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四章虛假的天空

1

朝陽從一扇接近天花板，小到幾乎只有一條縫的窗子射了進來。陽光框住了室內的一角，將塵埃照得像發光的粒子，斗真覺得刺眼地眯起了眼睛。一夜過後，心中只剩下苦澀的感情。

斗真看了看躺着的由宇。她臉上沒有血色，身體卻發着高燒，呼吸既淺又不規律。儘管如此，現在總算是沒有再咳嗽，好不容易進入夢鄉，看樣子狀態是稍微穩定了下來，但要起身行動終究是太過勉強。

外頭直升機的聲音仍然沒有消失，而且其中還混雜了一種奇妙的驅動音。

『不要貿然從窗戶露出臉，這聲音是Cypher。』

「Cypher？」

『是一種螺旋槳式的無人偵察機。』

「怎麼這麼像飛碟啊。」

看到風間顯示在螢幕上的畫面，斗真說出了這句無關緊要的感想，這時黑影正好遮住了窗外射進來的光線。

「沒辦法像由宇之前那樣，搶下偵察機的控制權嗎？」

『然後特地告訴對方說我們就在附近？如果能速戰速決也還罷了，需要長久抗戰的時候只能乖乖別動。』

斗真擦去由宇額頭上冒出來的汗。可以的話，他甚至想幹脆不管什麼偵察機，現在就帶由宇到醫院去。可是要揹着一個人突破這個包圍網會有多麼困難，就連斗真也很清楚。

「沒有什麼辦法嗎？她的情形跟昨天沒什麼差別耶。」

『在ADEM或NCT研究所內，應該備有專爲峯島由宇調製的強心劑，只要注射這種強心劑，就可以慢慢恢復，可是在這裏終究不能期望會有那種東西……不對，說來倒也未必。』

斗真抱着一線希望湊了過去。

「你有辦法對吧？是什麼辦法？只要我辦得到，要我做什麼都行。」

『既然海星想要活捉由宇，那麼在海星的駐地裏，也很有可能已經準備好爲由宇調製的強心劑，畢竟他們的目的是活捉，而不是殺了她。ADEM想必也已經料到由宇會有這樣的症狀了吧。』

「在海星的駐地裏？」

『多半就是在前峯島勇次郎研究所，也就是現在作爲海星臨時大本營的建築物裏，強心劑十之八九就在那裏面。』

斗真的歡喜很快就消退了。就算知道里頭有強心劑，又要怎麼去拿呢？總不能丟下由宇一個人不管。

「各位該不會是打算讓NCT研究所繼續歸ADEM管轄吧？」

一名老人問了：

2

八代聽完之後，以一種已經不能算是半信半疑，而是不想相信的表情，側眼看着伊達的臉。

「要是工作的對象是這種風趣的人，我一定也不會搞得這麼辛苦了。啊啊，會不會是那個，就是對手在《希望》市事件中用過的遺產科技，那玩意不也是能讓人看見原本看不到的東西嗎？」

「嗯。」

「不錯，你這幾天來確實幹得漂亮。」

黑川等着自己的話慢慢滲透到老人的腦中。

「你確實幹得漂亮，可是ADEM在調查階段的功績也很大。」

看到伊達一臉敬謝不敏的模樣，八代則擺出了不服氣的表情。

3

在先前的會議中沒聽到半句讚賞ADEM的話，現在卻拿來牽制黑川，讓他只能苦笑。他察覺到這羣老人話中的含意，但還是特意問了出來：

「這是您的直覺嗎？」

「用來讓人看到亡靈的遺產？要是那個瘋狂科學家有這點幽默感，倒還算是有他可愛的一面

「而且還是發生在十年前大爆炸的土地上，這些事情全都可以連成一條線。」

「那也未免太說不過去了。NCT研究所先暫定由ADEM與海星這兩個組織共管，詳細的權限分配我們過幾天再決定，你對這個做法有沒有異議？」

黑川在一羣老人面前提出一張照片。

儘管嘴上說得一派輕鬆，內容卻非常重要，然而伊達卻始終沒有說話。

「伊達先生，您有在聽嗎？該不會是您已經不想幹現在的工作，所以纔不理我吧？昨天我不知道打過多少通電話了。」

「出現的是峯島由宇的亡靈。」

聽着伊達說明昨晚發生的事情，讓說笑的餘力從八代的表情中慢慢消失。

「過去我確實很崇拜你。如果你還是以前的你……我甚至可以邀你參加那個計劃，不，是希望你一定要參加。」

伊達對八代簡略描述了自己昨天所經歷的事情。

黑川提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沒想到伊達會這麼認真地煩惱，讓八代十分在意。

亡靈的話題就到此結束，讓八代覺得總算可以開始問自己想問的問題，於是立刻開始提問：

「我的個性沒有老實到可以用一句亡靈帶過。那個現象背後一定有什麼內幕，一定有它的意義在。」

「雖然手段有點太強硬，不過我們也就不去計較了。」

「修正？修正什麼？」

伊達越過肩膀指向背後，山上到現在還冒着黑煙。

「也也就是說啊，黑川，ADEM的解體只先做一部分，剩下的就先保留，讓他們繼續去偵搜各地的遺產相關案件。」

如黑川所料，室內又出現一陣交頭接耳的聲音。這羣老人希望將NCT研究所與反遺產犯罪部隊分割開來，想必不希望海星與NCT研究所有所接觸。

「這張則是一部分遭到破壞的車輛。」

「咦？爲什麼？」

伊達已經沒有以前那種銳利獠牙，淪爲不敢反咬主人的看門狗。這一天原本是可以用來調查對手實力的寶貴時間，他卻在鬧鬼事件上用掉一大半，怎麼想都覺得腦筋有問題。看樣子這次的視察只是徒具形式？

「我知道啦。不過先不講這個，您怎麼會問起亡靈這種事情？」

「那，昨天視察海星的結果如何？我是聽說有發生不得了的騷動啦。不過話說回來，竟然發表說那場火災只是尋常的森林大火，黑川也真是夠大膽的了。」

在高熱下像糖果一樣熔解掉的車輛照片，終究比較有震撼力，讓現場多出了交頭接耳的嘈雜聲音。

邊開車還邊裝傻地說着玩笑話。

「是峯島由宇及坂上斗真兩人。」

「唔，關於這件事啊，黑川，我們有個提案。」

「有、有。」

漆有黃黑相間警告色的閘門，在背後發出金屬摩擦的聲音慢慢降下。這樣一來，除非有特殊要事，否則很難再次進入比良見特別進出管制禁區了。八代從照後鏡裏看着閘門慢慢關上。

然而坐在旁邊的伊達不但不苟言笑，眉頭還皺得比平常更深。

「情形跟我的預測有些不一樣，我們得修正對海星的評價。」

「明明就是伊達先生先提起這種話題的好不好？還說什麼亡靈，該不會是有誰從您的枕邊冒出來了吧？」

「那麼各位是願意考慮將NCT研究所管理權限讓渡給海星了？」

「八代。」

「會是峯島勇次郎的遺產嗎？」

黑川將身子往前採，以強而有力的態度發言。

然而八代卻無視伊達的這種模樣，用有點兇的語氣問了：

「我確實是自己看到、聽到，沒有摻雜任何創作成分。」

「我們必須引導NCT研究所走向正確的方向。我希望各位能夠考慮將管理NCT研究所的權限，從ADEM讓渡給海星。」

「我當然相信您說的都是自己看到、聽到的事情，問題是這些到底是怎麼回事？伊達先生您有什麼看法？」

「您說的這些，應該……是真的吧？」

這個唐突又突兀的問題，讓八代一下沒打好方向盤，差點就要撞上路旁的護欄。好不容易讓搖搖擺擺的車子重新回穩，這才以寫滿到底發生什麼事情的疑問表情看着伊達的臉。

「這代表技術的獨佔。不，獨佔遺產技術這種難以想像的特權，是NCT研究所原本就擁有的。然而這種特權應該只存在於研究管理遺產科技的目的之下，遇到非常事態時，是有義務要提供情報的。我認爲如今所發生的這種情形，意味着NCT研究所的營運有可能正在朝錯誤的方向發展。」

「我聽不太懂這話是什麼意思。」

「有幾件事我想弄清楚，等回到ADEM以後再說。昨天在比良見特別進出管制禁區裏面，可真的是發生了很多事情。」

「你相信這世上有亡靈嗎？」

「昨天您爲什麼不接電話？我們這邊可出了很多事情啊。」

「等、等、等一下，伊達先生，您說峯島由宇的亡靈？這是怎麼回事？您該不會要說土撥鼠公主已經死了吧？」

這是墜毀的直升機黑盒子中所留下的畫面，上頭清楚地拍到探照燈所照的一對少年少女。

伊達沒有回應，只是默默地注視前方，很難判斷他到底有沒有聽進去。

八代答話的聲音不由得拉高。

「那你認爲該怎麼做？」

——應該是想太多了吧。

『現在也只能賭賭看那丫頭的回覆力了，我們應該再觀察一天看看。』

輕蔑中所蘊含的情緒，讓黑川的表情中多了幾分憂愁，但這種神情也隨即消失。

老人們的話讓黑川露出滿意的表情。

「不，出現的是她七歲時的模樣。」

然而伊達對這個回答似乎並不滿意，眉頭又皺得更深了。

4

「哈哈哈……應該還沒抓到她吧？」

「所謂的直覺，是發自於人在無意識之下建構出的理論……記得好像有個不知道打哪兒來的野丫頭說過這句話。」

「我是想說要是ADEM遭到解散，乾脆去做些完全相反的工作倒也不壞，像是驅邪之類的，你覺得怎麼樣？」

然而這羣老人的反應卻很冷淡。

老人使出了刻意分散權限的手法。這幾天來的成績太漂亮了，要是有犯下一兩個錯誤，也許還比較能讓這羣老人放心。

「這麼說也沒錯……」

「這顯然是使用了峯島勇次郎遺產技術的武器，不，應該算是軍火了，然而現狀卻是我們無法從NCT研究所得到任何明確的回答。各位知道這代表着什麼嗎？」

「我要直接趕去NCT研究所，你回ADEM總部去。」

「確實是還沒。」

斗真痛切地體認到自己是多麼無力。除了像這樣幫她擦汗以外，自己完全無能爲力，這個事實實在太難承受了。

「你知道的電影還真老啊。」

「亡靈，不，應該說是幽靈吧。」

黑川刻意擺出不快的表情，絲毫沒有顯露其實一切早在他盤算之中。

「啥？您是說大家一起去當修道僧，到現場唸經或喊些惡靈退散之類的？還是要像魔鬼剋星那樣，拿着像奇怪吸塵器的玩意把鬼吸進去？搞不好遺產裏面真的會有類似的玩意兒呢。」

八代發生了本日第二次差點造成車禍的失誤。

「那個顏色實在很容易讓人聯想到阪神虎隊。」

載着伊達的車子從海星駐地開了出去。這輛車按照原訂的時間，在正午來這裏接他離開。駐地裏有個人影目送着車子離開。是黑川，他理智的臉上浮現出嚴峻的表情。

「預定在今天進行的督察，肯定會鬧大事端。如果我是他，我就會好好利用那個。」

「我也不能肯定，但總覺得應該不是。晚點我會跟岸田博士商量看看就是了。」

儘管早有預料伊達會說想看看海星的部隊，但他仍然產生了緊張的情緒。不知道海星的部隊看在伊達的眼裏是什麼模樣？

八代專心駕駛之餘，也不時留意坐在一旁一直不開口的上司。從海星駐地回來之後，伊達的模樣就十分怪異，一直坐在前座上若有所思，讓人不太敢跟他說話。

「我們已經查出襲擊海星駐地的嫌犯了。」

「這幾天來我已經做出了不小的成果，這點也希望能夠得到各位的肯定。」

伊達以認真的表情摸了摸鬍鬚後說：

「我不再指望你了，我會用我的方法來撲滅遺產犯罪。」

這時伊達才總算看了八代一眼。

伊達回過頭去，從這兒看得見比良見特別進出管制禁區中的山地。伊達摸着下巴上的鬍鬚好一會兒之後，似乎想到什麼事情，變更了原來預定的行程。

「開車要看前面，很危險的。要是我們出車禍，那可讓人笑不出來。」

「而實戰部隊則由你們海星擔任。不過話說回來，你這幾天的表現可真是幹練啊。」

「峯島由宇、剛剛說的幽靈、再加上偷走《自由》的勢力所展開的襲擊？只不過一個晚上，發生的事情也未免太多了吧。」

「昨天可真是辛苦您了。聽說在督察中有發生明顯的戰鬥，不知道情形怎麼樣？我們這邊的情形就跟今天早上報告的時候一樣，幾乎已經可以肯定偷走《自由》的組織，就是人稱七原罪的傭兵集團。」

「雖然您這麼說，可是！」

「黑川，說話小心點！」

「沒錯，你在處理事件時犧牲了無辜民衆，本來我們是可以針對這部分的責任追究下去啊。」

「組織的根本性改革，不見得都會往好的方向發展，步步爲營也是很重要的。你懂嗎？」

——連這種哄小孩的話都拿出來講啦？

「我明白了。」

黑川裝出一副不服氣但只好答應的模樣。

「這件事就到此爲止，你下去吧。」

他敬了個禮，接着轉過身去，但立刻又回過頭來，以請求般的口氣說了：

「那麼，請至少讓我的部下參加本日所進行的NCT研究所督察。雖然在技術面幫不上什麼忙，但要是對方有不軌的舉動，立刻就能做出對應。」

老人們面面相覷，很快地點了點頭。

「也好，我們就授予部分海星高層人員接觸NCT研究所的權限。」

「我想你應該知道，NCT研究所的定位是國家最高機密之一，絕對不可以泄漏出去。」

「督察是從下午開始，如果想派你的部下參加，就趕快挑好人選。」

「是，在下感激不盡。」

黑川鞠躬說出這句話時，臉上的表情已經帶着笑意。

5

「LAFI一號機……」

儘管同屬於LAFI系列，但跟小夜子這幾天所面對的另一部電腦比起來，一號機顯然是完全異質的存在。在這部LAFI上，感覺得到有種像人類，或者超越人類的意志。明明就只是連線，明明應該是同一系列的電腦，但這種感覺就是揮之不去。

大概是看出小夜子的緊張，岸田博士拍了拍她的肩膀。

「不用那麼如臨大敵，我們不是要像由宇那樣直接跟人腦連線，只是看一下里面的資料而已，慎重行事的話應該不會有問題。」

異常事態還沒有結束。

「海星的部隊消失了……」

『就是要你仔細看看旁邊那個死愛逞強，裝得一副沒事模樣的丫頭。』

「由、由宇？」

斗真纔剛回頭一看，立刻就低下頭去。無論是當前緊急的事態、對由宇身體的擔心，一切的一切他都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哦哦，朝倉小姐，你真的找出來了！」

這句話當頭潑了斗真一盆冷水，他趕忙望向由宇的臉。她的臉色很白，這種病態的白固然有種虛幻的美感，但當然不是什麼好事。冷靜下來觀察，就可以看出由宇連站都站得十分勉強。只有眼神還是跟平常一樣充滿意志力，但反而更凸顯出症狀有多麼嚴重。

「有、有的。」

「你、你的身體已經好了嗎？」

「這樣太亂來了，不行啦，絕對不行。」

——你敢說出去我就立刻刪除掉，你不想要這份資料了嗎？

『還有，要搞這種青春鬧劇我是管不着，不過你至少也該多發揮一下洞察力吧。』

「我的生死不重要，重要的是非得逮到峯島勇次郎不可，非得阻止他不可。」

「你這個人實在是蠻橫不講理。」

腦中一團亂的小夜子繼續敲打鍵盤，但輸入的指令全遭到忽略。取而代之的是另一段文字。

小夜子手纔剛從點字螢幕上拿開，就趕忙擦了擦手指。

岸田博士發出歡呼聲，但小夜子的點字螢幕上，卻列出了不同的文字。

原本想對岸田博士報告這件事的小夜子，說到一半就當場僵住。這算是威脅嗎？

「是，我打算主動去迎接他們。」

「怎麼了？你的臉很紅耶？該不會是搞壞了身體吧？」

小夜子大喫一驚，反射性地將手指從點字螢幕上拿開。等再次將手指放上去，上面已經沒有顯示任何訊息。

由宇在眼前蹲了下來，斗真慌慌張張地往後猛退，差點讓自己翻倒，也讓由宇想摸摸他的額頭看有沒有發燒而伸出的手摸了個空。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總覺得由宇的表情變得不太高興。

岸田博士看了看時鐘，以興奮的語氣說話。

「誰知道呢。我不覺得我們有濫用遺產技術，可是隱瞞不報的事情也很多。督察是從兩點開始嗎？」

斗真反覆深呼吸好幾次後，儘量用平靜的聲音發問。

明明只過了半天，但他卻覺得背後傳來的這句辛辣言語，聽起來十分懷念。

『症狀已經超出可以靠休養恢復的程度了，這樣下去你會沒命的。』

「嗯？我的汗水弄溼了整件衣服，當然要換啊。」

「你、你怎麼在這種地方換衣服……」

『這可能性確實很高，順利的話也許真的可以在海星駐地中發現強心劑。不過挑晚上潛入的方法，則還有重新檢討的餘地。』

6

『這纔是你應該說的第一句話啊。』

屁股底下傳來風間說話的聲音。

「這次督察會不會有事？」

——想讓眼睛看得見嗎？想學會怎麼用LAFI嗎？

小夜子一次又一次地搓着因爲緊張與震驚而冒汗的手指頭，確認手上的感覺。就算LAFI一號機當中的意識體曾經跑來跟自己接觸，只要自己不再去碰，應該就不會發生任何問題。小夜子就這樣一次又一次地在心中告訴自己說不會有事。

「至、至少該找個有東西遮的地方換吧。」

「哪裏沒有問題了？你這樣就跟醉鬼說自己沒醉一樣。」

「咦、咦、咦咦咦咦？」

斗真立刻反對。由宇輕輕嘆了口氣，表情似乎也變得更溫和了些。

「啊啊，太好了，原來你就在那邊……」

「今天會有督察團來督導，想來是不會出什麼大事，不過爲了迎接他們，我還是有很多準備工作要做。我們趕緊用這些資料擬定出對策吧。」

是自己的錯覺嗎？問自己想不想讓眼睛看得見，想不想學會LAFI怎麼用的這段文字，會是這幾天連日的疲勞昕造成的錯覺嗎？

傳回來的是一份顯然不應該出現的資料。岸田等人對此仍然毫無反應，這也就代表其他螢幕跟自己所用的點字螢幕，顯示出來的訊息是完全不同的。

7

「你在驚訝什麼？」

「對對對對不起。」

發現自己在不知不覺問睡着，斗真手忙腳亂地彈起上半身四處張望。原本應該裹在由宇身上的毛毯，裏頭卻空無一物。

意想不到的狀況，讓由宇看得傻了眼。

海星的部隊就這麼憑空消失了。就算可作爲證據的照片就顯示在眼前，這種狀況還是很難令人相信。

「我的身體我自己最清楚，我沒問題。」

「風間，麻煩你儘量多收集一些海星駐地現在的情報，我今晚就要潛入。」

他想到少女今天早上的模樣，症狀幾乎看不出有任何改善，只有燒多少退了一些，照理說是不能這麼快起牀活動。

「你在說什麼鬼話？除了這裏以外，還有哪裏會有地方遮？還是你要我到外面去換衣服，好讓敵人發現？」

「你睡昏頭的臉實在不怎麼能見人啊。」

「嗯，奇怪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

「這怎麼說？」

「由宇，你還不能起來啦。」

——想學會怎麼用LAFI嗎？回答我。

「別、別這麼說啦，這是我份所當爲……」

「朝倉小姐你真有一套！終於找到橫田先生留下的資料了。這一來也許就能找出學會LAFI使用法的頭緒了。」

「是督察的事嗎？」

『坂上斗真，有句話先說在前面，我可不具備坐墊的功能。』

「是、是啊……可是，我、我……岸田博士，我覺得事情怪怪的。」

岸田博士急急忙忙地離開了房間。

岸田博士以不安的表情看着公文。

忽然間，點字螢幕上列出了自己沒有打進去的訊息。簡直就像看準小夜子放鬆下來的這一刻，又或者是早就在等這一刻似的。

「是、是的。」

「你怎麼了？」

「會沒命的」這四個字，聽起來是那麼沉重。斗真想起了球體實驗室的事件，當時由宇也是差點就沒命了。

「不，是更重要的事。我想討論的是在這一連串的事件背後，到底是誰在穿針引線。岸田博士，我想聽聽你的意見。」

映入斗真眼簾的，是由宇那因爲失去血色，反而更像白瓷般晶瑩剔透的裸體。儘管只是背影，但從纖細的頸子划向背部的曲線、圓潤的臀部，到她那不像是日本人身材比例的修長雙腳，全都毫不遮掩地露了出來，讓整幅影像深深烙印在斗真的腦海之中。

斗真很不好意思地搔了搔頭，總覺得由宇說話的語氣比平常溫和。雖然多半有一部分是自己的錯覺，但聽在耳裏就是有這種感覺。

「嗯，已經沒事了。多虧你照顧我，我很感激。」

抵達NCT研究所的伊達，在接過來的命令公文上，看見了追加准許海星人員加入督察成員的記載。

由宇好幾次提到要阻止事情發生，指的究竟是什麼事情呢？然而由宇堅決不回答這個問題，頑固地保持沉默。

「呃，我哪有不講理？」

「海星……不，應該說是黑川，他多半是讓峯島由宇跟坂上斗真背黑鍋，說他們就是襲擊駐地的犯人，藉此對NCT研究所的遺產管理方針提出了質疑吧。」

斗真再度往後猛退。一名少年朝着筆記型電腦拚命鞠躬道歉的構圖，怎麼看都讓人覺得十分詭異。

「等一下，這麼說來，你對我的恩情應該就可以一筆勾消了？嗯，這麼快就能報恩，真是太好了。」

風間沒有答話，而是在螢幕上顯示出海星駐地的衛星照片。

小夜子面對鍵盤，心境簡直就像要跟外星人展開第一次接觸，但至少不是以精神同調的方式進行。隔着鍵盤總不會受到太直接的影響，不會像木梨那樣整個身體都被佔據。

「昨天海星駐地裏發生的事件，你應該有聽說過了吧？」

「斗真，我也不是什麼計劃都沒有。要改善我的身體狀況，最好的方法就是注射NCT研究所專門爲我調製的強心劑。ADEM跟海星都想活捉我，多半有預測到我的身體狀況會開始出問題，所以應該早就準備好強心劑了。」

「真的不見了……」

「可是，爲什麼會突然這樣？」

「就拜託你了。你對人比較和善，應該比我去要好．我們還有時間，有些事情我想找你商量一下。」

——我來幫你實現願望吧。

小夜子儘管覺得緊張，但還是敲了幾下LAFI的鍵盤。跟先前操作LAFI二號機的時候一樣，按部就班地照着這幾天來已經習慣的步驟操作，而得到的反應也相同。之後過了二十分鐘左右，小夜子專心翻閱LAFI的資料庫，尋找有沒有橫田留下的資料。現在這種程度的操作已經難不倒她了。

儘管絲毫沒有做人情的想法，但由宇這句話卻讓他滿心抗議。

斗真努力想平靜地說話，但聲音仍然不由得高了八度。

LAFI的反應很正常，但是想要的資料遲遲沒找到，從點字螢幕上也讀不出有用的資訊。在鬆了口氣之餘，也有點期望落空的感覺。岸田博士跟其他職員也在一旁透過普通螢幕監控。

——你想學會怎麼用LAFI嗎？想讓眼睛看得見嗎？

換好了衣服的由宇從背後來到斗真面前。當然現在她已經穿好了衣服，然而腦中仍然不時閃現的裸體，卻跟眼前的由宇重合在一起，再加上先前在橫田家看到的身體正面也合上去，對他腦中的印象做出修正。從背後到正面，形成一個三百六十度完整的裸體影像，在腦中不停地閃現出來。斗真只覺得天昏地暗，沒有當場昏倒反而奇怪。

風間的這句話深深刺進斗真心中。就爲了那點小事，不，剛剛的事情遠遠超出可以用那點小事四個字來形容的範圍，但就算是這樣，他仍然不該慌了手腳。

「果然沒錯。」

看到她的樣子有點奇怪，岸田博士顯得十分擔心。照理說點字螢幕上所顯示的訊息，應該跟岸田等人所看的螢幕一樣，不過照這樣子，他們的螢幕上似乎沒有出現什麼古怪。

「這麼一來，也許就有辦法癱瘓LAFI二號機的混沌領域了。總算是勉強趕上了啊，這樣就算出了什麼萬一，也還來得及毀掉危險的情報。」

「不，在這種情況下要做到這樣可不簡單。在這份感謝的心情下，接受一、兩個像你剛剛那種不講理的要求也沒什麼。」

資料已經記錄到岸田博士的記憶晶片之中，只要不再去碰，應該什麼事都不會發生纔對。

「狀況有了什麼變化嗎？」

嘴上抱怨之餘，由宇身上衣物摩擦的聲音卻還持續着。斗真不敢抬頭，好不容易挪着身體轉過身去，但仍然感覺得到由宇就在自己身後不遠的地方換衣服，讓他怎麼樣都沒辦法讓心跳穩定下來。

——你在找的就是這份資料吧？

站在地勢平緩的山上一眼望去，眼下一整片與荒野無異的平地上，幾乎什麼都沒有留下，現在還能看到的，就只有建在平地正中央的前峯島勇次郎研究所，也就是現在的海星作戰本部。不，狀況演變成這樣，要說是作戰本部也有點名不符實．除了該建築外，就只剩幾輛疑似廢棄的零星損壞車輛了。

「風間，在半徑一百公里內有看到疑似海星的部隊嗎？」

『完全沒有。如果擴大半徑到三百公里，是可以找到美軍的基地，但完全看不出有部隊移動到這個基地的形跡，而且也沒有任何土地或地點可以藏住這麼大規模的兵力。』

斗真凝神望向遠方，看能不能找出什麼線索。然而放眼望去盡是一片土石畢露的地面，沒有發現任何可以說明這種狀況的東西。

「既然從這裏沒辦法找出敵人，那就只剩下研究所了啊。」

由宇以嚴峻的眼神看着地面中央的建築物。然而建築物周遭顯得十分空虛，至少怎麼看都不覺得裏面藏了那麼多人。

『你要怎麼做？是陷阱的可能性很高啊。』

由宇顯得有所猶豫。

「也對，就先回去一趟吧，情形實在是太可疑了。」

就在由宇轉身準備回小木屋的時候，LAFI三號機響起了警告聲。

『捕捉到同樣的反應了，是LAFI四號機。地點在這裏的北方一千六百公尺處，是前峯島研究所。』

反應出現的時機實在太巧，簡直就像是事先算準了一樣。

『由宇，我從昨天晚上就有想過，海星跟LAFI四號機之間真的沒有關連嗎？』

不知道是不是贊成這個意見，由宇並沒有提出反駁。她思索了好一會兒之後才動起雙腳。然而她所面對的方向，卻跟用來藏身的小木屋相反，也就是走向研究所。斗真也趕忙從後追去，並肩走在一旁。

「這樣真的好嗎？怎麼看都是陷阱耶。」

「我知道。」

「我覺得還是慎重一點比較好啊。」

「這種話輪不到你這個有勇無謀的代名詞來說。一

儘管如此，走下山之後，由宇還是停下了腳步，放眼觀察四周。

「風間，周圍有沒有變化？」

「過了百餘年，總算遇到了好對手。」

「說要你跟她分個高下。看她的眼神是恨你入骨了，你是不是對她做了什麼很過分的事情？」

「你說你是七原罪中的……路西華？」

「我先走一步。」

由宇代替她回答。

斗真猛力搖頭，拚命否認。

由宇的心思分散到關起的門上，不過說歸說，其實也只有一兩秒而已。

風間也察覺到了她的變化，唸了由宇兩句，但她仍然沒有停下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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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究竟是什麼人？」

笑嘻嘻的老人輕描淡寫地說出驚人之語。

「你猜對了一半。」

老人也以同一國語言答話。

這種種的物體繞着利末安森旋轉。

「哦哦，嚇到你啦？不好意思啊。」

老人沒有回答她的問題。然而儘管程度有別，這句話仍然不能聽過就算。《希望》市就罷了，球體實驗室與弧石島上所發生的事情，完全沒有泄漏出去的道理。既不可能從外部觀測，內部的資料也由ADEM嚴加保管。

「啊？」

「會是錯覺嗎？」

「好像穿着白色的衣服。一閃就過去了，搞不好是我的錯覺。」

老人顯得十分愉快，以流水般的動作跨步逼近。

利末安森發出跟上次一樣的喊聲，朝着斗真一指，讓車輛、機車，甚至戰車都勢挾勁風地飛了過來。斗真二話不說拔腿就跑，而這些物體也隨即從後方發出爆響追來。機車、吉普車與裝甲車在地面上撞出巨大的坑洞，被挖起的土壤從頭上鋪天蓋地地灑下。

利末安森的雙掌之間開始出現放電似的現象，而且範圍迅速擴大，將周圍一帶都涵蓋進來。總覺得放電的光芒比前幾天遇到時還要大，斗真原本還在想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但放電的領域仍然不斷擴大，很快就讓他知道肯定不是錯覺。

一瞬之間轉換過來的心境，讓他拔出鳴神尊，以達到神速境界的動作，揮刀斬向朝自己飛來的機車。原本應該紮紮實實砸在他身上的機車從斗真身旁飛過，撞破了背後一棟建築物的牆壁。

來到建築物的前面，由宇的腳步才總算放慢。但這並不表示她恢復了冷靜，而是出於對從隱蔽處現身的人影所產生的戒心。

由宇從斗真手中接過望遠鏡，望向研究所。

「七原罪之一的路西華……其實就如你所見，只是個半隻腳已經踏進棺材的糟老頭子……嘿咻。」

「老朽這條命等於是死過了一次，後來又爬起來在這世上賴活了多年，不過現在總算是值得了。」

斗真猜測對方多半是想調動更多的石塊，但現實馬上就顛覆了這個預測。浮上空中的並不是石塊。

「你說的那位先生……是指勇次郎嗎？說得好像你認識他一樣啊。」

由宇只留下這句話，就從利末安森身旁定過，兩名少女之間連視線都沒有交會。

利末安森從這片發生過戰鬥的土地，帶起了四處散落的殘骸，從槍械、揹包、殘骸碎片，以致於廢棄的機車、吉普車，最後就連已經無法行動的戰車，都在一陣拉扯之後浮了起來。

『怎麼了？這可不像是你的作風啊？』

2008-6-2815:59

由宇再次拿起望遠鏡仔細觀察建築物，但怱然間唐突地開始往前走。

一瞬間彷佛全世界都變得一片漆黑，身體彎成

老人就像在神社參拜時一樣雙掌互擊。就只是這麼簡單的動作，發出的聲響卻幾乎要震破耳膜，讓整個大廳都在震動。

逃也逃不了多久，而且他根本不能在這裏浪費時間。

大概是沒看見吧，由宇歪着頭放下望遠鏡。

「你還是要去？看這樣子不是很不妙嗎？」

「從球體實驗室、弧石島，到前陣子的《希望》市，大小姐你的身手老朽都見識過了。」

老人——也就是路西華，以老年人該有的緩慢動作緩緩起身，慢得幾乎讓人想伸出手去拉他一把。

『不，平靜得令人心裏發毛。』

斗真發出了將這種緊張感連根拔起的糊塗聲音，將自己所用的雙筒望遠鏡從眼前拿開，歪着頭開始思索。

「你是誰？」

「她講的是希臘語，說只有我一個人可以過去。」

由宇在正門前回過頭來看了斗真一眼，但隨即又轉過身去，消失在建築物之中。

8

由宇撐着隨時都可能累倒的身體跑開時的表情，在他的腦中閃過。

有不能放開的手等着他去抓住。

這是由宇的第一印象。他的動作以老年人來說確實算得上敏捷，但對於經常在生死一線間搏鬥的由宇來說，就跟慢動作播放的影片一樣。根本不需要用到她擅長的那種以頭腦勞動來控制肉體的動作，就能遊刀有餘地閃開。不，是以爲閃過去了。然而老人的手掌就像是受到磁力吸引，貼上了由宇的側腹部。

路西華雙手插腰，強行撐直身體，模樣就跟做着早晨廣播體操的老年人一模一樣。

「發音也很完美，真不愧是那位先生的女兒。」

「該不會是肯讓我們過去？」

「哦？你會說老朽的母語？好久沒有用鄉音說話了啊。」

大門關了起來。先前還能聽到的戰鬥聲，也從門關上的那一瞬間起，就再也聽不到了。這是因爲大門有經過完全隔音的處理。

「不好意思，今天我可不會手下留情。」

「這……」

利末安森講着異國的語言，朝身後的大門一指。

然而這個人影卻無視於由宇的存在，視線筆直刺向站在她背後的斗真。

「在哪邊？」

由宇震驚得啞口無言。從老人的動作來計算，是不可能引發這種現象的。

「那我呢？」

「嗯，我覺得好像看到研究所的屋頂上有人。」

「……是嗎？」

這個腔調奇異的沙啞聲音，是從大廳中央傳來的。由宇手忙腳亂地轉身面對前方，她確實是慌了手腳。一直到剛剛爲止，那兒應該沒有任何人在，然而如今在大廳的中央，卻有一位裝扮奇特的老人，那不是什麼幻影，而是有實體的存在。老人的裝束像一名修行僧，正盤坐在地板上。中東一帶民族特徵的臉孔上，蓋滿了漫長歲月與陽光所留下的深層皺紋與皸裂，然而老人的表情，卻像是看着自己的孫子一樣和藹，又像海底一般平靜。

「等、等一下，這開玩笑的吧？」

由宇的雙眼來來去去地環顧四周，從表情中可以看出，她連最微小的變化也不會放過。

「除了是個個子很高的男性之外，還有其他特徵嗎？」

由宇說出來的不是日語，而是一種類似烏爾都語的語言。

如果他沒有說謊，那麼名震中東的傳說傭兵集團七人組之中的頭目，就是眼前這名老人。

這名站在前研究所、也就是現海星臨時總部大門前的少女，對斗真來說並不陌生。

「有看到什麼東西嗎？就算是小事也無所謂，有發現什麼就跟我說。」

剛開始還用走的由宇改爲快步行走，隨後又逐漸轉爲小跑步，最後變成飛奔。不知不覺間，由宇的側臉上浮現出像被逼到絕境的悲壯表情。

「這可不行啊，面對敵人的時候，怎麼可以把心思留在背後呢？」

「利末安森？」

——太慢了。

這個對手很強。光是想到這裏，內心就湧現一股喜悅的感情。

「最上面的右端那邊，好像是個個子很高的男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