪裏,但她仍然正確地將臉轉往小夜子所在的方向,用美麗的嘴脣形成微笑。
「慢着。」
「還有雖然你稱我爲風間,不過你眼前的存在,卻只是刻意削減到人類可認知程度之內的,
「再觀察一陣子。」
「實驗開始。倒數30秒,29、28……」
以前進入LAFI的時候,一定要努力想像自己的形象,否則就無法維持自我的存在,但這會對大腦造成不小的負擔。看來就現階段而言,代理程式的採用可以說是成功了。
「岸田博士,請你冷靜一點,數值還沒有到達會致命的程度,終究只是進入危險區而已。到目前爲止,都還處於她事先就有預測到的範圍之內。」
終端機上顯示着許多張大腦斷層圖。雖然以不同的顏色顯示,但實在很難從其中找出規則,讓人看不出到底是以什麼樣的基準來劃分。
「你說什麼!?」
「心理監視器一切正常。」
風間突然說出了自己,也就是LAFI一號機被標上的遺產編號。
前方的大螢幕上顯示出從夠開始的倒數數字,螢幕周圍許多顯示各種狀況的儀表數值有着小幅度起伏。
『所有程式啓動完畢。目前都維持正常數值,可是腦波有若干紊亂……不,是正在漸漸增加到過量水準。跟LAFI之間的資料傳輸量太多了,這樣下去大腦會被資料量壓垮的。』
頭痛的感覺來得比小夜子緊張的聲音還快。送進腦中的資料量十分龐大,這意味着負擔也將一口氣大增。
他看了看錶,離開始時刻還有一分鐘。
『要怎麼想辦法啊……啊,發現未經確認的資料傳輸,請小心,資料量非常大!』
「身體方面怎麼樣?」
原本還想把腦中黑子的事情問清楚,但不難想像她肯定會含糊其詞地帶過,讓伊達決定把意識完全轉移到等一下所要進行的實驗之中。
她判斷與其咬牙硬忍,還不如大聲喊出來,能比較有效率分散這種彷彿從頭部內側慢慢破壞頭蓋骨似的疼痛:於是任由身體劇烈顫抖,從丹田用力放聲慘叫。
「分在A級啊。」
「你不滿意嗎?」
「還真是被看扁了呢。那些人對我……不,應該說是對LAFI一號機,就只覺得有這麼點危險程度?」
由宇正想開口——想要將說話的意識,以視覺的型態重現出來,但風間則以一句「我知道」阻止了她。
「你來到這裏的目的,是想得到線索來追查峯島勇次郎的所在是嗎?LAFI一號機是峯島勇次郎慣用而且使用最久的電腦,資料當然是已經全部消除掉了。可是既然讓被轉移到人體上的風間再次回到LAFI上,那麼連風間自己都不知道的資料或知識就有可能復甦,你們就是在打這種算盤吧?」
「不用說話也能溝通,實在是挺輕鬆的啊。」.
「這裏是我的世界。」
「哼,還是一樣以爲自己是神啊。」
「神?所謂的神是什麼?」
「我可不是來這裏跟你說禪的。」
風問誇張地攤開雙手,擺出一副受不了似的姿勢。明明已經捨棄了人類的皮囊,卻又留有這麼多人性化的舉止。不,他的舉止之中總是帶着幾分刻意的感覺,不知道是不是因爲這些人性化的部分是裝出來的?由宇在頭腦的角落轉着這些不超出推測範圍的思考,同時也絲毫沒有漏看風間的一舉一動。他絕對不是跟人類站在同一邊的存在。
「以前你說過我這個在LAFI之中誕生的意識體,之所以會被放到人的肉體之中,是因爲峯島勇次郎一時興起,不過事情真的如你所說嗎?」
除了挑起一邊眉毛外,由宇並沒有在表情上流露出其他的改變。看到她這樣,風間擺出顯得很佩服似的表情。
「……唔,原來你已經發現了嗎?看來你的觀察力、推察力還有分析力,也許已經超越你父親了啊。」
風間的手伸向由宇的頭部。
「既然你已經發現這點,也許你會懂得我接下來要讓你看的影像會有什麼意義,我現在就直
接送進你腦裏。」
風間的手掌在堪堪就要觸到由宇額頭的地方停住,訝異地朝由宇問了一個問題:
「你不怕嗎?」
「伯什麼?」
風間露出樂不可支的表情看着還在驚訝的由宇,再度把手伸向她的額頭。光是這個動作,就讓由宇覺得頭昏眼花,產生一種像是輕微喝醉的感覺。
「剛剛的影像是LAFI中唯一幾乎沒有任何說明,卻被分在重要區塊管理的資料。」
「你是要我提供外界的情報?」
「不行,不接受停機指令!原因不明!」
「這真的是遺產之一嗎?」
小夜子大喊:
由宇只低聲說出這句話,銀色的球體上幾乎到處都加上了印記。印記本身的花紋很單純,就是讓兩個圓交錯,卻又有着奇妙的扭曲,看起來就像是隻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睛。全日本的人都認得這個花紋,這是全日本獨一無二的家徽,而且全日本只有一個家族可以使用,那就是真目家。
「藏什麼嘛,是情書嗎?」
「腦波以十秒週期在Delta波(注:活動較緩慢的腦波,往往在深度睡眠時出現)跟Gamma波(注:腦波的頻率高於30赫茲以上,乃極度緊張的人才有的波形)之間切換,怎、怎麼可能會這樣!」
「所有系統緊急停機!LAFI強制關機!」
緊急用的紅色按鈕這次真的被用力敲了下去,這個按鈕可以切斷供應LAFI電源的電線。
說出這句話的人是荻原誠,他有着甜美的外貌,四月初剛轉進來的時候,還讓全班女生尖叫個不停。但是隨着個性慢慢曝光,待遇在短短一個月內就從優待降到冷凍,這種情形還真是挺少見的。
京一把頭探過去,想看看斗真的書包裏面有些什麼東西,結果就看到斗真趕忙把一個白色的信封往裏塞,好像不希望讓人看見似的。
「傷已經好了嗎?」
「心跳繼續增加,一百四十、一百五十五、一百七十。情形非常危險!」
「剛剛那是?」
「呀~~呵!早~~安,啊。」
如果有人問坂上斗真是個什麼樣的人物,長谷川京一必定會毫不猶豫地回答:雖然這個人看起來像個乖乖牌,其實卻是個超級我行我素的超級怪胎。原本還以爲這個怪胎今天也不會來上學,但就在預備鈴聲響起同時打開門走進來的不是別人,正是這個坂上斗真。
「這段日子你是怎麼啦?老師說你是請病假,你又不跟大家聯絡。」
「啊啊,原來我的座位在那邊啊?」
岸田博士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立刻做出回答。
「你說什麼?」
因爲有個非常天兵的聲音灑在斗真跟京一的頭上。
「早。」
影像中有着一個邊長看來有數百公尺的廣大空間,空間的中心則有着一個表面沒有絲毫瑕疵,就像擦亮的鏡子一樣光滑的球體,並有數百根支柱從四周延伸過來,支撐在這個球體上。
「不用,這個世界的人有更快的方法。」
當斗真將書包重新背好,就一邊隨口回答同學的寒暄,一邊在教室裏慢慢走動。最後以極爲自然的動作,在京一旁邊的座位上坐下,所有人的視線也都從他身上栘開。
岸田博士的語氣表達的是自己的希望,而伊達倒是很難得地點了點頭。
「你白癡啊?你才第一天來上學,當然不會拿到課本啦!等一下記得跟老師說一聲。」
「沒錯。」
「我沒打算瞞你,除了剛剛傳給你的影像之外,剩下的資料就只有一句話。」
「咦?嗯、嗯,沒錯,我好像忘了帶來。」
一陣混亂當中,只聽見岸田博士猛力敲打玻璃,口中不斷地大喊。
「記得她上次是進去了十三分鐘?」
「腦波有了變化,這是……怎麼會這樣!」
「請問一下……你是誰啊?」
「才、纔不是,是長期缺席的文件。不說這個了,你的課本可以讓我一起看嗎?」
「從開始到現在過了九分鐘,還有四分鐘左右可以用。」
風間以就像在告知神旨一樣嚴峻的語調,把這句話給說了出來:
京一基本上是把斗真當成朋友。起因很簡單,就是當斗真轉學過來的時候,剛好坐在他旁邊罷了。剛開始聽說有個大了一歲的轉學生要轉來,他還很嫌麻煩,不過後來倒是挺中意斗真這種慢郎中個性。
然而就在不知不覺間,他卻已經跟整個班上打成一片。既沒有特別搶眼,沒有特別不搭調,也不是說存在感特別稀薄。應該說如果是坂上斗真,那就算做出奇怪的事來,大家也會覺得沒什麼,不會留下印象。斗真就是有着這種讓人覺得不可思議的地方。
「門打不開!電子鎖上顯示錯誤訊息!」
「也不能算是擔心啦,只是你好歹也用手機傳個簡訊來嘛。等等……啊,我想起來了,你好
「我要入侵你的大腦,佔領你的身體。」
「喲,好久不見啦,最近過得好嗎?」
「啊,是這樣啊,說得也是。」
「嗯,沒事了。謝謝你這麼擔心我。」
這一試之下,就發現風間傳來的影像就像已經烙印在腦海之中一樣,連一些枝微末節都能輕鬆地想起。由宇的表情——以她來說是非常罕見的——形成驚訝的神色,好一陣子沒有動彈。
總之,這傢伙是個色胚,而且還很有中年大叔的味道,這就是班上同學對荻原的評價。不知道是不是因爲當初的期待太大,所以期望落差所造成的情緒反彈也是非同小可。從一開始就沒有被女生列入考慮的京一,現在受到的待遇都還比他要好。
這意外的答案讓由宇皺起眉頭,等着風間說明下上。
儘管如此,這八分鐘對於伊達與岸田,以及在場的所有人來說,都是極爲漫長的。
由宇的模樣沒有改變,不,並不是沒有改變,而是根本沒有絲毫動彈。要說有什麼改變,頂多就只有照在她側臉上的螢幕光亮顏色不同。
京一心想搞不好這小子將來真的會很有成就,並重重嘆了口氣。他把斗真當朋友看待,但是斗真竟然整整一個月都沒有聯絡,讓京一很想抱怨;不過這句話最後還是沒說出來。
「原因等以後再來查!馬上把門板焊死的部分燒斷!」
「嗯。」
「請等一下。」
操作員緊張的話聲打斷了伊達的話。
「不可能。」
「給你一個忠告,在LAFI的世界中誕生的生命,也是有好奇心的。」
然而就連這扇原本應該可以從外側打開的門卻是不動如山。
「也對,雖然比原定時間要短,不過還是先撤回來看看吧。也得問問那丫頭狀況到底……」
斗真的回答讓蔌原那輕浮的笑容當場僵住。
5
斗真進教室走了四步左右之後停下了腳步,大概是現在才發現,自己根本不知道座位在這新教室的哪裏吧。他以稍顯困惑的表情環顧整間教室,才突然嚇了一跳。因爲他到現在才發現全班同學注視着他的視線,這也很像是他的作風。
「等、等、等一下,你連我的長相都忘記了?纔不過這麼點時間沒見你就忘了?」
荻原把書包放在鬥直一正後方的座位上,再「啪」的一聲把手放到斗真的肩上。他那在一個月前還被譽爲陽光笑容,但現在卻被貶爲白癡色狼臉的表情,讓斗真看得張大了嘴。
「好奇心?」
「由宇!由宇!」
從由宇慘叫以來過了將近八分鐘,時間就在沒有任何變化的情形下經過,身體資料跟心理監視器都沒有顯示出異常的數值。
斗真從書包裏拿出筆記本跟筆盒,動作自然得彷彿之前一直有來上學似的。京一偶爾會覺得他很不可思議。儘管本校的校風算是比較自由,還是很少有學生會因爲留學以外的理由重讀一年——也就是說很少有人留級。更何況他因爲家庭因素一個人住,每天都只顧着打工,根本沒參加社團活動。
「就是【天堂之門】。」
由宇流露出困惑的表情。
「【天堂之門】……」
「你發現了嗎?」
「有什麼根據顯示需要用到十三分鐘?上次是因爲要竄改資料,才需要用到這麼多時間。如果只是想要拿到線索,根本沒有必要挑戰到極限!我們先停止實驗吧。」
「是,記錄上是十三分十二秒。」
「沒錯。就連外面的世界,也就是你們所生存的那個受到物質束縛的世界,也是這種好奇心的對象。」
「那,你是在找課本嗎?」
「誰也不能保證我送進你大腦裏的資訊,就是你要的線索。不,就算真的是你要的資訊,如果傳輸過去的資訊量太大,照樣有可能會燒斷你的腦神經。」
「也對。嗯,有手機的確是比較好。」
明明就一臉發呆的模樣,眼睛卻又很尖,連教室角落的人做出的這種小動作都會發現,實在是讓人搞不懂他。
「呃,嗯,那是因爲我春假打工的時候受了點小傷,然後還住進了一家有點遠的醫院,就覺得不好意思要大家跑這麼遠來看我。」
「把門打開,快!」
由宇主動向前跨了一步,將額頭碰上風間的手,同時一張影像立刻竄進了腦內。
「幾乎?」
「誰知道呢?我也不清楚。」
「沒錯,從這張影像來推導,這個叫做【天堂之門】的神祕球體跟空間,是由峯島勇次郎跟真目家聯手打造出來的。」
看到斗真笑嘻嘻的表情,京一當場雙手抱頭。
「前面的座位一直沒人坐,害得我可寂寞了,就連想偷打瞌睡不讓老師發現都很難啊,還好你終於來上學了。好了,那你這陣子是怎麼了?竟然整整一個月都沒有聯絡,我看你還真的是沒有朋友啊。」
像沒有手機?」
「不要一直拿我的腦袋惡作劇。」
早已全副武裝在一旁待命的士兵,試圖將由宇所在房間的門給打開。
「去辦一支啦。我知道你缺錢,不過也是有很便宜的方案啊。遇到這種事的時候,沒有手機不是很不方便嗎?」
「我人在這兒,這就是我的回答。」
最初還不太好意思不用敬語跟他說話,不過沒過多久就習慣了。而且斗真儘管我行我素,卻又有點糊塗,有事沒事就得幫他一下,不知不覺之間,反而讓京一覺得是自己在照顧他,到現在已經幾乎不會想到他比自己大一歲了。
「住手。」
斗真呈不猶豫地立刻點頭。
由宇搖搖頭,伸手想要揮開風問的手,但這隻手卻被風間抓住。
束手無策地敲着玻璃,不停地喊着由宇名字的岸田,看到由宇的身體劇烈地彈了起來——接下來就再也沒有動彈了。
不過話又說回來,斗真並不是不認真的學生。儘管因爲病假缺席而留級一年,但是他上課的態度算得上認真。對於自己比同班同學大了一歲的這件事,也沒有放在心上。
看到風間露出會心的微笑,由宇做出了難以置信的表情。
所有人的視線一起集中在斗真身上,而他完全沒發現這點,一如往常地露出悠哉的微笑。這是他升上二年級以來第一次上學,但是今年並沒有換班,所以班上所有人都認得斗真。他已經休學將近一個月之久,到了黃金週假期的前一天才第一天上學,說來實在是很像他的作風。
由宇驚覺危險想揮開風問的手,但在這個空間裏卻是無謂的掙扎,就連由宇那超凡的體術也沒有任何意義。原本存在於腳邊的地板開始崩塌,整個空間慢慢分解;沒過多久,連由宇自身的形體也開始逐漸分解,這時一個聽起來像是風間聲音的話聲,從所有的方向一起流向由宇,做出了這樣的宣言:
由宇將風間的話復頌了一次,同時試圖回想剛剛風間傳給她看的影像。
不過在這種狀況下還能笑得那麼豁達,總讓人覺得他腦子有毛病。這種人通常不是特別笨,就是將來會很有成就,而他肯定不是後者。京一重重嘆了口氣之後,無言地指了指自己旁邊的無人座位。
「嗚嗚,真沒想到你這小子竟然這麼無情。呃、呃……你的名字叫做?」
「坂上斗真。」
「沒錯,你是坂上同學!」
「喂,等一下。」
這兩個人之間沒藥醫的談話,讓京一終於忍不住插了嘴。
「你們兩個是第一次見面。」
儘管覺得實在很蠢,但還是繼續對這兩個互相對看的人說明下去。
「你是說真的?」
「真的。這個坂上斗真在這學期還是第一天來上學,然後這小子叫荻原誠,是在這學期剛開學轉來的,所以你們兩個是今天才第一次見到。」
「唉呀呀,難怪我覺得對你的臉沒什麼印象啊,抱歉抱歉。」
荻原誠說得臉不紅氣不喘,看來這張白癡臉的臉皮就跟鐵板一樣厚重而堅固。
「你們兩個互相自我介紹一下吧。」
「呃……我是坂上斗真,請多指教。」
「我是荻原誠,設定上是這學期轉學來的。」
「啊,我也是轉學的,只是我去年就轉來了。」
「哦哦,是嗎是嗎?如果對這個學校有什麼不懂的地方,儘管來問我就對了。」
「還什麼儘管問你咧,我看荻原你才……」
「最讚的是保健室老師,她的名字叫千夏;最方便偷窺的女子更衣室是田徑隊。然後……」
「荻~原~」
京一正想叫他收斂一下,但這句吐槽並沒有傳到荻原的耳裏。因爲從教室的一個角落,傳來了多名女生歡喜的尖叫聲。
「可是雜誌上的說明就只寫說跟妖精王接觸,你卻還特地用了晉見這個字眼,不定嗎?」
「真目家會上這種雜誌,還真是稀奇啊。」
也不知道是不是沒聽到京一他們所說的話,斗真一直頭也不抬地盯着雜誌看。
「不對,我就看到了。」
斗真回答得毫不猶豫,聽在暗中自認是一等書迷的京一耳裏自然很不是滋味。而且斗真還已經跳過妖精衝擊的特集,目光完全被其他的報導吸引過去,更是讓他恨得牙癢癢。
「哦哦,這個女生很棒啊,真的讓我覺得她是我的真命天女耶。微服出巡的她,跟我共度一段羅馬假期。我們走在街上,不小心在轉角的地方撞到對方,展開一段甜蜜的對話:『呀~討厭,你好色喔,是白色的。』啊啊,真的是妖精衝擊,你就是我的妖精啊。」
的雄偉壯闊。
隔着斗真座位的另一端,那十幾個學生還亢奮地聊着妖精衝擊的話題。沒過多久,班上的導師就走進教室開始點名,斗真還是沒有回來。
電子語音說完,過了整整五秒後,可以感覺得到另一邊有人拿起電話。
「原來那是真的啊!」
「又看到羅?」
使用鳴神尊的人才對吧?」
斗真整個人被講得縮在電話亭裏,憐仍然毫不留情。
「嗯~妖精王指引書的精品爆紅……接連有目擊者出面證實曾經親眼看過使者的模樣……這是什麼啊?」
『現在還聯絡不上老爺。』
這就是這本雜誌對於麻耶的描述。也許形容的方式很廉價,卻也非常淺顯易懂。
「這讓我想到一件事。如果說我也是鳴神尊的繼承人,那應該就有個前任,也就是在我之前
不知道電話另一端的憐是怎麼看待非常興奮的斗真,只知道憐始終不發一語。斗真在興奮的情緒驅使之下,繼續說了下去:
『放學後我會去接您。』
斗真完全沒管京一說些什麼,就像裝了彈簧的人偶一樣突然站了起來。
說完就漫不經心地指了指後面的一小撮人叢。斗真顯得不怎麼有興趣,朝着那羣還在喧一鬧的女生桌上看了一眼。桌上擺着一些寫着不明文字的石頭,還有一張畫着一些看起來像是魔方陣圖案的羊皮紙。
『您跑得氣喘吁吁趕來打電話,該不會就是想說這件事?』
「原來是這樣,我爲什麼都沒發現!?」
接着馬上就聽到女性化的電子語音:
麻耶的照片上方大大地刊登着一行聳動的標題:「獎勵都市《希望》市創立十週年慶」。
「是、是嗎?我也覺得自己發現的這點還挺有用的。」
斗真顯得很不好意思,但憐回答他的話聲卻顯得十分冰冷:
他不理會聽筒傳來的語音,再補插一張沒有圖案的卡片,按下了十個數字的號碼。
「今天我在朋友帶來的情報志上看到了麻耶。」
「嗯!有有有。」
「指引書指的就是主角羅尼在舊書店裏找到的一本書,算是一種指引人類如何晉見妖精王的儀式道具。現在話題炒得最熱的,就是這些電影人物的精品。還有人說只要照電影裏的方式進行儀式,妖精王的使者就真的會像電影那樣出現。這當然是胡說八道,不過目擊案例已經多到數不清了。當然我是覺得這只是錯覺啦。」
總之這個在一旁越講呼吸越粗重的荻原就先怱略。
現在老爸還是當家。」
「我有急事要處理,去打個電話!」
荻原則爲了看到另一種白色的東西而靈活地扭着身體,不過他這模樣已經是稀鬆平常,所以也沒什麼好理會的。
「是嗎?真是遺憾。」
斗真一定進位於學校角落的電話亭,就放入電話卡撥打電話。
「啊……嗚。」
『是,這有什麼不對嗎?』
斗真一臉搞不清楚狀況的表情,歪着頭思索。
『是坂上斗真少爺嗎?』
另外在《希望》的部分,還有加上一段視覺化的描述。在這位超級千金小姐的背後,是一棟位於《希望》中心,標高達到七百三十四公尺,有着全球最大規模的大樓。大樓的名稱是取自城市名稱日文讀音的拼音——「KIBOU」。嫉妒或是蔑視真日家的人則極盡諷刺之能事,稱這棟大樓爲巴別塔,象徵企圖建立高塔來接近神的行爲乃是一種傲慢;然而這個蔑稱反而強調了大樓
「妖精王的使者?」
「當然是看到了啊。那輕飄飄的短裙真棒啊,還有裏頭的桃源仙境也是。嗚嗚,只不過是一塊布,就讓我心亂如麻,女人真是一種罪孽深重的生物啊。」
『您繼承鳴神尊已經幾年了呢?竟然到現在纔開始產生這種疑問。』
『算了,這不重要,因爲我對您並沒有抱持任何期待。可是今天我有話想要跟您說,您現在是從學校的電話亭打來的嗎?』
「所以說,我就想到只要去查一下我的上一任繼承人,應該就可以掌握一些線索纔對。」
「搞什麼,原來連你這塊大木頭,也會對這個女生有意思啊?」
『歡迎來到真目網路。本次通話即將切換到保密線路,請梢待片刻。』
斗真喊得很大聲,讓整問教室頓時安靜了下來。而他也完全沒有放在心上,背起了纔剛掛在桌旁的書包。
「真的假的?」
「天知道?聽說是可以看到白色的影子還是什麼東西閃過。只是那些女生也已經不是第一次吵說有看到了。」
「完全沒有。」
『在下佩服不已。』
目送斗真急躁地跑出教室之後,京一打從心底覺得受不了他。
『啊,您是說那本雜誌啊。要挑出一張麻耶小姐最棒的照片,可花了我不少心血。拍得很不錯吧?』
一提到連三歲小孩都知道的真目家,總是會給人一種詭譎莫測的印象。但是這種印象在日本地區已經慢慢改觀,正是照片中這名少女的功勞。
身爲名門財閥的千金小姐,兼具學歷、外貌與品味,僅僅十六歲就已經掌管真目家旗下的多家公司,還能搭乘私人噴射機縱橫全球,乃是貨真價實的超級千金小姐。
荻原認真的語氣,讓斗真跟京一同時朝他的臉上看了一眼。
「所以啦,現在年輕人的族羣裏掀起了一股妖精衝擊的熱潮。」
「下一任總裁……對了!」
一名少女微笑揮手的模樣,佔據了一大塊版面。這名可愛多於漂亮的少女,正是據傳將會成爲真目家下一任總裁的真目麻耶。
京一偷偷在桌子底下握緊的拳頭不斷顫抖。雖然這小子平常一臉呆樣,但對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卻看得這麼仔細。
「哦哦。不過京二見然會迷這種東西,實在是很意外啊。」
斗大的標題讓斗真又歪了歪頭。有些女生說他這種動作很可愛,不過看在京一眼裏只覺得火大。火大歸火大,卻還是會好好跟他說明清楚,讓京一覺得這樣的自己實在很可憐。
「……是。」
「你、你、你在說什麼鬼話!誰迷這種東西了?」
「啥?」
京一邊深呼吸一次,邊慎重地挑選用詞,小心不讓自己被斗真的步調牽着走。
「是。」
「唉,真沒想到在日本竟然會有年輕人沒聽過這個名字,實在是太驚人了。這整整一個月你到底都待在哪裏啊?難道你住的醫院是在荒郊野外的深山裏面?還是在汪洋裏的孤島上?」
「那可是妖精王的使者呢!」
京一誇張地做出仰天長嘆的動作,然後把自己帶來的週刊情報志丟到斗真桌上。
「你不知道嗎?這是一部在全球都很賣座的電影,描寫.個受人欺負的少年,在一家舊書店裏找到的……啊啊,用講的太麻煩了,你自己看就知道。總之是很王道的劇情,看個五行你就會知道了。」
不過京一倒也沒有抱怨。因爲斗真看着那份報導的眼神,顯得罕見的認真。
「怎麼了,坂上你也有興趣嗎?」
唐突地被他說中,讓京一提高了說話聲調。
「不,我不是要說這個。下一任指的就是繼承人對吧?也就是說,講前任是不太對頭,不過
「呀!」
『我之前也很煩惱,不知道該不該叫他們刪掉這一句。』
『您所撥的電話號碼是空號,請查明電話號碼後……』
「是,我是斗真。請問……有關老爸那件事進行得怎麼樣了?」
「據傳將會成爲真目家下一任總裁……」
「剛剛你們都有看到吧?」
周圍的學生也被她們的聲音吸引,加進了五個人組成的小圈子。
這羣女生你看我、我看你,說話語氣非常興奮。
「是真的嗎?」
然而斗真說話的語調卻顯得一點都不遺憾。這個已經持續了兩週的問答,對現在的斗真來說,就像是一段開場白而已。
『麻耶小姐說自己沒有您這種天下太平的特點……當然要是真的有,那可就傷腦筋了,不過也許就是您的這種個性吸引了她吧。不知道是不是就跟觀賞無尾熊或貓熊的感覺差不多?』
說完斗真就猛翻纔剛搶來的雜誌,開始進入正題。
「罪孽深重的人是你好不好。還有你這姿勢,只差一步就會變成現行犯了。」
「你怎麼這麼迷她啊?勸你不要陷得太深,再怎麼想都沒用,她可不是區區的千金小姐這麼簡單。真目家已經興旺了幾百年,而她自己更是個十五歲就從牛津大學畢業的才女,簡直是現代的天仙,是公主啊,公主。而且還說會當上下一任總裁?你去找個偶像明星來追還比較有……」
「啊,是,我覺得拍得很漂亮……不對,我要講的是報導裏面寫着麻耶是下一任總裁候補。」
看到圍在一張桌子旁邊的五個女生,京一感到十分頭痛,只覺得怎麼又來了。斗真把書包掛在桌旁,被她們發出的怪聲給嚇到,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雖然透過電話聽來是不太有把握,不過這個中性而堅硬的聲音,確實是出自麻耶的貼身侍衛憐。憐的語氣顯得很例行公事,卻又讓鬥直一覺得有種冰冷的感覺……或者該說是對自己有種競爭心,只是他不知道這是不是錯覺。
——這、這小子。
蔌原看着前面的空位,顯得十分不甘願。
京一也懶得再理他,回過頭來面向斗真。
「要是我沒趕上導師時間,你就幫我跟老師說一下我有到校。那我走了!」
京一朝斗真的桌亡看了一眼,半死心半厭煩地用手撐起了下巴。
雖然說得好像他很討厭妖精衝擊,但是其實京一在本書拍成電影之前,甚至是還沒有譯本,只能直接看原文書的時候,就已經非常中意這款作品了。只是他又很討厭現在這種一窩蜂似的社會現象,所以語氣纔會變得比較粗暴。
「什麼跟老師講說有到校,連書包都沒看到是要我怎麼跟老師講?而且還把我的雜誌也帶走了,我都還沒看完咧!」
「那,是真的看得到嗎?」
「……『妖精衝擊』特集?」
「搞什麼?他不回來,那我上課中不是又不能打瞌睡了嗎?」
憐冷冷地丟下這句話,就單方面地掛斷了電話。
6
儘管離校門還有一段距離,但這名人物卻二話不說地吸引了放學學生的目光。
背後靠着的車是法拉利紀念車款。雖然這確實是引人注目的理由之一,但該人物本身有着配得上這部車的中性美貌,纔是更重要的原因。全身統一黑色的服裝,更加襯托出這名人物銳利的容貌。
是憐。
「嗚哇,好猛,是F40!而且還是黃色的!」
突然大聲喊出這句話的人,是斗真旁邊的萩原。他根本沒理會被憐意外的登場方式嚇了一跳的斗真,對着眼前的高級車大聲嚷嚷。就連平時顯得對車不怎麼有興趣的京一,也都看得睜大了眼睛。
憐冰冷的視線刺穿了愣住的斗真。
只是視線這麼一轉,就讓放學途中的學生把目光全都集中到了斗真身上。
「喂,扳上,你們該不會認識吧?」
京一戰戰兢兢地提問。
「不會吧?真的假的?喂,我們是認識了十年的好友,我們是好朋友沒錯吧?扳上同學。所以趕快介紹給我認識!」
萩原則轉而對斗真大聲嚷嚷。
斗真就在這樣的情勢下,戰戰兢兢地朝憐的方向跨出腳步。
「我說呢,來得這麼顯眼……」
憐挑起了一邊的眉毛,看了斗真一眼。雖然只是一個不經意的動作,但每一部分都充滿了威壓感。
「很顯眼嗎?」
「從很多角度來看都很顯眼……這樣我會有點傷腦筋。」
「那我的目的就達成了。」
憐說完這句話,就馬上坐上了駕駛座。斗真雖然猶豫了一會兒,但聽到憐要他趕快上車,在無可奈何之下還是戰戰兢兢地上了車。他還來不及跟朋友道別,車子就在一瞬間開始前進了。
車身跟座位都壓得很低,雖然坐起來不會不舒服,但始終有種坐不習慣的感覺。
「這玩意……是什麼東西?」
「雖然跟您說了也是沒用……前幾天出現了一個企圖殺害麻耶小姐的人。」
「咦?想殺麻耶?」
衣櫥裏掛着制服跟幾件最基本的衣服,下面則擺着裝有內衣褲跟襪子的塑膠盒。廚房有幾樣簡單的餐具,加上鍋子跟開水壺各一個。房內還有幾本跟朋友——主要是跟長谷川京一——借來的漫畫,現在鋪着睡覺的墊被跟棉被一組、摺疊式的茶几跟兩塊座墊。斗真的東西就只有這麼幾樣。別說是遊樂器或個人電腦,就連冰箱、電視或音響都沒有,只有一臺老舊的收音機,再來就是櫥櫃裏擺的一些雜物跟必需品而已。
「這個,我只是隱約覺得,真的只是隱隱約約這麼覺得。」
又是一個急轉彎,讓車上一塊金屬片滑了下去,打在斗真的腳上。他好奇地撿起來細細打量之後,難得露出了眉頭深鎖的表情。
憐的聲音裏含有一種既不是焦躁也不是厭煩的成分。不知道是飆得夠了,還是已經開到了目的地,車子的速度慢了下來,從交流道開回了一般道路。
「啊啊,是這樣啊。」
看樣子憐是一直說到這裏,才總算發現斗真的模樣不尋常。
後半段話幾乎只是自言自語,但憐卻給了他回答:
「如果、如果您的推測正確,那就表示想殺麻耶小姐的刺客擁有鳴神尊。要是對方用的是遺產,真不知道該有多好!我可不許您說不懂這是什麼意思。這都是您……都是您害的。麻耶小姐跟您說過那麼多次,要您不要那麼缺乏自覺,胡亂跟遺產扯上關係,您卻偏偏……」
「在自用噴射機上。原定的時間一到,刺客就很乾脆地離開了,大概只是想要警告我們吧。如果真的是想殺麻耶小姐,根本不會用這種手法。雖然不敢說空中就絕對安全,不過麻耶小姐從對方實際可能採用的手段來考慮,判斷會突然發射對空飛彈攻擊座機的機率應該很低。」
「真要問我爲什麼,我也答不出來就是了。」
「如果切斷這玩意的刀械跟鳴神尊是同樣的刀——那就表示想要麻耶小姐性命的人,是最可怕、全世界最可怕的對手——也就是真目不坐,您們兩位的父親!」
「不方便的部分還比好處要多。開在日本的道路上,車頭跟底盤都會刮到。連平交道都不能過,而且能走的路也很有限,所以不管開去哪裏,都得花上兩倍的時間。再加上又不能換到二檔以上,對引擎本身也不好,我平常是不開的。」
「今天我來見您,沒有別的原因,就是要說這件事情。您想要跟不坐老爺聯絡的那件事,是因爲麻耶小姐下了命令,所以我纔會聽從:不過話又說回來,您見了老爺是打算做什麼?要是您繼續忽視不準跟峯島遺產扯上關係的禁忌,我是不會允許的。雖然我不願意這麼認爲,但是想要麻耶小姐性命的人,或許就是勝司少爺。勝司少爺最近跟持有遺產技術的組織有所聯繫,這點相信您也……」
「現在我們正在動員真目家的所有情報網,想要查出對手的真面目,只是……」
斗真在自己的記憶中尋找,想確定自己是不是有做過什麼會讓憐討厭的事,然而斗真與憐之間幾乎沒有任何交集。兩個禮拜前從弧石島回來時,透過麻耶的介紹,斗真才第一次跟憐見面。之後只要一打電話給麻耶,接電話的都是憐。斗真在電話裏詢問有沒有父親的消息,而憐則事務性地回答說沒有。就只有這樣而已。
「您有在聽嗎?」
憐的語氣變得越來越嚴厲,但當斗真回過頭來,眼神卻跟平常很不一樣。
原本都沒說話的斗真,對其中一句話有了反應:
說完這段話,有好一陣子憐都保持沉默。看樣子根本沒把超速放在心上,彷彿把這裏當成了德國的無限速公路在飆,時速想必早就比兩百公里多出好大一截吧。
「雖然說每一位繼承者都有着雙重人格,不過您的情形更加特殊。」
「這、這車好猛啊。」
「還有一件事,是關於雙重人格的……我想想,我們就姑且把您現在的狀態稱爲表層人格吧。表層人格幾乎不會保留任何切換到深層人格時的記憶,因爲用來度過日常生活的人格,並不適合承受無情的任務內容。要是像您這樣,鮮明地記住切換之後的記憶,導致表層人格崩潰,那特地分成兩個人格就根本沒有意義了。」
斗真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因爲在引擎發動的同時,車子就來了個原地轉向,猛力加速衝刺。車身做出這個動作的同時,車裏的氣氛也頓時一變,原因就出在握住方向盤的憐全身所散發出來的氣勢。
然而他的預測卻落空了。
「請、請問一下……」
「三年前,您被選爲麻耶小姐貼身侍衛的時候,我沒有辦法不去懷疑不坐老爺的判斷。懷疑該不該把鳴神尊交給控制不了禍神之血的人,更懷疑禍神之血根本就不適合用來保護人。」
斗真有點猶豫,不知道該不該說下去,因爲連他白己都不知道爲什麼會有這種想法。沒有任何把握,純粹是直覺所敲響的警鐘。但最後他還是認爲該不恥下問,於是就在這句有點用錯地方的成語推動之下,說出了自己的推論:
「您想到什麼了嗎?」
「其他還有一些學說,認爲胎兒期的母體賀爾蒙——就是區分男女的睾酮,跟人格的分割也有關,總之是衆說紛紜,請不用太當真。除了真目家總裁以外,沒有人知道真相。如果無論如何都想知道,您要不要自願進我們的實驗室接受實驗?裏面有很多研究人員都很樂意解剖您的身體。很遺憾的是,最後這句話可是當真的。」
憐仍然不苟言笑,斗真只能拚命找話講:
「是嗎?要是您改變心意,我們隨時都歡迎。」
收音機是橫田給他的。斗真的東西少成這樣,讓他實在是看不下去,於是就拿來給他。
「真是該死。」
憐反問的口氣顯得不抱什麼期待。
「我想跟您當面說個清楚。您雖然是鳴神尊的繼承者,但同時也是上一個擔任我現在這個職位的人。我是在一年半前您卸下麻耶小姐貼身侍衛之後,才被任命爲麻耶小姐的貼身侍衛。」
「呃,說起來,爲什麼禍神之血只會顯現在男方身上?」
「我纔不會改變心意,死也不會。」
「那是我擲出去之後,被刺客切斷的苦無。我們有分析過斷面,可是目前唯一確定的,就是刀刃的形狀與施力的精準度都已經達到了藝術的境界,剩下的都還只能推測。」
「說我不成材也太……嗚哇!」
——遇到災害的時候,沒有收音機跟手電筒可是很傷腦筋的啊。
「對方用刀抵銷了雷鳴動的超音波振動;以她的年齡跟體格來說,那把刀未免太大,但她揮起來卻是輕而易舉;刀刃本身才剛砍過十幾個人,卻不僅沒有缺損,砍出來的斷面還工整得不像尋常刀刃。」
「您爲什麼還不懂!」
斗真原本還以爲又會被駁回,想說這種沒有任何根據的意見,一定會被憐冷冷踢開。
斗真把話說得很小心,因爲他覺得搞不好就是這件事,讓身爲八陣家一分子的憐不高興。然而他怎麼想都不覺得像憐這樣經過充分訓練的人,會跟斗真一一計較這種小事。
既然聰明的麻耶這麼判斷,而且憐也同意,那應該就表示這是最安全的方法了。想到這裏,斗真才鬆了口氣,又開始凝視那不可思議的切面。
憐斜眼看了斗真一眼,一副若無其事般地說着。冷靜的語氣中若隱若現的諷刺,配上豔麗的容貌,形成數倍的破壞力打在斗真身上。
「這不重要。」
「真的嗎?不知道哪個腦是哪個人格……」
這是憐第一次放聲大吼。光是這一點,就已經讓斗真驚訝得說不下去。
斗真就在這個窗簾沒拉開的房間裏翻了個身,枕邊放着鳴神尊與電話。
「我這話可信?」
「呃,麻耶她現在是在?」
「我、我心領了。」
「請等一下,剛剛有說過『控制不了禍神之血的人』吧?禍神之血是可以控制的嗎?」
時間都已經到了下午兩點多,房間裏卻是一片漆黑。
「什麼東西該死?」
斗真似懂非懂地答出這麼一句含糊的話。
最後一句話幾乎是自言自語。斗真聽到這裏,才總算意會到憐想說的話,臉色頓時變得蒼白。被無情斬斷的金屬片,隨着汗水一起從斗真的手上滑了下去。
被說得這麼直接,斗真也只能默默聽下去了。
說着還把手電筒一起交給了他。斗真也不能說自己晚上看東西比別人清楚,所以用不着手電筒,便只能含糊地笑笑收下東西。
房間裏空空蕩蕩的。這是一棟屋齡十五年、說破爛都不爲過的兩層樓建築。三坪大的空間加上一坪大的廚房兼玄關,也絕對算不上寬敞。
「以往的繼承者,都能夠自己控制自己。是在表層人格的命令下拔刀,等到完成命令之後,深層人格也會自願把刀收回刀鞘。要是殺手控制不了自己,那不是很傷腦筋嗎?拿着鳴神尊的人可以說是無敵的,如果處於這種狀態的繼承者不控制自己,又有誰能阻止他呢?」
不知不覺中,車子已經停在一個碼頭的先端,東京灣的灰色大海就近在眼前。
「剛剛取締超速的……是叫做測速照相機嗎?好像亮了一下。」
「我會依序告訴您,首先是有關您打電話來問的事情。對於上一任鳴神尊繼承者的事,您真的一無所知嗎?」
「啊,可是,呃,既然是貼身侍衛,不是一定要待在她身邊嗎?這樣丟下麻耶不管,跑到這種地方來,真的沒有問題嗎?」
「那、那爲什麼偏偏在今天開來?」
憐飛快轉動方向盤,以甩尾動作來個急轉彎。看得出憐有一點暴躁,不知道是不是錯覺?
「我要趕回去。我會送您到最近的車站,之後就請您自己回去。您有隨身攜帶鳴神尊吧?請千萬片刻不能離身,同時還請您待在住處。兩天以內我一定會跟您聯絡。」
「這是我的看法:空間認知能力比較強的右腦比較適合戰鬥,所以可能是以右腦來駕馭鳴神尊,左腦則用來度過日常生活吧。」
「據說是因爲大腦結構的差異。有人說人格的分割,就是左腦與右腦的分割。跟男性比起來,女性的左右腦連結比較強,所以人格分割起來比較困難。」
「……」
「那當然。」
斗真本來還想打開車窗,但是又不知道怎麼開,只好帶着含糊的笑容,隔着玻璃跟同學們揮手說再見。
「科學檢驗看起來像萬能,其實卻有所偏頗。要是真相處於例行化的驗證方法所能涵蓋的範圍之外呢?這種可能性不能忽略。看來再怎麼不成材,鳴神尊的繼承者仍然不能小看啊。」
「這個……」
憐還是不說話,表情沒有改變。
儘管表情沒有改變,但會沒把一句話說完,就已經說明了憐的心情。
看得到萩原好像還在大喊,而京一則還一臉驚訝。不過這幅光景也很快就隨着一陣吵鬧的引擎聲往後流走。儘管車子還在一般道路上,卻直接開始猛力加速,力道強得讓身體都往後陷進座位裏。
「請、請問,說想見我的理由是?」
「那還用說?當然是故意找您麻煩啊。」
憐的回答仍然十分冷淡。
「……原來如此。」
「我明白了,那我要開始說了。首先,鳴神尊的上一位持有者是真目蛟老爺,他是不坐老爺的弟弟,也就是您的叔父。這不是什麼祕密,只要是真目家的人就一定知道這件事。他在十二年前就死了,但是詳細情形不清楚。之後,在鳴神尊交到您手上之前,繼承者的位子一直空着,鳴神尊則在不坐老爺的手裏。」
「這的確是個盲點,應該值得檢驗。」
「特殊?」
「說來您可能不信,對手是個拿着日本刀,才十二、三歲的年幼少女。她不但把所有攝影機跟防盜偵測器都打壞,就連守在豪宅裏的保鏢都有十人以上被殺。還不只這樣,好歹也是麻耶小姐貼身侍衛的我都完全不是對手。」
斗真的表情述說着他自己反而變得難以置信。
「喂!板上!我們不是從小就認識嗎?介紹一下啦!」
「我覺得跟用鳴神尊砍出來的樣子有點像。」
「請、請問?」
結果這半年來,自己就只是在打迷糊仗,什麼事都是矇混過關,不是嗎?這個不知道重複了幾次的自問自答,到現在都還找不出答案,一次又一次讓斗真苦惱不已。
7
「是,這當然不是讚美,是指您的缺陷特別多,根本派不上用場。」
憐先強調還有很多說不完的驚人跡象,然後才接着說下去:
說是這麼說,但憐臉上的表情卻始終顯得若有所思。有部分原因當然是出在擔心麻耶所處的狀況,但同時也是因爲對推論內容並不認同。
不知不覺間,車子已經開上了高速公路,開始可以在窗外看到遠方的景色。帶點灰色的海洋,在大樓的縫隙間若隱若現。
「從以上的跡象來判斷,這名刺客可能經過人體改造,而且多半用了峯島勇次郎的遺產技術。少女的形體應該只是一種僞裝。」
憐只看了斗真一眼,彷彿在問他想說什麼,然後又馬上把視線拉回車前的擋風玻璃上。連斗真也能輕易地瞭解到,憐的無言是在責怪自己的無知、不關心、缺乏自覺,以及欠缺思慮。
「這、這個,我有聽說貼身侍衛都是從八陣家挑選出來。身上流着本家直系禍神之血卻被選上的,我還是第一個。」
斗真用手指一直摸着苦無的斷面,歪着頭思索。
前天傍晚回到家之後,斗真馬上回學校一趟,提出了退學申請。
其實那天他原本就是爲了去交退學申請纔去上學的。可是跟長谷川還有其他朋友見了面以後,讓他的決心產生了些微動搖。結果就在猶豫不決的心情下到了午休時間,被萩原的步調牽着走,放學後又得去跟憐碰頭,讓他沒有機會交出去。
回去學校後已經過了下午六點,但他的級任導師還留在校內。老師以一些非常正當的話,來挽留突然提出退學申請的斗真。例如問他有沒有好好跟家長談過,就算雙親人在海外,應該也可以問問看能不能請他們回國來談談等等。最後老師先收下申請書,並要斗真在休假期間好好考慮,纔將白色的信封塞進抽屜之中保管。
這是間好學校,老師人很好,更重要的是這裏有朋友在,所以斗真並不想退學。包括不怎麼拿手的考試,以及因爲非得故意保留實力,所以應付起來還真有點麻煩的體育課在內,這種半工半讀的平凡生活,對於斗真來說是很難割捨的。
然而在斗真心裏,已經再也沒有打算要若無其事地,回去過這種半工半讀的生活了。
「這一定也是因爲我本來就有毛病啊。」
這句自言自語迴盪在昏暗的房間裏,平常斗真說話很少這麼武斷。
真目家爲了控制禍神之血,而以人爲方式進行的雙重人格操作;再加上在研究並管理峯島勇次郎遺產的NCT研究所裏,爲了安全而做的大腦保密措施。似乎就是這兩種人爲的大腦控制,對斗真的人格造成了重大的影響。
說斗真兩個相反人格之間的界線已經慢慢模糊的人,是一位被因禁在地下一千兩百公尺深處的少女,也就是擁有的知識,足以掀起全球變革的峯島勇次郎之女——峯島由宇。
斗真的希望就是讓由宇獲得自由這麼單純,但也就是因爲這樣才更難實現。
現在的她並不是被強制囚禁的囚犯,而是自己選擇在地下午活的。說要把她救出來,總覺得有哪裏不太對勁。
然而斗真卻無論如何都忘不了。忘不了由宇渴望陽光,吐着血敲在走廊上的樣子;忘不了她儘管全身被鐐銬銬住,卻仍然用全身去感受雨水的模樣;忘不了她面對沉入水面下的夕陽,順着臉頰滴到腳邊濺開的淚水。
——我不要緊。我不要緊的。
在直升機裏的由宇被上了鐐銬跟眼罩,連想要看看天空都不被允許。這句話儘管是對斗真說的,但卻怎麼聽都只覺得她是在說服自己……一想到由宇說那句話的聲音,斗真就覺得胸口彷彿要被疼痛與苦悶撕裂。
要怎麼做才能讓由宇自由呢?而且真要說起來,什麼纔是由宇真正的自由呢?自從跟由宇來往以來,斗真對於遺產相關問題的複雜與血腥程度,已經瞭解到不想再更瞭解了;但是憑他的頭腦實在找不到任何解決方法,而且最重要的是自己還被禍神之血牽着走,這樣根本就談不上要幫她的忙。
由宇之所以會抗拒斗真,原因終究還是出在另一個自己身上。
麻耶之所以會想保護斗真而與父親對立,想必問題也是出在同一個地方。
禍神之血失控,造成了一年半前的那件慘案。那天晚上,白己任憑禍神之血的渴望所驅使,除了妹妹麻耶之外,將整棟房子殺了個雞犬不留。
在面對最後的活口麻耶時,阻止斗真的人,就是現任真目家總裁,也就是他的父親不坐。
——這可不行啊,這丫頭還不能讓你殺了。
剛好自己正覺得沒有手機很不方便,而且又超乎想像的便宜,斗真也就跑去問了店員。店員查了一下庫存,拿出一支紅色的手機,說只剩這種顏色,不知道他要不要。斗真原本就不在意手機的顏色,於是點了點頭答應。
「坂上!」
萩原滿嘴施恩於人似的口氣,而長谷川則在一旁小聲問起:
「看樣子連你也得接受精神檢查了?龍是虛構的生物,不是現實之中的生物。這種事連現在的小學生都知道。」
「搞什麼,又是打工的面試一類的嗎?所以我才叫你辦支手機啊。」
聲音說到這裏,就被一個巨大的聲響吞沒了。那是一種大得會讓人想捂住耳朵的咆哮聲,會讓人聯想到巨大生物的叫聲。
「也對,就這麼做吧,這種手機馬上就可以辦好了。」
看到斗真說出一樣搞不清楚狀況的話,還打算轉身就走,憐趕忙拉住他。
『嗚!可惡,二號引擎完蛋了。這太扯了,那種虛構的生物竟然真的存在。這世上竟然真的有龍……』
「你這個問題問得太笨了。雖然的確發生過鳥被捲入引擎而導致墜機的事情,可是你知不知道客機飛行的高度啊?不可能會有鳥飛到那種高度。從我的觀點來看,我會建議不用討論這方面的可能性,而是該去檢查飛行員的精神狀態。」
「是嗎?可是最後錄到的聲音,聽起來很像動物的叫聲,而且飛行員最後所說的話,不就是想說有龍存在嗎?」
然而這也只是一瞬間的事。
「你已經約了人見面啦?不好意思,看來你很忙。」
「這就要請您直接去問提出假設的當事人了。」
「根據以上的錄音,可以得知飛行員證實了該不明飛行物體乃是生物的事實。而且在錄音的最後,也錄到了疑似生物的叫聲,得以證實這個觀點。爲了瞭解這一點,我們請到了T大大學生物學科教授羽場木博先生來到節目之中。教授,請問您有什麼看法呢?現實中有能夠打下客機的生物存在嗎?」
仔細想想才發現,自己已經快整整兩天沒喫東西了。這陣子都沒有出門,家裏的糧食也已經見底了。冰箱這種東西更是根本就不存在。
「鳴神尊……」
「不過話說回來,這影像還真夠逼真了。」
「有沒有好處我是不知道,不過如果要說跟誰有關,我想我應該可以答出一部分的答案。」
「這纔是問題啊。」
「你不知道喔?」
這具攝影機是從已經墜毀於郊外深山,燒成一片焦黑的輕型飛機殘骸之中,奇蹟似的被找了出來。
這個假設想必對麻耶造成了莫大的衝擊。只見她的臉色變得蒼白,放下茶杯的手也發抖着在盤子上碰出聲響。
「就算我們假設峯島勇次郎真的創造出這種東西,但是我們的研究團隊,不是從它軀體跟翅膀的比例,判斷出不可能飛行嗎?那隻不過是用來騙人的影片。而且真要說起來,那種生物要怎麼創造?難道要從琥珀裏取出恐龍的DNA嗎?還是說要找些蜥蜴、飛鳥跟大象之類的動物,把基因融合起來,然後在翅膀裏面裝上噴射引擎?」
思考在這裏做出了結論。就在斗真以強而有力的動作從棉被中彈起的瞬間,肚子卻不爭氣地叫了。
「其實啊,是班導打電話給我,說你提出了退學申請。」
「可是有個問題更嚴重,那就是這麼有震撼力的情報,竟然能逃過真目家的耳目,在電視頻道上播放出來。」
萩原攤開的報紙上,可以看到一條用特大號的字體寫的標題「神祕的飛龍出現在日本上空!」龍飛鳳舞地佔滿了整個版面。
接着簡單明瞭地將事情經過說明給麻耶聽。
「咦亡?坂上同學,你沒有手機喔?真不敢相信。正好這裏就有,乾脆現在就辦了吧?」
是長谷川跟萩原,兩個人手上都提着裝了零食跟保特瓶的袋子。
還對憐說出這種搞不清楚狀況的話。
全世界都在問,想知道疑似打下604號班機的龍到底是不是真的存在。
萩原從報架上把每種報紙都抽了一份出來。看到一個令人難以置信的報導佔滿了整個版面,讓斗真停止了跟京一之間的談話。
突然出現一陣雜音。
麻耶嘻嘻一笑。
「提出假設的就是這一位。」
「我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如果是體育報也還罷了,怎麼連一般的報紙都這樣?」
「你來得正好,我們才正打算過去你家呢。」
「只有真目家能騙過真目家,這個人多半就是勝司了吧。上次的襲擊事件也是一樣,接連發生的事情都這麼讓人頭痛。」
「也就是說有人在幕後操縱吧。可是目的是什麼?播放那種影片會有什麼好處嗎?」
攝影機拍到的影片,最後就在驚恐的叫聲與蓋滿整個畫面的火焰之中中斷了。
聽到這句好不容易擠出來的話,斗真一如往常地用他那顯得有點糊塗的笑容回應。
8
「沒有啦,我也不是要勉強你說,而且我也隱約知道你家的情形好像不太單純。不過我是想至少可以找我商量一下吧。」
看到斗真這麼過意不去,麻耶又差點把哥哥兩字脫口而出,但馬上又改口說成:「這不是斗真的錯。」接着吩咐憐:
說明到一半,中間就加進了連斗真也不知道的部分,也就是這兩天來的調查結果。把這些都說完之後,憐在最後做出了這個結論:
憐打開門,一名男性便走了進來。看到這個人靦腆地搔着頭,一副坐立不安的模樣,麻耶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謝、謝謝你們。可是對不起,我有點事要辦。」
「對不起。我知道這不是道歉就能了事,可是搞不好麻耶真的是被老爸……是我害的,因爲我不遵守不能去碰峯島遺產的家訓。」
斗真一邊後悔地想着果然還是該辦支手機纔對,一邊換好衣服走出家門,往便利商店跑過去。一走進便利商店的自動門,就在收銀臺前看到了認識的臉孔。
「啊,我都忘了,這個也得買啊!」
萩原顯得很驚訝。京一則早就知道斗真平常都過着幾乎不食人間煙火的生活,連個電視也不看,所以倒也不怎麼驚訝,但還是顯出一副受不了他的模樣。
「我判斷前幾天出現的殺手,很可能知道如何使用跟鳴神尊具有同樣性質的刀。」
麻耶關掉錄放影機的開關,用手按着太陽穴,嘆了口長氣。
憐假意咳了一聲。麻耶這才發現到自己的失誤,把話重新說過:
畫面上映着女性新聞播報員的身影,是當今收視率最高的新聞節目當家女主播。接在她冷靜話聲之後的則是這段錄音:
『緊急呼叫,緊急呼叫!這裏是604號班機。可惡,無線電不通。不會吧,那種東西……怎麼會有那種東西?緊急呼叫,緊急呼叫!不管是誰都好,請你們回答!現在本機正受到不明飛行物體襲擊,那是……不對,現實中不可能有那種生物存在!』
萩原指着一張預付卡式的手機廣告這麼說。
「哦?還真是簡單啊?我的手機是用親子優惠專案辦的,所以連想要換個機種,都得要搞一大堆家長簽章之類的手續。而且打太多他們又會囉唆,超麻煩的。」
那是從輕型飛機的駕駛座旁邊拍到的影片。不知道是不是因爲拿着攝影機的手在發抖,畫面晃動得非常厲害。想來也是理所當然,因爲有個幾乎可以遮住整個天空的巨大黑色物體,飛到輕型飛機的旁邊。這個物體發出跟604號班機所錄到的聲音一樣的叫聲,緊接着就朝向輕型飛機,吐出了一團橘色的燃燒物體,推測應該是一團火球。
「前陣子因爲不明原因引發墜機意外的客機B—177黑盒子已經回收,並從錄音之中發現了驚人的事實。」
「哥哥,你還記得一個月前我在這裏說的話嗎?看樣子那句話不是玩笑,我們是真的會多出一個弟妹。」
這句話讓麻耶稍微停頓下來,但略經思索之後,又立刻笑着搖了搖頭。
「這種事又還不確定。畢竟就算是老爸,總不會叫那孩子……叫自己的女兒來暗殺另一個女兒吧……」
「幫斗真泡個茶。就信陽毛尖好了,麻煩去準備一下。」
萩原在一旁囉唆個不停,一會兒說什麼乾脆也辦一支這種的好了,一會兒又嫌沒有攝影功能。聽他抱怨之餘,知道只要一張學生證就能辦好手機,也讓斗真放下了心上的一塊大石頭。過去在很多方面都很照顧他的橫田已經不在了,自己又沒有駕照,也許真的該趁現在先買起來。
對於支配全世界大部分情報的真目家來說,要做出這樣的回答是非常苦澀的選擇,但他們終究只能回答不知道。
京一跟斗真之間的對話十分嚴肅,但萩原卻根本不加理會,自顧自地嚷嚷個不停:
「人爲的跡象很明顯呢。」
「咦?咦?爲什麼?」
——就去一趟便利商店吧。
「還間我爲什麼?坂上同學,就算現在是黃金週,今天可是平日,是要上學的!可是你卻請假了,所以我們很擔心啊。」
「什麼事?」
「真是不敢相信。現在沒聽說過這玩意的,全日本一定只有坂上同學你一個啊。」
「這什麼玩意?」
「我已經幫你把我的手機號碼輸入到電話簿裏面了。」
「請問,你該不會……是來見我的?啊,憐,請把跟提出假設的人見面的時間往後挪。」
記憶中最後出現的是不坐的笑臉。身爲總裁的父親,顯然知道控制禍神之血的方法。
看來在麻耶的心中,並沒有把提出假設的人跟斗真這兩者連在一起。從某個角度來想,其實是相當失禮的。
「是。」
「是什麼樣的假設?」
教授暴躁地拍了拍桌子,之後整個節目就在尷尬的氣氛下進行。
他確信不管任何人用什麼樣的意識操作,做出什麼樣的處置,都無法將她的身影從記憶之中消除。不,應該說是自己絕對不會讓他們得逞。
「坂上同學~!」
便利商店的距離很近,用走的都只要兩分鐘。斗真看了電話一眼,稍微猶豫了一會兒,但不喫東西也不是辦法。動作快一點的話,五分鐘就可以回來了。
京一也表示同意。
「……哥、哥哥?」
這個房間的櫃子上沒有準備這種茶。憐察覺到主人的心意,行個禮退出房間,讓兄妹兩人有了暫時可以獨處的空間。
「哥哥,你怎麼會……」
「可以讓我看一下您的身分證明嗎?如果還是學生,拿學生證就可以了。」
然而就在兩天後,一架飛在東京郊外上空的輕型飛機上面的乘組員,拍到了一段足以顛覆教授言論的影片。
「斗真,你怎麼會來這裏?」
憐指稱斗真是缺陷品,但這反而讓他覺得感謝。斗真對於同時具備表層人格與深層人格記憶的自己,已經不再覺得抗拒。原因很簡單,因爲就是拜這項缺陷之賜,讓斗真產生了一種確信。
「關於上次的襲擊者,有個假設十分耐人尋味。」
京一因爲擔心而特地跑來的心情,讓斗真充分體會到了。
「是嗎?哥哥的臉上寫着『那種父親,難保不會做出這種事來』喔。爲了爭奪權力的寶座而引發骨肉相殘,只要對自己不利,不管是兄弟姊妹還是子女都要加以排除,這種情形在歷史上可是一點都不稀奇。現代日本的價值觀,沒有辦法套用在綿延不絕的真目家身上。」
斗真還在收銀臺結帳,萩原就擅自把手機從盒子裏拿了出來。
從某種角度來說,這項情報在日本傳開來的時間適逢黃金週假期,或許可以說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是的,不過如果是峯島勇次郎,就算只是一時興起地創造出這種生物,應該也不奇怪吧?」
「沒有,這個,呃,我只是來便利商店買東西喫,還得回去等人聯絡。而且又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打來,所以我得馬上回去纔行。」
「連憐也在說這種傻話?龍這種生物怎麼可能存在。」
「啊,嗯,對不起,我都沒跟你們說……」
「萩原,你的目的明明就只是想叫他把開那部車的人介紹給你認識吧?」
「這個構想也許還挺不錯,而且實在不太敢說絕對不可能實現呢。不說這個了,我們該怎麼處理?已經有越來越多的聲音,要求我們提供跟這段影片跟錄音有關的情報了。」
這番話說得輕描淡寫,讓斗真想起了以前住在那棟房子裏的時候,麻耶只悄悄跟斗真一個人說過的話。
她說自己是爲了活出自己,才選了這條路。一旦捨棄被父親或兄長當成道具來利用的人生,想法就會跟他們產生差異,也會在利害關係上產生對立。會產生內鬥是理所當然,但是自己並不打算認輸。當時說出這番話的少女,還不滿十五歲。
斗真跟麻耶還在一起生活的時候,街上不認識的人看到他們,都說他們是兄妹。每次有人這麼說,麻耶就顯得非常高興,而事實也是如此。儘管只有一半血緣,但斗真跟麻耶的臉卻長得很像,比血緣更濃的勝司和北斗還要像。
「我想父親絕對不是要殺我,否則我現在已經躺在棺材裏了。說是警告之餘順便試試看暗殺,應該是最接近真相的答案了吧。」
「什麼警告之餘順便暗殺未遂,這太……」
「哥哥,要是放水放太多,可就沒有警告的效果了。」
然而她那內斂不顯於外的火熱決心,以及一個月前讓斗真覺得很像父親不坐的笑容,都是生在真目家這個家族的她纔會有的。
「哥哥,請你不要擔心。我已經不是那種被爸爸罵,被打打屁股就會哭的年紀,而是處在叛逆心最旺盛的時期。再開口閉口都是家訓,越來越讓我覺得愚不可及了。」
憐就在這個時候回來了。濃郁的芬芳緩和了這個空間中的氣氛,斗真也把話題轉到眼前。
「這是哪裏產的茶?」
「是中國。」
「可是不像茶的顏色。」
「因爲是綠茶呀。斗真前陣子請我喝了非常稀奇的飲料,所以這是回禮。來,請用。」
這茶葉大概非常貴吧?一講到中國茶,斗真就只知道那種裝在保特瓶裏的液體,再不然就是附近中華料理店端出來的茉莉花茶;所以麻耶說是綠茶,也只會讓他越聽越搞不懂。倒是後面那句說是即溶咖啡的回禮,讓他隱約聽得出麻耶並沒有諷刺,而是真心想用這種茶作爲回禮。
「斗真,你說是因爲跟峯島的遺產扯上關係,我纔會被父親盯上,這種想法太短視了。對吧,憐?」
聽到主人尋求自己的同意,憐點頭稱是,並補充說明下去:
「峯島的技術跟真目家的情報力兩者結合,將會形成非常大的威脅,所以其他組織對此自然是嚴加戒備,剛開始我也是這麼認爲。可是如果牽扯到不坐老爺,那又另當別論了。」
「跟老爸聯絡上了嗎?」
「對不起,現在還沒掌握到老爺的所在。」
「是嗎?」
「憐,我只有一次曾經向父親撒嬌,跟他要一樣東西,記得那個時候我大概還只有二歲左右吧。要不要猜我要的是什麼?」
儘管如此,麻耶還是拚命思考,希望儘可能回應斗真的要求。最後她提出了一個答案:
「如果那名少女的年齡跟外表相符,那就正好只跟我差個三、四歲。會不會是父親答應了我的請求呢?」
「然後呢?」
「您爲什麼會這麼想呢?」
「現在我們正全力收集情報,然而很難查知密諾娃的目的。」
「不,這是表面上,理性上的理由。看到那個女孩的時候,我就隱隱約約有種不可思議的親近感。從第一次在路上碰到的時候就是這樣,甚至遭到襲擊的時候也是一樣。」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找不到斗真跟密諾娃的交集,讓麻耶十分煩躁。
「也就是說要讓斗真當餌,來查出密諾娃的動向嗎?」
「您會生氣是有道理的。可是會這麼做,其實還有另外一個理由。我們用盡一切手段都沒有發現的事情,斗真少爺卻察覺到了,而且還發現得輕而易舉。這應該有很大一部分,是靠着他身爲鳴神尊繼承者的資質。」
「我可是想幫她弄得更熱鬧一點啊,還能有什麼餘興節目比這個更好的嗎?」
Magi的回答之中包含了感嘆的意思。
勝司轉過頭來面對四名異形般的人物,擺出一副十分失望的模樣。
憐在麻耶煩躁的情緒上火上加油。
「這不是靠添加其他成分調出來的香味,是茶葉本身的天然香氣;真是神奇呢。」
勝司的表情之中,還包含了一種目的不在於執行計劃的感情。這種感情叫做惡意。
街上除了有數不清的辦公大樓林立,還可以看到號稱具備最高級設備與景色的高級公寓、客層囊括全球要人的五早級飯店、終年舉辦國際性展覽的展示館、精緻的購物街、以及乘載絡繹不絕的情侶或攜家帶眷的旅客,裝飾着華麗燈火的大型摩天輪。所有的建築都以特殊打光方式映照得非常漂亮,就算到了深夜也人潮不斷。
「警戒的嚴密度在所有真目家的設施之中是首屈一指。不,甚至比本家還要森嚴。只不過是一棟大樓,竟然戒備這麼森嚴,這就表示……」
小小的人影巧妙地躲藏起來,甩掉身後的追兵,朝沒有人經過的夜晚街道上急奔。
「現在斗真少爺正受到多方面的監視。」
「還有,憐。」
「《希望》市創立十週年慶,社會大衆的矚目度也很高。不過話說回來,勝司你還真是壞心啊,明知道這場慶典是令妹親自企畫主持的……」
大樓的外觀極具王者風範,但同時也將建造者的傲慢表露無遺。
「啊,這茶真好喝,還有種不可思議的花香。」
與年齡並不相符的諷刺微笑,讓麻耶可愛的臉龐悲傷地扭曲。
出現在燈光下的是一名矮小的男性。手腳都很細,外貌會讓人聯想到妖怪之中的餓鬼。
「那,監視他的是哪個組織?」
「我頂多只是覺得既然要出現在他人眼前,穿着打扮最好多花點心思罷了。廢話少說,那項計劃——也就是妖精衝擊現象,在日本已經夠穩固了,飛龍的畫面已經傳遍了全日本。剩下就是進那座塔的方法,也就是要怎麼接近【天堂之門】了。我們只剩兩天,你們搞得定嗎?」
「這個嘛……身爲總裁的父親身邊竟然會沒有拿着鳴神尊的人存在,也實在很不自然……」
一聽到車子兩個字,斗真腦海中就閃過上次那輛超顯眼的跑車,趕忙婉拒了她的好意。
「哎呀呀,真目家的人果然非比尋常。」
「這件事有太多地方瞞着我了。」
「您的意思是?」
斗真也有參與弧石島的事件,但從狀況來考慮,密諾娃得知斗真身分的可能性並不存在;因爲應該連勝司都不知道斗真有參與。
「是誰?」
「哎呀,我沒有惡意,只是佩服您面對我們卻還能保持平常心的這種膽識啊。聚集在這裏的人,不論能力跟形貌的詭異程度,都是密諾娃之中的上上之選,一般人看了都會驚恐吧。」
「是,很抱歉這麼晚纔跟您報告。」
麻耶還不肯讓步,說要用普通的車送他去,讓斗真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沒想到這個時候對他伸出援手的人竟然會是憐。
真目家的長子真目勝司哼了一聲。
在裏頭等着他的,乃是拿着手杖,臉上帶着狡猾表情,同時是遺產強奪組織密諾娃的成員之一,也就是人稱Magi的老人。
這是麻耶所能做的最大讓步。
異形人物之一的老人M,也就是Magi往前踏出一步,以只有表面上極爲禮貌的態度朝勝司問了這句話。
「憐。」
Magi唐突地閉上嘴,以兇光畢露的眼光捕捉到房間的一個角落。
「那當然。苗牀已經整頓好了,再來就只剩下……」
「我本來還以爲可以混進更深一點的地方,是我高估你們了嗎?」
她把視線轉往眼下的大樓下門,想試試看能不能看到斗真的身影。然而從這棟叫做都會天堂的大樓最高層,終究不可能看得到他的身影。
「這麼說也是沒錯啊,沉睡在那地下的……」
「可是蛟叔父一輩子都是單身,所以連家人都沒有……」
「這是怎麼回事?」
「多方面?除了ADEM以外還有別人?」
「不用擔心,我已經準備好最適合用來亮相的舞臺了。」
「是。」
「是沒有什麼不滿。」
聽到這個答案,讓麻耶大喫一驚。
密諾娃就是在前陣子發生於弧石島上的Leptoa事件之中,企圖搶奪遺產技術的組織。組織的規模很大,背後還有着企圖取得遺產技術的美國政府撐腰。這個組織最近終於將活動範圍拓展到日本,而弧石島事件就是他們的第一步,背後更可以看到麻耶的兄長勝司的影子。再加上從Cuculus離奇死亡的情形之中,可以看出父親不坐有所介入,讓狀況變得十分混亂。
麻耶整個人靠在沙發椅背上,仰起頭來看了天花板一眼。對於平常總是挺直了背,坐姿極爲端正的她來說,這種動作可以說頗爲罕見。儘管表面上看起來十分堅強,但精神上可能還是有點承受不住。
麻耶將茶杯拿在手上,以一種看着遠方似的眼神說了:
「派人暗中護衛,不,是監視斗真。監視對象只限於密諾娃。」
「是密諾娃。」
9
在勝司喝問之下,角落的小小人影往前踏出一步。光線射進了原先顯得陰暗的空間,將人影的模樣照了出來。
大樓的頂端籠罩在霧氣中,霧氣又連向薄薄的雲層,就連其間的航空用紅色燈光,也在途中就被霧靄遮住。
這個人影的真面目,就是有着嬌小少女外型的殺手——可麗兒。
「什麼人?」
「那個女孩真的是女生嗎?」
憐默默鞠了個躬。
將平時難得一見的嚴峻蘊藏在寧靜的話聲中,朝靜靜站在一旁的憐瞥了一眼。
「哦?連你也很難混進KIBOU的深層?」
「現在還趕得上最後一班電車。深夜有車停在附近是很顯眼的,還是坐電車去就好了。」
看到麻耶柔和的微笑,讓斗真鼓起勇氣,提出了他思量已久的話題:
憐難得反抗主人,說出贊同斗真的意見,讓這件事就這麼定案了。
麻耶怔怔地望着小得像豆子一樣的車燈所形成的河流,以及那一直到地平線的另一端,都被人工燈光蓋滿的窗外景色。過了一會兒,才顯得有點落寞地輕聲說道:
麻耶的表情顯得不能接受,但還是將這種感受揮開。
「爲什麼要讓斗真一個人去?」
憐默默思索。禍神之血本來應該只會顯現在男性身上,但現在已經是個連基因操作都辦得到的時代了。
他無視於異形的存在,重新轉過頭去面對Magi。這三人異樣的形貌看在勝司眼裏,也只能解釋成是因爲徹底追求戰鬥能力而造成的變種。
「這是遵照麻耶小姐的命令,針對蛟老爺整理出來的簡略資料。這份資料不能交給您,所以請您在這裏看完。」
「不說這個了,有件事我想弄清楚。」
沒跑多久,人影衝進了一棟還很新的大樓中的一個房間。
「巴別塔下面有着【天堂之門】是嗎?這糟糕的品味還真是很有老爸的風格。不過……」
「同樣的,對於一些我們沒有發現的蛟老爺相關線索,他也可能掌握得到。所以我認爲爲了讓他專心,派人同行不但沒有必要,反而可能會有所妨礙。」
斗真受不了尷尬的氣氛,一邊客氣地看着文件,一邊戰戰兢兢地將麻耶說是中國產綠茶的神祕飲料啜了一口。
「要不要去看看他以前住的房子?只有那裏還原封不動地保留下來,而且也在我的管轄內。從東京過去馬上就到了,斗真想去看看的話,我來幫你準備車子吧。憐。」
「麻耶,其實我不是想看這種資料,是想要直接去了解上一任繼承者。雖然我沒見過這個算是我叔父的蛟先生,可是隻要能夠直接讓我去接觸到他本身,什麼方法我都願意去試。」
憐沒有說話,將紅茶重新倒過。過了一會兒,麻耶將手伸向了茶杯。
「您不滿意嗎?」
Magi望向的房間角落,明明應該有着足夠的光線,但只有這個角落讓人覺得陰暗。
勝司不會笨到去責怪他態度無禮。遺產強奪組織密諾娃跟勝司之間所締結的協定,原本就只建立在彼此利害關係一致的前提之下。密諾娃想要獲得橋頭堡,以便進入遺產科技豐富的日本國內活動;勝司則需要能與父親不坐與妹妹麻耶對抗的手段。所以彼此都需要對方所能提供的幫助,就只是這樣而已。比起只在表面上保持友好的對手,Magi的這種態度反而還讓他覺得比較乾脆。不,在這種不管走到哪兒,遇到的人都只想跟真目家攀關係的時代裏,這樣的態度甚至還讓他覺得欣賞。
憐歪了歪頭思索。
麻耶搖了搖茶杯,仔細思量憐所說的話。對於斗真這種類型的人來說,多了個不熟悉而且多餘的人跟他同行,確實可能會讓他的判斷力變得遲鈍。然而不能忽視密諾娃的動向卻也是事實。
勝司重新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四人。除了外觀相對比較正常的Magi之外,他們的外貌都超脫了常識的範圍,顯然具備了超脫人體皮囊的能力、外觀,以及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氣息。
說完就把幾頁釘好的文件交給斗真,然而憐的語調始終有些冰冷。
「看來是錯不了,那就是通往【天堂之門】的唯一途徑。」
「……這種事情想了也是白想吧。我不明白父親的想法,現在能做的就是擬出我自己的一套對抗方針……不說這個了。」
她拔出刀身頗長的日本刀。這把刀拿在她的手上,看起來有點像是野太刀(注:刀身超過三尺以上,較大型的日本刀),但刀身比例卻又沒有那麼粗。
「是妹妹。當時不管是瓷器、純銀製的全套豪華扮家家酒玩具,還是玩偶……我要什麼都有,可是卻沒有人陪我一起玩。所以我纔跟父親說我想要一個妹妹。當時母親已經過世了,我卻做出這種要求,還真的還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小孩。」
十二年前由真目家收購,進行重新開發的獎勵都市《希望》,如今已然發展成地位無可動搖的一大都市。
這棟位於獎勵都市《希望》正中央的大樓,就算到了夜晚也依然燈火通明,讓整棟大樓顯得金碧輝煌,而高度更是極具威壓感。
「我想她那把刀,大概是真的跟鳴神尊一樣。」
在一整片憂麗堂皇的街景中,仍然有個極爲引人矚目的存在,那就是位於這座城市正中央,標高達到全球最高——七百三十四公尺——規模也是全球最大的KIBOU大樓。
麻耶喝了一口紅茶之後,看了憐一眼。這時的她已經恢復平常端正的坐姿。
麻耶原本還想派車送斗真到最近的車站,但他說還來得及去坐最後一班電車,就這樣徒步回去了。
一個小小的人影慢慢遠離大樓,模樣幾乎像是在逃命。在人影之後接着出現的是一羣警衛,但以警衛的標準來看,他們身上裝備的殺傷力未免太強了點。
少女停下腳步。
她以不帶感情的目光看了勝司一眼後,不知爲何看了一下手掌。當她再次抬起日光望向勝司,視線便不偏不倚地貫穿了他。
儘管少女的表情沒有任何改變,但有了這樣的動作,會讓人判斷足以出手進攻,也是理所當然的。
「Bigfoot,你上。」
Magi一聲令下,一塊大岩石動了起來。這名男子的身形就是這麼巨大,只能以這樣的方式形容。
雖然整個房間極盡奢華之能事,房頂也特別挑高過,但光是這名男子存在,就讓人覺得十分擁擠。而他身上那套令人聯想起中古世紀鎧甲的裝甲服,更加強了這種威壓感。
他的身體是施加了峯島勇次郎的遺產科技而異常發達的。不同於巨人症之類的疾病,儘管身軀巨大,卻不會造成負擔,這是基因技術與賀爾蒙操作之間藝術性的高度均衡所帶來的成果。然而他能躋身於密諾娃的行列,並不是單靠這種藝術性的成果。
這名巨人,也就是冠上B字母的男子,朝可麗兒跨出腳步。
這是一場異樣的對峙。巨人對小孩。
體格十分嬌小的少女,對上身高差距明顯達到兩倍以上,有如野獸般經過充分鍛鍊的男性肉體。而兩者間的體重差異就更是巨大:Bigfoot足足有兩百七十公斤,可麗兒卻只有二十六公斤,落差幾乎有十倍之多。
這兩人之間竟然就要展開戰鬥,怎麼想都覺得是在開玩笑。就連神話中的巨人歌利亞與少年大衛之間的對決(注:舊約聖經中的故事,敘說英勇牧羊少年David斬殺巨人Goliath),也沒有這麼大的差距吧。
對峙的模樣本身就已經十分異樣,而打鬥的情景又更超乎其上。
先動手的是可麗兒。輕巧的身體就像箭一樣飛射出去,急衝的勢頭沒有絲毫保留,全數轉爲必殺的斬擊,毫不容情地砍在Bigfoot身上。凌厲得讓貫徹旁觀立場的勝司等人,都發出了讚歎的聲音。
這一擊曾經輕易斬斷許多人的身軀與厚實的苦無。任誰看了如此凌厲的一招,都會產生一種錯覺,認爲Bigfoot將會倒在這一刀之下。
然而在兩者交錯的那一瞬間,產生的卻不是鮮血而是火花。就像閃光燈一樣刺眼,一瞬間照亮了整個房間的火花,是刀與鐵手套激烈碰撞的結果。
跟少女柔弱的外表正好相反,蘊含了無比威力的這一擊,被Bigfoot用裝甲服上類似鐵手套的手掌部分擋了下來,只在鐵手套上增加了一道淺淺的痕跡。
「T02型合金,峯島勇次郎所開發的七種硬度超越鑽石的物質之一,相當於D級遺產。」
可麗兒退開一步,以沒有起伏的聲音如此說道。
「對遺產這麼熟悉?」
勝司發出驚訝的感嘆聲。要想查出少女的來頭,以及她背後的勢力,這可是非常重要的線索。少女的知識固然值得驚訝,但能在比鑽石還硬的裝甲上砍出痕跡的那一刀,也是非常驚人。不知道那是因爲刀好,還是憑少女的實力辦到的?
「沒有摩擦,是摩擦力去除劑?」
Bigfoot點點頭,按下了設在手指上的開關。這時並沒有出現任何看得出來的改變。
先行動的是有着藍色皮膚的青年。唯一能讓人看出他有所動作的跡象,就是留在身後的殘像。速度快到常人的動態視力無法捕捉。
「嘎啊啊啊啊!」
殘像被看穿了,絕對的自尊心出現了裂痕。
一條手臂飛上了空中。
「不愧是真目家的嫡子,竟然知道得這麼清楚。這項科技能夠將摩擦力去除到最低限度,化解衝擊,讓對方的攻擊就像是在冰上滑開一樣。搭配上T02型合金,就不折不扣地達到無敵的境界。好了,這場鬧劇我也差不多看膩了。」
就在這一瞬間,可麗兒的動作就像是電池用光的玩偶一樣,突然完全停了下來。不但沒有出刀斬人,反而還將刀放下,收進了刀鞘之中。
Bigfoot追着以輕盈身法閃避的可麗兒,不斷揮動雙手攻擊。暴風圈接觸到的所有物體全都被打飛了出去,不管是椅子、桌子,所有席捲到的物體都遭到破壞,重重砸在牆上。
超乎鑽石之上的硬度,搭配上卸開力量的技術,就裝甲而言應該已經達到顛峯境界。然而可麗兒卻只憑自己的刀法,就超越了這最強的裝甲。她是配合Bigfoot的攻擊來揮刀,讓損傷不斷累積上去。
可麗兒小聲說完這句話,就以幼犬般的動作靠近窗邊。她先回過頭來很有禮貌地行了個禮,才縱身跳向夜空之中。
其中一人是個子比可麗兒還要小的男性,但卻有着中年人的臉孔;另一人則形成鮮明的對比,是一名眉目俊美的青年。然而一眼看到這名青年時,多半沒有人會覺得他俊美吧,因爲他的皮膚有着正常人不可能會有的顏色與光澤。深藍色皮膚的形貌早已超脫常軌,在看出俊美的面容之前,就會先帶給人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
這道焦躁的聲音發自Magi。難得看到他不加掩飾的感情,讓勝司覺得非常感興趣。
可麗兒在Bigfoot那猶如狂風暴雨的攻擊中,對同一個地方連續施加了多達數十次的衝擊。
「上。」
少女又揮出凌厲的一刀,威力又更凌駕於剛剛的那一刀之上。這一道鋒銳得像是要貫穿裝甲服似的攻擊,卻在大樹般粗壯的手臂一揮之下就被撥開。既沒有迸出剛剛那樣的火花,也沒有碰撞到物體時該有的震盪。傳到少女手上的,是一陣滑溜溜的奇妙手感。
而他所前往的方向,竟然正是暴風圈的正中央,只見他毫不猶豫地朝碎片四散飛射的傢俱中衝了進去。甚至沒有放慢速度,就輕巧地避過數十件迎面飛來的物體,並從Bigfoot的身旁鑽進去,直逼可麗兒眼前。
勝司臉色大變。凡是真目家嫡系的男子都毫無例外地,必須接受鳴神流武術的嚴格鍛鍊。勝司也並不例外,而他確實有着傲人的身手。但是在這名甚至凌駕於遺產技術之上的少女眼前,這些都與兒戲沒有兩樣。
Magi伸手一揮,命令在一旁待命的兩人一起上。
就算死神的刀刃已經近在眼前,勝司仍然不失冷靜。他看了Magi一眼,而Magi也踏上一步,擋在勝司與可麗兒之間,就要將手杖舉起。
「Bigfoot,你有閒工夫跟她玩嗎?」
可麗兒的身體穿過B與S之間的空隙,輕巧地從晚了一步上前的矮小男子頭上跳過,更在着地的同時再往前跨出一步,企圖將自己與勝司之間的間距,縮減到一刀就能砍到的距離。
Bigfoot彷彿早已等候多時,猛力地揮動手臂。這勢夾勁風的強烈一擊,帶起了一股近乎暴力的旋風。
她的打鬥手法、動作,以及判斷他人心理、預判對方行動的技術要是讓斗真看到,肯定會在她身上看到那名被因禁在地下的少女身影。
砍完第五刀,少女多半是看出端倪而改變了架勢,低低垂到下段的刀是以防禦爲重。
相較之下,可麗兒則爲了格檔Bigfoot的攻擊而揮刀,正處於招數用老的態勢,露出了一個不到零點一秒,稍縱即逝的破綻。然而對於這名有着不祥藍色皮膚的青年,也就是冠上S字頭的Speed來說,已經是一個大到難以相信的破綻。
Speed兩手的小刀分別從左右畫出弧形,想要割斷少女的咽喉。就在這一剎那,某種物體打在他的下巴上,造成了一陣非常輕微的衝擊。
「時間到了。」
可麗兒只憑腳尖踢起了一個小小的碎片,對Speed的下巴造成的衝擊是微乎其微,並不足以阻住他的攻擊。然而這個小小的碎片所帶來的些微衝擊,卻在他的心中造成了很大的震撼。
「摩擦力去除劑,D級遺產嗎?」
同樣的嘗試又重複了三次。每一次刀刃都從裝甲上滑開,刀刃砍在裝甲上的聲音十分沉悶,沒有碰出半點火花。
爲時不到零點一秒的破綻已然消失。可麗兒以同樣的手法回敬,反手一刀逼向Speed的咽喉,但是Bigfoot的手臂擋下了這一擊。這次刀身也應當不發出任何聲音,就從裝甲上滑開……然而卻響起了男性的慘叫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