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妖精的弓箭能高機率射中要害
《弱角友崎同學》 · 屋久悠樹 · 2.6萬 字
跟日南道別十幾分鍾後。
我獨自一個人走在北與野的街道上,一直在看智慧手機的熒幕。一份難以名狀的寂寞冰冷了我的心,爲了溫暖這顆心,又或是想要掩蓋此事。我熱衷於閱讀顯示在熒幕上的故事。
這個作品的名字叫做「純混血與冰淇淋」。
顯示出來的作者名字是──菊池風香。
這是幾天前在早晨圖書室中提過的新小說。
我之所以會發現,是因爲幾分鐘前在推特上,菊池同學在她創作用的帳號中提到相關訊息。
我已經知道自己造了什麼業,還有感受到日南的寂寞。雖然現在沒心情看不是跟自己有關的故事,但唯獨菊池同學的小說不同。我確實還沒做好覺悟,去跟某個人發展出超越個人框架的關係。不過身爲菊池同學的男朋友,而且還是菊池同學所描繪故事的書迷之一。我會想要看看。
一邊看着,我邊回想起菊池同學曾經說過的話。
「……這是。」
在菊池同學的新作品中,確實如她所說,故事上能看出是結合了「波波爾」和「我所不知道的飛翔方式」。
──不過。
內容──跟我想的有點不一樣。
故事發生的舞臺不是現實世界,而是幻想世界。有妖精和半獸人,狼人和雪女等等,在這個世界中總共有三十二個種族共存。少女艾爾希雅住在這個世界的王城中,是屬於體內沒有血統的「無血」少女──這樣的艾爾希雅,就是這個故事的主角。
「……艾爾希雅。」
讀到一半,我看到這個名字略感訝異。那是在「我所不知道的飛翔方式」中也有登場過的主要人物名,那個時候是皇城裏的千金──而且還是以日南爲藍本描繪出的角色。同樣的名字,這次懷着截然不同的特徵,用同名角色的身分於故事中登場。
而且這次還是主角。
那出戏劇再怎麼說都只有演給來參加關友高中文化祭的人看,用同樣的名字,這點並不會造成問題吧。但是刻意拿來沿用,應該有某種意涵纔對。
這是友情客串演出,還是隻有名字一樣,其實完全是另一個人?無論如何,那個作品對菊池同學來說,都是拿自己身邊的事情爲主題做描寫,是很重要的故事──這麼說來……
我回想起數十分鐘前分道揚鑣的日南,想起她的那張側臉,並開始看這個故事。
在這個世界裏不同種族也可以結婚,能夠生兒育女。如果是妖精跟龍生下孩子,那就會產下能夠操控風、運用翅膀在空中飛翔的飛龍,若是狼人和雪女生的孩子,那身上就會包裹白色體毛,變成類似耐寒的雪人那樣。
『啊……是友崎同學的聲音。』
『呵呵,剛纔很緊張,但是聽到你的聲音就安心了。』
某一天,艾爾希雅來鎮上參加桌上型遊戲相關活動,認識了雜種少年利普拉。
「妳好。」
那傢伙想要實現的最終目標到底在哪?
運用技能來達成我想做的事情。創造出好幾項目標和關係性。
「這……果然是。」
我躺在房間裏的牀鋪上,回想菊池同學的新作品「純混血與冰淇淋」故事情節,同時整理思緒。
能跟其他種族交配,這點雖然跟波波爾不同,但是許多種族能夠共存的友善世界,這點一定是受到波波爾影響吧。也許菊池同學希望能有那樣的世界……但是。
不過那並非是單純的雜種,而是「所有血統都均等混合的特別血統」。
「嗯?」
由於她身上無血,就無法靠自己一個人生活。無血流動,無法自行製造在這個世界生存所必要的能量,也就是五種「正素」,總有一天會衰弱死去。
「嗯,菊池同學也是,謝謝妳等我。」
「……」
明明應該關掉熒幕的智慧手機,此時卻在發光外加震動,害我發出叫聲。我才準備要進入替自己集氣的狀態呢。一看發現是來自菊池同學,也就是說剛纔送過去的LINE訊息立刻有人回應。大概是一直在等我吧。
這突如其來的問題讓我頭一歪。
簡直就像是這故事中艾爾希雅的處事方式。
艾爾希雅若是不吸收其他人的血液,就無法發揮力量。具體來說就是對血的味道和流動很敏感,只要靠近就能知道誰擁有怎樣的血統,而且只要一滴血液,就能讓其在身體裏爆發性增長。擁有能夠司掌血液的兩種力量,這就是艾爾希雅的特別之處。
我看着鏡子,裝出笑臉接着再變回原樣,反覆好幾遍。
艾爾希雅能夠成爲各式各樣的種族。不過──正是因爲這樣,才什麼種族都不是。
只不過,當下艾爾希雅嗅出一個事實。
一聽到菊池同學的聲音,不知不覺我就沒那麼緊張了。
只是聽到她說辛苦了,今天一整天的疲勞就一下子減輕不少。
若是又跟擁有別種八大類混血的人生下孩子──那就等同難得一見的偶然重複發生。
我還沒有跟菊池同學提過日南的另一面。因此關於比較具體的部分,她應該不曉得纔對。
『你、你好!』
現在到睡覺之前,什麼時候都可以打電話過來,等你準備好請打過來!』
菊池同學這話說得很溫和,但她是什麼樣的心情我也明白。
這是日南教會我的武器。日南一定是從身爲現充的「純血」那邊借來血液,去模仿對方。結果讓她學會了技能,還教給我。這對我而言是爲了當能擴展自身世界的「波波爾」才學會的技能之一,是用來跟人建立關係的假面具。
進展到這邊,「純混血與冰淇淋」的第一章節就結束了。
「……準、準備好了。」
她說話的聲音變得有點高亢不安。總覺得這第一聲聽起來就很緊張,讓我明白不只是我,對方八成也很緊張。
連同艾爾希雅是居住於皇城的少女在內,另外還有好幾個設定都是承襲「飛翔方式」,只是某部分的設定也有點波波爾的影子。
***
但是爲了戰勝這個世界,只能去複製優秀的純血,讓那股力量轉換成知識或反射動作駐足於自己體內,藉此讓自己成長茁壯。
「……也許我也是。」
「那、那個……是想說聽到菊池同學的聲音,感覺好放心。」
雖然能夠暫時讓別人的血液增量來獲得力量,但過一段時間就會消失,並沒有辦法真的變成自己的。在那個期間中重複使用過的力量會變成知識和反射動作,頭腦會記得,所以能夠在某種程度上自行運用,卻不會成爲超越知識的感覺牢記於體內,肯定比不上傳說中擁有最強力量的純血。
「啊,咦?嗯,是在家沒錯……」
跟在網聚上雷娜散發出的纏人魔性相去甚遠,這神聖特質可以讓人沉澱心情。我心中的負面情感彷彿一下子就被淨化掉了,讓我莫名想聽見菊池同學的聲音。
這跟「飛翔方式」裏頭的艾爾希雅實在很相似。
讓我感興趣的是這部分,關於艾爾希雅的設定。
手機傳出噗啪啪噗啪啪砰的撥接聲,每當這段聲音告一個段落的那一刻,我都以爲電話接通了,結果又再次作響。被手機弄到都焦躁起來。
「哇啊啊啊!?」
我一察覺此事就站起來,整個人愣住。
可是這時浮現在腦海中的卻是──艾爾希雅的「無血」。
「……不客氣。」
「吸收,是指模仿嗎……」
回家後,在自家廁所中。
爲了在各個領域都做出成績。會去勤奮模仿該領域中的佼佼者是怎麼做的,腳踏實地努力,靠着日積月累脫穎而出,持續證明自己沒有做錯。
『……是、是這樣啊!』
就好比在AttaFami中會去模仿身爲nanashi的我,恐怕讀書和社團活動還有人際關係,都是拿某個範本當參考,直到成爲自己的血肉爲止,一再地模仿,一直到知識灌注在記憶中,大腦學會反射性做出該動作爲止,日南葵恐怕都不斷反覆練習吧。
既然都準備好了,我就鼓起勇氣打電話給菊池同學。
只要再讓名爲「自願想做」的血液流通,我想這樣就圓滿了。
我打開聊天畫面,確認菊池同學傳來的訊息。
要說她能夠得到些什麼,那就只有「這樣做會有好處」這種正確知識的累積。
總覺得她回應的語氣好柔和。
兩個純血會生出混血兒,這個混血兒又跟別種混血兒結合,生下四種血液均勻混合的四等分之子。而那四等分之子再跟擁有別種四等分血液的四血之子結合,生下的小孩就會均勻帶有八種血液。
『……友崎同學,你現在在家嗎?』
可是艾爾希雅就是因爲無血,不管是什麼種族的血液都能夠吸收到自己身體裏。若是透過比頭髮還要細的魔法針,在不會造成痛苦的情況下吸取一滴血液並讓自己吸收,就能夠增加血量,艾爾希雅也能夠成爲任何種族。
就在那個時候。突如其來地,菊池同學用鼓足勇氣的聲調開口。
當電話鈴響第六次左右,菊池同學才接起來。
我傳簡訊給菊池同學,說對戰聚會已經結束,想跟她通電話。接着關掉智慧手機的畫面,結果手機畫面突然發亮還震動起來。
但那再怎麼說都是借來的。
相同的巧合持續五代後,將會生下「世界上三十二種種族的血液以三十二分之一狀態均等混合」之子──那就不是「雜種」,而是自古以來就被稱爲「純混血」的特別血統。
在這個世界中少有隔閡與限制,而艾爾希雅是不具備任何血統的「無血少女」。
──然而。
我一直看着手機的畫面。
「嗯,怎麼了?」
雖然我認爲這並非我的本質,可是要確認樹上的葡萄是甜是酸,這是必要的第一步。於是我明知這是一種技能還是假面具,打從暑假時「技能」獲得菊池同學認可,我就當成一種手段來用,不分場合持續着裝。
因爲故事裏有那個名字纔會讓我察覺。但就算不是那樣,我也會得到相同結論。
『那、那個……就是!』
『參加對戰聚會辛苦了!
在那之後,有段短暫又讓人難耐的沉默流淌着。纔剛跟人通電話就在做什麼啊我們兩個。
其中的幾個後來對我而言真的變得很重要,被納進我的懷抱中。
做什麼事情都要拿第一。可是在這裏頭,日南葵卻沒有「想做的事情」。
於是艾爾希雅就利用皇家的權限,將普通人帶離鄉下,招待他來到自己居住的皇城附屬學院,兩人開始發展一段關係──
從這話能十足體會到菊池同學是很尊重我的。
換句話說──利普拉是在鄉下偶然誕生的「純混血」少年。
和每種血液都擁有一點的利普拉形成對比,身上不具備任何的血液,得到的技能絕對不會真正屬於她。
『友、友崎同學也是?』
這個故事簡直就是在深入描寫「飛翔方式」裏以艾爾希雅爲名的日南投射者。
「啊哈哈,在說什麼。那是當然的啊?」
『──!』
因爲混了太多種族的血液,利普拉一生下來就不帶任何種族的特徵。他的血統單純只被當成雜種看待。
『對、對了!……參加對戰聚會辛苦了。』
聽到對方這樣回問,我心想糟糕了。這下可能又得說些讓人害羞的話。
也就是極度貧乏的萬事通──艾爾希雅就是這樣的人。
在鄉下長大的利普拉根本不曉得自己前幾代的血統是什麼樣子,屬於雜種中的雜種,他不曉得自己屬於什麼種族,這從某個角度來看也很類似波波爾。
這故事卻將日南更加根本的部分,那些像是價值觀或行動理念的東西描寫出來,幾乎與我的理解一致,不,看場合而定,甚至比我知道的更加深入。感覺她已經描寫到核心。
聽到我那麼問,菊池同學頓了一下,這纔有點難爲情地續道。
『……因、因爲想看看你的臉……』
「臉?」
『我有點不安,能夠聽到聲音覺得很開心……那個、就想看看你的臉。』
言語裏提到的不安和那率真的理由使我情感動搖,同時腦子裏還有另一個自己在冷靜思考。
「……可是,現在纔要過來?」
對。我現在人就在自家這一帶。這裏離菊池同學的家應該有一大段距離。
『那、那個……LINE裏面有視訊電話……』
「啊,是那樣啊?妳好清楚喔。」
我用驚奇的語氣回應。也許對世人來說是常識,原本以爲菊池同學對現充常識不熟悉的程度和我差不多,因此她知道那個讓我有點意外。
『是、是的……在跟弟弟聊天的時候,我常常用這個……』
「啊──原來如此……」
開竅到一半的我在半路上打住。
「咦,原來菊池同學還有個弟弟?」
『是的……』
當下我腦袋裏浮現影像,是在西洋繪畫中會出現的,外觀像少年的天使圖,但菊池同學是普通的女孩子,不會有那種事情。應該單純只是五官跟她很相似的男孩子吧。
「是喔……也就是說應該很可愛吧。」
在說這話的同時,我發現自己講「也就是說」這句話隱含什麼樣的意思,這才驚覺並倒抽一口氣。
『是的。非常可愛……啊。』
過了一下子,菊池同學似乎也發現到了。
『是的。這果然會讓人有點驚訝對吧。』
「是、是因爲……菊池同學也很可愛……」
『我說艾爾希雅找不到自己真正喜歡的東西。
『呵呵。是友崎同學。』
因爲,還有一件事情令我感到不對勁。
──話說。
那個時候看過戲劇的劇本。還有今天讀過新寫的小說。
『我試着在這個世界上──讓艾爾希雅動起來。』
『……我那個時候跟日南同學講了一些事情……只有我們兩個人。』
『啊──這……就是。』
在這些事情中,菊池同學特別對日南的事情表現出濃厚興趣,還點了點頭。那表情與其說是獲得新知,還不如說更像在確認原本就已得知的資訊。
映照在熒幕上的菊池同學。那確實就是她沒錯,不過──
只見菊池同學點點頭,這次隔着熒幕,目不轉睛用認真的眼神與我對望。
像是在訴說自己描寫的角色那般,又像是在說故事,菊池同學一一說明。
「嗯?」
接着我如實告知變更角色的一事讓網聚成員都大喫一驚,以及日南的人生攻略風格被人看出端倪等等。
那景象我記得。
緊接着菊池同學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一個焦點上,用如此澄澈的雙眸定睛而視。
一邊承受這樣的刺激,我們開始聊今天對戰聚會的事情。
我整個人向前湊,這句問話讓菊池同學用力抱緊抱枕。
「……嗯。」
到頭來我並沒有跟其中的任何一個人打聽事情原委──不過現在是不是就要談到了?
『是的。就跟──「行動理由」很像吧。』
「沒有,沒什麼。」
『你還記得那個嗎?戲劇劇本中艾爾希雅有段對白是「我擁有一切。不過──」「正因爲這樣──更一無所有。」。』
再加上那戲劇的內容特別敏感。
『之前不是有爲文化祭辦慶功宴嗎?』
至於足輕先生跟我說的「個人造業」這檔事──我還沒跟她說。
『……!』
……光靠自己無法肯定自己。』
當菊池同學說出那句話,我除了訝異還是訝異。
我有個想法。
『這樣啊,要改變使用角色嗎?』
『是的。我做了採訪,思考過,然後……』
「這些事情……妳都跟日南說了吧?」
而現在菊池同學出現在我的智慧手機中,在那前襟敞開的睡衣上,從上面數下來的前兩顆釦子都沒有扣。胸口露得比平常還多的菊池同學看起來莫名煽情,而且後面那片景色有別於我們平常用來閒談的圖書室,是很一般的居家景象,這也能形成感官刺激,令我心跳加速。
「咦?日南主動問的?」
『好、好的!』
然後──在那之後,泉走到我旁邊跟我說「菊池同學在跟葵道歉」。
那有如在對「純混血與冰淇淋」中提及的,關於艾爾希雅的描繪主軸與其行動,賦予具體動機。
後來過了幾分鐘。
於是我豁出去開口。
『其實慶功宴當天……日南同學曾經深入探究那些臺詞有什麼含意。』
菊池同學也跟我一樣驚訝,但驚訝程度大概沒我大吧。因爲日南會主動去涉入這樣的危險地帶就表示──她很在意真相,在意到不得不那麼做的地步。
可是一直懸在我心中的,正是那景象。
「好、好了。」
聽到菊池同學這麼說,我再看智慧手機的畫面,畫面上顯示出「有人邀請你加入視訊通話」這類訊息,菊池同學的放大照已經顯示在熒幕上了。
『咦,是的。』
『當時我也跟日南同學說過和剛纔那些相近的話。』
「啊、啊啊真是的!那、那我們來視訊通話吧!」
『是的。』
對。今天一整天,不管我再怎麼想擺脫都無法從腦袋中消去的,就是今天早上雷娜傳給我的誇張照片,還有當着我的面掀起裙子,讓我不小心撞見的白皙柔膚。加上用指尖撫摸大腿時,那種撩人又心癢難耐的感覺。
『所以──想要找到證據證明自己這樣是對的。』
「……妳竟然能夠了解得那麼透徹?」
這話讓我大喫一驚。
後來我們兩個人都說不出話來。我們這是在幹麼。
菊池同學這時抱着薄荷綠和白色條紋交錯的抱枕,看似猶豫地垂下目光,並開口道。
我只看了一眼就受到強烈的衝擊。
下面這些話我怎麼說得出口。
看起來比平常還要休閒一些,穿着居家服。
平安夜那天。我們在大宮的廣島燒店舉行文化祭慶功宴。
那個時候泉發表一長串無聊致詞,竹井還是平常那個竹井,還跟水澤聊戲劇的事情──雖然發生了很多插曲。
但光靠這些──就能逐步貼近我的評判,貼近到那種地步?
這半年來,我一直看着她幾乎沒讓其他人看過的另一面,好不容易纔能勉強捉摸出日南內在的抽象輪廓。
「呃、呃──」
今天的網聚上,我一直被人發動色情攻勢,腦袋變得很敏感,那樣的刺激實在太強了。
這些對白我也有印象。那些臺詞一定是菊池同學灌注了強烈意圖打造的,正式演出當天,日南說的那句臺詞尖銳到「一點都不像在演戲」。
感到慌亂之餘,我也知道自己不回答不行,接下來纔會那樣回應。話說最近這樣的情況還滿多的,菊池同學開始會旁敲側擊要我進一步解釋。意外地會希望別人把那種話說出來,原來她是那樣的類型嗎?咕唔唔。
「要找到證據證明自己那麼做是對的,那就等同──」
「那菊池同學怎麼回答?」
『相近是指……所有行動都有理由這點?」
情況就是這樣,爲了彌補讓她感到不安的那段時光,我們在電波和故事構成的世界中,要加深彼此的關係。
我想起那個無血的少女艾爾希雅,爲了求生存需要將所有純血種的技能都學會。因爲身上無血流動,纔會空洞到非得拿其他人的力量做基礎。
「那、那個,友崎同學,你說『也就是說』……那是什麼意思……」
剛纔菊池同學所說的,一定都還沒有人跟她說過,就連我都沒跟日南提及,是一套頗冒犯人的假說。
那傢伙平常都在扮演完美女主角,戴着相應的假面具,確實常常會主動去找很多人閒談。可是遇上一旦碰觸就有危險的話題,尤其是有可能威脅到完美女主角假面具的部分,她應該都不會主動去觸及纔對。
『那個……友崎同學。』
「嗯?有啊。」
「唔!?」
我的話讓菊池同學驚訝了一下。
「……好像有。」
我能感覺得到菊池同學具備創作者應有的才華。還有她爲了小說不惜試探日南的黑暗內在,有那個膽識去觀察,揭露她的本質,我想這都會成爲創作故事的利器。
「……啊。」
「我有遠遠地看着妳們……想說這樣的組合還真稀奇,才留下印象。」
一些邪念擾亂我的心,我們隔着熒幕看彼此的臉來對話。這應該是一段讓人非常放心的時光纔是,但我光要讓自己轉移注意力以免受到刺激就已經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我最近好像老是在跟這種情境作戰?
不過──肯定不只這些。
「嗯、嗯嗯。」
「是在廁所前面的走廊上,對吧?」
『因此纔想要得冠軍當第一名,尋求這種淺顯易懂的價值──』
「所以我決定改變使用的角色……」
很快地,我聽出菊池同學話裏的含義。
『她想透過經世人認可有價值的東西,找到證明其正確的「理由」吧。』
那份衝擊幹掉理智,深植在更深層的部分中,就算我運用腦力試圖消去,身體其他部分依然對後續感到惋惜似地陣陣發燙。
菊池同學的確在編輯戲劇的那段時間去採訪過,還經過觀察,或是從我這邊打聽一些事情。
我有點震驚。
『好、好的……那我按下去。』
『怎、怎麼了?』
『……這樣啊。一切的行動都有理由爲依據,這真的很符合她的作風呢。』
一不小心說錯話,就有可能踏進對方身上一旦介入就有危險的部分,她將那些話跟當事人說了。那個溫和又內向的菊池同學會選擇這麼做,讓我覺得不可思議。
就算是日南主動詢問好了,菊池同學的推測越是正確,這樣的行爲就越有可能干涉到對方的內在層面。菊池同學不可能不明白。
『其實我也煩惱過,不知道該不該跟她說……』
先是不知所措地左顧右盼一陣子後,菊池同學下定決心看我。
緊接着──菊池同學接下來說的話。
讓我對她大幅改觀。
『但假如跟她說了──
也許能夠挖掘出日南同學一直以來隱藏的另一面。』
語氣上很客氣,卻有一股沉靜的壓力。
看在一般人眼中,這樣的價值觀在優先順序上顯得怪異。
想要挖掘出別人隱藏起來的柔軟內在,甚至要更深入挖掘。
做到這種地步,感覺實在太極端了。
「菊池同學……妳今後也想繼續瞭解日南這個人嗎?」
被我這樣一問,菊池同學將手伸到熒幕外,大概是在拿自己寫的原稿。她捧着一疊大約A4大小的紙。然後望着我,稍微猶豫了一下才開口。
不過與其說她是在煩惱該如何回答──還不如說她只是不確定該不該跟我說那些。我有這種感覺。
『我想,那一定會幫助我找到我想描寫的東西。』
菊池同學字字句句都回答得很清楚,那對屬於小說家的雙眸,看的肯定是映在熒幕上,在我眼裏的──位於眼裏更深處的日南,我是那麼覺得。
最後菊池同學纔像是突然回神,將那一疊紙放回桌上,枕頭「砰」地丟向牀鋪。沒想到在家裏也會做這種事呢菊池同學。
『……!對不起都只有我在說話……』
「咦,這真的沒關係啦……」
『咦……那──可是……』
「那個女孩子,昨天是不是也在……?」
話聊到這邊,菊池同學變得有點着急,開口如此說道。
到了這節骨眼上,我不免會想,開始對拿不動的包袱逐步擬定優先順序也無妨。
「啊──……」
「……唔。」
「真的啊!」
「對啊,我很喜歡這裏的沙拉……」
『晚、晚安!』
「唔、唔嗯。」
……那麼。
「是、是這樣啊……」
「友崎同學!」
我還是覺得很難受。
眼看菊池同學對我送上窺探的目光,我對她很有自信地斷言。
『就是、明天可以見個面嗎……?』
「~~~~~~~~唔!」
「嗯。」
「走這邊!」
「嗯?」
「不過……該怎麼辦啊。」
我說這話是在利用泉給的機會,結果惹得菊池同學輕笑出聲。
能夠跟對方如實表達心聲,爲我帶來淡淡的溫馨感。
「午餐有義大利麪跟沙拉……如果食量不大,我比較推薦沙拉。這裏的沙拉非常好喫……」
突然聽她那麼說,我不由得感到困惑。而那聲音的熱度,使我擅自萌生覺得她妖豔的想法。那股一直在悶蒸的餘熱,三兩下就被引燃。
「嗯。」
而是爲了今天的約會,我問她想去哪邊,她提的要求是「想去看看友崎同學最喜歡的店」,我纔會選中這家店鋪。這裏感覺別具風情,最重要的是餐點特別好喫。怪不得那個很挑嘴的日南會那麼喜歡。
「這裏就是友崎同學很喜歡的店……」
「原、原來有這麼好喫的沙拉……!」
我儘量讓自己看起來不會畏畏縮縮、態度開朗又有男人味,以便領導菊池同學。第一次跟菊池同學兩人一起去看電影的時候,這些我完全都做不到,但現在已經能在某種程度上自然而然那麼做了。
「……你好。」
我的行爲屬於來者不拒,眼睜睜看一些東西逐漸逝去,卻不去主動選擇拋棄。
『啊……說得也是。』
後來電話就掛斷了,我們迴歸日常生活。當彼此之間的聯繫像這樣斷絕,也許我們就會繼續以不同種族的身分過活。然而這段距離能夠透過以故事爲名的世界彌補。
話說還沒讓菊池同學看過的衣服快穿完了,於是我穿着之前跟日南一起去買東西時,買到的查斯特大衣,並且依然不忘讓襪子跟圍巾的顏色互相搭配。謝謝日南老師。
之所以會來到這間店,都是依循菊池同學的意願。不過並非具體指定要來這。
經我詢問後,熒幕裏頭的菊池同學變得滿臉通紅,隔着熒幕依然看得清清楚楚。
「……不行?」
菊池同學穿着咖啡色的長大衣,脖子上卷着駝色的圍巾,還有從外套下襬露出來的裙子、從黑皮鞋中外露的襪子,這些都是顏色有些許差異的褐色系。全都是用同色系來搭配的,彷彿將不食人間煙火的菊池同學帶向現實,看起來很美。
開口說了這番話的菊池同學,臉上浮現客套的笑容。
就像平常那個樣子,我們互相有禮貌地打招呼,然後來到彼此身邊,眼下人就在車站前。
『那個……原本以爲打了視訊電話,我就能按捺住想見你的心情,但是……』
「嗯,她在啊。」
……但那些先擺一邊。
「~~~~唔!」
她沒來由發出這樣的邀約。
「哇,這裏的氛圍好平靜。」
菊池同學跟我約好在北與野車站碰面。
『呵呵,這麼說也對呢。』
我的身體已經不行了。
從今天早上開始我就一直在失控前踩剎車,一直有股衝動在醞釀者,而上述這些已經足以讓它死灰復燃,簡單講就是男性部分遭遇重大危機。
「咦?」
***
『那、那麼,明天見……』
「可是明天就如先前所說……」
先前我都不曾排定優先順序,單純是誰先約就跟誰一起,用這種簡簡單單的規則來決定自己的預定行程。我覺得從某個方面來說,這可以說是很誠實,但我卻想起水澤說過的話。
對。很久之前就講好了,明天要跟班上同學一起去Spo-Cha聚會。之前菊池同學也有邀約過我,我也是用同樣的理由推辭。
只是這樣談過,還不確定能否有好的進展,就連那能稱之爲特別的理由,實際上依然毫無頭緒。我們在做的,或許只不過是頭痛醫頭。但就算不夠精巧,只要能填補兩人之間的代溝,我想那之於我倆的關係依然有其必要性。
──但另一方面。
「好的。」
「那、那個……關於昨天的事情……」
「好了,那我們走吧。」
「明天還是爲了菊池同學騰出時間好了。」
她口中的那個女孩子肯定就是雷娜,昨天針對這部分,我確實不知該如何是好,才刻意不主動提及。
『那、那個,友崎同學……果然,還是不行……』
不知不覺間話題繞到昨天的對戰聚會上,菊池同學她──
走了幾分鐘後,我們來到那間店前方。一打開門就碰到來招呼我們的店員,我跟他說「我是預約過的友崎」,然後跟菊池同學一起進到裏頭。話說剛纔那句話以前沒什麼機會說,於是我有事先錄音起來做過相關練習。可不能大意。
隔天。
「怎麼了,突然這麼說?」
「謝、謝謝……」
懂得體諒人的菊池同學,跟試圖揭露日南真面目的菊池同學不同,是另一番面貌。該如何解釋這點,我現在還拿不定主意。
在那之後她又換上熱切的語氣。
接下來我們要去的是──在日南介紹下去過幾次的義式餐廳,那邊的沙拉很好喫。
於是我們對照彼此的活動安排,挑出一個時間。我還在想要怎麼跟大家解釋,但又覺得直接實話實說也行吧。
「嗯,晚安。」
她那些心情實在表達得過分直率,讓我身體裏的熱度增高。光是看見菊池同學的身影,我就已經很想見到她了,可是我的理由還包含一份有點難以對菊池同學啓齒的情感。臉和身體滾燙到連我自己都有自覺。
我們都覺得餐點很美味,享受屬於我們兩人的時光。
「嗯,妳好。」
***
能夠跟自己喜歡的人分享自己喜歡的事物,這是很幸福的一件事情。
「……結束了。」
我將臉埋在牀鋪間,整個人胡亂掙扎,但同時又有點放心。之前只有直接誘惑我的雷娜會帶給我這種感覺……不過身爲我女朋友的菊池同學也能確切令我萌生那種感受。這代表我一定是很健全的吧。
「沒關係。我想跟大家說清楚,他們會諒解的。」
可是對方都這麼問了,我總不能說謊吧。
菊池同學回話的語調明顯透露出喜悅,話卻說得躊躇。在菊池同學平日的認知裏,我不會爲了她推掉其他約會吧。但現在還說那種任性話,即便不是出於故意,我依然會傷害到菊池同學。此時要我去相信兩人間有特別的關係,足以承接舊校徽承載的故事,這也會隨之變得困難起來。
都怪菊池同學那番熱切的話語──「不行」「想見你」。還有透過熒幕看見那純潔又惹人憐愛的標緻臉龐,加上身上穿着的衣服比平常還要隨興。
大概就是這個樣子,我跟菊池同學分享自己知道的情報。但並沒有說過頭講些多餘的話,我只是想讓對方知道自己跟她聊天很樂在其中。暑假的時候,我準備好的談資已經用掉太多,害我現在跟人聊天的難度提升。
「還有……要負責承接命運舊校徽的情侶,怎麼能夠一直吵架吵到活動當天呢?」
嘴裏一面說着,我假裝動作熟練地打開菜單。事實上雖然有來過幾次,這裏卻過分時髦,我免不了還是會感到慌亂,只是儘量不要表現出來。
「對吧!真的超好喫……隔了那麼久才喫還是覺得很棒……!」
手上能夠拿的東西有限,如果什麼都想要,總有一天某幾樣會自然而然淘汰。這還不打緊,一路走來我都是能要的就要,卻無法下定決心從中選出再也拿不動的東西。
「可以跟菊池同學一起喫這個,真的好棒。」
於是我跟菊池同學分別點了義大利麪午餐套餐和沙拉套餐,邊閒談邊等餐點送上來。
『一看到你的臉……就變得更想見你。』
我不知該怎麼做纔好。
『你選擇了我……我很高興。』
那表情代表她不確定能不能繼續問下去。
「呃──……」
這下我陷入兩難。跟雷娜之間發生過的事情,我可以說多少。
直接將一切全盤托出是很簡單沒錯,但這對彼此來說是不是好事,感覺很難講,可是爲了自己的方便而去隱瞞,這樣又不夠誠實吧。
於是我決定試着拿問題去試探菊池同學。
「菊池同學,妳是不是想詳細瞭解曾經發生過的事情?……我沒有做出背叛妳的行爲,但不是所有環節妳聽了都會覺得開心,我是在顧慮這個。」
在那之後,菊池同學顯得有些膽怯,看得出嘴脣在顫抖,但她還是換上率真的說話語氣和眼神。
「那個……如果可以的話,希望能夠確實說給我聽。」
「……我明白了。」
先是點了點頭,接着我就將雷娜在對戰聚會上的行徑詳細說一遍。
例如雷娜是年約二十歲的女性,說出「跟朋友也可以幹那檔事」不覺得這有什麼好奇怪,算是很積極的人。
在對戰聚會上常常想要跟我拉近距離,恐怕是盯上我了。
甚至還用很直接的方式誘惑我,當時……她甚至運用那具肉體上演欲拒還迎的戲碼。
「原、原來是那樣的人啊……」
菊池同學顯然很震驚。這也難怪,在高中生中很少有那類型的人,之前有一次還當着菊池同學的面,收到她打來的電話,讓菊池同學看見她的長相。外表上來說,以一般人的標準來看應該算是很正的那種,要是菊池同學因此覺得對方有威脅性,那也是人之常情。
所以說,一方面是爲了讓菊池同學放心,我還是覺得自己應該要將心中想法老實告知纔對。
「只不過,我已經確實跟她說『我有女朋友』,也不打算跟菊池同學以外的人做那種……」
不打算做那種事情,這話都還沒說完,我就有所警覺。而且看樣子菊池同學也在同一時間發現了。
「要、要跟我……唔。」
對。雖然是間接性的,但我說的話就好像在暗示「打算和菊池同學做那檔事」。先等等這樣沒問題吧。對清純的菊池同學說出這種話,應該不會被警察逮捕吧。
「就、就是……例如之前跟妳通視訊電話的時候……穿的衣服跟平常不一樣。」
只見菊池同學縮住身體,頭低了下去,眼睛向上看着我,跟剛纔不一樣的是,她這次眼裏泛着熱切的淚水。
這話她們的母親是用調皮語氣說的。那給人感覺還是很親切,雖然對話只短短一下子,我卻已經萌生好感。
眼神好像在生氣,卻又隱約透露着喜悅,還用那雙眼瞪我。
「不、不是,我對菊池同學……」
「多謝抬愛。今後也請多多關照葵。」
「可以跟妳一起喫飯,我也很開心。」
她顯得很消沉,聲音有氣無力。再度仰望我的雙眼浮現出淚光。
轉頭看才發現對方居然是日南,時間點太過巧合令我肩膀大力震了一下。咦,怎麼會,這是人腦光用想的就可以召喚過來的魔獸嗎?
「可是……我不像那個女人那樣……」
緊接着我們打算從座位上起身離開,就在那個時候。
最後,當菊池同學的臉紅到不能再紅。她劃破寂靜開口。
對方用有點僵硬的聲音說完後,跟我們點頭致意。從外表上看來大概是中學生吧。相形之下說話感覺就給人有點幼稚的印象,不過在高中生看來,也許中學生意外的就是這副模樣也說不定,所以也沒什麼好說的。
「啊──!話說!就是!沒、沒什麼!」
而是要避免滿盈的淚水潰堤。
「啊,我的名字是友崎文也。」
當我察覺的時候,我已經發出叫喊了。
「啊哈哈,對啊,聽說是最近纔開始交往的──」
耳邊隱隱約約地聽着這些聲音,我心中浮現一個念頭。
「也對。我們走吧。」
「……色鬼。」
「咦?」
於是我跟菊池同學兩個人把帳結清,就此離開店鋪。
在母親的催促下,原本待在她們身旁的女孩子轉頭面向我們。
在這句話的推波助瀾下,我對菊池同學好像又有更多那方面的念頭了。不、不對,這表示我很健全是好事吧!?
「快打招呼,遙。」
「沒錯。葵平常承蒙你們關照了。」
「唔!」
「我、我也是……那個,我叫做菊池風香。」
一道佯裝開朗歡快的熟悉嗓音傳入耳中。
「男人們,是不是都比較喜歡那種性感的女孩子……?」
「好、好的!」
包括我的思緒、菊池同學的動作,一切都停頓了。
那說話語氣很和善又不討人厭,對方說完再次面露微笑。這笑臉不像是第二服裝教室裏的日南會有的,比較貼近在班上扮演完美女主角的日南。但至少看在我眼裏,這不像是刻意裝出來的。
「沒、沒什麼是嗎……?」
「日南同學,再見。」

「那個,我是日南遙!姐姐受你們關照了!」
「呃──……是葵同學的媽媽跟妹妹嗎?」
***
菊池同學說出這種話真不像她,讓我爲之震撼。
日南一家人的談話聲從我背後傳來。
由於對方是她的家長,我才能順利說出「葵同學」,除了覺得自己有進步外,經我詢問後,那名女性就帶着孩子氣的笑容,笑咪咪地點點頭。
……只不過。
接着她抬起臉龐,不知爲何變得淚眼汪汪。
我學菊池同學做自我介紹,結果日南的媽媽再度和藹地笑了。
「咦?」
後來菊池同學還特地詢問細節。不久之前我也那麼想過,就是菊池同學果然會喜歡探究這方面的事情呢,大概吧。
「紅茶也非常好喝,真是段美好時光。」
雖然這裏的菜色已經喫過幾次了,但只要一起來的人不一樣,感覺這段時光也會隨之增色。當然跟日南在一起的時候也有樂趣,可是跟菊池同學作伴的時光,會覺得時間過得特別緩慢,而我們可以分享這份溫暖。話說跟日南在一起的時候,感覺像是彼此都懷着銳利的兵器,在互相較勁。
「對、對象是我果然……」
下一刻菊池同學上半身微傾,還用手包住身體。
「還真是湊巧──!你們要回去了?」
「沒、沒那回事!」
那淚水就快要從菊池同學眼眶中滑落。這我必須要想想辦法纔行。可以確定的是,那不包括去擦拭即將要奪眶而出的淚珠。
「對吧!我很喜歡這裏。」
我們兩個互相分享未參雜半分假話的率真感想,品嚐這段幸福時光。
「那一對好可愛。」
「好,那就這樣。我們走吧。」
當這話一出口,整個世界便跟着靜止下來。
「其、其實我!也對菊池同學!有那樣的想法──!」
有人在這時用高雅又親切的語調接話,是位在日南後方,年紀大概落在三十歲到四十歲之間的女性。旁邊還有長相酷似日南,臉看起來比較稚氣一點的女孩子……也就是說。
着急到不行的我,用很拙劣的手法混過去,不料菊池同學卻有些泄氣地看向下方。
「再見啦,明天見。」
日南的母親穿着包覆至脖子的白色針織衫,上頭套着看似質感高級的黑色長大衣,頸部那邊戴了項鍊,上頭的白色裝飾品看起來像是珍珠,感覺很高級。舉動和表情整體給人的觀感都非常具有親和力,與實際年齡和外在氣質有落差,給人更加年輕有活力的感受。
「──咦?是風香跟友崎同學?」
「咦、咦咦!?」
這個是極其自然的親子互動,是不希望被同學看到自己跟父母親在一起的樣子,假設對方不是日南葵,這就是所謂的人之常情了吧。
「那、那個……你說的那種事情是……」
不過爲了讓菊池同學安心,我丟不丟臉已經不重要了,也只能說了。
「不、不會,我纔是常常受葵同學關照。」
──原來日南在家人面前用的是「那張面貌」。
經歷了這一段後,我們連甜點都喫完了,正在喝餐後紅茶。
「那個……我並沒有那樣的魅力……」
日南這麼說是要趕我們回去,結果日南的母親帶着淺笑開口。
「哎呀,是葵的同班同學?」
「哎呀,可以再多聊一下啊。」
「這真的很好喫呢。」
「好啦,那我們也差不多該走了。」
「那、那說得直接點……!」
這些就是日南的家人啊。
能看出的唯獨一樣。就是我們兩人的臉色,突然間以前所未有的高速染紅。
「我……我也是。」
可能是因爲菊池同學也在的緣故,日南在跟我說話的時候,扮演的是身爲完美女主角的她。我聽了回道「對,正要走」,目光三不五時朝着日南的母親和妹妹那邊飄。
「那個……是在什麼情況下才會……」
「這位就是家中小妹遙。請多多指教。」
「這樣啊,那明天學校見!」
那是因爲我有那樣的感覺,強烈到無以復加的地步。
「不、用、了、啦!」
總覺得乍看之下就是一個溫暖的家庭,之前我跟菊池同學去找日南的小學同學打聽情報時,對方說過她的雙親特別引人注目,看了會覺得確實是有那麼一回事。
我話才說到一半,不曉得菊池同學是不是想起之前看過的雷娜頭像,緊跟着低下頭像是在審視自己的樣貌。
就在那個時候,在我腦子裏顯現的──依然跳脫不開我最真的心情。
「~~唔!」

***
有那麼一陣子,我們在冬日的北與野漫無目的走着。
我都搭到這一站下車,所以北與野的街道應該已經走到很習慣了,但只是稍微偏離平常走的道路,就彷彿來到陌生的街區。不過想想也是,因爲這是我要下車的那一站,因此除了前往車站的道路,其實其他我都沒什麼在走。
菊池同學一步一步「咚──咚──」地走着,像是用腳尖邊踢邊走那樣,在我的身側慢慢走動。用聽在我耳裏似有若無的微小聲音哼着歌,踩着那輕快腳步的模樣彷彿稚氣少女。圓頭皮鞋在冬日陽光的反射下映着清涼的光暈,長長的裙襬像風一般溫和擺盪。
側眼看着戀人這樣的姿態,我感到很充實。我可能還是像足輕先生說的那樣,不會讓自己以外的人、讓菊池同學深入自己的人生範疇。不過像這樣跟她交談後發現,即便偶爾會出現摩擦,這段關係依然還是讓我覺得光就近相伴而行都感到幸福。
那這樣不就足夠了嗎──會這麼想,是否就是我的「業」?
「友崎同學,你知道很多很棒的店呢。」
「嗯?會嗎?」
菊池同學先是轉過身面向我這邊,然後用對我抱持敬重卻又愉快的語調如此說道。
「是的!例如大宮的咖啡廳就很棒,剛纔那間店也非常美妙!」
「啊……」
「跟在友崎同學身邊,總是能夠看見很棒的新事物,我覺得非常開心。」
她話說到這邊還微微地笑了一下。看她這樣令我感到幸福,不過心情也變得有點複雜──這是有原因的。
「像這樣的店鋪,你都是怎麼發現的啊?」
我纔想到一半,對方馬上就針對該部分拋出疑問。我給的答案是──其實那並非完全是在幹壞事,只是真要說起來還是對菊池同學有點難以啓齒。
「呃──其實今天的店……是因爲我跟日南一起來過好幾次,所以才──」
「……日南、同學。」
菊池同學的步伐有點縮小了。直到剛纔都還很輕快的步調又變回像平常那樣,一雙眼睛眨了幾下,有些不安地望着我。嗚嗚,果然。
「原、原來如此,所以剛纔纔會……」
「嗯……對啊。」
沒錯。原本還覺得會在那邊碰到日南真的是非常巧,但仔細想想,那可是日南介紹的店。而且日南還非常喜歡那間店鋪,就算她跟別人一起來也不奇怪。是說搞不好原本就是日南的父母親告訴她這間店的。
在那柔軟渾圓的臉頰上多了一抹紅暈,而這果然也傳染給我了。
「嗯、嗯嗯……」
不料就在這時。
那惹人憐愛的眼眸,躁動不安的手指動作,都讓我受到吸引。那股引力實在太強了,就連我這個弱角都隨之產生「必須好好守護着女孩」的念頭。
「文也我回來了──去洗一下衣服……咦。」
當我用半開玩笑的語氣說完後,菊池同學頓時睜大眼睛,之後輕輕地笑了一下。
帶着那硬擠出來的笑容,媽媽把門關上,幾秒鐘後就聽到她「噠噠噠」跑下樓的聲音。
過度喜悅害我一時間動作停擺,菊池同學適時開口填補了這段空白。
「啊──……」
「嗯?」
「你媽媽好有趣喔。」
「咦。」
於是我纔想找菊池同學到囊括了一切真相的「那個地方」。
菊池同學的聲音聽起來很緊張,跟在我身後進入房間,縮着身子,唯獨視線在那左顧右盼。話說爸媽跟妹妹好像都出門了,家裏現在就只剩我跟菊池同學。
「呃──……雖然我沒跟日南一起去那邊過,但是告訴我有這間店的……是日南。」
我想說就先坐在牀鋪上好了,可是這樣做,菊池同學可能也會自然而然坐到我旁邊,那感覺好像有點不妙,於是我就沒那麼做,我背靠着牀鋪坐下,挺直背脊逼自己振作。日南老師說過改變姿勢也會改變心態。
「……唔!」
「我……想要更瞭解友崎同學……」
「哎呀,原來是朋友來了。別太拘謹。」
結果這時我房間的門突然被打開。
「嗯,對啊。」
「我想成爲,最瞭解友崎同學的人……」
「那是因爲……友崎同學……」
「要說日南同學的事情……是嗎?」
看菊池同學臉上的表情,似乎參雜了期待與不安。
菊池同學在說這話的時候,彷彿在跟某種東西對抗,她笨拙地看着我的眼睛說話。
「……瞭解我?」
「是、是這樣啊……?」
「文、文也帶女孩子……咦,都沒人在呀~!」
妹妹跟爸爸好像還沒有回來,母親自然就變成一個人唱獨角戲。我家的家長這是在做什麼。
「我也想……試着一起玩玩看。」
「既然如此……那我也想多多瞭解『Attack Families』。」
「這下──該、該怎麼辦……」
「呃──……那──」
「……!」
我點點頭。
「啊……」
對。不是隻有我,而是「我們」。
先前關於我和日南之間的特別關係,我都不能告知相關緣由。現在有機會說,那對我跟菊池同學的關係會有很大幫助吧。
「那個時候……友崎同學跟大家還沒有相處得那麼融洽吧……」
說起來,連那間咖啡廳也是。
眼下我們毫無進展。
「啊哈哈……抱歉,我媽媽她平常就是這個樣子呢。」
接着菊池同學在低垂着頭的狀態下來到我身邊,從側面抬頭仰望我──
菊池同學發現這件事情了。對,那個時候我還沒跟班上的人打成一片,相較於現在,給人的違和感應該更強烈。
「話說,菊池同學。」
「……打、打擾了!」
緊接着菊池同學也照做,保持些許距離坐到我附近,怯怯地面向前方。她看起來渾身僵硬,當然我也無法直視菊池同學的臉龐。
「之前在我打工的地方……你們也是兩人一起來呢。」
而我豈止是聲音緊張,就連句像樣的話都說不出來,心臟跳動速度活生生是平常的五億倍,明明在自己的房間,卻不知道要坐在哪。
***
「咦──!?」
「那、那個……」
「等一下……可以去你家嗎?」
「……請說。」
菊池同學的腳步突然停下。
「雖然你教會我許多事情,但我自始至終都只是傾聽者……不管是一起度過的時光,還是相識的時間長短,我大概……都比不上她。」
「早上……不是要去……圖書室嗎?」
這令我感到驚訝,同時我用直率的眼神看着菊池同學,點了點頭。
「是某一間教室……在那邊,我有話想跟妳說。可以的話,想要在那邊說給妳聽。」
我想不到該說什麼,總之就先試着發出一點聲音看看,但是在這種精神狀態下果然什麼都說不出來,開始用奇怪的方式說話帶來壓力,讓我的腦袋、身體都變得一片空白。
「所、所以,那個……」
結果菊池同學朝放在桌子上的熒幕看了一眼。
沒想到她會從該角度切入,提及此事,我在那方面可是非常有自信的,於是我明確地點了個頭。
我一字一句說得很清楚明確。
「所以明天,我想在那邊,把事情全部講開。」
「是、是的……」
我這才察覺。
這讓菊池同學有些沮喪地搖搖頭。
出現在那的人,是剛纔人應該都在外面的媽媽,她拿着洗衣籃站在房間前方。視線在我跟旁邊的菊池同學身上來回遊走,最終露出一個親切笑容。
「啊──……呃──」
我剛開始展開人生攻略的時候。在我和日南偶然造訪的咖啡廳內,菊池同學就在那邊打工……這樣想來,菊池同學是曾經親眼目擊我跟日南兩人一起出遊的班上同學。
「友崎同學最喜歡的東西,應該是那個遊戲吧……?」
「那──大宮那間店不就……」
菊池同學點點頭。
「啊──……就是。」
「怎、怎麼會……」
這甜美的話語就好比毒品,讓我的腦袋變得七葷八素,溶進我的耳膜中。
「明天早上,希望妳能來某個地方。」
菊池同學說想要了解我,我們纔會兩人一起來到這邊。房間來是來了,我該說些什麼纔好。最大的癥結點,也就是我跟日南之間有祕密這檔事都已經跟她說了,好像沒有其他事情是還沒跟菊池同學說過的。
「啊──……那個。」
我發出驚呼。這並非負面的驚訝反應,反而是非常開心的驚叫聲。
「因爲我是……友崎同學的、女朋友……」
於是我們現在來到我的房間。
「這樣一來……總算也能透露給菊池同學知道了。」
因爲我可以跟自己喜歡的人一起,玩我很喜歡的遊戲。還有比這更幸福的時光嗎?
「我明白了……!」
又白又細,我心愛的菊池同學正用那指尖抓住我的外套袖口。
就這樣,我跟菊池同學互相看彼此,兩人都在偷笑。很好,氣氛沒那麼僵硬了,感覺還不錯。把女朋友帶回家的時候,媽媽都會發揮很好的作用,這世間還真的有那麼一回事呢。這種事情我只在漫畫上看過,對我來說很新奇。
可能是受到我的話牽引,突然間,菊池同學下了某種決心,這麼說道。
菊池同學這下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我也很困惑。不過,我心中的緊張情緒已經沒剛纔那麼濃厚了。再來就是,我還找到共通話題。
「是、是的!」
「是關於前陣子跟妳提過的,我和日南之間的關係。我有問過她了,她說可以跟妳講。」
「話說……那個。」
──不過。
不過,這其中是有緣由的。
當我說完,菊池同學想了一下,再度開口的時候像是抓到什麼重點了。
「我明明在跟友崎同學交往,卻好像完全不瞭解你一樣……」
下一刻,菊池同學彷彿想起了某段幸福時光。
「因爲你也想去了解──安迪的作品。」
「啊……」
這個時候我才發現。
一開始對方誤會我原本就有在看安迪的作品,我們兩人的關係就此展開,後來我真的開始看安迪的作品,知道他的作品有多棒,還跟菊池同學一起去看電影,一起去買新書──不知不覺間,那成了維繫我們兩人關係的珍貴之物。
「所以,我也想去了解。試着瞭解友崎同學……喜歡的東西。」
菊池同學有點害羞,但臉上的笑容對我充滿包容力。光是看着就讓我愛得不得了。
「那好!」
我把一直連在遊戲機上的手把從彩色置物櫃中拉出,按下游戲機的電源開關。
「那我們一起玩吧。要學什麼都行。」
「呵呵……你可是日本第一呢。」
「啊哈哈。沒錯沒錯!」
後來我就帶着興奮的心情關注遊戲畫面,這才察覺一件事情。
這搞不好。
搞不好是菊池同學在用她的方式,試圖消除我們之間的代溝。
過沒多久電視熒幕就開始播送讓我耳熟能詳的開場音樂,畫面上出現會在AttaFami中登場的衆多角色,展現各自的個人特質,在畫面上跑來跑去。
「話說──這個遊戲聚集了衆多作品的知名角色,集結而成製成這款格鬥遊戲──」
我在適當時機讓畫面更換,逐步解說。菊池同學看起來對我說的話很感興趣,邊聽邊「嗯嗯」地回應,這讓我很開心,越說越多。
先從這個遊戲的誕生史開始。再來是競技場景中的熱鬧設計,還有單就它身爲多人遊戲有多麼受歡迎等等,這些都依序介紹。就連某些用不着講那麼深入的部分也越說越起勁。
「──事情大概就是這樣,這是一個有深度又注重流行感的神作遊戲……!」
畢竟──對了。
「這樣啊……」
在熒幕前方,我跟菊池同學握住遊戲手把,在練習模式中操控遊戲角色。
「……跟你說過?」
「理、理由是什麼……?」
「可是……你卻換了新角色?」
之前發生雷娜事件時也是如此。我之所以會跟菊池同學起摩擦,都是因爲在網聚上發生的事情、心中的想法沒有如實告知,沒有好好跟她溝通才導致的。
菊池同學那無心的一句話,讓我心臟狂跳了一下。
「……!」
看到我突然改變話題,菊池同學歪過頭。
「妖精……」
「這、這樣很厲害嗎!?」
菊池同學靜靜地說着,那句話明確刺中我難以透過言語表達的要害之處。
然後她用楚楚可憐的聲音小聲說着。
後來經過幾分鐘。
「是這樣啊。友崎同學……骨子裏就是個遊戲玩家呢。」
「謝、謝謝。」
在畫面上的Jack微微跳躍起來,細碎地跳了幾下並使用「瞬」在地面上滑行,重複這些動作數次。這完全是我在無意識間做的。不過也是,看在外行人眼中會覺得動作非常靈活吧,心想「怎麼能夠做到這樣」而受到吸引,這也很正常。以前泉好像也曾經被遊戲角色的動作吸引過。不過她現在已經是我的徒弟了。
***
「這、這個動作是什麼……?」
我大概從三年前開始玩AttaFami,假設是在一千天前開始的好了,那就等於一天平均練習十小時,表示我幾乎把青春歲月都奉獻給AttaFami。等等,原來我的青春幾乎都耗費在AttaFami上了?
因爲菊池同學在聽的時候臉上笑意實在太濃厚,害我那會對喜好事物過於熱衷的遊戲狂之血跟着熱血沸騰起來。當我發現的時候,肢體語言已經變得很誇張,根本就像在演講一樣。我得冷靜下來纔行。纔剛起頭就在搞什麼鬼啊我。
「嗯,因爲我想那樣纔有機會變得更強。」
「弄錯了,要按這裏。」
「一、一萬……」
聽我那麼一說,菊池同學先是錯愕地睜大雙眼,在這瞬間過後,她對我露出像是上天要赦免我的恬靜笑容。
因爲她說得很準確。個人競技類別的遊戲玩家,本質上就是會朝向目標一再努力。
「嗯,雖然只是線上排行。」
「其實……昨天在對戰聚會上,也有人跟我說過類似的話。」
「……能夠自己朝着目標努力,自行做出成績,是這個意思吧?」
「那個……友崎同學在這個遊戲裏,是日本第一吧?」
那是連我的失控舉動都願意包容的笑容。
「那這整個遊戲,你已經練習多久了?」
於是我希望用菊池同學也能聽得懂的方式表達。
「總之,以遊戲玩家的水準來說,其實也不是那麼稀奇的事情,但我想我接觸的時間應該就這麼多。」
「啊,沒什麼,只是習慣性做一下……」
「那──接下來是……」
我引用足輕先生對我說過的話,跟菊池同學表達自己的想法。那對現在的我來說,一定是最大的煩惱之一。
「按這裏……嘿。」
我想我大可回她「沒什麼」來掩飾,並換個話題。
聽我說完,菊池同學像是要試探我的真實意圖,略感不安地望着我。
「這個樣子……要做多少練習呀?」
「嗯,是這樣沒錯……妳很清楚呢?」
「真是……太極端了。」
「怎麼會呢?請你……再多說一點。」
「也許……我雖然會對別人有好感,或是覺得感激,卻還是不會跟自己以外的人深交……」
「是這樣啊……」
「友崎同學喜歡獨處……就算跟人變成男女朋友了,這點一定也不會改變吧?」
這模樣未免太激發他人的保護欲,我手上的遊戲手把差點掉下來。但這總有一天會變成我混飯喫的傢伙,於是我重新用力握好,做個深呼吸之後再度看向菊池同學。
然而菊池同學的臉變得比剛纔更紅,身上的神性變得更加強烈。
那字眼我之前大概已經在腦袋瓜裏說了好幾遍了,但應該從來沒有說出口,這下一不小心就小聲講了。這不能怪我啊,剛纔那實在太像被一道光芒擁抱。
「有人說我也許不適合談戀愛。」
「咦。」
「唔!」
因此我能做的,就只剩下承認了。
「怎麼說呢……我對於自己的選擇和判斷都很有信心,所以會覺得自己負責自己就行了……」
果然還是會問這個啊。話說關於這點,就連足輕先生和日南都表示那樣很奇怪,那看在電玩遊戲造詣不深的菊池同學眼中,就更奇怪了吧。
「……目前來看,是會那樣。」
「天使……」
只見菊池同學一臉感佩地點點頭。
這下我再度失去理智。
仔細想想會發現這情況是女朋友來自己的房間,然後我們兩人獨處,對男高中生而言是很令人垂涎欲滴的情境,可是一旦開始玩AttaFami,我就會不小心變成徹頭徹尾的遊戲玩家,這檔事都被我忘了一半,只顧着跟菊池同學一起享受玩遊戲的樂趣。
「看、看我的!……奇怪?」
大概是顯露在我的臉上了,察覺我樣子不對勁的菊池同學如此詢問,我不確定該如何回應比較好。那是我初次對自己的黑暗面萌生自覺,就連我自己都還沒理出個頭緒。
在這之後,菊池同學先是稍微想了一下,接着就用很慎重的語調開口。
那句話語揭露了我的本質,重回我的腦海。
我在回答的時候很有自信。因爲足輕先生已經問過我類似的問題,我也已經在腦子裏整理過了,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出自這,看樣子那反而讓菊池同學更加喫驚。
「太、太好了!」
下一秒Victoria的魔杖就發光了,朝着前方釋放攻擊。
「……你怎麼了?」
「……啊,抱、抱歉,我說太多了。」
「但那是因爲……就像菊池同學剛纔說的那樣,我是個玩家。」
既然如此,就算接下來要說的話難以啓齒,我認爲還是應該據實以告纔對。
後來菊池同學靦腆地望着我的臉,客客氣氣地說了這番話。
菊池同學聽我那麼說很驚訝,還把目光轉開並玩弄髮梢,做些害羞的小動作,用有點像在賭氣的表情仰望我。
但不曉得爲什麼,菊池同學露出寂寞的表情,然後更進一步開口道。
說到這邊,我總算發覺了。
「所以會覺得有點不安吧……一想到自己可能只能一個人過活……沒辦法真的跟別人相處在一起,就不免感到害怕。」
不過。
「這──不是很確定……不過若是要把這套動作做到很穩定,光就這點而言應該差不多一個禮拜吧……如果要練到在比賽中能下意識那麼做,大概就需要好幾個月。」
「呃──不太記得……換算成時間的話,應該有一萬小時了吧?」
「都、都跟你說了!」
「那是因爲跟友崎同學有關的事情……當只剩下我一個人的時候,我也會去想很多很多。」
昨天足輕先生有跟我說過──身爲遊戲玩家要承擔的業報。
「那是……對誰都一樣嗎?」
聽到我面不改色說出這種話,菊池同學驚訝到話都說不出來了。但是看在用一般程度玩遊戲的人眼中,對一個遊戲投入的時間來到一萬小時以上,是有點難以想像呢。人家都說針對考試若是共花三千小時來讀書,那將能考上很難考取的大學,而我這實際換算起來還超過三倍時間。怎樣很厲害吧。
「……好厲害。」
菊池同學高興到雙眼都在發光。話說剛纔的操作說起來就只是「菊池同學會按A鈕了」,可是她很開心,我才決定大肆誇獎。越來越寵她了。友崎流的AttaFami講座是有誇獎纔有進步。
聽到菊池同學那麼說,我果然還是點頭了。
「嗯,好厲害!」
「啊──……」
「咦。」
我邊想邊「喀嚓喀嚓」地操控角色,讓他隨便做些動作,看到菊池同學用驚訝的眼神望着被我操控的角色。
「……是。」
緊接在這之後,菊池同學突然將目光轉開,說出口的話大出我意料。
畫面中的女性角色Victoria,當菊池同學很有氣勢地吆喝一聲「嘿!」時,完全沒有半點動靜。我想她可能按錯按鈕了。話說在AttaFami裏頭沒有哪個按鈕是按下去不會有動作的,所以她有可能根本沒按好。還有Victoria是雷娜在使用的角色,有點希望她不要用這隻。
說這種話好可愛,我的心臟又跳了一下,這次跟剛纔不一樣。
在短短的思考時間內就找出答案,已經非常貼近本質,讓我不由得發出驚呼。
「……這樣我會害羞,請你別那樣看我。」
「啊哈哈,應該是按錯按鈕了。」
最後菊池同學的目光落到我的遊戲手把上。針對一個動作要按下好幾個按鍵,因此我那指尖在做的動作八成會變得很細微,細到讓人有點驚嚇的地步。相較於熒幕上的角色動作,指尖的動作就顯得很詭譎。
話聲剛落,就見菊池同學眼神悲傷地頷首,放在桌子上的手用力握緊。
「那個樣子……感覺好寂寞。」
她當下說出如此落寞的一句話。
「果然……是那樣啊。那我不就會一直寂寞下去……」
當我自嘲地說到一半,菊池同學就輕咬住脣瓣。
「這麼說……雖然沒錯。」
接着她眼裏微微地泛着淚光,寂寞地笑了。
「但一樣寂寞的……還有我。」
聽到她那麼說,我心裏滿是懊悔。我又滿腦子只想着自己,完全不去想菊池同學聽到我那麼說會有什麼樣的心情。我張開嘴巴,想要試着說些話來緩和氣氛,卻半個字都說不出來。與其隨便說些話,還不如不說比較好吧。
「說得也是,抱歉。」
於是我就只能道歉。
「沒關係。」
臉上依然有着寂寞的微笑,菊池同學搖搖頭。
「友崎同學明明在煩惱,我卻一樣只想着自己……」
「不、不是,我纔是只想到自己……」
同樣的情景再度上演,我跟菊池同學互相謙讓。
可是──接下來她說出口的話,再一次於我心中掀起淡淡的驚訝波瀾。
「──想必日南同學也是一樣的吧。」
「咦……」
在我們兩人之間,一個尖銳的疑問硬生生橫插進來。
在變暗的天空下,我跟菊池同學面對着面。
她在看着自己的指尖,那眼神感覺有點落寞。
利普拉的特徵就是適應能力很強。我不確定那個階段的自己是不是也是如此,但隨着我越看越多,也不由得被說服了。
菊池同學這次面向前方笑着說道,雖然我不敢斷言她臉上神情完全沒有不安色彩,但她的眼裏確實透着積極之意。
無血的少女艾爾希雅,看出被當成大雜種的利普拉其實是「純混血」,就招待他來到王城的附設學院。艾爾希雅住在王城裏頭,這點跟「我所不知道的飛翔方式」是共通的,但故事主要舞臺卻不同。
那天在北與野。
***
這次故事裏所描寫的,是我陳述的片段被菊池同學「解釋」過後,暴露出屬於我的真實一面。
某時某刻,利普拉還對艾爾希雅如此獨白。
而我看到第二章節最後那部分的某個片段,我更肯定這想法沒錯。
感覺這是在直抒日南,或者該說我和她的本質。
但那並不是「我的女朋友菊池同學」在跟我對話,而是「小說家菊池風香」在做的──觀察。
──那些先不管,話說這不就是──
「我很慶幸,今天能夠聽到很多關於友崎同學的事情……這樣一來,我似乎也有努力的動力了。」
當下菊池同學曾經說過一句話,我這纔回想起來。
利普拉雖然是具備特別血統的「純混血」,這件事情卻不能鬧到人盡皆知,於是就讓他以根本不適合來就讀學院的「雜種」身分入學。是轉學生更是雜種。這樣的利普拉當然一開始在學校會遭受所謂的最底層待遇,後來他「根據艾爾希雅的建議圓滑處世」。這部分就是故事的重點所在。
可是她卻在離午夜十二點又有一小段距離的這個時間點更新。我想她也不可能特地把原本寫好的文章拿來放在目前這個時間點上更新,那表示菊池同學寫小說寫到這麼晚吧。
『那是因爲跟友崎同學有關的事情……當只剩下我一個人的時候,我也會去想很多很多。』
──就等同我在那時跟菊池同學挑明過的,我這個人所擔負的「業」。
利普拉雖然擁有「純混血」這種特別的血統,每一種血液卻很單薄,所以能力值不高。乍看之下可以歸類成跟我一樣的「弱角」,不過利普拉的純混血也代表能夠同時「少量取用所有種族的特徵」,對於不厭其煩努力的我而言,這是很讓人羨慕的,那樣的特質也跟利普拉很搭調,我覺得人類這種種族如果都像利普拉那樣就好了。
因此把某個種族的技能練到自己能力範圍內的頂點後,他也能毫不猶豫捨棄。離開鄉下小村落跟隨艾爾希雅離去,之後以雜種轉學生的身分活下去,這樣的選擇雖然會大幅改變自己的命運,他卻不在意,把求生這回事當成遊戲,還樂此不疲。
那個時候在圖書室,在北與野,在房間裏被問到的──當然一部分是真的想了解我的事情吧。
***
「好的。那麼,先晚安了。」
只不過連我沒有提及的部分都寫了,雖不至於完全詳盡描寫,但還是說中了不少。
然而這次不一樣。
這裏是菊池同學的家門前。
假如這句話也包含非我所想的另一個意思。
「……嗯。」
怎麼話題又扯到這邊,這句話我沒講,只見菊池同學雙眼瞥向一旁,垂下目光。
「……喔?」
可是──在此同時。
原本以爲菊池同學是爲了填補我們的代溝,或者單純只是對我有興趣,才聽我說那些,還以爲那是一段這樣的時光。
在編寫戲劇「我所不知道的飛翔方式」時,利普拉的確也是以我爲藍本。但好比是擅長直接說出自己真正的想法、跌跌撞撞也要前行的性格與之相通,頂多都只是很表象的描寫。
就只有他一個人是純混血,所以利普拉跟其他人分屬於不同的種族。
「……是啊。那傢伙在這部分,應該也是一樣的……」
利普拉擁有所有的血統,讓他想當什麼就當什麼,因此對於事物並不執着,這名少年並不討厭改變。
「好的。還有……謝謝你特地送我回來。」
看起來很歉疚,但是又有點開心的樣子,害羞的菊池同學垂頭望向下方。
──他說「我只能獨自生存,或許無法真的跟他人交心」。
可能是有這種腳踏實地耕耘的經驗使然,就算面對一般人眼中除了不便還是不便的生活,他也會轉換思維從根本全面改寫,堅忍求生。想必這點也跟我一樣──閱讀得越深入,我的人生跟利普拉的人生就越加攪和在一起,我彷彿成了利普拉,覺得自己好像變成他了。
「……唔嗯。」
艾爾希雅教導利普拉在學院求生的技巧,故事裏有一部分在講這方面的課程,再來就是利普拉拿去實際運用在學園中,這部分一再做了好幾次。利普拉失敗無數次,但不管失敗幾次都會重新站起來,漸漸離成功那天越來越近,若是重點只放在努力就會成功,從某方面來看這種寫法可以說是很經典的。
這所學院聚集了世界上最富裕的階層,有許多家族都是基於血統聯姻。因此幾乎所有的學生都是純血種,不然就是混血兒,血統與之相較更爲單薄的人將會被當成吊車尾看待。那是擁有這種風潮的一所學校。
因爲那句話。
在背後不脛而走的那股寒氣,最終轉換成恐懼的情感。
有的時候努力付諸東流失敗收場,可是兜兜轉轉又會帶人迎向成功,原來自己走過的路寫出來給別人看是這種感覺啊,我甚至萌生這樣的感想。
對方的視線很銳利,同時有着不安。
純混血與冰淇淋002-學園』
利普拉、我、利普拉、我。這是創作核心形成的漩渦,還是故事帶來的壓力,我透過自己的人生去譜寫利普拉,利普拉的描寫再度詮釋我的人生,那猶如這樣的循環。我知道有種先前未曾體驗過的感覺,逐漸擾亂我的心。
感覺起來根本就是──我在看以日南和我爲主角的寫實故事。
「今天謝謝招待。我很開心。」
「哈哈哈。雖然還有點早,但晚安。」
「自己朝着目標努力,自行做出成績,日南同學也是那樣的人吧?」
『最新刊登的小說章節已可閱讀。
有了玩這種遊戲的經驗,利普拉不再討厭比常人付出更多努力,很快就能適應新事物,跟我一樣不願服輸。我也覺得把一個遊戲玩到極致就會連帶產生這種效果,確實會有那種體認,搞不好我就跟利普拉一樣,他人看了會覺得我很能夠適應吧。
我發現有一則新消息出現在兩分鐘前,是菊池同學的小說更新了,這有點出乎我的意料。
是因爲經歷了這一整天的活動,情緒高昂才寫的嗎?還是單純只是快要寫完的文章碰巧在這個時候完成?無論如何,對於很在意後續的我而言,小說更新讓人意外,同時也是很開心的一件事情。
「別客氣。我們都說好要儘可能增加一起相處的機會了嘛。」
或是在早晨的圖書室中,她說希望我從開頭循序漸進說給她聽,於是我就描述了自己的思考軌跡,還有未來去向。
利普拉出生在該世界中特別偏僻的鄉下村落,他個性內向,身邊沒有半個朋友。這跟我的處境有點類似,於是利普拉就改玩一個人也能玩的桌上型遊戲,那個類似將棋的遊戲在該世界擁有最高名氣,他一而再再而三地玩了好幾遍,在那個領域中登峯造極。雖然沒有寫到像我玩AttaFami那麼極端的地步,但不免讓我覺得,假如我的處境跟利普拉一樣,搞不好也會一直那麼做。
我還被小說家菊池風香取材。
──然而,更新後的「純混血與冰淇淋」第二章節,也以另一種形式殺我個措手不及。
因爲那故事簡直就像是在「照實描寫日南跟我走過的路」。
那天深夜一點。
我的過去、現在與未來。
雖然我倆像這樣離別,在那之後的心情卻未隨之冷卻。
看到這邊,我感覺到自己身上起了雞皮疙瘩。
這其中的糾葛。
看着Twitter的我喫了一驚。
就在那瞬間,我感到我心中的混亂和驚愕,全都轉變成寒意與確信。
這下我全都明白了。
「那明天也學校見。」
菊池同學說她想去了解我喜歡的事物,還特地說她想來我房間看看,我在那邊跟她說出自己的人生觀和想法。
「……唔。」
「我纔要說謝謝。可以跟妳一起玩遊戲,我很開心。」
「這樣啊……那就好。」
按照以往的LINE互動和今天告別時的招呼言語來看,菊池同學似乎都很早睡,再說今天在北與野用午餐的時候遇到日南,而且還來我家玩AttaFami,度過很充實的一天,原以爲菊池同學回家洗個澡後就會去睡覺。
短時間內沒有操作的手機畫面突然間消失。預期外的黑暗造訪的此處,映照出我的模樣。
連我自己都沒發現的部分,被像是在俯瞰世界的純澈之人看透,變成描寫的主題,反映在故事裏。彷彿沉澱在心底的污濁慢慢受到攪拌,害我不敢繼續看這個故事。
還有──
「……日南。」
等到自己親身體驗。才覺得可怕,感到渾身發寒。
我總算理解了。
對,畢竟。
這就跟「那個時候我們對日南做過的事情」一樣。
戲劇「我所不知道的飛翔方式」。在那個故事裏登場的角色艾爾希雅,明顯是拿日南當參考。聽說是針對日南取材,就連還沒暴露在他人眼皮子底下的,關於那傢伙的本質,全都被暴露出來,那故事是這樣來的。從故事的構造上來看,甚至頗有針對這部分積極深入挖掘的架勢。
如此想來,那傢伙。
我只是像這樣讀着小說,就覺得自己有遭人爆料的感覺,感到莫名恐懼。
而日南不只是拿來當劇本閱讀。
也不是隻有站在觀衆的角度觀看。
──而是成爲演員,去詮釋自己的黑暗面。
有一句關鍵臺詞。
「我擁有一切──可是──正因爲如此,才一無所有。」
恐怕對日南而言,儘管讓人懷疑她是否有自覺,那還是在那傢伙心底四周盤桓的陰暗面吧。
被人具體闡明,日南葵被迫當着學生們的面,讀出像是在懺悔的臺詞,真不知她內心受到多大的衝擊。
「……唔。」
我怎麼就沒發現呢。
──要承擔當上小說家所需揹負的業報。
她一定跟我一樣。
就在這個時候,我才明白。
對於可能會傷害他人這點,菊池同學大概比任何人都更有自覺,也比其他人想得更多,但還是不得不那麼做──
那恐怕跟我要讓AttaFami與人生相結合的決意不相上下,頑固不可撼動。
雖然有可能傷害他人,卻還是將自己想做的事情擺在前面。
那句臺詞是在講述自己有多麼空洞,就算察覺那個人的本質確實是如此,還要她本人親口說出來──
我都沒發現這麼做有多麼殘酷。
透過戲劇,菊池同學下定決心「要成爲小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