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與生具來的特悻不會輕易改變
《弱角友崎同學》 · 屋久悠樹 · 9430 字
「爲什麼你們一天到晚吵架都像在演連續劇啊。你們有病喔。」
在大宮的餐飲店內。水澤在我眼前撐着單邊手肘,邊聽我說話邊狀似揶揄地揚起嘴角。
「喂,別人可是真的很煩惱,別說那種話敷衍啦。」
聽到我反駁,水澤呵呵笑。
「吵架有的時候就像前戲一樣,那也算是一種經驗嘛。」
「你也真是……」
我喫了那麼多苦頭,卻被這種戀愛高手三言兩語斷言,害我都要覺得自己做的事情是不是就只是大家會走過的路之一。話說實際上就是這樣吧?
「總之,感覺你又突破一個關卡啦。」
「別說得好像在玩遊戲一樣。」
「不是說人生如同遊戲嗎?」
水澤一臉得意,就像他說了某些至理名言一樣。這傢伙。
「話是那樣講沒錯。但把戀愛比喻成那樣,總覺得不夠純潔。」
「好啦好啦。」
雖然從頭到尾都被他牽着鼻子走,但我還是順利將來龍去脈都報告完畢。
接着水澤就邊喫大碗的特上炸蝦蓋飯,邊皺起眉頭。
「……不過話說回來,我有點意外呢。」
「意外?」
我嘴裏喫着普通的炸蝦蓋飯,一面轉過頭問他,水澤先是喝了一口水──
「還以爲若要在葵跟她之間做選擇,你只會選葵。」
「這……咦,奇怪?」
對我跟日南而言,那個地方、那段時間,無疑是很特別的。
在回答的時候,菊池同學臉上的笑容有些調皮。這跟我在北朝霞提及「特別的理由」時,用的是相同手法。
「來……就交給你了。」
接着她一面眺望那老舊的校徽,邊用半開玩笑的語氣開口。
「這樣我就不用去邀請葵了。」
「收到了呢。」
「你心目中真正特別的關係──究竟在何方。如果找到了,記得告訴我。」
當我話說到一半卡住,水澤就撇嘴露出頗有餘裕的笑容。
聽我說完,水澤點點頭說了聲「嗯」,用戲謔的語調開口道。
應該這麼說,只要對象是人與人,那戀愛這檔事就沒所謂的完全解決。
「可是,文也同學。」
「怎麼了?」
「咦?會不會喫太快了?」
水澤的手在那瞬間停住,之後再用他的筷子夾起炸星鰻。
他臉不紅氣不喘說出這種話。比起水澤的社交能力和其他類似才華,這份自信纔是讓他看起來最像強角的地方……
當我用溫暖的聲音說完這番話,菊池同學也滿足地笑了。
「確實,我每天早上上學第一件事情就是去那裏……」
他這話三兩下就說完了,好像那只是些小事,然後他就垂下眼。
因爲今後菊池同學畢竟還是會對我跟日南的事情感到不安。看到我還是波波爾,她也會感到寂寞。會因爲我造的業受到傷害吧。
「……是喔。」
「謝謝,我會好好珍惜。」
菊池同學似乎也跟我一樣,拿到那樣東西了,她也小聲和學姐道謝。
可是菊池同學說「那樣也沒關係」。
「……我知道了。」
「但竹井你的笑聲害我只能聽到一半就是了。」
「呵呵。答對了。」
「那是當然的吧。因爲我喜歡她。」
我儘量不讓自己說話喫螺絲,菊池同學很緊張,說話變得謙恭有禮。我們兩人用雙手拿着那些東西遞上去。
「……?」
「唔……妳在報仇?」
「竟然傳承十年,好厲害喔。」
聽到我這樣開人玩笑,在附近的水澤、中村跟橘等人都笑了。
幾天後。在中午過後的體育館內。
在我點點頭後,菊池同學若有所思地看向上方。
『三年級生代表,三田村同學、遠田同學。』
***
如果是我要喫三口才有辦法喫完,他則將那塊肉一口氣放入口中,接着用筷子尖端指向我。
『綠化委員會的各位,感謝你們帶來如此歡樂的話劇。』
「不,在這種狀況下,你還會把對方跟菊池同學放在天秤上衡量,不知道該怎麼選,這個人非葵莫屬吧。雖然我不是很清楚原因。」
我並沒有特別去肯定他的說法,半是無奈地做出回應。
小聲做出回應後,我收下那小小的金屬片。
『──接下來要由在校生代表獻上紀念品。』
「……謝謝。也祝你們兩位幸福。」
廣播聲一出,離出口不遠處就有兩名學生站起來。
我們兩人走在一塊,在上講臺的階梯前接過老師給的獎牌和花束。我打頭陣帶着菊池同學登上講臺,跟兩位學長姐面對面。
然後我跟日南掛上這些校徽,兩個人一起聚集在原本曾經使用過這種校徽的校舍裏。一想到這樣的景象──真的會覺得這個校徽彷彿從一開始就是爲此而存在。
在我左側,竹井看似對演完的話劇很滿意,一直在拍手。
「文也同學……那這樣如何?」
我說過自己跟日南這半年來都經歷些什麼。的確我們一起度過的祕密時光,大部分都發生在曾經使用過這個舊校徽的舊校舍裏,在那裏的第二服裝教室進行。
「那就表示,你們應該會去承接舊校徽。」
那個時候只是悶不吭聲坐在角落,滿腦子都在想AttaFami的事情,私底下一直想辦法要讓這段時間快轉過去。跟那個時候相比,如今我有了驚人的變化。就好比是我更換使用角色一樣。
「感覺超有趣的耶!?」
沒錯。現階段還沒有完全解決那個問題。
我們四個人帶着共犯般的笑容互看彼此,假裝什麼事都沒發生,從講臺上走下來。爲了讓我們能夠順暢回到位子上,女生位子那排的邊邊有兩張空座位,我們坐到位子上後偷偷跟彼此確認那樣東西,還害羞地笑了。
於是我趕緊大口吃起一般分量的普通炸蝦蓋飯。嗯,雖然我已經經歷了這麼多,但不管是人生還是喫飯速度,我好像都比不上水澤老師?
隔着指縫可以看見這很老舊又生鏽了,是上面有櫻花圖案,很稀鬆平常的校徽。
臺下的學生們都在觀望這一切。大概是看到校徽順利交出去了吧,不知從何方又傳來小小的騷動聲。
這校徽看得出歲月痕跡,在老師沒有發現的情況下代代相傳,訴說着那段歷史。不曉得在那之中有多少人真的締造了特別的關係,又有幾個人變回毫不相干的外人。想必這些都沒包含在大家口耳相傳的浪漫傳說中吧。
「……恭賀兩位畢業。」
「恭喜你們畢業。」
「喔、喔喔……!」
水澤並沒有繼續追究下去。我覺得這很像他的作風。
「我可以說句壞心眼的話嗎?」
只不過──那必定不是進化也不是退化,只是「變化」而已,我是這麼想的。
「……是啊。」
在泉的引導聲下,我將獎牌遞給三田村學長,菊池同學則是將花束拿給遠田學姐。
「你是說真的喔……」
菊池同學提過好幾次了,說我跟日南的關係很特別。若是將舊校舍跟「舊校徽」搭在一起,就算覺得這是特別安排來爲此而存在,是受命運的引導也不奇怪吧。
大約一小時前開始的三送會也來到尾聲,擴音器傳出執行委員泉的說話聲。最近幾個月內,可能她當過文化祭的執行委員和各種工作人員累積不少經驗,已經很習慣當司儀了,感覺起來一點都不緊張。環境果然會讓人成長對吧。
「那就好……我喫飽了。」
熱鬧的時光自然會過得特別快,那一刻總算到來。
我突然想起去年三送會的事情。
我會主動去跟人社交,跟大家一起享受三送會帶來的氛圍。跟大家一起度過這樣的一段熱鬧時光,那不一定是唯一正確的選擇,也不代表這樣做纔對吧。
「……所以我打算在交往的過程中,慢慢找出證明我倆關係很特別的理由。」
她用新的稱呼叫我。
結果那讓水澤看似愉悅地呵呵笑。
一位是身材高大短髮的運動型男生,另一位是頭髮時髦燙卷的模特兒型女孩。看起來就很相配,根據泉所說,他們畢業後似乎要開始同居。
「開玩笑的,抱歉。其實……我已經想好另一個答案了。」
被點名的我們也跟着站起來。我轉頭和正後方的菊池同學對看,面帶微笑點了個頭。菊池同學雖然神情僵硬,還是不停輕輕點頭。雖然做這種事也不是我擅長的,但我要在這個時候引領菊池同學纔對,至少得表現得從容一點。
「是啊。」
「我有說過另一個人是日南嗎?」
我隨即開口詢問,菊池同學的視線則是落到舊校徽上。
這段廣播讓體育館內沸騰起來,是屬於有點低調的那種。雖然學生們大多知情,但是老師們都被矇在鼓裏,這項傳統被人偷偷地傳承下去。不過都這麼廣爲人知了,我想八成也都在老師們的掌握中,但看到大家爲了這種祕密騷動起來,跟單純的瞎起鬨相比,會讓人不可思議地有種亢奮感。
「好過分喔!?」
我被他的話堵到沒話說,水澤在這之後用很直接的眼神看着我,嘴角微微一勾。
後方那排就是女生的座位。菊池同學就坐在我正後方。
「是你喫太慢了。好啦快喫快喫。」
『在校生贈與畢業紀念獎牌和花束。』
「這是『舊校舍的舊校徽』。不覺得……就像是爲了友崎同學跟日南同學而存在的?」
『在校生代表,友崎同學、菊池同學。』
裝作若無其事將手放下,偷看收在手中的那樣東西。
「……是啊。」
「……答案?」
就在這個時候。手上傳來一股冰涼的觸感。
「……應該會。人家都特地拜託我們了。」
只見三田村學長小聲對我這麼說。我偷偷看過去,發現被獎牌蓋住的手上,碰到一樣泛着啞光的小件金屬物品。也就是說──
「嗯……我懂了。原來是那樣。」
「不過──原來如此。這次『是風香來選擇你呀』。她認爲你要繼續跟葵保持關係也無所謂,希望能夠跟你交往下去。」
這下我頭大了,不知該怎麼回應纔好,結果菊池同學輕輕地笑了一下。
這個人是點大碗的吧。爲什麼喫的比我這個普通分量還快。
可是如此一來,不久之前我沒辦法辦到的事情,如今已經能夠做到了,我會改變自己,讓世界變得更寬廣。換個說法就是──我還是波波爾,又或者是純混血,而菊池同學跟深實實都說喜歡這樣的我。
接着她慢慢舉起指尖──
將有櫻花圖案的「花朵裝飾品」輕柔地放到自己耳邊。
「啊……」
就在這時,我也注意到了。
於是我學菊池同學「訴說當時只能透過故事傳遞的話語」。
跟她一樣,我把那樣東西放到自己的耳畔,並開口道。
「早就想像這樣,跟妳戴一樣的東西試試。」
這也是那個故事中最後一幕出現的臺詞。
只不過,這次說出那句話的──不是菊池同學,而是我。
「這樣一來,的確對我跟菊池同學來說就變得很特別。」
當我把這話說完,菊池同學彷彿化身爲克莉絲,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
「呵呵。不過……這不是利普拉的臺詞,而是克莉絲的喔。」
「啊,被發現了?」
「是的。因爲我就是作者。」
那校徽本身肯定沒任何特殊力量。只是對一塊鐵片加上故事性,從中找到讓他人擁有所代表的意涵,還有傳承下去的理由。
「真要說起來這只是一個老舊的校徽而已……但大家都相信那些傳說──所以不知不覺間上頭的鏽蝕和髒污,就真的具有特別意義了。」
那都是經年累月的傳說帶來的力量。
「所以……想必我們的關係。」
當我說到這邊的時候,菊池同學也開心地點點頭,目不轉睛地眺望那個校徽。
然後像在撫摸心愛的東西,摸着那些傷痕和鏽斑,用手指溫和地摩挲。
「妳來啦……好慢喔。」
「我一直有個疑問。」
「可是跟菊池同學談過後……關於妳的事情,我想了很多,這才察覺一點。」
那些時光必定會造就一段故事,爲往後的日子增添屬於我倆的色彩。
原本疊在一起的手震了一下,微微敞開的雙脣這次閉得死緊,像是在頑強地守護些什麼。
***
回應簡短冷淡,像是在拒絕我做出的覺悟,說得很直接。
不具備血液的自己爲了戰勝並生還下去,要吸收許多種族的智慧。
「妳說的改變角色,是身爲『玩家』的日南葵──要改變『操控的角色』對吧。」
到頭來那些糾葛,從某方面來說是以強迫菊池同學忍耐的形式來解決。
那傢伙跟我一樣,都很自我中心。
無血的自己在曾經擁有血液的短暫時光中學會一些東西,要把這些都教給利普拉。
「我們之間的隔閡和矛盾……總有一天也會像這些傷痕。」
「所以妳就把拿在手上的『遊戲手把連接口』──也就是妳操控的『角色』──從日南葵轉換成我。」
「妳從『玩家』的立場俯瞰這個世界,總是握着遊戲手把,不時提醒自己這點,一直在玩這個名爲人生的遊戲。」
「什麼事。」
「妳說的『變更角色』……」
在這個地方,可以感受到古老的氣息、看見令人懷念的景色,我於此處瞭望那生鏽的輝芒。
假裝指尖碰着遊戲手把的搖桿和按鈕。
「對了。妳當初帶我進房間前,我說過什麼話,妳還記得嗎?」
「嗯……就由我們,攜手讓一切都變得特別起來。」
「NO NAME最討厭的,照理說就是做無意義的事情……妳的一切行動應該都有理由可依循,爲什麼要幫我到這個地步?」
──面對這樣的我,菊池同學選擇全面包容。
好比在集體外宿的時候,還有之後的訣別時刻,都已經確認過日南的世界觀就是如此。
接着我正面面對日南,雙眼緊盯着她。
那我跟菊池同學的關係,一定也能像我跟日南的關係那樣,變得特別起來。
「是嗎……」
「──話說,日南。」
她臉上神情從容依舊,手還是盤着。就跟平常沒什麼兩樣。
而且將這些智慧原封不動傳授給利普拉,那個樣子──也形同是「角色變更」。
我曾經一度決定要放棄跟菊池同學的這段關係,代表她就是如此無可替代。
轉頭看就看見日南出現在那,一臉嫌麻煩的樣子,正在看我這邊。
「就算更換攻略人生的『角色』──使用友崎文也這個弱角,也能重現相同的結果,妳是想證明這點。」
「後來你說過好幾次,說要證明在人生中也能變更角色對吧。我斷言人生是一場爛遊戲,沒辦法變更角色,原本以爲妳是想用妳的主張來打敗我,因爲妳不愛認輸……但事實卻不是那樣。」
日南點點頭。
日南彷彿是爲了證明正確性而活,所做行動中唯一特例就是這乍看之下屬於無謂行爲的人生指南。
只有天生玩家日南葵纔會有這樣的發想。
在司空見慣的景色中,耳熟能詳且讀不出情感的聲音響起。
「……對。」
「一開始是以爲跟AttaFami有關。妳只有遇到AttaFami纔會展露真實面貌,我還以爲是在這方面有什麼隱情。」
一切都是從那個時候開始,持續到現在。
──不過,假如那並非無謂行徑。
操着從容不迫的語調,她盤起手問話。
於是她培育利普拉來當自己的替代品,讓他學會一些技能。
「哈哈哈……妳還是老樣子呢。」
之後三送會順利結束,放學時間到來。
她是討厭認輸的遊戲玩家,因此纔想以NO NAME的身分戰勝nanashi。若是基於這樣的理由,我還能理解。
因爲無血的關係,能夠獲取所有知識,卻沒辦法真正將那些變成自己的。
她退到一步之外。感情和快樂都被扔到更高的層面上擱置,總是在高處俯瞰。
「……所以說,有什麼事?」
是比我還極端的現實主義者。
正因如此,那也顯得殘酷,像在說她真的沒血沒淚。
換作平常,或許看到這樣的日南,我會覺得很愉快,但我現在沒那個心情。
「那意思不是要改變我吧。」
我們可以繼續保持男女朋友關係,但同時我也想繼續和日南交流。之所以會形成這麼任性的關係,都是因爲日南對我來說很重要,這是不能退讓的最後底線。
日南看似困擾地皺起眉頭,用腳尖「咚咚」地敲着地板。
後來我們再度相視而笑,往後屬於我們的時光──
當我觸及這個話題,日南的眉毛就微微地動了一下。
我來到第二服裝教室。
「爲什麼願意花那麼多時間,協助我做人生攻略。」
我說這話時回想起「純混血與冰淇淋」中描寫到的艾爾希雅。
菊池同學說到這面露微笑,那雙眼睛堅定地直視前方。
聽到我斬釘截鐵地說了這句話,日南頓時睜大雙眼,原本緊閉的嘴脣稍微開啓。
「──要變更的是妳。」
「三送會,我也要處理學生會的諸多事務。光是我能過來,你就該感激了吧?」
這就像是永遠無法成爲特別之人的無血艾爾希雅在做抗戰。
就算那會刺傷我,我也下定決心要前進,是菊池同學讓我有了這份決心。
而是跟她的動機有着最最緊密的連結──
我一直看着這樣的日南,慢慢將話語吐露。
而我則是看着自己的雙手。
「……喔,那你已經找到答案了?」
「我說人生這場遊戲沒辦法更換角色。」
想必這是一種儀式,要用正確性來填補無血而顯得空虛的自己。
「妳要再一次當『玩家』,透過同樣的手法,用等級一的角色來重新攻略人生。」
我仔細回想之前跟日南有過的對話,還有艾爾希雅的動機。
浮現在腦海中的,是兩段故事裏的「艾爾希雅」。
那是我跟日南──正確說來是跟NO NAME,和她初次見面的時刻。
若由心意和時間轉化出理想,造就的那段故事甚至能讓生鏽的金屬變得特別起來。
那些傳說得以被傳承下去,連同櫻花圖案的校徽一起。我並非要將自己都寄託在這上頭,只是突然想去與之相襯的地點。想要在那邊談談另一件重要的事情。
這傢伙對於證明自己的正確性一事,懷着無與倫比的貪念,只有她纔會那麼做。
──那麼屆時。
我在呼喚這個名字時灌注了心念。日南對這樣的細微轉折果然很敏感,她的動作略爲頓住,同時轉過頭,對我送上看起來厭煩又有點警戒的目光。
「是爲了證明自己的做法『正確無誤』──只是爲了這麼做罷了。」
我把話說得很清楚了。
根據這傢伙的行動理念和價值觀,將每個細節一一對照來看,事情就變得很簡單。
日南葵只相信所謂的正確性,生存的依據就是這個。於是自己的做法若是能留下顯而易見的結果,就能證明那是正確的,並且從中找到價值,她每天就在這樣的循環下過活。
舉凡讀書、社團活動、人際關係和戀愛。
日南會分析一切來「攻略」,直到她抵達頂點,這帶來的價值能讓她心安。
正確性越高,自己就越有價值,讓她勤於求證。
越是正確就越安心,接着再尋求新的正確性。
重複做這些的同時,這傢伙最終纔會得出那樣的點子吧。
套用這樣的「攻略方法」──若是用在自己以外的其他人身上,是不是依然正確。
我想起這傢伙一天到晚提到「重現可能性」這個字眼。即便環境改變,只要透過相同做法能得出相同結果,那重現的可能性就很高,等同越高越正確。不管是科學還是數學,理論上能夠擔保事物正確性的,端看是否有重現的可能。竟然還能把這些套用在人生上,可謂是相當有日南風格的驗證方式。
「妳對我施加讓眼前景色全面改觀的魔法,並不是爲了拯救我,也不是爲了贏過我。」
緊接着我──彷彿是要將前提到結論全都論證一遍。
「妳只是想證明『人生』這場遊戲的攻略方式是否正確。」
恐怕範圍涵蓋自己以外的所有部分。
嚴格說起來,八成是──放眼這整個世界。
在這之後,日南似乎放棄抵抗,原本盤起的手順勢放下。
「……不愧是nanashi。」
她沒有否認。
「果然……是那樣。」
就在那個時候。
耳邊聽着幾乎不曾聽過的,來自日南的道歉,我獨自一人被扔在第二服裝教室。
「……我若是在生氣,那還比較好呢。」
「你果然很生氣。」
「像這樣利用他人──就連我的人生都拿來利用,只爲了證明自己是正確的,已經夠了吧。」
可是隻有這樣真的就夠了嗎?
要跟其他人有交集,那就代表將跟其他人一起分擔責任。
我懂得去尊重他人、尊敬他人,知道要珍惜,會對人抱持好感。在這部分,我自認就像尋常人那樣,都能夠做到。
不,或者該說整個世界──我都將之關在跟自己隔絕的牢籠中,用這種方式度過人生。
我跟那傢伙一起在這個空間中度過了半年以上,不知不覺間喜歡上這個地方。甚至讓我覺得這是屬於我的地盤,逐漸蛻變成對我來說無可取代的特別之物。
那我跟日南呢?
「才半年多就能做到這種地步,妳的做法是正確的,但已經夠了吧。」
這一方面來說算是極端的自我究責思維,因此除了自己操控的東西,對其他一切都不抱持期待,也不會讓其他人進入自己的世界。
然而聚積在這的意義和回憶,都像破了洞的氣球噴出空氣那般,煙消雲散。
也許其實我還是孤單一人。
我是會在情感作用下行動的人類。那傢伙是隻靠邏輯道理行動的人。
可是,充其量我們兩個都只是在從事「個人競技」。
拿小玉玉跟深實實舉例。想必小玉玉很尊重他人,就跟我一樣,不會輕易去侵犯別人的領域。可是深實實一旦遇到困難,就算那其實不是自己有辦法負責的範圍,小玉玉也會因爲自己想那麼做而展開行動,還會硬去承擔責任,強韌到願意去相信這種錯誤的邏輯,試圖拯救深實實吧。
***
可是當我去參加對戰聚會時,菊池同學表現出抗拒的樣子。我卻先尊重自己的選擇,只能跟菊池同學所選的路分道揚鑣。回想起來我在不久之前,就連要承擔責任去選擇他人這檔事,我都靠自己擅長的「言語」魔法逃過。撇除我要求自己承擔的責任,我無法承受其他重荷,也無法承受可能得要承擔其他重荷的恐懼吧。
──其實真的很孤獨。
雖然我跟那傢伙的不同在於有無毫無根據的自信,但都會「把自己和其他人劃分清楚」,傾向於依循這種「個人競技專用的原理原則」。最相信的,莫過於靠着自身努力做出的成果。範圍囊括AttaFami,還有社團活動或讀書學習──簡單講就是循此理在面對這場名爲人生的遊戲,在這裏頭作戰。
我心裏肯定只看重自己。
深實實也一樣,她柔弱到沒辦法一個人活下去,懂得放軟姿態將責任交給其他人扛,因此其他人若是要把她原本不需承擔的責任轉嫁給她,她應該也會接受。
我小聲呢喃,這才帶着一顆疲憊的心邁開步伐離去。
至今爲止跟這傢伙一起度過的時光,感覺起來好像逐漸褪色了。
也許我其實是強角──而那傢伙事實上纔是弱角。
再看中村和泉。這兩個人八九不離十沒想過責任、自力更生、倚靠他人這些事情,是因爲喜歡對方,基於如此單純的理由──纔想到怎樣做肯定比較好,只順從自己的情感橫衝直撞,兩顆心一下子就能相系在一起。竹井也是一樣,對周遭所有事物都很容易帶入情感,也有空間讓其他人把感情帶入到他身上。從我很快就能成功捉弄他這點不難看出,不管對手是多麼弱的人,竹井都會三兩下允許他人入侵自己的重要領域。
日南語氣上有掩飾慌亂的意味,我聽了悲從中來。
這裏是平常會來的教室,有老舊的裁縫機。加上那蒙塵的空氣。
日南離去後經過幾分鐘。地點來到舊校舍的走廊上。
──那就是我,還有日南葵。
「啊……」
窗戶被沙塵和水垢弄得霧霧的,從該處射進來的陽光打在我身上,我一面思考。
黑板角落寫着雜亂無章的日期。
只覺得第一名或冠軍這種顯而易見的正確解答纔是有意義的,其中不存在「自身意願」這種判斷基準。她的目的就是驗證正確性,就連我這個人都被她拿來當成表明正確性的「遊戲角色」使用。所以那傢伙纔沒辦法採取不具備正當理由的行動,對於錯誤的事物會頑固拒絕。
日南只相信所謂的正確性,對此外的一切──肯定連她自己都不相信。
但就算對方是跟我透過言語交流那麼多的菊池同學,我依然還是無法讓對方分擔自己該負的責任,也沒辦法去揹負對方要負的責任。「只要有曾經試着改變自己的事實就夠了」──我順着這句話做,要兩人一起尋找特別的理由,雖然會以如此正面的形式邁進,但說穿了就是讓獨善其身的交往關係延長。當然我不認爲這是壞事。若雙方隨隨便便將責任分擔出去,變成互相寄生的關係,我認爲那反而纔是最輕率愚蠢的做法。這才叫做不負責任吧。
我化身遊戲角色。那傢伙扮演玩家。
這樣的我跟她之間,還有一樣。
原本以爲我跟那傢伙是同類,其實除了身爲遊戲玩家這點,其他所有的部分都截然不同。但光靠那一點,我們兩個才產生全面性的交集。
水澤則是跟我一樣,不會輕易去幹涉他人,也不會輕易放行他人干涉自己。可是之前一起去外宿的時候,他在日南面前展露那一面,還說出像是摘下假面具纔會說的話。那代表他做好覺悟,要去幹涉自己以外的其他人,進入不該是自己來負責的領域內。後來水澤跟人的相處方式逐漸改變,他對於站在遊戲角色的立場看待事物一事懷抱憧憬,有了這份情感,再加上聰明機靈到能把自己嚮往的情感轉變成現實,總有一天他將能實現這份心願吧。
「抱歉……那我先走了。」
還有菊池同學,她很內向,而且不擅長跟人交流,內心卻很堅強。遇到遲遲無法捨棄個人主義的我,她有好幾次都鍥而不捨地試圖踏入我心房。假如我沒有拒絕,她肯定會突破這一道防線,讓我們兩人締造出不分你我的關係。
可能是這場對談聊得太久,上課預備鈴已經響起了。我們必須錯開時間回教室,現在日南不回去會穿幫。
我沒有隱藏滿溢而出的情感,日南再怎麼說還是會覺得心虛吧,她不敢看我,而是看斜下方。
對。我發現還有那麼一個共通點。
椅子稍微坐上去就會大聲發出像是快要解體的「嘰嘰」聲,我整個人全靠上去。那「嘰嘎嘰嘎」的聲音寂寥地作響,小到沒辦法填補這個空間的孤獨感。
會變得孤單都是自己的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