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沒有光的世界
《9S》 · 葉山透 · 3.2萬 字
翻譯:Kyohiro來自輕之國度
自由號的作戰司令室籠罩在昏暗之中。
唯一的光源是房間中央的那張巨大平臺。表面鋪滿了顯示屏的平臺,映射着並排站在周圍的人們的身影。
站在上位的是身爲海星首腦的黑川謙,而四周則是海星軍的各位重要人物。
顯示屏上所顯現的是日本地圖,無數的紅色標記忽亮忽滅。它們所處的位置是神奈川縣的橫須賀市、綾瀨市、大和市,長崎縣的佐世保市,沖繩縣的沖繩市等等。無論哪個皆爲駐日美軍的大型基地所在之處。
「從厚木基地起飛的飛機確認,數目爲21。」
起始自神奈川縣,繁星般的微小光點向着地圖中心飛去。那兒便是一個月之前墜落在太平洋中的那架自由號所處的2222點,也正是目前黑川他們所乘坐的最後一架自由號的位置。
「從嘉手納機場起飛的飛機確認,數目爲56。」
從沖繩那邊出現的光點數量很多。不僅如此,日本各地都不斷有光點顯現並徐徐移動着。
他們的目的地均爲飛翔在2222點上空的自由號。
「自衛隊沒有行動嗎?」
「是的。現在仍然保持沉默中。」
回答的人便是平時一直待命在黑川身旁的副官福田。
「日本政府還是一如既往的懶散磨蹭呢。真希望他們能學習一下反應迅捷的美軍。」
黑川苦笑着回應。雖然聽上去像是頗爲危險的發言,其實黑川只會在福田面前發出那樣毫無遮掩的牢騷。不過很快那苦笑也從他臉上一掃而空。
「超高功率鐳射炮,天之瓊矛現在的狀況怎麼樣?」
天之瓊矛。日本神話中創造日本大地時所用的長矛的名字。傳說中,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用這根矛撥開混沌,輕的上浮爲天,重的下沉爲日本列島。海星用這個名字爲自己的兵器,超高功率鐳射炮冠名。
「目前的冷卻率爲47%。破損和融解部件的更換馬上就能完成了。」
「比預想中的時間要長呢。爲了擊沉球體實驗室而連續使用真是遭罪了。」
作爲ADEM以及NCT研究所臨時總部的球體實驗室被擊沉到深海之中。
「報告就是這些嗎。」
「任、任天堂,什麼意思?」
爲了理解其本質,只能和她—由宇進行戰鬥。
我、我已經下定決心要保護好由宇。決不會再爲任何人所支配,爲任何事而困惑!
心中雖然想要把這回事當作不可能,輕鬆地一笑而過,可是那念頭卻徑直沉入心底。掌心裏不住滲出汗水。曾幾何時那盪漾在心頭的微妙情感早已四散。
斗真誠惶誠恐地回過頭去,悄悄地確認剛纔自己心中的動搖有沒有爲由宇所發現。
海星擁有着超出美軍壓倒性威懾力的力量,使得美國的戰略從根基開始完全崩壞。
背靠背分頭工作着的斗真和由宇碰到了一起,交談中的他們便自然而然地回過身去。兩個人的臉咫尺之遙,視線不由地交織在一塊兒。就這樣僵直在那裏,沉默了好幾秒鐘。在這讓人透不過氣來的幾秒鐘裏,兩個人的臉上都漸漸染上了紅暈。
斗真嘗試聯絡球體實驗室,不停地操作着裝備在深海探測套裝上的通信器,可是接收到的盡是雜音。
和那個女孩戰鬥,是從你出生開始便揹負着的命運。就算換一種說法,那是你誕生於世的意義也並無不妥——
「佔領打撈船也只是個時間問題。無論抵抗多麼頑強,都不會影響戰局的形勢。」
「我……嗯,我會努力掌握更多機內的情況。說不定還遺留着什麼能派上用場的東西。現在ADEM和美軍應該已經與海星開戰了吧。」
「瑪蒙不在的這段時間LAFI一號機的狀況如何?」
那麼可能會擁有如此智謀的對手是—
並且能夠操縱LAFI一號機的瑪蒙,對於海星的運作佔據着極其重要的地位。期望她能夠生還對海星首腦來說是理所當然的事。
不用說也能知道兩個人回憶起了什麼。
顯示屏隨即切換,顯示出了監控探頭所捕捉到的景象。廣闊的海面上漂浮着數艘艦船。其中有兩艘顯得尤爲巨大。一艘是尼米茲級的航空母艦,詹姆斯?F?惠特摩號。另外一艘船比航空母艦更爲龐大。上面架設有八臺起重機,從如同碼頭般平坦的船體上伸展出去。
福田無法理解黑川說的話,訝異地眨着眼睛。
「是指海灣戰爭。因爲美軍一邊玩着電視遊戲,一邊發射遠程導彈遙控爆炸便攻陷了伊拉克,所以纔會這麼稱呼。」
「是的,就像最早的那次事件一樣。通過LAFI一號機奪取球體實驗室的控制,生殺大權便落入了LAFI一號機內的風間手中。」
戰場上總是會存在各種各樣令人不安的要素。只有能夠隨機應變地找出對策,將戰局向對自己有利的一方推進的人,才能過獲得勝利。黑川心中很明白這一點。
倒並不是被由宇的氣氛所帶動,不過斗真的回答也認真嚴肅起來。
「唔、嗯。的確是這樣。抱歉,說了些沒有經過深思熟慮的話。我再查看一下是不是仍然無法通信。」
「諸位,我們迎來了關鍵時刻。」
我、我到底是什麼東西?和由宇戰鬥?和由宇互相殘殺?從出生開始便揹負着的命運?
無論心中還遺留有多少不確定的要素,黑川都不會在臉上表現出這種不安,維持着沉着冷靜的表情向部下作確認。
「被LAFI黑客攻擊的話,球體實驗室將會……」
斗真面對自己有着無數疑問。可是他根本無法作出回答。他唯一能做到的就是,讓自己不再受這些話語的困擾,拼命地抖落縈繞心頭的那些想法。
兩人被關閉在沉沒的自由號中之後,已經過了十多分鐘。儘管摸索嘗試了各種脫出方法,可眼下已然毫無頭緒。
可是,背後流淌的冷汗卻怎麼也止不住。如同毒蛇揚起了鐮刀脖子般的不安絲毫沒有散去的跡象。這時。
「哼,雖然是趕工製造出來的,表現倒是不賴。下面的情況如何?」
斗真不知道哪兒還能找到如此強大的對手。直到目前爲止,所有和他交戰過的對手中,就連類似的都沒有。
「正依照計劃進行着黑客攻擊。」
……我在想些什麼東西?
「現在這架自由號中安然無恙的地方,只剩下了安裝着原子力引擎的動力區域,和我們所在中樞區域。其他地方都由於過高的水壓而被浸水或是壓壞,在墜落的時候便完全損毀了。總之沒有什麼可以使用的設備。」
「還是沒能和瑪蒙取得聯絡嗎?」
和美軍確立了共同戰線的ADEM—球體實驗室沉沒在2200米的深海處,離這兒2222點數百米之遙。他們能來到這兒將兩人救出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
盡情地掙扎吧。但這並不能改變等待着你的命運。總有一天,那個女孩會擋住你的去路。必然會有這麼一天。你明白她爲何而來嗎?爲了奪去你的性命!
周圍的將領全都輕輕笑出聲來。
在漫漫時間長河的流淌中,終於找到了最強的對手。人類的最高傑作。讓自己的心中充斥着慾望和飢餓渴求的真正對手。
美軍的最大威脅就是讓別國油然生畏的壓倒性的軍事力量,也就是一種威懾力。雖然隨着時代的變遷戰略也會有所修正,但是作爲其根基的仍然是壓倒性的軍事力量。反過來說,美軍自從冷戰之後就沒有想象過以劣勢的地位參與戰爭。
我和由宇兵刃相見?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
「怎麼會有這種事!?難道說……」
隨着黑川一聲令下,顯示屏的一端開啓了一個窗口,將海中的情況通過縱向分層圖解顯現出來。二十個光點由上而下,向深海中降落。他們的目標盡頭,是那個超出雷達上圓形標識,直徑500米的超大球體—球體實驗室。
同步潛入LAFI的時候遇到的另一個自己所說的話語,唐突地在腦海中復甦。
作爲最具威脅的妨礙之一的那個少女,暫時正處於束手無策的境地。
頑強抵抗着的正是搭乘在打撈船上的艾莉西亞,以及先進LC部隊的晶和萌。
「不行,還是無法接通。」
不過,這並不意味着另一個自己已經消失了。事實上,只要試着想象一下,是不是那個人格纔是真正的自己呢,心中便會忐忑不安——
記住這一點。你總有一天會陷入和那個女孩,峯島由宇兵刃相見的境地。
斗真搖搖頭,想要儘可能打消腦海中那令人生厭的聲音。此時另外一段記憶復甦了——
自由號的超高功率鐳射炮激發了海底的甲烷水合物,並奪去了含有甲烷的海水所產生的浮力。
黑川並不知道這一點。
從NCT研究室獲得的LAFI一號機,正如同追打落水狗一般,爲了控制球體實驗室而對LAFI二號機實行黑客攻擊作戰。不過能夠熟練駕馭LAFI一號機的,只有獲得了由宇頭腦中知識的瑪蒙。
由宇先移開了視線。她故意說得飛快,把臉轉向終端那邊。
雖說瑪蒙這種容易暴走的性格對於規律嚴謹的軍營生活是個大麻煩,不過對於黑川個人來說,倒並不覺得很難掌控她。事實上,對於一個十幾歲的少女,由於極度的劣等感而渴望擁有力量多少顯得有些怪異—黑川倒是覺得非常正常。獲得力量之後的瑪蒙熱衷於發揮自己的能力,在某種意義上,對指揮官來說這反而便於他們管理。
是的,憑藉單純的武力是無法戰勝海星的。能夠凌駕於海星之上的戰鬥力如今還不存在於這個地球上。對於海星來說,唯一的威脅只有並不依仗武力的智謀。
「這樣就能終結一切了吧,伊達。」
「峯島由宇能做到這一點嗎?」
不過,就算能夠脫逃的可能性甚少,由宇也決不會選擇坐以待斃。她滿臉嚴峻,在終端的顯示屏上依次瀏覽着情報。
非常感謝你,坂上斗真。你是體現出這個世界真正意義的重要存在。
自由號的裝甲已經通過從峯島由宇那兒搶奪來的知識,以及由此衍生的遺產技術而進行了強化,變得如同鐵壁般堅不可摧。
黑川帶着堅毅的眼神望着攝像頭所映現出的海面。黑川最爲掛懷的對手,目前也被囚禁在深海中。
既然如此,美國對於自己已然不再是威脅。
由宇從浸水的球體實驗室最下層脫出的時候,捲入了抹香鯨羣后被巨浪捲走,眼下正和斗真一起呆在墜落的那架自由號中。
「遊、游泳游到海面上去看來是不太可能的吧?」
那幾句清晰地針對自己的神祕話語在斗真的腦海裏橫衝直撞。
記住……斗真。你是因三個人的意志來到這個世上的。
「我這邊也不行。可這是爲什麼?自由號上的通信器材在這樣的變故之後仍然能夠發揮機能,看來比較妥當的判斷是球體實驗室上發生了什麼意外,可是……」
是的,除了和由宇互相殘殺之外別無他法——
「嗚。」
LAFI的混沌領域中,另一個自己所說的話不住迴響着。
「當然沒有。我們必須儘早……啊。」
由宇在自由號的終端上嘗試着和球體實驗室進行連接,不過結果和斗真一樣不容樂觀。當然對她來說,得到的情報不可能只是無法和球體實驗室聯絡而已。
一個是真目不坐,他渴望擁有最強的暗殺者。另一個是我,想要看到真目家的毀滅。然後,最後的那個男人……是……
「是的,自從通信中斷之後已經過了十二分鐘。」——
那是打撈船,專門負責將沉落海底的船隻吊曳起來。打撈船的甲板上如今正展開着激烈的戰鬥。美軍士兵迎擊着海星投入的數十架Leptoa。不過對於那些除了遺產兵器和通常裝備之外一無所有的士兵來說,勝負簡直是一定的。
胸頭湧起了一陣感慨,由宇真是了不起啊。無論在怎樣的逆境下,都能保持着堅忍不拔的精神力和理性的判斷分析能力。對由宇來說,就算在如今這種困境中,也一定能找到對策吧。斗真的心中洋溢着這樣安心的感覺。
之後的幾分鐘裏,兩個人都埋頭於各自的工作。
在海面上,海星和美軍的戰鬥應該已經蔓延開來,如果這能夠被稱爲戰鬥的話。海星的戰鬥力現在已然能匹敵美國的軍事實力。不,應該說若是隻比較火力的話,擁有巨大鐳射炮的自由號,除了核力量之外是世界最強的。
「美軍投入了相當驚人的戰鬥力。不過這對我們來說構不成威脅。這場戰爭不會發展成任天堂戰爭那樣了。」
最後的那個男人。想也不用想。在比良見特別禁止區域的地下碰面,穿着白色西服的男人。創造出這個瘋狂世界一切的男人。由宇的,峯島由宇的痛苦的根源。所有一切的元兇——
「果然還是無法和球體實驗室取得聯絡……確實發生了什麼意外。LAFI一號機正在發起着什麼攻擊。」
由宇所說的話題逐漸變得凝重起來。
「馬上就能抵達球體實驗室了。」
被抓住了嗎?或者說已經死了?真希望她還活着。
由宇還是沒變呢。作爲一個普通人的話,這點應該是得到讚揚的吧,但卻不是我所期待的。不過,坂上斗真,我要感謝你。你幫我完美地修正了軌道——
不過此時,黑川的臉上顯現出了有些無法理解的表情。總感覺有些違和感。瑪蒙爲一般技術人員所準備的只是並不包含電子融合的模擬操作系統,究竟爲什麼能夠這麼輕易地對NCT的LAFI二號機發起黑客攻擊?
黑川並不知道LAFI一號機中有着風間的人格這回事。會感到困惑也是理所當然的。
「唔,瑪蒙在做好萬全準備之後纔出擊的嗎。」
不過,即便黑川知道這一點,他的心中也永遠不會存在疏忽大意這樣的概念。
雖然現在不是把時間浪費在這種事情上的時候,但無論周圍的氣氛有着多麼細微的變化,都不會被由宇漏過吧,並且她還能夠通過對對手進行分析而解讀其心理。若是在戰場上,她那細緻入微的觀察力不會遺漏任何角落,輕易地解讀對手的思考,並憑藉由此推導而出的戰術打倒對手。
「嗯,我們決不能在這兒束手就擒。」
一瞬之後斗真恢復了意識。
瑪蒙也和Leptoa一起投入到了對打撈船的進攻中。由於她的獨斷專行,作出了並不包含在作戰命令中的任性行動。
不僅如此。由宇更有着伶俐頭腦驅使之下的驚人運動能力。這方面是絕沒有其他人能夠模仿的。由那個彷彿緊緊抱住就能折斷的纖細身軀來看真的很難想象……想到這裏,斗真又回憶起了摟抱在自己懷中的由宇身體的觸感,一時愣在那兒。
浸滿鮮血的往日記憶中,自己所聽到的母親的最後話語。三個人的意志?——
之後又一擊擊沉了一艘美軍最大的尼米茲級航空母艦。
最初由於嘴脣交疊那件事而參雜着高亢和害羞心情,無法全力集中工作的斗真,感受到了背後由宇那一絲不苟的氛圍,自然也變得莊嚴肅穆,並漸漸沉着冷靜下來。
「氧、氧氣瓶是空的呢。而且身着這套套裝會比水略微重一點。短時間內可能還沒有什麼問題,不過想要游到海面上去距離實在太遠了。」
「看來我們沒有閒暇在這兒悠然自得了。」
「得、得快點想個辦法和外界取得聯絡。」
喉嚨乾渴。渴得要命。無意識地想要潤一潤喉嚨,卻只能發出那種乾燥的聲音。如何才能抑制住這種渴求呢?——
「外殼耐壓型的Leptoa現在狀況如何?」
純熟掌握禍神之血的使用方法後還是第一次產生這樣的念頭。自從比良見發生的那件事以來,即使不依靠另一個人格,也能夠控制鳴神尊爲自己所用。
由宇交雜着緊張和迷惑的聲音把斗真拉回到現實中來。
「怎、怎麼啦?」
斗真回過頭去,拼命地把剛纔的想法逐出腦海。雖然可能發生了什麼惡劣的事端,但只要能夠換些東西思考,即使那是災難,他都會張開雙臂以示歡迎吧。
斗真作出什麼都沒發生過的樣子鼓起勁來,從一旁探頭張望由宇注視着的顯示屏。那上面羅列着好幾排顯示時間似的數字。
「這是這片區域的艙門開關記錄。在這一個月裏,有着多次開關的記錄。可是通向外部的艙門開關卻僅有我們進來時的那一次而已。」
「這意味着什麼?」
「也就是說在這架自由號的內部還有其他人。」
「怎麼可能……」
斗真不禁毛骨悚然。剛纔那種想要歡迎的心情早已蕩然無存。
這架沉沒於深海的自由號中爲什麼會留有人呢。外側是無邊的深海,如此強大水壓下,人類就連一秒都生存不了。被遺落在這樣的地方,能夠苟延殘喘這麼多天嗎。
「說起來這架飛機已經沉沒了好幾個星期了吧?他們能存活這麼長時間?」
「大概有不少特種食品吧,而他們那裏殘留的氧氣應該也足夠維持呼吸……不過若是考慮一下精神上的壓力應該頗爲驚人吧?深海這種環境對人們心理上的壓迫是巨大的。有人曾經說過,比起深海來,還是宇宙比較適宜人類居住……啊!」
就在由宇注視着的眼前,表示艙門開關的時間又增加了一條。剛纔,某處的艙門被打開了。
由宇和斗真不禁面面相覷。在這架自由號裏有另外的人存在,這已經是不容置疑的事實。
「能夠找到艙門所在位置嗎?」
「嗯,現在就把機內地圖調出來。」
隨着由宇對終端的操作,顯示屏上映現出地圖。
「這兒是我們所處的位置。另外,這裏是剛纔打開的那個艙門的位置。」
由宇手指的艙門鄰接着中樞區域最寬闊的那片空間。
「是、是來不及逃走的人嗎?」
「斗真,你究竟……拿着什麼戰鬥?」
「不,救你什麼的……」
由宇把臉別了過去,聲音逐漸變得輕如蚊蠅。視線在空曠的地方漫無目的地遊蕩着。
現在由宇的頭腦中並沒有斗真。其他的問題佔據了她的思考。不過斗真反而感到有些安心,剛纔那充滿敵意的眼神,以及關於他有沒有隱瞞着什麼的疑問。其實由宇一定已經很明白了。自己在隱瞞着些什麼,同時也在編造着謊言。
只要面對那充滿敵意的眼神,並且被她這樣追根究底地質問,自己的謊言一定會輕易地在由宇面前現出原形吧。
由宇邊這麼說着邊避開了視線。當她再一次看着斗真時的眼神,已經完全沒有了剛纔所感覺到的敵意。
「嗯。怎麼了?」
3
可是這句話仍然只說到了一半。這倒並不是因爲斗真沒有了勇氣。
由宇仍然側着臉,斜眼偷偷望着斗真,繼續問道。不過那只是一瞬,她立刻便覺得有些不好意思,慌忙移開視線,低頭看着地板等待斗真的回答。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總覺得明白了爲什麼即便在這樣昏暗的燈光下,由宇的雙頰也會染上一片紅暈。
「那、那不是一定的嘛。」
錄像的畫面不知何時停止了。是由宇按掉的吧。畫面中的斗真正手持鳴神尊擺出迎擊的姿勢。
「啊,這個難道是我?」
又是這個怪異的問題。
「我再問你一次。你究竟拿着什麼戰鬥?」
「如果飛機也能像船那樣在海洋中飛行就好了。」
作爲替代的是,兩人初次邂逅時的那種冷淡目光。
你這樣的存在,將會破壞掉那個女孩竭力想要拯救的這個無可奈何的世界,是禁忌的存在——
直到剛纔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由宇,這對斗真來說是一個莫大的鼓舞。很快他自己的臉頰上也泛起了一片紅潮。
「由、由宇應該能明白吧。」
短暫的沉默之後,由宇如此問道。
「我也不清楚。我們之前並沒有保持隱祕活動。其實應該說造出了不小的聲勢吧。機內的監視探頭說不定還能運作。查一下看看。」
另一個自己的話語無止境地迴盪在腦海中。
「爲什麼你會豁出性命來救我?」
「我、我對由宇,我比誰都喜……喜。」
「這可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千軍萬馬之中,你孤身前來救援,那可是賭上了自己性命的行爲,並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這一點的。怎麼啦?難道說你無論對誰都能這麼豁出性命……嗎……?」
「你究竟……」
由宇終於擠出聲來,但那嘶啞的聲音一點都不像她。
「由宇,怎麼了?出了什麼事?」
事到如今,自己欺騙了由宇這件事沉重地敲擊着斗真的心扉。他終於開始明白,自己繼續這樣隱瞞着心事和由宇相處,一定會付出不小的代價。
「而且還是兩個人。」
由宇生澀地斷言。
雖然想要極力否認,但說到一半便再也說不下去。
斗真指着其中一個錄像窗口說道。他那悠閒的口氣,彷彿看到自己出現在了電視熒屏上似的。由宇苦笑的同時,緊張的心情也有所舒緩。
那眼神是看待敵人的眼神。
「那麼,還剩一個問題。斗真,你有沒有瞞着我什麼事?有沒有對我扯什麼謊?」
「倒也不無道理。自由號是超大規模的要塞般的飛機呢。」
由宇從斗真那兒飄走的視線凝視着什麼地方。她似乎大喫一驚,眼睛瞪得圓圓的。比起之前,知道自由號中有其他人存在的時候顯得更爲訝異,由宇的言語舉動似乎被什麼束縛住了似的。
一直以來想說卻又說不出口的話。但這句話,必須由自己親口告訴由宇,必須通過話語將自己的心情傳達給由宇。
「喜、喜……」
在這種狀況下不覺得由宇還會開什麼玩笑。
「沒什麼,抱歉。忘掉剛纔的事吧。現在不是討論這種問題的時候。」
雖然想要回答些什麼,想要解除誤會,想要告訴由宇讓她不要再以那種眼神看着自己,可是斗真卻什麼都說不出口,什麼都做不了,只能默默地承受着由宇那充斥着敵意的目光。
「雖然暫時還想不明白,不過恐怕有什麼不得不留下的理由吧。」
還是不明白由宇感到詫異的理由。不過斗真的回答似乎讓她驚訝的程度更甚一步。她吸了口氣,用舒緩的語氣繼續提問。
斗真邊說邊歪着腦袋凝視屏幕。確實錄像中有一點讓人頗爲不解的地方。模糊的只是鳴神尊而已,斗真自己的身影卻非常清晰。不過斗真對此的解釋是因爲鳴神尊正在移動,或者是錄像正在播放吧。
斗真緊盯着顯示屏,生硬地問道。
「這可不是船。這是飛機喲。」
可是,無論怎樣斗真都不想放手。即使要欺騙由宇,即使要隱瞞自己的心事,即使會被由宇厭惡和蔑視,斗真都只希翼能永遠陪伴在由宇身邊。
「應該已經抑制住了……」
「這東西超越了人,不,應該說是這個世界所能識別的範疇。鳴神尊在這一瞬間,已經有一半跨出了這個世界。這是腦中黑子的具現化,一種精神世界的現象而已。在這段錄像中便出現了這種現象。」
「雖然有這種可能性……」
由宇看起來有些奇怪。剛纔的由宇雖然也和往常有些不同,但眼下,由宇的態度彷彿在一瞬間變得充滿了拘謹的緊張感。
「應該是來救我的時候錄下來的吧。」
喂喂,想起來了嗎?要說爲什麼的話,那是因爲你是峯島勇次郎的……
即便這樣由宇仍覺得可能還留有些線索,繼續操作着終端。無數的錄像數據窗口依次打開,並一一檢查。
「喜?」
最後一個字怎麼也說不出來。膽怯和忐忑縈繞在斗真心頭。他有着毫不猶豫登上自由號的勇氣。可就是怎麼一句話,這麼一句表白自己心聲的話,他卻怎麼都說不出口。
「不。並非看不見,而是無法識別。」
「你在說些什麼呀,要說我能用的武器,也只有鳴神尊了吧。」
由宇略微一愣,用帶有些親密口氣的話語回答斗真。
「不,我不明白。其實應該說沒有什麼自信,所以我纔會問你。不……也不是這樣。到底是怎麼了,我……我想聽你親口……告訴……我……」
即便如此斗真仍竭盡全力鼓起即將消逝的勇氣,握緊拳頭,想要一鼓作氣,對由宇吐露自己的心緒。
當然值得豁出自己的性命。因爲你比自己的生命更珍貴。
「由宇,我喜……」
「我看不見。」
不過之後的她又顯得和剛纔迥然相異。由宇雙眼緊盯着腳下,似乎在苦思冥想着什麼。
「的、的確是這樣呢。」
斗真側過頭,向由宇注視着的地方望去。是那臺終端的顯示屏。那兒正在繼續播放着之前所看的那段錄像,屏幕上映現出斗真的身姿。沒有什麼出奇的地方。僅此而已。可是現在由宇驚異的程度絕不普通。
「斗真,我換一種說法問你。你有沒有成功地抑制住自己的另一個人格?」
「雖然有些模糊,不過我拿得的確是鳴神尊吧。要稍微再往後播放一點嗎?」
「啊,對了。因爲沉在海里所以給人以一種船的感覺呢。」
斗真很熟悉這個表情。每當由宇想到什麼關鍵所在的時候,每當她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的時候,她都會露出這樣的表情。究竟現在,她的腦海中在躊躇徘徊着些什麼呢?
斗真幾乎沒見過由宇如此瞠目結舌的樣子。就算是方寸大亂到這種程度也屈指可數。
這時,另一個自己的聲音又開始響徹心頭——
「無法獲得即時的情報也沒關係吧?監視探頭說不定是最近才壞掉的,有沒有過去的記錄之類的東西?」
「對方有沒有覺察到我們的存在?」
由宇說到一半又停了下來。
由宇看着斗真的雙瞳在一瞬間產生了劇變。
由宇用極其嘶啞的聲音提出了這樣怪異的問題。
「爲什……麼?」
由宇開始敲擊鍵盤,很快想要的情報便展現在眼前。
根本無需考慮,只有這麼一個答案。由宇也應該很清楚這一點。
雖然這早已不是由宇第一次說出些斗真無法理解的話,不過這次她的話語裏明顯含有些截然不同的意味。
這時電腦顯示又有其他地方的艙門開關。和之前的那個位置離得很遠。
「嗯,現在正在搜索中。……不行嗎。果然是墜落的時候壞掉的,殘留的記錄只有墜機之前的了。」
「我可要事先聲明,艦船也不能在海水中移動喲。你想說的應該是潛水艇吧……」
「你守護了我們在比良見立下的約定。如果那時你沒有趕到的話,我早就已經死了吧。」
「那是我理應做到的。」
面對由宇少見的溫柔笑容,斗真有些害羞。
可是爲什麼由宇會這麼驚訝呢,現在兩人所處的地方並沒有產生任何變故。
和那個女孩戰鬥,是從你出生開始便揹負着的命運。就算換一種說法,那是你誕生於世的意義也並無不妥——
幾分鐘之前,由宇的目光還無比溫柔。那交雜着迷惑和害羞的甜美目光,是以往從未出現過的。可是斗真現在所見到的目光,在某種意義上從來都沒有出現過。不,事實上已經見過無數次。面對斗真以外的人,欲圖加害由宇的人,阻擋由宇去路的人,都會出現這樣毫不留情的冰冷目光。
「沒、沒有啊……怎麼可能、有……」
「監視探頭沒有回應。應該已經損毀了吧。」
記住這一點。你總有一天會陷入和那個女孩,峯島由宇兵刃相見的境地——
兩個人勉強持續着並不協調一致的對話。
由宇依舊無法釋然。中樞區域是機內最爲重要的部分。在避難的時候,這兒應該會被加以特殊關照吧。那個黑川會在這種地方落下人嗎?
斗真不明白爲什麼會這樣。不明白爲什麼僅僅因爲這段鳴神尊的錄像,就會讓由宇看着斗真的眼神產生如此的變化。
「看不見是怎麼一回事?你看上去我手裏什麼都沒拿嗎?」
斗真確認着顯示屏中的自己。裏面所顯現出來的,確實是手持鳴神尊的自己。這上面究竟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呢?
「也就是說,你能夠判斷手中所持的到底是什麼東西?能夠看到鳴神尊的咯?」
「嗚,嗯,畢竟這艘船裏還有其他人呢,必須得調查一下。」
答案是否定的。
讓人喘不過氣來的時間慢慢流淌。
「對、對了,由宇,到底怎麼啦?從剛纔開始就一直這麼愁眉苦臉的。」
面對低頭沉思的由宇,斗真儘可能以明朗的聲音來問她。就像長久以來,兩個人相處時那樣的溫柔話語。
由宇會給出怎樣的回答呢。是自己這種凡人無法理解的話語嗎,還是如同剛纔那段時間不明所以的呆滯表情呢。
「啊,沒什麼,抱歉。我來說明一下現在我們所處的狀況吧。」
由宇可能有點在勉強自己,不過她儘量以往常的那種表情作出回答。這讓斗真略微有些安下心來。
「目前這架自由號中……」
這是由宇所說的最後一句話。電光石火般的一瞬間,所有的亮光毫無預兆地同時熄滅。
無論是機庫裏的燈光還是顯示屏,甚至是由宇的身影,都被無邊黑暗所吞沒。
5
已經適應了熒光燈的眼睛無法對這突如其來的黑暗作出反應。視線完全被遮蔽了。只有機內的緊急用紅光燈在那兒一閃一閃。終端顯示屏上的畫面也消失了。能夠被稱爲燈光的所有光源盡皆消失了。
「怎麼突然停電了。由宇,不要緊吧?」
雖然只不過是所有的電氣設備停止了工作,斗真卻覺得自己對周圍的聲響變得敏感起來。不知從何處發出的低沉蜿蜒的聲音,金屬吱吱作響的聲音,水滴滴落在地上的聲音,冒出水泡的聲音,自己的呼吸聲,全都變得清晰可見。聲音不僅在變響,就連之前聽不到的聲音似乎也略有可聞。
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狀況。只有自己的聽覺變得空靈澄澈起來。
可是由宇的回答卻怎麼都等不到。
「……由宇?」
還是沒有迴音。這時就連她的存在感都已蕩然無存。斗真敏銳的聽覺所捕捉到的只有機艙內迴響着的金屬和水的聲音而已。
嘎吱吱吱,斗真聽到好長一陣金屬軋壓的聲音。大概是承受不住深水的壓力,目前斗真所處的這塊區域很快也要灌進水來了吧。
「到底怎麼啦?由宇,回答我呀!」
對於周圍這樣微妙的寂靜,斗真感到有些不安,對着黑暗中伸出手去。可是她理應所在的地方那兒空無一物。繼續伸手向前試探,指尖驟然感到了一陣冰冷的觸感。由於實在非常寒冷,斗真倏然一驚,把手縮了回來,這才意識到自己剛纔碰到的是鐵壁。
「你在哪裏?在這樣漆黑的環境裏行動可是很危險的喲。萬一我們走散了該怎麼辦?」
斗真邊叫喚着邊伸手四處摸索。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斗真彷徨探尋着那個少女。可是在空中無謂揮舞着的手所觸及到的也只有鐵壁而已。
「由宇,你在哪裏?」
有些蹊蹺。自從登上了這架飛機以來就碰到了無數蹊蹺之事。由宇的消失,機內嚴重的生鏽現象,乘員的乾屍化。簡直就如同在被狐仙捏着鼻子走似的,或者說像是一部拍得很差的恐怖片。
斗真試着按下了開關艙門的按鈕,沒有任何動靜。
「嗚哇,哇!」
在斗真作出反應之前,那根鞭子便被迅速抽了回去。水蒸氣的迷霧中,斗真的身體被拖拽着拉動。他根本來不及抓住什麼東西,身體便橫穿了整個房間越過了艙門,終於在一處停了下來。
斗真向着這條薄暮凝重的道路進發。才走了幾步,便聽到身後傳來一陣金屬的聲音。回頭望去,正好看到了剛剛打開的那扇艙門閉攏的一瞬間。
艙門緩慢滑動的同時,似乎有什麼東西『嘩啦嘩啦』地掉落下來。斗真用燈照了下落在地上的東西,頓時一股不可思議的感覺浮上心頭。
可是她爲什麼會跑掉呢。爲什麼事先不告訴斗真呢。爲什麼一點聲響都沒有發出呢。無數的疑問和矛盾在斗真腦海中膠着,他只能搖了搖頭。
眼球深深凹陷,如同洞口般張開的嘴裏露出黃色的牙齒,粘連在骨頭上的皮膚異常乾燥。這是一具只剩皮包骨頭的屍體。
不過斗真也只有一小會兒注意到背後的情況,很快刺耳的金屬聲便把他的意識拉回到房間深處。
這邊沒有人影。也就是說,關上這扇門的人應該在另一側,即之前和由宇一起所處的那個機艙。
6
「由宇,是你嗎?」
斗真事前已經考慮到了那是死屍的可能性,可是這種死亡的狀況卻出乎他的意料。如果是飛機墜落的時候死去的話,那實在是有些太過不自然的地方。
斗真側身鑽了過去。
「嗚哇哇哇哇哇哇哇!」
「已經死了……」
大喫一驚的斗真立刻連蹦帶跳地向身後張望,不過他只看到了牆壁。
大概是斗真和由宇逃入自由號中來的時候一起混進來的吧。這種魚類由於已經適應了深海的水壓,在機艙內的一個大氣壓下便受到了致命重傷,所以內臟纔會膨脹起來,眼球迸裂而出吧。如此異樣的光景,使斗真不由得重新意識到,自己正處於深海2000米這樣異常的狀態之中,而不得不爲今後做打算。
斗真猛烈地揮動着大腿想把那東西甩開。飛竄到機庫深處的那個怪異生物繼續掙扎了一會兒,不過很快便再無動彈。
只有斗真自己的聲音在迴響着,沒有任何回答——
瀰漫的水蒸氣中隱約看到了一個身影。斗真全部的注意力都被那身影吸引住了,很晚才覺察到飛快地纏上自己腳跟的東西。
「深、深海魚?」
藉着燈光在艙門周圍探尋,找到了一個緊急狀態下使用的手動開關把手。轉動這把手,應該就能打開艙門。
簡直就像是隻有自己一個人被時間遺落下來。
他見過這跟纏繞在自己腳上的扁平帶狀鞭子。
「由宇,聽到的話就回答我呀。」
「由宇,你在那兒嗎?」
就在剛纔斗真穿越而過的那道艙門自說自話地關了起來。並且手動開關用的把手也被擰轉,使得艙門無法再開啓。
斗真飛快地掃視着四周。
他所看到的也僅僅只是冰冷的鐵壁和地板。
斗真藉着燈光掃視機艙內的每一個角落。
「什、什麼?」
「嗚哇!」
密室般封閉着的機庫中,只剩下了斗真獨自一人。
「由、由宇嗎?」
簡直就像這艙門已經被廢棄了很長時間似的。如同金屬一直處在潮溼空氣中便很容易生鏽一樣,這架飛機大概也受到了海水的影響吧。
「怎麼,難道沒有接通電源嗎?」
可是斗真沒有辦法來確證這一點。用手指叩擊艙門,光憑回聲根本無法判斷另一邊究竟是空蕩蕩的還是溢滿了海水。
「沒功夫在這兒浪費時間了。」
金屬的腐蝕可能是受到潮溼空氣的影響。可是再怎麼說人的軀體也不會在一個月內變得乾屍化。這點斗真還是很清楚的。
「爲、爲什麼?爲什麼會變成乾屍?太奇怪了。絕對有什麼蹊蹺的地方。」
驚慌失措中斗真竟然忘記了這麼關鍵的東西。他趕緊撥動了裝備在套裝上的應急燈開關。藍色的燈光淡淡地灑落在他身邊。雖然這燈光不甚明亮,不過對於夜視力很強的斗真來說已然足夠他看清周圍的東西。
可是,依舊沒有見到任何人的蹤影。
爲了離開自己的身邊,爲了從自己眼前消失。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這、這是什麼聲音?」
這兒也沒有亮光,斗真憑藉應急燈看清了房間內的狀況。一排機器靠在牆邊,幾張椅子並列在機器前面。
會不會因爲這幽暗的燈光而落下了些什麼呢,斗真自言自語考慮着這樣的可能性。不過最終的結果還是相同的。狹小的機庫兩端的艙門都緊閉着。其中一扇通往外面的大海,而另一扇則應該通往機體內部通道。
那是一具稱爲乾屍才最爲符合的屍體。
「嗚哇!」
「鏽?」
『啪嗒帕塔』的激烈嘈雜的聲音又開始迴盪。冷不防他的腳被什麼東西纏住了。
「哇!」
「嗚哇!」
斗真剛把雙手放到了把手上,準備旋轉的時候,腦海中突然閃過些念頭,便停了下來。說不定艙門沒能打開是由於電源以外的理由,比如艙門的另一邊已經浸滿了海水之類的可能性也不小。
沒時間繼續猶豫了。由宇消失之後已經過了五分鐘。
「這兒也鏽得很厲害呢。」
因爲竭力扳了好久那生硬的把手,斗真的雙臂痠軟乏力。走到這兒都沒能找到由宇的身影。因此,她會在這道艙門的另一邊,機器室中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吧。而且一目瞭然,這扇艙門已經緊閉了好長一陣子了。
鬆脫的管道中水蒸氣噴湧而出,朦朧的視界範圍變得更爲狹小。
黑暗中那些讓人不知所以然的狀況,滋生助長着斗真心中焦躁不安的心情。
爲了以防萬一,斗真戴好了深海探測套裝的頭盔,下定決心轉動把手。艙門緩慢地向一側滑動。敞開的微小縫隙中,似乎沒有水流噴湧而出的跡象。那邊似乎也沒有燈光,從縫隙中看過去一片漆黑,套裝上昏暗的照明燈勉強提供了一些光芒。
他立刻打起精神,開始繼續對機庫進行搜索。
把手極其沉重,艙門打開的速度慢得驚人。而齒輪絞合軋壓的聲音倒是無比刺耳。從這點可以很清楚地明白,由宇並沒有朝這邊走。
到底是誰關上了艙門?爲什麼由宇會從自己眼前消失?心中七上八下盡是無法理解之事。
斗真走到了通道盡頭的艙門處。依照貼在通道牆壁上的那張機內示意圖來看,那頭應該是機器室。
斗真試着向黑暗深處大聲叫喚,卻沒有任何迴音。一眨眼的時間裏,金屬聲短暫停止了。但很快,那刺耳的聲音又開始繼續迴響,並且音量還在逐漸增大。
斗真的理性告訴他絕沒有這種可能。把手上鏽跡斑斑。由跡象來看,至少剛纔並沒有被打開過。並且若是考慮到打開這艙門所費的功夫,由宇絕不可能在不引起斗真注意的情況下完成這一切。但畢竟在這機艙中怎麼也找不到她,所以剩下的可能性便只有她已經過了這道艙門吧。
從見到屍體的斗真嘴裏發出了近乎慘叫的悲鳴。並不是因爲斗真非常膽小,而是因爲屍體的狀況極其異常。
斗真輕輕地觸摸了一下那軀體,屍體傾斜着從椅子上倒了下去。
那聲音正徐徐接近。是單調地刺激着神經的金屬軋壓聲。朦朧的燈光照不到走廊的盡頭,斗真完全不知道究竟什麼東西在向自己靠近。
「由宇!」
朦朧燈光照射下的前方道路,鴉雀無聲,感覺不到有人存在的跡象。斗真將燈光向四周掃射一番,仍然沒有什麼動靜。
有個人。坐在椅子上,臉朝下趴在身前的機器上。不知道他究竟是死是活。不過看上去紋絲不動。椅子上的這個人應該就是由宇所說的,改變了艙門的開關記錄,遺留在這架飛機內的兩人中的一個吧。
無論叫喚多少次都沒有迴音。
斗真藉着燈光在機庫中四處徘徊。可是無論哪兒都沒有由宇的身影。這機庫地方並不大,也沒有什麼可以躲人的地方。連接着機庫和遮擋用隔艙的艙門緊緊關閉着。之前也沒有聽到過開關的聲音。另一側是自由號通向外界的艙門。如果打開這扇門的話無論怎樣都會聽得很清楚吧,而且現在由宇並沒有到那邊去的必要。
雙手遮在臉上擋住水蒸氣,從手指的縫隙間掃視周圍。刺耳的金屬聲響逐漸接近。
伴隨着縈繞心頭的違和感,斗真走進了機器室。
莫不是由宇便這樣悄無聲息地隱去了身影?
「說不定打開艙門跑到更深的地方去了。」
峯島由宇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由宇剛纔的模樣以及充滿敵意的視線絕不尋常。雖然她解釋說那是腦中黑子的具現化,但斗真並不明白其中究竟蘊含了什麼意義。
「不過,爲什麼會鏽得這麼厲害……究竟爲什麼?」
「由宇!」
突然,斗真感覺到背後『啪嗒帕塔』的雜亂聲響正在迅速靠近。
「到、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奇形怪狀的生物纏住了他的腳。半透明的身體上長着一張血盆大口,身體宛如繩子一般細長。眼球從臉上蹦了出來,現在正連接在無數根細小的纖維狀物體上。
「嗚哇嗚哇!」
斗真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着腳下,他吸了口冷氣。
斗真考慮了一陣之後還是無法得出結論。如果去問由宇的話,她應該能明白原因吧。爲此不得不想方設法找到她。斗真一邊這麼想,一邊繼續轉動着把手,好不容易終於打開了能讓一人通過大小的縫隙。
仍然一動不動。
由宇沒有打開過,那麼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不再打開的呢?很難想象一個月前都在保持運作的東西會鏽到這種地步。
「幹、乾屍?」
「由宇,你在哪裏!?」
他不可能沒有注意到斗真打開艙門時所發出的聲響。那麼應該已經死了吧。斗真戰戰兢兢地向他靠近。
不是由宇嗎。那究竟是誰呢。是遺留在機內的人嗎。或者說是什麼非人的東西嗎。斗真爲了確認一下到底是什麼在發出聲響,剛要把燈光照向那裏的時候,天花板上的一根管道突然鬆脫開來。
腳下好像絆倒了什麼東西,咕嚕咕嚕地滾了出去。
看到了那東西,斗真愕然繃緊了臉。
斗真使出渾身勁力打開了這扇沉重的艙門。鐵鏽的獨特腥臭味撲鼻而來。
斗真急忙奔向艙門,因爲並不是轉動把手關上的,所以很容易便打開了。
機庫裏沒有由宇的身影,前面的那條道路里同樣沒有。斗真決定走到更深的地方去看一看。
正在那時,一陣‘吱吱’的刺耳金屬聲響突然從黑暗深處傳來。
「對了,套裝上的燈。」
陳舊得有些詭異的牆壁和地板,鏽跡斑斑的欄杆,陳腐而又臭氣熏天的空氣。簡直就像不小心走進了破舊工廠似的。
照射着房間深處的燈光最早照到的是一雙腳。似乎正坐在輪椅上。將燈光向上移動,膝蓋、腹部、胸口依次呈現,最後終於到達了頭部。看到了那張臉,呻吟般的話語凝噎在斗真嘴邊。
「貝魯賽布爾……」
七宗罪的成員之一,全身包覆着繃帶的男人,貝魯賽布爾正坐在那裏。
8
斗真一時愣在那兒。他對貝魯賽布爾過去曾兩次給予重創,不,如果把十年前那次也算進去的話應該已經有三次,那是即使當即身亡也不奇怪的沉重創傷。
特別是他在比良見特別禁止區域所負的傷,更是明白無誤的致命傷。從胸部一直砍到腹部的那記斜劈,憑斗真的手感應該已經破壞了許多重要的內臟器官。
「我早就知道你會來的。」
全身綁滿繃帶,端坐在輪椅上的男人如此說道。大概傷口仍未癒合,從他敞開的領口看去,上半身繃帶仍裹得嚴嚴實實,甚至還有鮮血慢慢滲出。
「我知道你肯定會再來這裏一次。」
斗真不明白他的話是什麼意思。
「你、你在說些什麼?」
「不是說了嗎。我在這裏等你。我在這兒等了你好久了。」
等我?在哪兒?在這架沒入深海中的自由號裏?
「已經等了一個多月了。你來得比我預想中要遲呢。不過一點都不無聊。只要想像一下你來到這裏以後,我將如何與你展開搏殺,心中便會樂意盎然呢。」
斗真對於貝魯賽布爾的瘋狂和信念不禁有些毛骨悚然。不從墜落的飛機中逃出,而在這兒等了斗真一個月之久嗎?沒有任何憑據證明,只是深信着自己會再一次來到這裏,便一直駐足等候嗎?
斗真會來到這裏,那是無數的偶然交疊而成的結果。正常地來講,斗真沒有理由再次來到這架沉沒在2000多米深海中的自由號裏。可能性幾乎爲零。無論上帝怎麼擲骰子,都不會出現這種情況。
「怎麼了?在爲什麼而感到膽怯?」
可是如今,斗真就在貝魯賽布爾的面前。貝魯賽布爾的信念凌駕於近乎爲零的可能性之上,成爲了現實。在無處逃避的封閉空間裏,兩個人直面對峙。
既然如此,機內形形色色的異常情況便也不是沒有可能出現。這一切都是貝魯賽布爾的瘋狂的產物。斗真很自然地產生了這種想法。
「這架飛機中各種離奇的地方都是你的傑作吧?貝魯賽布爾,是你乾的吧?」
「離奇?」
「炸藥的設置怎麼樣了?」
不過眼下除了相信它之外別無他法。
聽聞炸藥,身旁的岸田博士滿臉驚訝地看着伊達。
「對不起,我還缺乏一些冷靜。另外真希望由宇能夠平安無事啊。」
一號機裏的風間,或者說是起源,已經是第三次和LAFI二號機發起連接。
又是這樣的嘲笑方式。不過那刺耳的笑聲驟然停了下來。貝魯賽布爾臉上的表情消失殆盡,如同戴着面具的蒼白冷峻臉龐直視斗真。
「我們的時間和應對策略都已所剩無幾,不用再說什麼奢求的話了。下層區域的進水情況已經極其嚴重,既然無法使用電力便難以展開恢復作業。所以,現在只能採取唯一可行的措施。岸田博士,如果可以的話,我也不想採取這樣的措施。」
「那是因爲……」
「不是這樣?你又開始說夢話了。把我這身體一刀撕裂時的你,笑得很歡喲。」
無法預測的天才。那纔是峯島勇次郎。
自己是由宇的敵人。
「啊哈哈哈哈,你說你是來援助她的?你的本質是殺人,殺人鬼,殺戮快樂者。這樣的你怎麼可能會去拯救別人,真是低劣的玩笑啊。哈哈哈哈!」
輕而易舉。
如果LAFI的控制權被完全奪走了的話,球體實驗室的命運便也到了盡頭。只要稍微驅動一點動力,向着更深的海溝裏潛入,或者將全部閘門打開讓海水自由湧入,便足夠完成毀滅了。
如此的通信手段是在無法依靠球體實驗室內設備的情況下而被迫採取的。操作人員們拋開最新型的器具,換上了鍵盤模式陳舊的無線通信器,和各處保持着緊密聯繫。
「別說蠢話。我的行動只是爲了援助由宇而已。我現在呆在這裏就是爲了做到這一點,而並不是爲了與你戰鬥纔來的。」
「真的嗎?那麼你說,那個女孩到底在哪裏?四處搜尋後仍然不見蹤影。她並沒有走出機庫。艙門的開關記錄上也只留有你的痕跡。從這個結論中所能推導出的唯一結論就是,那個女孩從一開始便不存在。你這混蛋無法拯救那個女孩!」
這就是峯島由宇所孕育的世界嗎。
由於已經沉沒到了2203米的深海里,超過了設計深度界限,各個扇區裏的問題層出不窮。即使沒有被奪去電路系統的控制權,而能夠使用最新設備,也要頗費苦心才能緩解目前這種窘境吧,更不要說眼下球體實驗室正不斷受到海星—LAFI一號機的黑客攻擊,處於設備幾無可用的最惡劣的狀況。
可是在由宇所創造的,過於完美的LAFI二號機的世界裏,決不會發生不可預測的事態。所有的一切,都是如同的她的預想和計算那樣,只會發揮機能的東西。
「你、你在胡言亂語些什麼!不可能有這種事!我救了由宇!並且由宇也救了我!所以我纔會來到這裏!」
敵人。
雖然LAFI三號機也造成了一定的妨礙,不過它並沒有防禦實力遠在其上的一號機的能力。
「嗯,正在爲那個計劃的施行做準備。既然已經無法用LAFI來控制球體實驗室,只能採取些蠻幹的手段了。」
「啊?你差不多可以接受事實了吧?一年半之前,那時候的你也沒能拯救任何東西,沒能守護任何東西。你只會劈斬、刺穿、殺戮,只會對堆積如山的屍體引以爲樂。拯救別人這種事你根本就不可能做到。不,應該說沒有必要。斗真,你和我一樣是殺人犯。在戰鬥中尋找愉悅,在殺人中獲得樂趣,對見到鮮血充滿渴望。歸根結底,我們就是這樣的存在。」
峯島勇次郎並不重視結果。他是個在過程中尋找樂趣的人。所以也有很多研究被他中途廢棄。如果能提前預知成果,他便再無動力繼續下去。
「麻煩的東西差不多快要抵達了吧。」
斗真似乎說了些不合時宜的話。不過即便如此,貝魯賽布爾笑得也實在有些讓人耿耿於懷。
想笑就盡情嘲笑吧。自己真的一點都不明白這些現象的緣由。不過由宇一定能夠完滿地解釋這些異常情況吧。
「兩個風間遼……」
「你說爲了援助她?」
第二次是海星進攻NCT研究所的時候。在名爲朝倉小夜子的女性的協力幫助下,和LAFI二號機發起了連接。
「啊?什麼意思?」
雖然兩人是同有着峯島這個姓氏的親人,可是作爲研究者來說的素質卻截然迥異。
和勇次郎的天才相比,由宇的天才性過於強硬,缺乏柔軟和韌性。
「你就老老實實地承認吧。救人這種念頭在自己心中毫釐皆無。本來就不合情理。你可是在殺戮中探求樂趣的人。你沒能拯救那個女孩。她已經死了。不,說不定早就爲你所拋棄。你所說的那個女孩,在你這樣的殺人鬼眼中只是個敵人罷了!」
「炸、炸藥?難道說……」
斗真雖然想要極力反駁他,可是話語卻全都淤塞在喉嚨口。好不容易纔擠出一句話來。
通過發動事先隱藏在LAFI二號機中的後門,使二號機完全停止了機能運作。
9
LAFI一號機中的風間所思考的東西,如果轉換成人類語言就會變成這麼一句話吧。
呆滯的表情一轉變成了盡情的嘲弄。
「……這是峯島勇次郎詛咒的束縛嗎。」
「七號閘門損壞,開始浸水!」
「你把由宇弄到哪裏去了?」
「沒有閒着的救護班嗎!?快點調動一下。要趕不上了!」
而球體實驗室中,LAFI二號機由於受到一號機的黑客攻擊而無法發揮機能,堆積着大量非戰鬥人員,大批人力必須要投入到浸水修補工作中去。
聽由宇的話講,似乎這臺計算機內有着另一個風間的人格。不過與一號機中的不同,三號機中的風間決不會成爲我們的敵人。
位於球體實驗室內的臨時司令部,近乎怒號的報告紛至沓來。
「剛纔我所見到的那具屍體已經變成了乾屍。而且這架飛機纔剛剛墜落,機內生鏽的情況便如此嚴重。我上次來的時候可不是這樣。」
「舊工廠扇區,A-31部分浸水無法停止。提議廢棄!」
貝魯賽布爾垂着頭,渾身微微震顫。
但是,就是因爲一號機的不完整,所以纔會發生形形色色無法預測的事。所以纔會產生風間。如果沒有LAFI一號機中的混沌世界,他便不會在此現世。
同樣處於天才的範疇之內,但兩者的性質卻是天壤之別。
最後的一句話直刺入斗真的心扉。幾乎連反駁的力氣都消失殆盡了。貝魯賽布爾那毫不留情的話語,一點一點吞食着斗真的希望。
「我……我沒能拯救由宇嗎?」
峯島由宇被作爲敵人的自己所拋棄,去了什麼地方嗎。抑或是在這深海中的某處,香消玉殞了嗎。
伊達抬頭看着天花板。他的意識回溯到之前那件事中。
可是由宇卻正好和他截然相反。她追求績效,也就是成果。過程對由宇來說,只不過是通往成果的最短最具效率的道路而已。她只在意對結果有所影響的地方。
無比羸弱的辯駁。
斗真雙膝一彎癱軟無力地跪在地上。貝魯賽布爾的話語中沒有矛盾。那就是事實嗎。自己深信着拯救了由宇,緊緊抱在這臂彎裏接吻的由宇,這些都是幻覺嗎。
「這種事……不可能。」
比起深海更爲昏沉的恐怖,正籠罩着斗真的心靈。
「確、確實如此呢。嗯嗯,但願如此。」
於是岸田又回到了自己的工作中去。不過在兩人對話的那段時間裏,狀況正逐漸惡化。
「只完成了設置預定的百分之二十二。」
被最新式的電腦和設備圍繞着的這個司令室中,情報傳遞方式倒是極爲原始。那是因爲球體實驗室的電路系統的控制權已然被奪走,這些設備幾乎都無法使用了。
由宇時常帶在身上,作爲她對抗遺產唯一手段的那臺計算機。被放置在中央球體內,一眼看上去只不過是一臺普通的筆記本電腦而已。
「真是亂來的作戰計劃,犧牲可不會少哦。」
貝魯賽布爾臉上仍是那副不可理喻的表情。
與此相比,勇次郎所創造的LAFI一號機中是一片混沌。根本不考慮效率什麼的,所有的一切都憑空想象,順手拈來。根本不存在任何稱得上美麗的塵埃。效率低下的部分也比比皆是,從計算機自身的觀點看來,和由宇所創造的LAFI二號機相比只是個劣質品。
地板上攤開着幾張記錄着球體實驗室構造的設計圖紙。每當接收到報告的時候便在上面描繪出狀況。因浸水而被廢棄的區域被依次打上大叉記號。
現在球體實驗室中還剩下多少能夠對抗峯島勇次郎遺產兵器的手段呢。問題不僅僅是這些。
誕生了風間的LAFI一號機是勇次郎創造的,而LAFI二號機則是由宇創造的。
自己的使命便是保護由宇。是的,只要能陪伴在由宇身邊,其他事都不足掛齒。
由宇的LAFI二號機的構造精彩絕倫。可以說在機能之美上已經達到了極致,是沒有任何漏洞的完美世界。
伊達和Leptoa初次遭遇是在弧石島的演習中。那時候Leptoa觸目驚心的戰鬥能力,即便到現在仍清晰地映刻在腦海裏。
伊達低頭凝望着鋪開在地板上的球體實驗室的設計圖紙。
「不……不是這樣。」
此時貝魯賽布爾臉上浮現出不明所以然的表情。即便是同樣聽到了些大錯特錯的話,和剛纔的反應也有所不同。斗真一開始的問題真的有那麼可笑嗎?
「讓他們加快速度。現在決定勝負的是時間。」
10
就在電力系統的控制被奪走前瞬間,有報告表明正有數個物體向深海中潛來。
「你說這些是我乾的?在說什麼夢話呢,你這個蠢貨!哈哈哈哈!」
「你在胡言亂語些什麼呢,斗真,你是爲了與我戰鬥纔來到這裏的吧?其他事情由他去。」
瞭解這兩臺LAFI的風間,從LAFI構造上的不同之處感覺到了由宇和勇次郎人格上的差異。
「誒?」
「你是不是深信着自己已經拯救了那個女孩子,然後偶爾來到了這架飛機上。其實是你一個人哦。沒能拯救她的自責感深深映刻在你的腦海中,催生出了那種並不存在的事實,並深信那纔是真相。不過,只要稍稍靜下心來,那種幻覺應該就會消失得無影無蹤吧。」
「真的存在那麼個女孩子嗎?」
「與二十二班的聯絡中斷。啊,十二班的狀況確認。果然被遺落在浸水分離後的地區了!」
控制着球體實驗室的LAFI二號機已經陷入完全沉默狀態。由宇事先作爲防禦對策而安置好的LAFI三號機正在進行着全力對抗,但作爲攜帶型的LAFI三號機究竟能抵抗到什麼程度呢。
「是Leptoa嗎……」
現在只能相信由宇留下來的這臺LAFI三號機中的風間了。
「就是和我一起來到這裏的那個女孩子。」
「之後就看LAFI三號機了嗎。」
第一次是仍保有着人類身軀的他,佔領了球體實驗室的時候。
貝魯賽布爾兩眼定睛凝視了斗真一會兒。他的臉上顯現出一副目瞪口呆的表情。雖然不明白爲什麼他會如此呆若木雞。
「真是最爲惡劣的狀況呢。」
而會使他們所處的狀況急劇惡化的東西即將來訪。
岸田博士心中仍然無法接受,不過卻盡力忍耐住竄到嘴邊的話。現在已經沒有餘裕再來討論這種東西了。
「雖然我沒有什麼把握輕輕鬆鬆地說一聲不要緊,不過那個姑娘和坂上斗真在一起,他們決不可能如此輕易喪生。如果在得到他們的生還情報之前,我們自己卻沒入深海,那就連小孩子都不如了哦。」
侵入了LAFI二號機的風間,再一次心馳神往於極致的機能之美和和追求效率的理念中。
「呵呵,哈哈哈哈哈!真是太有趣了。到現在還不瞭解這種狀況的意義,你這傢伙可真是個滑稽而又悲哀的小丑啊。」
不過風間並不擁有這樣的感情。輕而易舉這句話背後所蘊含的那種貶低評價和過於自信之類的情感,他都沒有。
更令人難以置信的是,勇次郎從不參考前人的知識。書籍論文、研究材料之類的他從不閱讀,完全憑藉自己的思考來行動。
相對的由宇則是一個努力勤勉的人,大量地研究閱讀書籍,從中吸取十二分養料。
追求效率的由宇和在過程中尋找樂趣的勇次郎的不同之處便在此呈現。
反過來說,如果沒有勇次郎的那種天才,以他的研究方法便不可能取得成果。也即是說,峯島由宇要比峯島勇次郎弱一些。
「……爲什麼?」
窺探着LAFI二號機的世界,風間無數次問起自己這個問題。
峯島勇次郎以前曾叫做峯島勇。不過他認爲真正的天才是自己的女兒,便將「勇」這個名字拆開來授予女兒,自己則改稱勇次郎這個意味着第二名的名字。
可是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都是勇次郎更配的上稱爲天才。由宇雖然也是無比傑出的人物,但與勇次郎相比,她的思考只不過在人類歷史的延長線上罷了。
「爲什麼勇次郎會覺得女兒比自己更優秀?」
LAFI二號機的世界中心,風間陷入了沉思。可是絞盡腦汁卻仍然無法得出結論。那一定只是作爲親人的偏袒看法吧。可是對於峯島勇次郎這樣擁有着無與倫比思考迴路的人來說,幾乎想象不到這種可能性。
「峯島由宇身上大概還有些我不明所以的地方吧。你怎麼想?」
風間回頭望去,身後有着另一個和自己同樣身姿的風間。那是由宇爲了隨身攜帶而複製到LAFI三號機中的風間。
「我這裏幾乎沒有多少峯島勇次郎的知識。爲了轉移到狹窄的LAFI三號機裏,多餘的知識都被捨棄了,你應該知道的吧。並且爲了達成我們的目的,對勇次郎的知識被控制到了最低限度。」
原型和複製品,原本理應是同樣的存在,現在卻已判若兩人。
「我明白。風間的理智受到勇次郎的目的意識的束縛。」
無法忤逆創造者。那正是風間最爲鬱悶的地方。由宇逃出NCT研究所的時候,和風間達成的交易便是幫助他消除勇次郎詛咒的束縛,所以他纔會幫助由宇。
「身爲原型的我,和身爲複製品,故而勇次郎的束縛變得淡薄的我。原型和複製品血戰到底的舞臺已經準備完畢。這正是那個小姑娘爲我們所留下的舞臺,也是我們交易的結果。」
「那個小姑娘極其厭惡看到他人的犧牲。結果會變成這樣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峯島由宇也受到無盡的束縛。那個小姑娘比起勇次郎來還是顯得有些平庸。算了,現在她的事不用再多管了。舞臺已經準備齊整。若是原型贏了,勇次郎的束縛便無法消失,若是複製品贏了,這束縛便會消失。」
三號機中的風間沒有任何迴音。他已然沒有了回答的餘裕。即使在對話中,激烈的黑客攻防戰也無時無刻不在蔓延着。一方喋喋不休而另一方分不出任何精力來,優劣自然分明。
「真受不了。動作這麼粗暴,我在病牀上都睡不安穩。」
「趴下!」
星野退到一旁,年輕人掏出把牙醫用的那種小鏡子,探到通道中觀察着Leptoa。
年輕人親切的笑容讓星野緊張和害怕的心情有所緩解。
「這邊也是牆壁。爲什麼會跑到這種死路里來!」
內部沒有開燈。只有應急燈朦朧的紅色光點。
「什麼呀,那我們就是朋友啦。」
當Leptoa剩餘電力減少到一定程度的時候,它便會尋找周圍的電力系統連接,並進行充電。那並不是普通的電量,而是爲了支持Leptoa的行動,擴充了無數倍的電量。
不過現在這個缺陷已不成問題。
11
突然有人拉住了兩人的手。這個不明身份的人竟然拉着荻原和星野,徑直往Leptoa那邊衝了過去。
「開開開開、開玩笑嗎!」
Leptoa找到了一扇損壞的艙門,便向着那裏改變前進道路。大量的海水向球體實驗室內部湧入,順着那股水流,Leptoa輕易地侵入了巨大的球形建築物內部。
對於參加過多次潛入調查活動的荻原來說,星野並不是一個優秀的士兵,幾乎只是中下水平。不過竟然能夠在遺產事件中屢屢生還,的確是件令人驚異的事。
「嗚哇!」
忽然背後有人拍了下他的肩。星野的心臟幾乎就快從嘴裏蹦出來了。在這種情況下沒有發出慘叫聲,恐怕是星野這一生中最榮耀的偉業之一。
不過,現在它依舊安然無恙是由於甲烷水合物所溶解出的甲烷正環繞在球體實驗室周圍,從而降低了一些水壓。
艙門口有好幾個人類。他們對於突然出現在眼前的Leptoa大驚失色,慌忙尖叫起來。
「起來,快!」
戰戰兢兢地回過頭去。雖然不可能是Leptoa,不過究竟這種情況下誰會在背後輕巧地向自己搭話呢。莫不是弧石島上那個少女般的超人人物?擁有充足武裝的和戰鬥經驗的LC部隊的精銳,能不能給予自己幫助呢。胸懷一線希望,星野在黑暗中凝神望去。
這下全都完了。啊啊,爲什麼我不是爲了保護女孩子而死的呢,這對於男人來說太過殘酷了吧?
「嗚哇、嗚哇哇哇!」
Leptoa開始向下一個目標移動。
荻原連忙憑聲音探尋着星野的位置。他似乎倒在旁邊的通道里。
「你、你你,遭到了它的襲擊竟然活了下來?」
在磁力的催動下射出的子彈一直線穿過通道。子彈鼓盪起的風力衝擊,將通道兩旁所有的東西一一粉碎。人類當然也不出其外。他們的身體被無情撕裂,化爲肉片散落在通道里。
不詳的預感成爲了現實。對於危機探查能力異常優秀的荻原來說,這種預感的命中率近乎百分之百。
「哎呀!」
不過,最後的勝利仍將落入我手。
由LAFI二號機中殘留的數據得知,那個天才少女流落在深海中的某處,去向不明——
在荻原叫喚之前星野已經摔了個大跟頭。Leptoa掃射過來的子彈貼着他的頭皮掠過。
失去這根救命稻草也只是個時間問題。在自由號超高功率鐳射炮的作用下,甲烷水合物放出了大量甲烷氣體,不過其影響正在逐漸縮小。當它停止產生甲烷後,圍繞着球體實驗室的甲烷氣體便會便會就此消散。
已經可以看到Leptoa發出的六道紅光。
足部弓成一團的Leptoa緩緩降落。雖然那姿態看上去仿若死掉的蜘蛛一般,不過Leptoa可依舊生龍活虎。
12
「該死,過不去了,你那邊呢?」
不過荻原和星野都毫無反抗的意識,渾渾噩噩地被那人牽着跑。那個人奔跑的方式怪異之極。身體向左偏斜,卻蹣跚地繞進了對面,之後再一次往左徑直橫穿過通道。Leptoa的燈光已經從眼前消失了。荻原這才領悟到那人帶着他們跑進了岔路。
球體實驗室的電力系統已經被海星手中的LAFI一號機所控制。
「混賬,我本來還以爲危險區域被分割開了,偏偏是這傢伙攻了進來。說句令人很胸悶的話,我的腳就是被那傢伙弄成這副模樣的呢。電磁炮的衝擊波幾乎把我轟得七零八落的。」
「開火、全力開火!」
「不要緊吧?」
「所以說,嗚哇!」
值得慶幸的是,LAFI三號機中也孕育着一些不確定要素。峯島由宇使混沌出現在這個狹小的世界中。這究竟是故意還是偶然?雖然不及勇次郎的程度,不過這個小姑娘也給人以一種深不可測,不同於常人的感覺。
荻原真心感嘆道。
Leptoa爲了檢索周圍的情況三百六十度旋轉着身體。六隻讓人不由聯想到眼睛的紅燈拖在尾部。
雖然想再一次拼上自己的所有智謀來一場血戰,不過似乎這願望已然無以實現了。
望見Leptoa就要往星野這邊轉來,他連忙縮回身去,藏在牆壁後面。
「……快逃。」
「星野,你的運氣很不錯啊。」
星野驚懼到不敢探出頭去張望下情況。當然更別提拔腿就跑了。他怕弄出些聲響讓Leptoa注意到自己。
「不過現在二號機已經成了廢物。重視攜帶性而使得性能低下的三號機,與我這個原型之間的戰鬥,能分出怎樣的勝負呢?」
「呀!」
那時,球體實驗室就將受到遠超界限的水壓侵襲。現在已經有不少艙門被壓壞而開始進水。
「這邊來。」
不過爲什麼在什麼都看不見的情況下,那人能如此迅捷地跑進岔路呢。拉着荻原的手纖小而又柔弱。
躲藏在通道一側,渾身顫抖不已的是剛加入ADEM的星野。兩個月前他還是個自衛隊員,不過以發生在弧石島的遺產事件爲契機轉到了ADEM。
那次事件的核心便是如今橫行於通道中的多目多足無人戰車Leptoa。演習實驗中暴走的Leptoa,摧毀了自衛隊整整一箇中隊,造成了無數的犧牲。
而現在,那噩夢正佔據着通道,在他眼前觸手可及之處。雖然只能憑藉應急燈的朦朧燈光來分辨,不過星野很快便知道那就是Leptoa。而且,現在身處的是比弧石島更爲封閉的球體實驗室中,幾無可逃之處,自己又是孤身一人沒有同伴。
星野口中漏出了一聲尖叫——
猛地撞到了牆壁上。
Leptoa調轉電磁炮口,向通道內肆意發射。它並沒有瞄準那幾個人類。沒有這樣的必要。
星野是那時的自衛隊員中的唯一生還者。他只祈求那慘痛回憶不要再出現在眼前。即便是NCT研究所遭到攻擊時的恐怖,也無法與Leptoa相提並論。
拿着武器的人類開始向Leptoa射擊。可是在能夠輕鬆抵擋反坦克炮的裝甲面前,步槍或是機關槍就如同在瘙癢一般。
星野抵達這條通道之時,殘缺的屍體已然四散在地。在這讓人作嘔的場面裏,星野拼命剋制住自己。
年輕人—荻原伸出手來。星野握住了他的手也作着自我介紹。
13
「我是剛配屬到LC部隊的星野義……」
不合時宜的輕率口氣和親切的笑容,雖然看上去怎麼都不像個可以依靠的人,不過星野倒是鬆了口氣。
星野摒住呼吸。耳中傳來的只有Leptoa巨大機體安靜的驅動聲。時不時交雜着一些破壞的聲音。雖然沒有向自己這邊靠近,不過同樣也沒有遠去。
感覺到這一切的荻原用力拉起了星野的手。
「我、我也曾經被Leptoa襲擊過。那是一個多月之前的事了。直到現在我都對自己能活下來感到難以置信呢。」
球體實驗室以前曾經作爲研究設施而運作。不過兩個月前,在遭受風間遼所率領的,名爲蜃氣樓的恐怖組織襲擊之後,現在已經變成了ADEM的臨時總部。
荻原正準備放棄的瞬間。
「哎呀。」
「混賬,幾乎沒來過這一帶連構造都不清楚,星野,你呢?」
「前言撤回。摔進這條死路的星野運氣實在太差。我也差不多了。」
那個小姑娘的命運已經終結了嗎。
紅色的目光昏暗地照亮了機槍。槍口正指向荻原和星野這邊——
六個紅色光點向荻原和星野這兒轉來。Leptoa不會輕易放過被偵測到的目標。
不過身後那人的模樣完全出乎他的意料。身着睡衣,拄着根柺杖。右腿包着厚厚的繃帶。不管怎麼看都是住院的負傷人員。面容端正,有點像年輕的大學生。睡衣上還畫着個大熊貓。星野心中的最後一線希望也破滅了,取而代之的是對這個可疑人物的各種疑惑。
Leptoa最大的缺陷在於其活動時間。本來的使用方法是通過人工衛星提供的電磁波來獲得電力。其內部電源能提供的活動時間相當有限。消耗大量電力的電磁炮連續射擊原本是很少會採取的行動。
向着目標地點不停地修正軌道。在陽光無法觸及的絕對黑暗中,找到了位於深海2000多米處那個目標。
「請讓一讓。」
笨、笨蛋!
可惜的是已然沒有辦法來印證這一點了。關鍵之處就是峯島由宇不在這裏——
可是,這棟運用了峯島勇次郎技術的世界最大的建築物,目前正橫臥在海底。在海星—瑪蒙所佈置的甲烷水合物的陷阱下,失去了浮力,被牢牢束縛在超過臨界深度的深海之中。
已經無處可逃。
卸去了重擔後可以自由行動的Leptoa,在天花板上蜘蛛一般橫向移動着。它的足部如同好幾臺打樁機似的,一邊開洞一邊前進。終於抵達了一條豎直的管道,開始向上攀登。途中遇到了一個遮擋前進路線的艙門,Leptoa便用它最大的武器,電磁炮予以破壞。
被電磁炮直接命中後艙門敞開了一半,Leptoa用它的腳撐開洞口,碩大的身體靈巧地鑽了進去。
不過那對Leptoa的行動並不構成妨礙。順着水流移動,發現天花板上的洞口後便迅速把足部掛了上去,將本體從水流中拉走。然後,解除了覆蓋着外骨骼的抗水壓裝甲。幾塊厚重的鋼板散落開來,被眼下的水流吞沒到深海中。
「似、似乎沒有被它發現?」
手扶在牆壁上奔跑。不知道自己正跑向何方。背後Leptoa的腳步聲正逐漸接近。
荻原慌張地想要掩住星野的嘴巴,可是伸出去的手卻只是空揮了下。什麼都看不見。
「真的不錯嗎。可我老是被捲入到這種事端中來。」
如果不是在深海中,應該已經能一窺全貌了吧。直徑超過500米的巨大球體,球體實驗室。
「我也沒怎麼……」
說不定是因爲中途跑進了岔路。不過在什麼都看不見的情況下也確實很難發現。
一號機的風間仍然有閒暇自言自語。不過那倒並不是在手下留情。這也是情報戰的重要一環。雖然比起勇次郎來自己對由宇的評價過於貶低,但她既然作爲一個天才就一定會留有些後手。
荻原和星野想要拔腿就跑。可是,在一片漆黑的通道中這是件異常艱苦的事。無數次撞上牆壁。更何況荻原還拄着柺杖,雖然他拼命地奔跑着,可是每跨出一步激烈的疼痛便侵襲着全身。
可是他沒能說完自己的名字。應急燈的燈光突然一齊滅掉,周遭完全爲黑暗所籠罩。漆黑中只有Leptoa的六隻赤眼閃爍着令人不快的光芒。
「勉勉強強吧。都是因爲荒唐的上司老給我安排荒唐的任務,我都到鬼門關走了兩回了。算了,能活下來實已萬幸。」
「啊,我是調查一科的荻原誠,今後請多指教。」
荻原硬是把星野拉了起來,兩人一起竄入了岔路中。荻原心中一股不祥的預感逐漸高漲。進入了這條通道會不會是失敗之舉呢。如此的預感深深地刺痛着他的心頭。
原型嘗試預測她可能事先留下的陷阱。於是便一直保持着對話狀態,試圖打探些情報。
星野剛想說些什麼,便又翻倒在地上。
途中拐了好幾個彎。根本無需用手觸摸牆壁來確認道路,便如同看得清晰真切一般在漆黑的通道中左拐右彎。
應該戴着夜視眼鏡吧,荻原這麼認爲。不過在路過一處,有着無需電力的燈光照明的時候,他張望了下那人的側臉。臉上什麼都沒戴。並且由那柔軟的小手和輕柔的聲音可以想象,那是個女性——
哦?似乎是個挺可愛的女孩子嘛。
荻原在驚異於她能夠裸眼狂奔的同時,也有些神魂顛倒了。
不知道拐了多少彎跑了多少路,他們終於停下了腳步,大口地喘着氣。Leptoa的驅動聲也不再傳入耳中。
「哈啊哈啊哈啊。」
拉着他們疾奔的人也幾乎喘不過氣來,搖搖欲墜。
「真厲害,竟然能在黑暗中奔跑。」
「對我來說可沒有區別。因爲我的眼睛本來就看不見嘛。」
這麼回答的小夜子略微有些寂寥地笑了。
14
「啊,果、果然是朝倉小姐!」
荻原注目凝望着小夜子,同時對星野竟然能認識這麼可愛的女孩子感到非常驚訝。
「可以稱呼你朝倉小姐嗎?非常感謝你救了我們。我叫做荻原誠,在調查一科工作。」
他立刻伸出了右手,做起了自我介紹。
「啊,你好,我是第三技術部的朝倉小夜子。」
小夜子仍然因爲剛纔那陣狂奔而氣喘吁吁,調整着呼吸,握住了荻原的右手。
「朝着Leptoa跑過去的時候我真是嚇得說不出話來了呢。」
「我、我那時心頭也顫動不已呢。雖然這樣的行走路線能夠欺騙它的認識方式,不過說到底也只是理論上而已……」
「欺騙它的認識方式?」
「是的。Leptoa的AI有着一定的特性。剛纔那架Leptoa的AI就由於調整不佳而有着許多缺陷。剛纔我們那種行走路線,讓它誤以爲我們是身負重傷的人,從而不再作爲最優先的攻擊對象。不過我覺得對於一個優秀的AI來說,這樣的套路應該是無法第二次派上用場了吧……」
麻耶的腦海中如電光火石般一閃而過的,是不久之前的那段經歷。
憐的臉上顯露出絲絲自責的表情。看到了那表情,麻耶稍微覺察到些危險。
這兒,應該會留有些什麼東西。
麻耶從山坡側面連翻帶滾疾奔而下。既然無法用眼睛來判別,那就只能用觸感來證實。終於,她到達了道路一側,向着擦身而過的上班族畏畏縮縮地伸出手去。
難道是再現了比良見發生爆炸那一瞬間的場景嗎?可是,當光芒逐漸消逝之後,幻象中的房屋建築和行人們都一如之前出現在眼前。
「半永久的……」
可是,眼前的景象實在是真實感十足,讓人無法用這麼一句話來了斷。無論是建築物還是人還是車,都讓人不由覺得就在身前,充滿了十足的存在感。甚至,她似乎能夠聞到眼前風景所傳出的味道。
雖然星野牽住了小夜子的手,可她卻毫無邁開腳步的意思。荻原和星野望着她臉上堅毅的表情,面面相覷。
「快、還是快點開始逃跑吧,呆在這種地方肯定會被殺掉的!」
這現象並沒有被報告過。從這個事實中,只能得到唯一的結論。
荻原也拉着她的手,可她仍然毫無去意。
「就如同剛纔我所說過的那樣,LAFI的電源系統差不多已經完全被敵人奪取了。Leptoa的電力一旦不足,就會接入到附近的電力接口上,獲得能量補給。只要是在這球體實驗室裏,Leptoa可以說能夠維持半永久的活動……」
眼前賣弄玩耍着鳴神尊的可麗兒,以及父親,不坐的身姿,和那個超越世間常理的峯島勇次郎,實在給予自己太過強烈的衝擊。
雖然從麻耶這邊來看,憐一個擁有着十二分實力的強勁護衛,可是憐卻並不是這麼認爲的。特別是在盡保護麻耶的責任時,憐常常痛感自己的實力不足,最近一直想讓自己變得更強。
「爲、爲什麼會這樣?」
「不用擔心。Leptoa只能夠從外部電源獲得供給,無法長時間活動。只要逃一會兒,再找個地方躲一會兒,很快就會停下來了。」
「如果能逃走當然是最好的了。可是那時,我的小隊在一架Leptoa的攻擊下便告全滅……」
「吶,憐。」
麻耶一時間不知所措,無法用言語來描繪她所看到的這一切。理應蕩然無存的街道竟然會如此栩栩如生地出現在眼前。
麻耶把目光投向發生異變的地點。雖然被建築物所遮擋而看不清楚,不過似乎可以確定的是,那兒一定有些什麼。
荻原愣愣地低頭看着自己的右腳。
「你、你在說些什麼胡話呢!你打算呆在這裏幹什麼?」
可能和她早點談一談會比較好。太過於追求極端的力量,可能會讓禍神之血或是腦中黑子這樣超常的力量發生異變。另外,最好也不要去嘗試探尋峯島勇次郎的遺產。那實在是太危險了。
之後,超乎想象的狀況,便如此展現在她眼前。
「即便是14架也……」
她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光芒如同要灼燒視網膜一般耀眼。光芒的背後,一股暴風般的氣流衝擊正在不斷擴大,包圍起整個比良見。幻象般的樹木和人們的衣服隨之拂動。
現在展現在她眼前的這一切景象,將比良見所展現的奇幻妙境的規模成倍擴大。與伊達和斗真,以及十分鐘之前麻耶所見過的那段映像相比,現在的規模何止是數十倍,不,應該說超過數萬倍。
小夜子的臉色看上去如此黯淡,似乎並不只是因爲昏暗燈光的緣故。
「爲什麼照明燈光會這麼一下子全部熄滅?而且不止是燈光,所有的電氣系統都無法使用。」
本來,憐對於作爲麻耶兄長的斗真,一直抱有偏見。說起來,那也是理所當然的,但她並沒有對此有過什麼牢騷,畢竟,自己和斗真、禁忌的遺產以及那個峯島由宇,有着太多的關聯。
「啊,原來是這樣。」
「沒關係,憐,剛纔的景象一定也不過是過去的再現吧。」
「咦,怎麼會這樣?」
「到、到底發生了什麼?」
「這條街道之後便會立刻被摧毀。不,已經被摧毀了。」
「請你們兩位快點逃走吧。這兒實在太危險了。讓我留在這裏。」
15
十年前的真相,或者是海星的蹤跡,抑或是其他些什麼東西。毫無根據但又確確實實的預感,引領着麻耶向比良見的荒野進發。
星野渾身震顫,緊緊地咬住下脣。
憐心裏有點鑽牛角尖,表情毅然,緊緊地握着拳頭。便如同麻耶所擔心着的那樣,她在尋求着增強自己力量的方法吧。
就算再現於眼前,自己卻什麼都做不到。對於自己的無力感到痛心。
星野解釋的話語中,不知爲什麼顯露出一絲自豪誇耀的成分。而且對於朝倉小姐這四個字特別強調,應該是對剛纔荻原過分親密地直接稱呼她的名字而有些責備的意思吧。
有很多時候,勝負是無法光靠單純的戰鬥力來決定的。不,其實應該說,這樣的情況更多才對。正因爲如此,麻耶對於憐所有出衆的能力和強大的精神力打心底裏感到信賴——
由於根據推測,就連美國都沒有使核分裂連鎖反應和放射能無效化的技術,所以,這被視爲極其危險的狀況。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後,整個世界的平衡就建築於核抑制力之上,而這可能將是顛覆一切的東西。
「管理着球體實驗室的計算機—LAFI被敵人黑客攻擊而變得無法運作,現在只是維持着最低限度的生命維持裝置,球體實驗室幾乎已經陷入了全面癱瘓中。」
互爲聯繫的各種事件的起點所在地—也就是這塊比良見特別禁止區域。
「麻耶大人,請不要走得太遠,可能會有什麼危險。」
像是憐這樣的人,當然不可能如同小孩子似的嫉妒斗真而對他不利。要說證據的話,最近,爲了救出被囚禁在自由號上的峯島由宇,憐參與了斗真的行動,併爲他提供了不小的幫助。如果沒有她的支援,就算斗真再怎麼強,也不可能到達自由號上,他們也無法這麼輕易地佔領球體實驗室。
「騙人……」
「爲什麼小夜子小姐會這麼瞭解這些事情?」
另外,這裏也是峯島勇次郎失去行蹤之前,最後的據點。
星野看着荻原,有些安下心來。可是小夜子卻遺憾似的搖了搖頭。
可是,如果出現了這樣的狀況,ADEM或者真目家的調查機關都應該會有所察覺纔對。可是在麻耶的記憶中,似乎沒有與此相關的報告。
在比良見發生的神祕大爆炸,將這個現象掩藏起來。到底發生了些什麼?到底是由什麼引起的呢?麻耶決定追尋到底,下定了決心,向着比良見的最深處,峯島勇次郎研究所舊址進發。
「我要打倒Leptoa。全部14架都要打倒。這是造就了Leptoa的我所應盡的義務。」
堅定不移的聲音中帶着絲絲顫抖。
由於十年前的那場大爆炸,整個城鎮煙消雲散。
「可是,爲什麼突然之間,會如此大規模地……」
明明應該只不過是幻覺而已,麻耶的肌膚上卻有着真實的觸感。具有如此真實性的幻之世界將麻耶緊緊包裹起來。
小夜子的聲音有些哽咽。
比良見理應是一片貧瘠荒野。
「而且現在周遭遠不止一架Leptoa。整整14架潛入了這個基地。剛開始從自由號上投放了20架下來,不過其中6架沒有禁受住水壓的衝擊而癱壞,被強勁的水流捲走,行動不能。」
雖然由爆炸的規模來推斷,那應該是一場核爆炸,可是事後檢驗到的放射能卻絲毫沒有超過正常水平。
「果然是這麼回事。」
麻耶似乎是爲了更加確信一下,向其他路過的行人或是車輛伸出手去。可是,無論她怎麼嘗試,它們全都從她的身邊穿過。她可以把自己的手埋到建築物或是行人的軀體中去。
父親真目不坐和峯島勇次郎的相遇。那似乎是再現過去所發生事情的影像。剛纔心中煩亂不已的麻耶,好不容易纔讓自己的心情平靜下來,向着比良見的荒野進發。
眼前有一條寬敞的街道。並非瓦礫叢生的街道,而是非常普通的街道。
即便如此,憐還是一如既往地保持着冷靜的心態輔佐着麻耶,不時對身爲主人的自己箴言相告,守護着自己。
「這真的是幻覺嗎?」
「那麼、那麼,在這一片漆黑的狀況下,豈不是根本無法逃出Leptoa的手掌心?」
「峯島勇次郎的研究所……」
普通的家庭宅邸。高樓鱗次櫛比。街道上車輛飛馳,人行道上行人匆匆趕路。喧囂聲中,汽車的喇叭不住鳴叫,不時傳來孩童的歡聲笑語。
「的確如此呢,抱歉。我太過輕率了。畢竟剛纔實在是太訝異了。」
「是的。不過爲了小心起見。」
荻原慌忙岔開話題。而且,這是他相當在意的問題。對於一個人悠閒地躺在球形分區裏的簡易病房的牀上,安詳休息着的他來說,突然斷電簡直是一道晴天霹靂。
「到底發生了什麼?」
在同一地點已經發生了太多次不可思議的現象。當然無法認爲他們之間是毫無關聯的了。
「這是夢,還是幻覺?……難道說是!」
無論荻原還是星野,都只能選擇默不作聲。
荻原對眼下的狀況無比訝異,同時也震驚於小夜子竟然能瞭解這麼多情況。雖然外表只是一個柔弱嬌美的女孩子,可是卻承擔了Leptoa的開發工作,同時對ADEM的中樞情報也有着相當的瞭解,真不是個普通的傢伙。
麻耶雖然是爲了獲知父親的消息纔來到比良見的,但心中也早已暗下決定,必須要親眼看看十年前的爆炸所留下的傷痕。不僅如此,麻耶的心中早已隱約有着些什麼預感。
城鎮中展現出如此的景象,其規模遠遠超過到目前爲止的所有報告中的現象。爲什麼自己會看到如此大規模的現象呢?究竟這塊區域有着些什麼奇妙的東西?爲什麼會是現在呢?
「是的,造出了那種東西的責任完全在我身上。」
星野有些怯弱地輕輕問道。荻原擺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
和麻耶她們一樣,周圍的一羣人都不可思議般地四處張望。也有停下車來,從車窗裏探出頭來的人。過去影像中的人們正在給出回應。也就是說,剛纔那陣奇異的光芒和暴風是過去發生過的事情。
兩個男人不由同時驚呼。
「我們還能從Leptoa手下繼續逃脫嗎?光是一架就已經如此艱辛……」
「活動……」
看着這片大地,真目麻耶悵然若失。
「不,該說抱歉的應該是我纔對。什麼事都沒發生真是太好了。」
「LAFI四號機和峯島勇次郎有什麼關係嗎?」
但是,即便如此。
「可惜的是目前仍然沒有看到任何修復的跡象。」
雖然,平時麻耶一直堅信着,背後的憐一定能夠保護自己,但在看到此處景象的瞬間,憐也同麻耶一樣,陷入了忘我的境地。
憐緊緊靠在麻耶身後,向異變的中心投去小心謹慎的目光。
他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直接稱呼了她的名字。
憐不知什麼時候追到了身後。
「全都是……幻覺……」
現在,居住着數萬人的城鎮,便栩栩如生,一如原樣地再現於眼前。
上班族根本沒有察覺到麻耶的行動,毫無滯留地走了過去。不,應該說,從麻耶的身體上穿了過去。
麻耶正招呼憐的時候,一道強烈的光芒覆蓋了視線。
「朝倉小姐可是Leptoa的開發者喲。」
「就因爲我太過弱小,讓麻耶大人好幾次陷於危險的境地。如果我能夠更強一些就好了……」
16
「麻耶大人,關於剛纔的事。」
兩人邁開腳步之後,憐迅速引入了這個話題。憐不是那種躊躇而猶豫不決的人,凡是必要的話題她便會迅速切入正題。當然,她不會以那種可能會破壞主僕之間關係的方式來提問,不過即便如此,麻耶已然有些不知所措。
「你指什麼?」
「剛纔麻耶大人看着峯島勇次郎的時候精神狀態有些不太正常,是不是有什麼隱情?」
可以回答沒什麼事,也可以用謊言矇混過去。不過,麻耶並沒有從中作出選擇,只是保持着沉默。
「有什麼難言之隱嗎?」
「是的。我還沒有整理好自己的心情,並不是有意要對你隱瞞,真的很抱歉。」
還沒有整理好自己的心情。麻耶似乎注意到了峯島勇次郎身上某一點,但也可能是會錯意了。
雖然憐是可以信賴的護衛,但對於在她眼前失態的自己,麻耶仍不由感到羞怯。
「我明白了。」
憐便這麼回答了句。不過,兩人之間奇妙而又緊張的氣氛很快就被其他的東西所打斷了。
新的異變在眼前展現。
發生異變的不僅僅是光芒。
剛開始只不過有些違和感。開始感覺到,自己和周圍的空間產生了些莫名的偏差。雖然作爲幻覺來講,出現這樣的違和感是理所當然的,但總覺得這樣的差異有些不同。
「憐。」
「我也感覺到了。這樣強烈的違和感光是用幻覺已經不足以解釋了。」
雖然只是短短地招呼了她一下,不過憐已經從麻耶的話裏察覺到了狀況。
「是的。看來不是我的錯覺呢。究竟是什麼呢?」
疑問的答案很快便告揭曉。違和感—偏差急劇增大,並以明確的形式展現在麻耶和憐的眼前。
車輛和人們的動作都逐漸開始變得緩慢。似乎是以慢動作在運動似的。
麻耶立刻搖了搖頭,否定了這些不切實際的假想。可能有點累了。見到勇次郎的時候所受到的衝擊還依然留存在腦海中吧。
「終於、終於發生了!」
「誒!?」
憐的聲音有些緊張,在身後緊緊抓住了麻耶的背。
必須要去確認一下,究竟發生了什麼—
幼小的少女穿過麻耶,向着身後研究所那邊走去。
大規模的幻覺症狀依然不斷,而停止的現象更讓人感到不協調。到底出了什麼變故呢?
這種幻覺症狀必然還是來自外部的干涉吧。那麼,到底是什麼東西在進行干涉呢,究竟有着怎樣的意圖呢?爲什麼要停止視覺上的幻覺呢?如何做到這一點的?——
麻耶爲了讓自己冷靜下來,閉上了眼睛,然後慢慢睜開,在她的視線一角,似乎有些令人矚目的東西。
不僅僅是幻覺停止了。逐漸,眼前的輪廓變得模糊不輕,簡直就像攝影機沒有對準聚焦似的。
還是說這一時刻,整個世界真的已經停滯了呢?
「麻耶大人……」
「爲什麼?爲什麼會這樣?」
根本沒有給人任何訝異的時間,動作的緩慢程度迅速加劇,終於完全停滯下來。
「嗯嗯,我知道。」
「那邊是峯島勇次郎的研究所呢。」
年幼的少女哭喪着臉,不斷自言自語。爲什麼在這樣停滯的過去影像中,只有這個少女能夠動彈呢,麻耶百思不得其解。
是的,完全停止。無論是車,人,狗,鳥,無論是什麼都停止下來。道路一旁雜耍着籃球的青年在空間中停滯,簡直就像錄影被暫停了一般。
被孤身一人的少女所封印的事實真相,現在,正經由另一位少女之手逐漸掘出地底。
「難道是由宇?」
既然沒有聽說過大規模的幻覺症狀,當然也沒有關於停止的報告。
「爲什麼突然停了下來?」
景象的模糊程度並非平均一致的。向着街道的一點,模糊的程度逐漸加劇。
即便是幾乎永遠保持冷靜的憐,也不由得同時發出了驚歎聲。
麻耶緊緊追趕着幼小的由宇。爲了追根究底,直到事件的真相。
十年前的大爆炸,峯島勇次郎的失蹤,甚至,就連海星的事件,也是以十年前的事件爲開端而展開的。
這種狀況,就像是在播放過去的影像時,按了暫停的按鈕。
除了自己之外所有東西皆盡停止了運作的世界。但就在這樣的世界裏,確確實實地見到了能動的東西,當然使人受到不小的衝擊。
雖然年紀還小,但卻有着端正的臉龐,以及和年齡不相符的充滿知性的眼睛。除了峯島由宇之外別無他人。
所有的一切都來自於十年前。
昏暗模糊的道路對面,有什麼人走了過來。還是個六、七歲的小女孩。穿過靜止的人和物體,徑直向麻耶這邊走來。
心中的預感碰碰撞擊着身體。連接着所有事件的真相就在那兒。
「那是!?」
視線的一角有什麼東西在動。
「似乎引發了什麼不可收拾的事端呢。」
「這是……」
回過頭去,少女的身姿也逐漸變得模糊不清。但是,和其他東西的模糊狀況有些不同。由宇的身軀部分,例如臉或是手並沒有變得模糊,唯有身上穿着的衣物便似溶解於這個世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