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凡走過必留下痕跡
《弱角友崎同學》 · 屋久悠樹 · 2.9萬 字
星期二早上。
帶着忐忑不安的心,我站在第二服裝教室的門前。
接下來將要在這間教室展開例行性會議,不過──
我的腦子裏浮現昨天發生的事情,還歷歷在目。
就算過了一個晚上,那些話語依然還是帶着鮮活的溫度殘留在心中。
深實實對我說「喜歡」,那背後代表的意思。以及水澤開導我的話。
在面對別人對我的感情、別人給我的當頭棒喝後,我自認自己多少有點進步了。那些犀利的話語讓只會懦弱逃跑的我學會面對現實。
「……好。」
我吐出一口氣,用力握緊拳頭。
接下來日南恐怕會那麼問我。
──問我會選擇誰。
我已經能夠擺脫看了又裝作沒看到的自己,懂得讓懦弱的自己去注意焦點所在。可是這個問題依然還是很難。思緒彷彿陷在濃霧之中,邊走邊摸索着,遲遲沒辦法得到答案。
在我做個深呼吸之後,沒開空調的舊校舍瀰漫着冰冷空氣,那些空氣通過喉嚨,填滿充斥着不安的肺部。
我透過眼前這扇門的小窗口窺探裏頭情形。緊接着我跟某人四目相對,對方正一臉窮極無聊地用手撐着臉頰,在眺望這邊。
那目光的主人錯愕地皺起眉頭,但我還是沒有行動,結果那個人就地緩緩起身,朝我走過來。我緊張地東張西望,卻沒能採取具體行動。
最後第二服裝教室門板便發出開合度不好的雜音,緩緩開啓。
日南葵出現在眼前。她依然皺着眉頭,眼睛一直盯着我。
「你呆站在那邊幹麼。」
「沒、沒什麼……」
話中帶刺的日南朝着模樣狼狽的我斜眼一看,接着目光轉向背後,似乎是想觀察教室內部的情形。
話雖如此,我又不能坦言深實實對我說出類似告白的話語,卻又想不到精巧的藉口。這讓我氣勢上矮人一截,連話都說不好。
「這裏並沒有什麼不對勁啊。」
「例如自己有喜歡過誰……之類的,而妳又是怎麼知道自己喜歡上對方,比較偏向這類。」
她說這是在攻略名爲戀愛的「遊戲」時所能採取的有效手段,關於她所提出的那番理論,我覺得我能夠理解。
「怎麼?不是那樣的話,那是怎樣?」
「是這樣沒錯……」
沒錯。上星期我接到配合Instagram運用的攝影任務。當這個任務結束,我就要來決定選誰當「攻略對象」。
緊接着日南就筆直地回頭看我,先是頓了一會兒。
「你想想看,事實上你明明就沒辦法只選出一個人,卻要硬逼自己鎖定在某個人身上。這點按照你個人的法則來說,未免也顯得『不夠誠實』吧?」
深實實是做了很大的決心纔對我坦承心意,那麼做就不算是誠實以對。
當我含糊地否認之後,日南那冰冷的目光射向我。
當我喃喃自語完這句話,日南的眉頭皺了一下。
「……這樣啊。」
今天就是必須做出決定的最後期限。
「喔,最後還是變成這樣啊……」
「若是要分析的話……不是有依賴性就是爲了性慾,或是獨佔欲,要不就是利害關係一致。正確說來就是把這些加總起來……所產生的複合性情感。」
「真是的別鬧了,快告訴我啦。喜歡人具體來說到底是怎樣。妳不是要教會我人生哲學嗎?」
日南點點頭。
「妳說過……要選兩個人以上對吧。」
日南說過攻略對象要選出「兩人以上」。
「……我覺得──」
「若我不自己做出選擇,那就沒意義了吧。」
「喜歡上一個人……具體來說是怎樣的感覺?」
「不過,這個嘛……想知道喜歡上人是怎麼一回事啊。」
然而我要在這種情況下做出選擇,那樣給我感覺是不夠誠實的。
「個人層面?」
這讓我無話可說。
「喜歡上一個人……具體來說是怎樣的感覺?」
日南又發出大大的嘆息。
照我們這段對話來看,恐怕她並沒有聽出我的本意。雖然日南看似不解地歪着頭,我還是慎重地點點頭。
看我說話的時候不是很能接受她那份說辭,日南這下看上去明顯對此感到傻眼。
「你幹麼一臉認真說那種丟人的話?」
要捨棄身爲弱角的劣等感,就算只有表面上也好,我想要做出強大角色會有的「樣子」。
只見日南看似拿我沒轍地嘆了一口氣,嘴裏「唉」了一聲。
「被、被妳這麼一說就覺得好丟臉,別這樣啦。」
這一個禮拜以來,不對,早在更久之前,我就跟遇到日南之前都無緣接觸的女孩子們產生交集,進一步交流。到最後──甚至還有人跟我說出藏在心底的心意。
她說完再次轉向這邊,帶着納悶的表情歪頭。
我說話的時候換上再認真不過的表情和語氣。在玩這個名爲人生的遊戲時,那恐怕是其中一個重要元素。
「這是因爲……那個──」
跟我用認真語氣說出的話語形成反差,日南還是跟平常一樣毒舌,毒舌到令人傻眼的地步。虧我這麼認真在跟她說話。同時我感覺到自己的臉突然間變熱。
爲了誠實去面對他人,我已經決定不再繼續妄自菲薄。
「這、這也沒辦法吧。畢竟牽涉到情感問題。」
「我個人也是想認真做出決定就是了。」
應該說我想認真做決定的心情八成比常人要強上一倍。反過來說,就是因爲我過分希望可以堂堂正正來個正面對決,纔會如此迷惘。
大概是把人捉弄一輪後心滿意足了吧,她換回平常會有的冷靜表情。
「喔、喔喔。」
在我點完頭後,日南理所當然地接話。
她說得沒錯呢。雖然我順勢否認了,但這種時候應該要覺得內疚纔對吧。
正事。
當我叫完她的名字後,日南便用警戒的目光看向我這邊。
我重新限縮問題的範圍,但那依然是在對日南提出很抽象的問題。
「我是希望你能有這點自覺啦……」
「什麼……!」
「但你不是還沒辦法痛下決定?」
聽到對方給的答案有違期待,我失望地垂下肩膀。
那麼,若是基於「去拒絕會覺得有罪惡感」這樣的理由就單方面被迫接受那種選擇,這就不是我心甘情願做出的選擇了。
或許那也是出自我自己的意志,想要去否決掉我這種根深柢固的弱角本性。
「別學我說話,快住手。」
日南壞心眼地揚起嘴角,完美模仿我的語氣,害我完全招架不住。
這個時候水澤說過的話在我腦海中閃過。
「……這個。」
「聽好了?就因爲事情是這樣,你更應該選出兩人以上。」
「……什麼事?」
「不……」
她先是無奈地說了這番話,接着擺出算是願意就此打住的樣子。
「還是說?這一個星期以來你捫心自問,卻連一個有點在意的女孩子都找不到?」
只見日南一臉滿足地壞笑。這傢伙看到別人越厭惡,她就越開心。
「嗯?這個嘛……那是當然的吧。」
「雖說你有事情瞞着我也不算什麼奇聞了……」
「呵呵,話是這麼說沒錯。」
「當然了。就是要選誰當『攻略對象』。」
「唉。都給你一星期的考慮時間了,你還在說這種話啊。」
她不停用食指敲擊太陽穴,看起來很不耐煩。
她說得對。現在我只是一直沒來由覺得深實實都跟我表白了,還去選兩個人當攻略人選不太妥當,卻沒辦法痛下決心去選擇深實實。
「日南,我想問妳一件事情。」
「怎麼了?是覺得有個課題沒辦法完成,覺得心虛了?」
「好啦,那你有何打算?」
「不、不是這樣……」
這樣的答案實在太直接了,非常有日南的風格,從某方面來說算是強行對我打了一劑強心針。虧她能夠這樣雲淡風輕說出如此冷酷的話。
在幾秒鐘的沉默後──她慢慢開口。
因爲昨天深實實對我表示好感。
若是意願已經很堅定了,那隻選一個人也沒關係。這句話讓我的思考朝向某個方向前進。
在那之後,她露出有點冷酷的表情,開始思考起來。
我目不轉睛地看着面帶狐疑表情的日南,決定向一路走來一同攻略人生的導師也就是這傢伙請益。
要確實去面對別人的心意,再選擇要如何行動。
她說這話的時候顯得有些後悔,讓我跟着內疚起來。
那句話讓我的心頭狂跳一下。
「好吧……也對。」,日南看起來稍微願意跟我妥協了。「畢竟我也說到事關感情層面的話,要多加考慮……」
「嗚……」
「這、這我是知道了。我想問的應該比較偏向個人層面……」
既然如此。
「先不管這個了,現在更重要的是正事。」
「算了。你也有屬於你的私人領域,若有事情不想說,不說也無妨。」
「這、這麼說也對……」
「這、這樣啊。」
「說、所謂的正事是指那個吧……」
對。再怎麼說那都是深實實個人的意願。
「……我想也是。」
日南口中的「攻略對象」──我是否該選擇深實實一個人就好?
然而目前的狀況跟上星期有點不一樣了。
深實實對我說了那句話。
「對。不過,若你要完全把心思都放在某個人身上,對其他人視而不見,那也沒關係……畢竟這牽涉到情感問題。只是這樣一來往往容易進展不順,基本上最好還是同時攻略兩人以上比較好。」
換句話說,就是──要挑選該對象來破解「升上三年級之前交到女朋友」這個課題。
在這種情況下說自己都沒有在意的對象是騙人的。
那表示深實實──她憑藉自身意志選擇我。
當我正視自己的情感後──我發現心裏有個在意的人。
不,該說在接到這個課題之前,或許我心中就開始對她在意起來了。
「並非沒有……找到。」
「……哦。」
直到這個時候,日南才首次語氣軟化。
「那不就結了。其實你該做的,一直都是件很簡單的事情。」
「……是這樣啊。」
這一星期以來。我跟許多同班同學一起拍照,體驗了先前未曾體驗過的。
用自己的方式去確實面對自己的心意走向。
先前不曾有過類似的經驗,我的情感朝着許多方向擺盪。
「總之,我又不是要你立刻去跟對方告白,就算還不確定也沒關係。你只要決定今後特別想跟誰加深關係就行了。」
「……知道了。」
我點點頭,再次確認自己的情感。
不是因爲有人對我表白,纔去做那種被動的選擇,而是要從自己的心中找出那份情感。
那麼,爲了面對自己的心情,希望能在未來的某一天確認自己的心意。
那我就必須把這些確實轉變爲言語吧。
看自己想跟誰進一步交流。
跟誰在一起,會感到心頭悸動。
也就是──要知道自己對哪個人是用看待異性的眼光另眼看待。
「我在意的人是……」
兩人的時間靜止了。呼吸跟着暫停。
對日南的觀察力感到喫驚之餘,我先想了一下才回訊。
***
地板上的木頭紋路再一次佔據我的視野。
妳來探風聲的速度未免也太快了吧。這速度快到讓人以爲是在玩深實實告白察覺速度的競速比賽呢。我明明什麼都沒說,妳卻透過微小的目光交錯就發現了嗎?
「從現在開始,你要跟那兩個人──以成爲男女朋友爲前提拉近距離。」
「……好。」
「男女朋友……唔!」
眼下並不是基於日南的指令,我是憑藉自身意志選出這兩個人的。
深實實的表情和聲色在腦中活靈活現地迴盪着。我感覺到自己的臉和身體頓時熱了起來。
在我說出答案後,日南露出滿意的笑容。
「對。試着想像一下?假設深實實來到你的房間,你們兩人獨處,針對彼此內心的想法漫天暢談,一起並肩坐在牀鋪邊緣……手指交握。就好比是這樣的狀態。」
「 唔!」
「這一定是騙人的!」
我就像平常那樣準備前往圖書室,在走廊上走着走着,我的智慧手機突然開始震動。
我下定決心,吐了一口氣。
憑藉着自己的意志,我將這個答案脫口而出。
在我跟深實實重複進行令人尷尬的眼神互動時,時光流逝,現在要準備上今天第三節課了,換教室之前有段休息時間。
看着繃緊全身肌肉的我,日南「呼」了一聲,狀似無奈地吐了一口氣。
『沒啦,沒什麼事。』
一不小心就坦白了,我爲此感到不安、恐懼、害羞,並微微地點頭。既然都說出口了,那就不能回頭。
「……啊。」
心跳莫名變快。思考全都亂了。太奇怪了。照理說最近已經能夠自然而然跟人對看,和人對話了,若是隻看剛纔那一段互動,簡直比展開特訓前還要糟糕。明明就只是跟對方對上眼而已,但說真的心裏頭七上八下。
「咦──我又沒買過。」
『哦
看樣子她好像覺得很掃興,不怎麼滿意,卻不忘嚴厲囑咐,傳這樣的文字纔像日南。
「……啊。」
這種感覺恐怕就是「想自行做出選擇」的反作用。

我知道彼此正眨着眼睛,在探尋些什麼。
看了發現果不其然。
「嗯。決定了就好。」
「……結果還是說出來了。」
「趁、趁父母親、不在……」
『你跟深實實發生什麼事了?』
「……話說回來,你都猶豫一個禮拜了,卻給出這種過分安全的答案,真讓人沒力。」
沉默持續了幾秒鐘。
正當我不知該讓這種莫名高昂的情緒何去何從時,日南便壞心地揚起嘴角。接着靠近我,拍了我的肩膀一下。
一面想着,我在走廊上走動,這個時候遭到追加攻擊,某段記憶重新回到腦海中。
同時大口吸氣,回想起今天早晨開會時──說出自己在意的那兩個人名字叫什麼後,後續又發生了哪些事情。
從口袋拿出一看,發現畫面上出現LINE通知。發訊息的人是日南。
彷彿心靈被人看透一樣,讓人覺得難爲情,這種心情好微妙。那是因爲「煩惱了好一陣子卻做出這麼平淡無奇的選擇」──我可是對此有最強烈感受的人。
原本就爲剛纔那場會議帶來的反噬讓腦袋瓜亂成一團,這段回憶還給我來個追加攻擊。受到的衝擊太大,害我完全當機,讓我完全無法思考,結果反而得以平靜下來。
我之所以會感到緊張是因爲在早晨會議中提及深實實的名字,這樣說合理,但是連深實實的反應都很奇怪,這就微妙了。嗯,今天初次接觸就這樣,不曉得什麼時候會穿幫。
門是開着的,看進去能夠看到教室內的時鐘。因爲剛纔開了那場會議的關係,也差不多快到上課時間了,總不能在走廊上慢吞吞調適心情。
嗯。根據水澤所說,畢竟對方沒有要求我跟她交往,因此也能夠像先前那樣跟對方接觸,話雖如此,實際做起來似乎不容易。
「討厭──!葵自己還不是那樣!」
「……喔。」
話說我想起來了……還有課題存在。在換教室之前來圖書室算是例行公事了,可是今天我身上還揹負責沉重的課題。
她跟我表白纔是昨天的事情。
***
平常在這個時間點上不會發LINE給我的人竟然發訊息,心裏滿是不祥的預感,我戰戰兢兢地確認訊息內容。
「要、要妳管。」
只見深實實很有精神地拍着日南的肩膀,一邊笑着,看起來跟平常沒什麼兩樣。光只是帶笑的樣子,在班級中就顯得特別耀眼,一想到這樣的深實實向我表白,我就覺得心裏頭輕飄飄的,又或者該說讓人覺得那很不真實。咦?該不會是我誤解了吧?……但我再也不會像這樣逃避現實。
『──不過,其實解釋成另一種意思的喜歡也對?』
這、這是怎麼一回事。
這句話顯然會害我超負荷,我的心爲此徹底沸騰。
「──深實實和菊池同學。」
算了,只要你有好好解決課題就好。』
會議結束後,我一個人走在走廊上,心中騷動不已。
之後過了幾十秒。日南馬上就回訊了。
接下來──話說這下不妙。直到剛纔爲止我都在想該擺出什麼樣的表情,該如何跟對方說話,但是卻發現連要跟對方眼神接觸都很困難。
我心一橫,跨過門檻進入教室。
心中充滿不安和緊張,我來到圖書室前方。接着窺視內部情形,發現菊池同學還沒有來,我便懷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入內,坐到平常會坐的那張椅子上。
總之我又不能隨便把深實實的事情告訴日南,就先用這種方式騙過去。在日南看來也許會覺得跟課題有關的都要老實交代,但我這次要照自己的方式做。
我跟深實實再度四目相對。八成是剛纔跟我對上眼的時候,深實實也把目光轉開吧,似乎是從另一個方向再度將目光拉回這邊,然後形成這瞬間。我趕緊把眼神再度拉離。或許深實實也在同一時間挪開目光。
換作是平常,深實實在這種情況下就會說『喔~軍師!』之類的,然後整個人撞過來。然而如今兩人之間就只有一股尷尬的氣息在流淌着,除了眨眼睛,再也沒有別的了。
「你要跟其中一個人變成男女朋友,一起出去約會,跟對方牽手,趁父母親不在的時候去其中一個人家裏。」
我用莫名飛快的步調從那些景象前方穿過,來到二年二班的教室前。
***
「──是深實實和菊池同學。」
我跟深實實對上眼。
不想讓對方察覺我的慌亂,在沒有停頓的情況下,我回傳訊息說『知道了啦。』,重新將智慧手機收回口袋。
感覺這段時間彷彿一觸碰就會粉碎。我再也忍受不住,刻意將目光從深實實身上轉開。
我環顧周遭。在走廊上,有別於我身陷的不尋常處境,一如既往的日常景象依然持續流淌着。越來越有文化祭的味道,這點算是有別於往常,距離文化祭正式展開只剩下兩個禮拜多一點。頂多就只是景象上變得有點熱鬧,映入眼簾、耳朵聽到的喧囂聲依然和平常沒有太大差異。跟我混亂的腦子相比,那些聲音已經算是和諧許多了吧。
隔天──也就是今天。用不着多說,在那之後我都沒有見到深實實。
之前我在名爲「人生」這個遊戲中,在人際關係方面總是處於被動狀態,在遇到日南之前,我甚至不會主動跟人接觸,現在卻將自己在意的異性名字清楚說出口。這對我而言其實只是捨身攻擊,甚至可以說是垂死的掙扎,是一種會害我自己遭到反噬的行爲,眼下都還沒到「喜歡」的程度,我甚至不曉得該如何整理自己的心情。怎麼辦,這樣下去我好像會因爲那些反作用掛掉。
理所當然的,在我的人生中從來沒有人跟我告白過,所以我根本不知道這種時候該怎麼辦。啊啊煩死了,等一下去教室那邊,我該擺出什麼樣的表情纔好。
在眼前這個教室裏,恐怕──應該說是幾乎可以確定深實實就在那裏。接下來我進入教室,之後又該怎麼辦纔好?該擺出什麼樣的表情。該如何跟人說話。不對,在目前這一個階段應該不用刻意去跟對方說話,但總覺得像這樣進到同一個空間中,第一個反應就是渾身發顫。
「……啊。」
我的目光落在地板上,想借着從那些木頭年輪中找出類似西洋梨花紋的動作來讓自己平靜下來,這時待在對面那羣人中的日南開口說「怎麼啦──?」,聲音傳到我這邊。八成是在擔心樣子看起來怪怪的深實實,或是在試探吧。
「……啊。」
一進去就看到搖晃着長長的馬尾,在跟日南和小玉玉他們對話的深實實。正確說來其實可以說是我一不小心就下意識把注意力放到那邊。
我很好奇日南和深實實是在什麼樣的氛圍下對話,在沒去看對方的狀態下,豎起耳朵偷聽。一邊調整氣息,一邊悄悄地挪動眼珠,偷看日南她們。
就這樣,我偷偷從教室角落望着深實實等人──好巧不巧。
反正早進晚進都是要進去。
日南說話的時候更進一步將臉靠過來。
緊接着。
「要、要握住手指!? 」
那讓我慌亂不已,此時日南那白皙修長的指尖魅惑地撫摸我的中指表面。我的手抖了一下,眼睛不敢看日南,只見她抬起嘴角笑了一下,將手指收回來。害我彷彿有種意猶未盡的感覺。我悄悄將視線放回她身上,看到日南面帶笑意,看起來心情大好,這莫名蠱惑人心的表情再次對我的腦袋灌輸大量情報。
那顯然已經超乎我的處理極限,我的思考迴路完全崩盤。
「嘛──」
「怎、怎麼了……」
終於全面崩壞的我發出莫名其妙的聲音,這下就連日南似乎都嚇到了,整個人嚇到往後仰。
「啊。抱、抱歉。」
回過神的我開口跟對方道歉。結果日南神情緊繃地看向我這邊。
「……之前從來沒遇過這種反應,所以我不曉得該如何對應。」
「也、也對啦。」
「出現讓人無法定義的攻擊,該說nanashi果然厲害嗎……」
「咦?喔、喔喔……」
被人下了這種沒頭沒腦的評語,害我不曉得該如何回應纔好,總之就先給個模糊的答案。
「算了那不重要。那就針對這個部分來出個課題。」
「是要針對那一聲『嘛──』?」
「你想有可能嗎?」
「對不起。」
我試着開點小玩笑,被日南用非常冷酷的語氣一刀兩斷。跟大家相處在一起的時候,就算遇到別人開玩笑也都會配合搞笑,只有我們兩人在一起時卻非常嚴厲。
「話是這麼說,這次的課題其實也不難。你要找出哪一個纔是你真正『喜歡』的,另外一個目標就是得出答案後,能夠讓對方明白你的心意。」
「……這樣叫不難?」
「……怎麼?居然擺出像是在說『只有這樣?』的表情。」
要我讓對方明白自己的心意,這話說得容易。然而日南沒把我的抱怨當一回事,她蹙起眉頭,用一種很故意的語氣繼續說下去。
「那麼理所當然的,不覺得這次該設立那樣的目標嗎?」
「先後順序稍微反過來也無妨,但至少要在文化祭到來之前把跟其中一方的攻略事件解鎖到最後。否則……」
聽完日南的話後,我稍微停了一會兒才應和。好吧,今後的目的是要加深雙方關係,這算是很合適的課題吧。但該怎麼說,只是要去跟她們見面並說說話,按照日南的規格看來算是不怎麼壓榨人的課題。
「嗯?」
不對吧,竟然用路線這個字眼。
「那現在是幾月?」
「也沒什麼,該怎麼說呢……我接下來要說的並不是『沒打算告白』。應該這麼說,我已經決定要好好玩人生這場遊戲,要交到女朋友,想朝那個方向努力,因此這部分想要認真以對。」
「呃──沒忘……我是還記得啦。」
「那在這之前要先確認一件事情……你準備要跟深實實一起表演搞笑雙簧吧?」
「等等。先暫停一下。」
「嗯。」
這話讓日南笑了一下。
皺起眉頭,日南顯得不悅。
「那就基於剛纔那些答案,來看考試期間和文化祭。你認爲要交女朋友,選那一段期間更有效率?」
「要在這種拚命讀書的氛圍中製造交女朋友的契機,你認爲容易嗎?」
當我問完,日南就用平常那種雲淡風輕的語氣接話。
「好吧,滿容易理解的……」
把日南那句鬼正當耳邊風的同時,我瞭然於心地點點頭。雖然我不是很想把跟人感情有關的部分當成模擬遊戲看待,但令人不甘心的是這樣很好懂。
八成是我故意忽略的關係,日南現在講什麼都要加鬼正,裝作視若無睹的我跟着點點頭。
「所以說第一階段的目標就是……」
「你很清楚嘛。」
「……這個嘛,以學校生活來說算是簡單的吧。」
「否則……會變成『悲劇結局』吧。用戀愛遊戲的術語來講。」
日南得意地揚起嘴角。那表情看起來有夠跩。是非常正的臭屁表情。
像是在說「這小子又來了」,日南用很受不了的表情看着我。但我絲毫不在意,而是說出自己的想法。
那語氣充滿濃濃的怨念和魄力,害我下意識出現那種反應。剛纔我忽略一大堆鬼正,那些怨念都加進來了吧。這種來自鬼正的怨念是怎樣。接着日南換上另一種表情,用冷靜的語氣續道。
「咦?」
「還問我,別說得那麼輕鬆啦。竟然要我告白再跟對方交往。」
「是。有同感。」
「十二月……時間上已經很緊迫了。」
的確會有這種告知好感度或各角色喜好等攻略情報的傢伙存在呢。這部分也是比喻恰當,聽得我好不甘心。
「……原來如此。」
「好恐怖。」
「這算什麼?既然最後都是要告白,那選哪一種都一樣吧。」
「總之,你有之前打下的基礎。自從你展開特訓後,這半年來都有照我說的去做,自然能夠做好這點程度的準備吧?」
緊接着日南看向教室的黑板。
但假如在這個時候說「就這樣?」,她就會把課題提升到很難的境界,一路走來的經驗教會我這點,所以我決定乖乖閉嘴照辦。
「鬼正……」
「哈哈哈。是這樣啊。」
「嗯,那就看你的了。」
但總覺得自己心裏有種不對勁的感覺,莫名介懷。
我想釐清那是什麼──最後那種感覺在腦袋中轉換成言語。
「那反過來說,這是考試前最後的玩樂時機。文化祭是現充慶典中的最大盛事。要在那個慶典上累積跟戀愛有關的好感度事件,你覺得難嗎?」
我覺得她在誘導我回答,可是腦子裏已經浮現那個答案了,我也只能老實說出。
被徹底擊倒的選手再一次站起來或許令她感到意外吧,日南這次用詫異的表情看着我。
「那就好辦了。除了要支援菊池同學的話劇,你還要跟深實實表演搞笑雙簧。你要好好利用這雙重身分,必須一天一次至少跟其中一個人獨處。那就是在這次文化祭到來之前要持續進行的課題。」
日南點點頭。
只見日南朝着我探出身體,拿這個問題試探我。
我完全找不到話來反駁。
「咦?對。是有這麼一回事。」
當我回答完,日南便面無表情地用強烈目光盯着我看,再用非常低沉的音調緩慢接話。
「有件事。」
「……在說什麼傻話?」
她說完就一直盯着我看。
「當然了,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時候可以過來找我商量。我就相當於主角的損友。」
「現在是十二月。兩個禮拜之後就是文化祭了,第二學期結束。本校還算得上是重視升學的學校。等到文化祭結束,將會正式開始準備應考吧?」
「……是沒錯。」
歸納起來就是要讓可以提升好感度的事件發生,在期限到來之前觸發能夠進入個別路線的關鍵事件吧。感覺這次的課題很直接。仔細想想確實是所謂的戀愛遊戲無誤。
「鬼正。」
「我不想把告白看成是一個目標。」
當然記得,那可是最重要的一個目標,怎麼可能忘記。
日南迴答的時候語尾上揚,一副難以理解的樣子。
「喂,我什麼都沒說啊。」
「……啊?」
這讓日南在下一秒露出壞笑。
我趕緊制止對方,那讓日南不服氣地挑起單邊眉毛。
「也對。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我就對課題再加碼吧。」
「應該……不容易。」
「當你完成一個任務,下一個目標就會啓動,若是能夠開啓到底,就能夠進入攻略其中一個女孩子的路線。目標就是這些。」
我被她漂亮擊倒了。第一輪對決纔開始幾十秒就倒下,比賽情勢一面倒。
「喔……我知道了。」
「不……是說假如真的要告白。我不希望是爲了『目標』纔去做──而是因爲我『想要告白』。」
「是嗎?那我們的中盤目標是什麼?」
「是、是的。說得也對……」
「原來如此。是說玩遊戲的時候也會這樣呢。」
話說得這麼有自信啊,但她平常就是這樣,而我也總是說不過她,只好認了。
「當然是……文化祭這段期間。」
在日南視線前方的黑板上胡亂寫着日期,我也不是不明白她的意思。
「要去開啓真實世界的戀愛事件。那就是這次的課題。鬼正。」
我硬是要忽略那句鬼正,試着去歸納統整日南給的課題概要。若是拿遊戲來比喻,果然一下子就能體會。
至少難度會比平日或考試期間還要低。
「是升上三年級之前要交到女朋友。」
「只要能在最後跟對方告白,和對方交往就算破關成功。」
「……嗯──」
「從現在開始會分幾個階段替你訂立目標,例如『要跟對方聊這些』,或是『要跟對方一起去這裏』。這幾件事情你要跟深實實或菊池同學一起做,不然就是兩邊都要結伴執行。」
我帶着滿滿的懊惱心情望着說話時一臉滿足的日南。即便感到不服氣,我也找不到話來回,反倒還是覺得對方說得有道理,那也是這傢伙棘手之處。
「那不就結了。」
「對吧?」
「先等等。」
「把幾件事情做完?」
日南發現我內心所想,開始調整課題的難易度。騙人的吧,我明明什麼都沒說還是落到這種下場。這一看發現日南不僅望着我,臉上還堆滿笑容,莫非是那個?她從一開始就打算像這樣找麻煩?仔細想想,這次的課題未免太簡單了,像是在迂迴暗示若沒有表面上那麼簡單,那背後可能藏了些什麼。
聽到對方說出深實實的名字,讓我的心稍微跳了一下,同時我點點頭。這讓日南露出壞笑。
「所以說,真正的課題其實是──從今天開始到文化祭正式展開,其中這段時間要把幾件事情做完。」
「呃──意思就是?」
「那是當然的吧。莫非你不記得我們最初訂立的目標了?」
「什麼啦。」
「你只要小心別弄出壞結局就行了,要在什麼時間點上跑跟哪一個人的事件,你可以自行判斷。但可以的話比較希望兩邊同時進行。還有──鬼正。」
「嗯。」
還用那種理所當然的表情大放厥辭。
「鬼正。」
「也就是說……那是要幫戀愛遊戲的關鍵事件解鎖嗎?」
「確實結果是一樣的,不過……過程不太一樣,動機也不一樣。」
這下日南再次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結果一樣就一樣了吧。」
她二話不說斷言。話裏沒有絲毫的猶豫,應該說像是要破除我的猶豫。
「還是說?你想說的是不管結果如何,『最重要的還是過程』?」
用責備的語氣說完之後,稍微頓了一下,她繼續用認真的口氣把話說完。
「──那個nanashi竟然說出這種話?」
日南的眼神彷彿直指核心。銳利的用字遣詞切中要害。
這種問話方式像是不許我給出模棱兩可的答案,帶有脅迫意味。
但我其實也明白日南的言下之意。
這個問題事關身爲玩家該有的處事態度。
我重新針對日南的問題思考。
「我……」
她說得沒錯,在努力的過程中,結果固然重要。
當然享受那段過程也很重要,該說我在玩AttaFami的時候很注重這一點,這也是我自豪的地方。但舉例來說,若有些目的像是「爲了防止對手在被擊中時移動角色逃脫而想要穩定住連續技」、「爲了提升在實戰中的防禦成功率」,或是爲了最根本的前提「不想輸掉」,在這樣持續遊玩的過程中,就某個角度來看,我不單純是爲了享受樂趣,而是一個很講究目的性的玩家。
畢竟我還因此成爲AttaFami界的日本第一,像那種特別重視結果的觀點,其實我也有同感。
因此我並不會一股腦地否認日南的說辭。
「我認爲結果也很重要。」
「對吧?那不就得了。」
在此同時,我也發現這之間有個微妙的差異。
以前我跟這傢伙一較高下時也說過類似的話──那代表我個人也有自己的堅持。
因此我再一次跟她強調這點。
「不僅重視結果,也很重視過程,這就是nanashi的打法。我用這種方式一路打到日本第一。也就是說套用在人身上,用這種戰鬥方式也會比較有效率。」
「對、對不起,嚇到你了……?」
她臉上笑咪咪的。這聲誇獎來得出其不意,而且對我的努力大力肯定,讓我有點開心。是、是這樣嗎?我是不是也能辦到啊。
「……嗯。算是吧。」
正當我帶着黯淡的心情眺望窗外那片天空,日南用一種若無其事的語氣開口。
「第四個──」
因爲從今天開始就必須去觸發被給的課題「事件」,而且第一個就是要去『找對方聊喜歡的類型,看她想要跟什麼樣的異性交往。』。日南嘴巴上說得簡單,仔細想想卻覺得在一路走來接過的課題中,這算是超級大難關吧?而且接下去還有一堆更難的課題在等着,害我一個頭兩個大。
「真、真的嗎?」
我點點頭說「知道了」,接着日南就像是在自我說服般繼續說着。
之後菊池同學沒有進一步細問,而是柔柔地接受這一切。光只是這樣就讓我覺得心中出現一絲溫和的悸動。溫暖得就像塞滿天使羽毛的羽毛被,待在菊池同學身邊果然很舒服。不對,塞滿天使羽毛的羽毛被也太恐怖。
「唔、唔──嗯。是這樣嗎……」
之後日南用有點無法釋懷的表情皺着眉頭,讓話題繼續下去。
這話一出便讓菊池同學「呵呵」笑,從書架上拿出一本書,接着站到我身旁。
今天她第二次跟我打招呼,接着她一直看着我,像是在觀察我的神情。那又細又長的睫毛在每次眨眼間搖晃,散播有魅惑魔力的鱗粉吸引着我。
從我的心底深處萌生這種近似污泥的情感,想必對人心很敏感的菊池同學早就察覺了吧。
因爲她早就跟我坦言心意了,在這種狀態下問對方「喜歡什麼類型的人?」未免太混帳。光是要等待菊池同學的到來就耗盡我所有的力量了,還要去想今後該如何面對他人,害我腦筋都快轉不過來。
「很好。」我說完笑了一下。「那就這麼辦,我最後要基於自身心情行動。」
「是沒錯。確實設定的比較難。可是相對來看,兩個星期內纔出三個課題算少了吧?而且跟之前給過的Instagram任務不一樣,沒去做情境限制,要求你『想辦法拍照』,而是隻要照着執行就行了。照目前的狀況看來,時間上有兩個禮拜算是綽綽有餘了。」
「……唉。是嗎?」
「咦?」
「哎呀,這樣才三個吧。不行不行。」
於是我今天也被對方耍得團團轉,早上的會議就到這邊。
只要結果一樣就無所謂。那反過來看,只要能夠得出相同的結果,她應該也會接受我那謎樣的堅持纔對。
用這種方式嚇人在搞什麼啊。完全沒料到對方會從這種角度出招,把我徹底殺個措手不及。像這樣找人麻煩還能如此千變萬化,可見這傢伙的社交能力值有多高,真希望她能夠把這種能力用在跟我建立圓滑關係上。
「太好了……還是平常的友崎同學。」
我先坐到桌子那邊,一邊翻看安迪的作品,邊等着菊池同學到來。當然我的心情是浮動的,因此根本沒有在看作品內容。
昨天菊池同學來找我談話劇的劇本,她問過「現在有沒有喜歡的人」這類話,也許目前可以順水推舟,我們之間的氛圍能方便我去談那方面的事情;但反過來想,對方可能會覺得她那麼問我後,我就開始對她有意思,還趁機去問這方面的事情,未免也太宅太噁心,笑死人了。
纔想到這邊,她馬上就給我警告。這恩威並施的手法是怎麼一回事。雖然每次都這樣,卻會讓我的心格外動搖。在跟這個人應對的時候果然不能只看一個面向。
「但你可不能老是婆婆媽媽說『就是提不起勁告白』,讓機會一再溜走喔?」
「畢竟至今爲止,你幾乎把所有的課題都完成了。不是嗎?」
「等等。拜託妳務必先暫停一下。」
一轉頭就看到菊池同學出現在那。她充滿歉疚地望着我。
「抱歉,話說昨天,都怪我想東想西想太多。」
「你好。」
「但我已經把那些事情都解決了。謝謝關心。」
「第三個。要故意用手去碰對方的手,持續五秒鐘以上。」
來看看這次都是怎樣的課題。
「等等先暫停!」
即便她滔滔不絕地說明,我還是覺得在接受度上一半一半。因爲我實在沒辦法想像自己能去完成那三個任務。是說後半段那兩個聽起來根本像是在跟對方交往了吧。但是說這種話可能會被日南罵到臭頭,所以我沒說就是了。
話說該怎麼辦纔好。我自然沒有跟女性聊這方面話題的經驗,根本不曉得該怎樣起頭。不知道用什麼樣的語氣才正確,應該要用認真的態度,還是半開玩笑?假如知道正確答案,我還能夠照辦,但不清楚正確答案的我就跟一個小嬰兒沒兩樣。
然而日南並不打算手下留情。
「拜託妳別把我跟那種社交能力是異次元等級的怪物相提並論……」
在我老實道歉後,菊池同學毫不猶豫地搖搖頭。
她一定是在爲此擔心。
宛如管風琴演奏般的神聖音色突然在耳膜邊響起。這心曠神怡的感覺來得太突然,害我叫了一下。
「好、瞭解……」
「好吧……既然你都這麼說了,要這麼做也行。」
眼看日南正打算雲淡風輕地多增加一個項目,我立刻認真制止她。
「是嗎?那你可要盡全力將任務圓滿達成。」
「因爲你昨天的樣子看起來有點奇怪,所以……」
回想起來,這肯定是我第一次對他人做出選擇。
我先喘口氣纔來向對方質問,結果日南將手指放在下巴上,應了一聲「嗯」,稍微想了一下。
除此之外,目前我腦子裏還有另一件事情在攪動。
冷靜下來想想,隨便找個時機去問菊池同學或許有機會成功──可是去問深實實這種事情八成行不通吧。
「……可是總覺得,這每一個項目的難度都過高了吧?」
菊池同學說完拉開我旁邊的椅子。
「沒關係。你也有自己的苦衷吧。」
「那麼,接下來要你去執行今天第一個解鎖任務──『找對方聊喜歡的類型,看她想要跟什麼樣的異性交往。』有什麼問題要問嗎?」
「第二個。身上要穿戴只屬於你們的相同款式裝飾品。」
***
自己心中重要的信念能夠守住一定程度的防線,這讓我感到滿足,同時等着日南把話說下去。
「那就好。」
「唔喔!? 」
「總之,如果是你,這次也能破關的。」
「明白了。那接下來要來說這次課題的詳細事項。」
「那麼……最後得出的結果都會是一樣的。」
才第一個,威力就滿強的。是我在以往人生中從來沒做過的事情。我已經開始緊張了。
自從日南給我課題,要我「挑出兩人以上的人選」,又或者是我自認在這個名爲人生的遊戲中,自己是一個弱角,從此便常常保持那種想法。
「對,就是這樣。按照妳的邏輯來看也沒問題吧。」
這話讓我轉過頭看她,發現日南臉上正浮現溫和的微笑。
「喔、喔喔。」
從前我說過類似的一套詭辯。nanashi纔會說出這樣詭辯,日南聽了有瞬間將表情放緩,不過──
昨天放學後,我在這邊跟菊池同學討論劇本,被她問到「有沒有喜歡的人」。接着我對此認真思考──最後發現有個前提,那就是「自己沒有做選擇的權利」。
最後她還是一臉厭煩地垂下頭。好,關於這部分,看樣子日南果然還是沒有找到突破口。畢竟這部分算是「我佔盡上風」。
「嗯、嗯嗯。那個……妳好。」
迴歸現實,來到圖書室。我會那麼緊張是正常的。
也許我內在的「弱角本性」還沒完全抹除也說不定。但我還是決定表面上要裝成強大角色,好好面對他人的心意──今天早上我才憑藉自身意志確實說出自己在意的對象。
只見菊池同學稍微垂下眼眸。
「啊,不、不是啦菊池同學!? 」,這下換我感到抱歉了,此時我調整好呼吸。「抱、抱歉,我沒事。」
「沒、沒有……」
「話說兩個禮拜,只要充分掌握跟人縮短距離的技能,就算跟對方是第一次見面,依然有可能跟她交往。就你目前和那兩個人的關係來看,也不是不可能。」
「要達成的目標就是這麼多。」
「第一個。找對方聊喜歡的類型,看她想要跟什麼樣的異性交往。」
「啊……原來是這樣。」
因此,爲了不讓對方擔憂,我特地用柔和的語氣這麼說。
「你好。」
那肯定是要有相當於水澤的技能和經驗才能辦到吧,像我這種纔剛脫離新手身分的人不可能走完這種迷宮關卡。
當我重複完那句話,日南說着「沒錯」,點點頭並一一對我豎起手指。
「要你去完成的任務有三個。」
在我先放出大前提後,日南挑起單邊眉毛,用手指輕抓後頸。
「三個。」
「喔、喔喔。好直接。」
「──前提是你沒有鬆懈。」
「咦?」
日南邊說邊換上從容不迫的表情,同時讓翹着二郎腿的腳換邊。
排山倒海而來的三連擊讓我徹底喪失戰意。日南同學妳這一波波攻擊未免都太重了吧。
「可以──坐你旁邊嗎?」
「妳實在是……」
「……什、什麼!? 」
「啊、嗯……當然可以。」
「有、有嗎……?」
「呵呵。謝謝。」
接着她溫和地眯起眼睛,露出微笑。
就在這個瞬間,那不經意的一句句話語都令人感到莫名害臊。在這段時間中,菊池同學身上散發宛如絲絹一般的空靈感,在這個書架環繞的房間中,我彷彿身在夢境、半夢半醒。時間靜止了,有如置身在世外桃源,那份舒暢包裹着我的肌膚,帶來輕柔撫觸。
只不過,我不能一直沉浸在這份舒適中。因爲我這邊還有課題要完成,而且這個課題還很難。我要加油。
我隔着正面那扇窗呆呆地眺望外頭景色,尋找合適的機會。
稀奇的是,菊池同學即便坐到位子上,也沒有將書本翻開,我發現她一直在斷斷續續偷看這邊。嗯,這是怎麼了?她那淡粉色的小嘴微微張開又閉起,看上去像是在猶豫些什麼。
「……怎麼了?」
「咦!」
被我這麼一問,菊池同學似乎嚇了一跳,將書本「砰」的一聲放在桌子上,空出來的左手捂着自己的嘴。呃──爲什麼會有這種反應。
一頭霧水的我決定稍微用比較具體的方式探尋。
「妳、妳是有什麼話想說嗎?」
當我這話一說完,菊池同學就害羞地看向斜下方。
「我、我是不是都表現在臉上了?」
「嗯。」
「這樣啊……」
緊接着在那瞬間我們又沉默了一下。總覺得氣氛有點怪怪的。糟糕,我是不是說錯話了。
但的確,我之前好像都沒有主動說過類似的話呢。像這樣看對方表情擅自推敲。我是下意識說出那句話沒錯,可是這樣太主觀了,搞不好會搞砸。怎麼辦?
正在想要怎樣處理這樣的氣氛,這時菊池同學拿起放在腳邊的紙袋,把紙袋擱在桌上。感到一陣錯愕的我,眼珠子隨着她的動作飄。
結果菊池同學從這個紙袋中拿出一疊用紙夾別住的紙。
「啊……是劇本?」
「──所謂的交往該如何定奪,那要取決於這件事對當事人有何意義。」
「是的。」菊池同學邊說邊點頭。「……我想要拿給友崎同學看。」
少年利普拉是鎖匠的兒子,會跟青梅竹馬的王族女兒──少女艾爾希雅,和爲了養育飛龍而撿來的孤兒少女克莉絲產生深刻的關係。
我一知半解地回應,菊池同學則是對我點點頭。
「要問我的看法……嗎?」
「當然好。我想看。」
「嗯。對。」
「──那菊池同學個人覺得跟人交、交往代表什麼意義呢?」
「──妳覺得男女若是、若是要像這樣交往,該拿什麼當基準比較好?」
我一邊偷看菊池同學,一邊開口。
單純只是因爲好奇而已。
那麼,接下來該怎麼辦。我是主動搭話了沒錯,但說真的剛纔並沒有想太多。之前的經驗教會我,讓我知道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做再說是很重要的,所以我才試着拋開一切硬幹。依照經驗來看,大概有四成的機率能船到橋頭自然直,就算佔剩下那六成機率的失敗成真,這也會是新的經驗,不管是哪種都有好處,以上是我的論調。
「應該是?」
我稍微放低音量說話。菊池同學一直望着我,聽我說話。
接在我這聲回應之後,菊池同學邊摸索邊說。
這番冷靜發言彷彿像是退一步觀察這個世界後所說,是很中立的答案。那種冷靜的感覺很接近日南,卻不像她那般冷酷到極點。
先是煩惱了一會兒,接着菊池同學的目光便往斜下方遊移。
放在桌上的那一疊紙大概有幾十張,最上面用小小的字寫着標題「我所不知道的飛翔方式」,就在靠近中央的地方,看起來很簡潔。只不過是字體用明體印刷,格式弄成這樣,看上去就突然變得有模有樣。
聽我那麼說,菊池同學不解地歪着頭看這邊。那可愛舉動就像是將松鼠和鼬鼠加起來除以二,再加上二十個天使,並受到光的祝福,這一切直擊我的眉心。從眉心間的彈孔確實釋放出神聖元素,令我的肉體昇華,但我可不能屈服。
雖說故事的主軸不是圍繞戀愛,但是主角會跟誰在一起,觀衆們難免會感興趣。菊池同學說她不曉得最後該如何安排纔好。
雖然對話順利結束,但我這邊可是還有課題。還有很難的任務要做。
「用不着客氣,畢竟也是我提議的。」
「這、這個……」
「是的……我在煩惱該選克莉絲,還是艾爾希雅。」
「好、好的!」
我邊說邊拿起劇本。
我還想要更進一步探尋。
「那個……你願意看看嗎?」
我看到前不久菊池同學交給我的話劇劇本。
「那我會在今天看完。放學後再來開會討論吧。」
雖然在日南看來不知道算不算過關,但總之我就先試試看吧。假如這樣行得通,那我就能在第一天完成三個課題的其中一個。
雖然原本是用小說的形式寫出,但就算是停留在小說的階段,後面的劇情發展依舊尚未定案,或許前半部還需要配合演員來修改調性。一下子就要修改出來,要弄的分量應該不少吧。
「謝、謝謝。」
拿我手邊有的線索當基礎,我在想該如何去談到這個話題,又不至於令對方感到反感。
菊池同學聽完點點頭。
有如在雲端上眺望地面的天使所說。
「啊哈哈,畢竟要在文化祭上登場嘛。」
畢竟我們昨天才聊過「那件事情」。
「那……菊池同學妳──」
也因爲這樣,我跟着露出笑容。
我們互相分享這份小小的喜悅,兩個人一起輕笑。
就這樣,雖然是依附在跟故事有關的話題上,但還是順利聊到戀愛話題了呢。即便分量上不是很夠,我還是試着提出先前未曾問過別人的話題──「該如何選擇交往對象」,得以聽到菊池同學講述像是戀愛觀的東西,我認爲這算是在某種程度上完成課題了。
「以上是我的看法……」
找個名堂,假裝在談角色的事情,實際上卻是要針對戀愛這檔事詳細詢問,那樣自然而然就能談論此話題,這招怎樣啊? 之大作戰。可以跟菊池同學間接談論戀愛觀,同時我還能因此給點意見,來支援這份劇本。如此一來就能談論彼此的戀愛觀點,又可以完成課題,以上就是我的招數。應、應該可以完成吧?
「是在說要拿什麼基準……來選擇交往對象?」
「呵呵。是有這種感覺。」
菊池同學突然挺直背脊,一副唯命是從的樣子,然後對我一鞠躬。
但不曉得爲什麼。
接着她在有點害羞的情況下露出開朗笑容。
我劈頭就將這句話問出口。發音起來果然很困難。
「……對了──」
「嗯?」
我儘量讓自己裝出自然的語氣,接着開口。
今天可不能這樣。
菊池同學自然是很狼狽了。這也難怪。因爲是從故事有關的話題做延伸,要她說說交往對象需要具備怎樣的條件。咦?這就等於要妳說自己想跟怎樣的異性交往嗎?想到這邊突然有種害羞到不行的感覺。
「嗯。感覺頗有說服力。」
「關於話劇的……最後壓軸。」
「嗯,說得也是。」
簡單來講,我只要鎖定這點──
「請、請多指教。」
對。這就是我剛纔想到的策略。
必須在這個時候問的就是──妳想跟什麼樣的異性交往。
「話說動作還真快,明明昨天才分配好角色,今天就已經改好了。」
在我自己的「母語」中沒有「男女交往」這個單字存在,那發音讓我瞬間困擾了一下,但最後總算成功擠出這個問句。而且乍聽之下就像是在談劇本的事情。
「一想到這些角色會出現在話劇裏動起來,我就覺得好興奮。」
「交往所代表的……意義?」
菊池同學說話的時候眼睛稍微看向旁邊,我想要努力扮演領導她的角色,便大方用一種理所當然的語氣乾脆應允。若是我在這個時候也跟着慌了手腳,菊池同學可能會更難爲情。而且總覺得像這樣跟菊池同學在一起的時候,我就能夠如現在這般自然而然引領對方。
「那……」
對吼。既然對象是菊池同學,那我可以這麼問吧。
她拿出要讓我們班演出的話劇劇本。我懂了,所以她纔會顯得有點害羞啊。幸好會有那種尷尬反應不是因爲我說錯話。
基於這樣的想法,我做個深呼吸,用筆直的目光跟菊池同學對望。
「喔喔,好厲害。一看就覺得是劇本。」
爲了強調這完全不是在聊什麼羞恥的事情,我正經地點點頭。這種時候我越挫越勇。
事關昨天聽說的小說主角利普拉,這是跟他有關的戀愛故事。
感覺心裏變得暖洋洋的,我的目光落在眼前這份劇本上。
這種有禮貌的表現也很有菊池同學的風格。
菊池同學用非常認真的表情思索這點。很好,看樣子事情發展沒有往奇怪的方向去。因爲這聽起來完全就是在講劇本的事情嘛,嗯。
「妳之前說過在煩惱要讓利普拉跟誰配對對吧?」
「怎麼了?」
「……原來如此。」
「但總覺得、做起來很開心……一不小心就在一天內將目前寫好的部分全都改好了。」
「例如是單純對『跟人交往』感興趣,還是想要獨佔對方……或者是希望爲兩人的關係找個名分。」
我們的對話到此告一段落。
「雖然我還有很多不懂的地方……但我想、這個部分應該是──」
「那個──……」
只見菊池同學有點害臊,接着說道。
「那個,其實後半段還沒決定要如何發展……」
這下子真的已經有「劇本」的雛形了,只是想到這些,我就覺得開心不已。跟我展開人生攻略後獲得的體會又有所不同,是另一種跟世界接軌的形式。
「啊,是這樣啊?」
那表情簡直就是純潔少女纔會有的。
這時我有個點子。
就在這一刻。
她的臉頰微微泛紅,視線移到放在桌上的那本書上頭,並且將書本翻開。兩人坐在一起看書的時光就此展開。一旦進入這種模式,往往我們兩個就會用看書來度過這段時光,不過──
那是菊池同學灌注熱情寫出的,是我喜歡的故事。
「啊。」
「啊哈哈。嗯。」
「……雖然還是有點緊張。」
她先是瞬間驚訝地睜大眼睛,但馬上就換成認真的表情思考起來。看起來似乎還有些難爲情,但跟我過一陣子才感受到的羞恥感比起來,算是小巫見大巫。她搞不好喜歡聊這種事,是我多心了嗎?神情上看起來似乎也有些開心。
「……?」
經過大約十秒鐘的沉默後。
菊池同學靜靜地抬頭。
「……比方說,在安迪的作品之中,有個短篇集叫做《剪刀手的謊言》。」
「啊,我知道那個。」
我在圖書室看過的安迪作品裏就有這個,是一篇戀愛故事。
「是關於剪刀手和公主的短篇戀愛故事對吧。」
菊池同學點點頭。
《剪刀手的謊言》。有個男子的手是剪刀做成的,會在無意間傷害他人,愛上被關在繪本世界裏的公主。
公主沒辦法從繪本的平面世界看到這邊的世界,孤單一人。
剪刀手不管做什麼都會傷人,也是孤零零的。
這故事在說那樣的兩個人透過「影子」產生羈絆。
「剪刀手用會弄傷人的剪刀做出『剪紙』。映照在繪本上的剪紙影子也能夠反映在平面世界裏……束縛着兩個人的剪刀和繪本成了聯繫他們的道具。」
「後來兩個人就在一起了吧。」
菊池同學緩緩地點點頭。
「對公主而言,不是剪刀手就不行。剪刀手也一定要配公主纔行……我想男女交往就是要締結這樣的關係。」
「啊──……原來如此。」
這樣確實會讓人覺得很浪漫,有着特別的意涵。
「也就是,雙方對彼此而言都是無可取代的。」
「……是的。」
換句話說,都不可能找到替代品。彼此互相需要,猶如受到命運牽引一般,形成互補的關係。
被人點名的日南正好要跟該羣體的夥伴一起前往學校餐廳,早就已經一羣人聚在一起聊天了。容我再說一遍,在這之中當然少不了深實實。她也在。
「不是那個人就不行,兩人可以創造他人無可取代的特別關係,這是一種理想的形式。我覺得『交往』就是要創造這樣的關係吧。」
「是不是有不錯的進展?」
「可以喔~」
「你們這邊看起來好熱鬧好開心喔!? 」
……若是這樣的話,那我就懂了。
「啊,不好嗎?」
一方面是想要觀察情況,我偷偷看向深實實那邊。下一秒。
「……下猛藥?」
「就、就是說啊!我、我們走吧!」
「你、你也真是……」
今後•要如何面對深實實,問題就在這。
「哦──?」
來到他旁邊後,水澤挑起單邊眉毛,整張臉靠到我耳邊,用試探性語氣小聲說了這段話。
中村好像覺得水澤做這種事有點不自然,但是看他的表情和語氣,並非真的是老大不願意。因爲這兩派人馬原本關係就不錯。
「怎麼這麼突然?」
「是沒什麼不好啦,但怎麼突然這樣?」
「是的。」
之後換教室該上的課也上完了,目前正在上第四節課。
「沒……不是很順利。」
「嗯、嗯嗯!」
在深實實跟我告白後。我選出令自己在意的兩個人。
「……啊。」
「這、這個……」
「啊!那個、是劇本!我想拿來當作劇本的參考,所以才……」
若想要往前再踏出一步,那我勢必要想想對自己而言「交往代表什麼意思」。
「剛纔不是說了?要下猛藥。」
是說雖然這個問題問得很突然,但菊池同學答得比想像中更加高尚,或者該說可以看出她私底下有認真想過,說真的令我很感佩。因爲我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
因此我想今天就算來到休息時間也不會跟深實實對談,彼此之間會一直瀰漫一股尷尬的氛圍──沒想到。
對這陣視線感到害羞的我做出回應,然後菊池同學突然變得慌亂起來,紅着臉補上這句話。
意料之外的發展讓我慌了手腳,但我對外又找不到可以制止他的理由,這下就只能在一旁乾瞪眼。要跟日南碰面。換句話說,在同個團體中當然會包含深實實。
「嗯,連想都沒想過。」
我不經意呢喃出聲。
照早上的情形看來,看樣子別說是交談了,就連彼此對望都很困難。該如何在這樣的狀態下補救,經驗值不夠的我實在找不出答案。
那語氣很謹慎,畢竟就只有這傢伙知曉一切。
「咦?就一時興起。」
「那麼,假如你找到答案了,也請你告訴我。」
「喔,收到。」
「好吧,我想也是啦,照這樣子看來。就連在生物教室的時候,氣氛都那麼僵了。」
在那之後菊池同學看似驚訝地睜大眼睛,最後露出安心的微笑。
然而她卻說在選擇利普拉的另一半時,不可以夾帶私情,應該要做出「對那個世界而言最理想的選擇」。
***
焦急的我走到水澤旁邊,小聲說着。
「啊哈哈,什麼啊。」
「水、水澤……!? 」
看水澤突然這麼做,中村一臉狐疑。
菊池同學說不知道該讓利普拉配誰纔好,我要她順從自己的心意選出想要配給利普拉的人選。
她將目光別開,那神情看起來莫名惹人憐愛,我努力假裝是強大角色,戴着假面具,底下的本體三兩下就中招了。
「喂、喂喂,你想幹麼……!? 」
「所以我想,接下來只要找出自己心目中所想的『交往意義』爲何就行了吧。」
「……啊。」
「啊,說、說得也是!」
這話一說完,水澤立即開心地呵呵笑。
「那好。就來下一劑猛藥好了。」
「對了! 時、時間是不是差不多了!? 」
雙方的目光又不偏不倚對上,再次別具深意地轉開。啊啊果然不行。
決定得好自然,兩個男女團體將會一起喫飯。這是怎樣。就因爲他一句「一時興起」,一切就這麼定了。這傢伙是王嗎?
我也輕快回應,走到水澤那邊。
「……這樣、很好。」
「既然知道就別問。」
「這個──嗯,我、我知道了。」
「葵~今天可以去學校餐廳碰個面嗎?」
當然有部分是因爲必須完成課題的關係,但更多的,單純是我個人的情感問題。若我就這樣跟深實實之間一直處於尷尬狀態,當然不是我樂見的,但我累積的經驗又沒有多到能夠讓我輕易找出答案。
「友崎同學……你沒有這方面的看法嗎?」
也不知我是不是在聽他說完前就有不祥預感,總之水澤這話已脫口而出。
嗯,現在的我需要的就是這個吧。
聽了水澤的提議,日南一臉錯愕,瞬間頓了一下,像是在思考些什麼。接着轉頭看向她們那幫人,似乎想做個確認,跟羣體之中的夥伴交談幾句,然後再次轉頭看向這邊。
「看來我也必須慎重地想想看。」
我找水澤興師問罪,但他本人就只是一臉愉悅地呵呵笑,把我的話當耳邊風。這、這傢伙。
最近跟班上地位崇高的中村一行人一起去學校餐廳喫飯已經不是什麼稀罕事了。再加上經歷Instagram的課題,以及我在文化祭準備過程中的表現,班上同學似乎已經不覺得我格格不入了,再也沒有人對這樣的組合投以異樣眼光。這樣的進步程度令人驚訝。
「……一種理想的形式啊。」
之後我們男人幫成員共計四名跟日南等五個女孩子會合,將前往學校餐廳。接、接下來到底會怎樣啊。
話說昨天在聊劇本的時候,也有說過類似的話。
這時水澤帶着孩子氣的笑容回話。
我在回答的時候支支吾吾,結果水澤二話不說單刀直入地接上這句話。
菊池同學邊說着這些,這次換上有點調皮的淡笑。跟平時的菊池同學比起來,這樣看起來更有人情味,是很平易近人的表情。
「是、是要拿來當參考嘛。」
「要去那碰面?」
「你跟深實實之間發生什麼事情了?」
就這樣,讓人感到莫名燥熱卻完全不會覺得不自在的時光結束了,我們兩人一起前往接下來換教室要去的生物教室。呃──談戀愛真的很困難呢。
事情很快定案,水澤來到日南身邊。
決定誠實告知接下來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
「OK,那我們走吧。」
「是、是的。要、要當參考。」
「啊──要說爲什麼,算是臨時起意吧。」
跟菊池同學一起解決最初的課題後,接下來讓我煩惱的無非就是那個。
因此我努力擺出真誠又明亮的笑容。
「……原來是這樣。」
這就是菊池同學的戀愛觀吧。
只見菊池同學用客氣的表情看着我,像是在顧慮我的心情。
一面說着,連我自己也被這份說辭說服了。
有人邊靠近邊用輕快的語氣搭話,他就是水澤。我朝那邊看過去,發現對面不遠處還有中村和竹井在。
換教室分到同一班的我和深實實不管是在上課中還是下課後,之間的氣氛都莫名尷尬,會互相偷看對方,或是隻做必要的最低限度交談,情況果然還是像早上那樣。
疑似我們兩個人都對某種可能性視而不見,度過了這段令人焦急的時光。
「嗯、嗯。好的。」
第四節課結束,進入午休時間。那件事情發生了。
「嗯、嗯嗯。」
接着她用溫和的目光直率地望着我。即便我其實還有所迷惘,在擺出堅定的態度後,菊池同學也會感到安心。或許在這個部分,我還是必須假裝自己是個「厲害的角色」。
而竹井果然還是平常那副德行,讓我開始覺得這下也只能硬着頭皮上了。
「我們去學校餐廳喫飯吧──」
***
場景換到學校餐廳。
來到靠近樓梯又靠窗,較裏面的寬闊座位,我們放下手邊東西佔位子,男女共計九個人來到學校餐廳排隊。
包含我在內,成員共有中村集團的男子四人,加上日南她們那邊的成員五人。也就是日南、小玉玉、柏崎同學、瀨野同學──還有深實實。
如今場面都是疑似別有所圖的水澤一手造成,他這個始作俑者卻在我面前跟瀨野同學和柏崎同學談笑風生,完全沒有跟我做任何說明。這個臭花花公子。
我悄悄看向後方,發現深實實就在那邊。她在跟竹井一起鬧小玉玉,因此沒有跟我對上眼,可是看到那裏的她露出跟平常沒兩樣的笑容,卻莫名給人一種耀眼的感覺。咦?是我太過在意對方的關係?
我跟深實實從早上開始就一直處在微妙的狀態中,都還沒有像樣地聊過天。這樣的兩個人一旦同桌,究竟會發生什麼事情?這次情形可是有別於只要上課就好的換教室時間。
再說這情況若是被日南撞見,不曉得會怎樣,還有這個問題存在。感覺她已經察覺到什麼了,要是日南還推敲出真正的內容,接下來她會怎麼做呢?這部分也讓我有點害怕。
爲諸多事情左思右想拿不定主意的我在櫃檯那接過麻婆套餐。
就在這個時候,發生了意想不到的事情。
「……喔喔──!軍師!那個看起來好好喫!」
背後傳來極度開朗又聒噪的聲音。只有某個人會用這種暱稱叫我,出聲搭話的人當然就是──
我順着聲音來處轉頭看去,結果發現深實實臉上的表情就跟平時一樣明亮,手上拿着南蠻雞套餐,正對着我笑。明明從早上開始一直到現在都籠罩在微妙的氛圍中,這之間究竟發生什麼了。
「喔、喔喔。」即便感到困惑,我依然儘量裝得跟平常一樣並做出回應。「看起來很好喫吧。」
「很好喫!可是好像很辣!我不擅長喫辣!這個我不行!」
「到底是好還是不好……」
「這個嘛,是好還是不好呢!」
嘴裏說着這些,深實實燦爛地笑着。這、這是怎麼一回事。樣子根本就像平常那樣,都沒變,對話的空洞程度也是一如往常。既開朗又歡快,還是那個笨蛋深實實。
但是該怎麼說。仔細觀察會發現好像有點在保持距離的感覺,同時又像是裝出來的那般。她不怎麼看我,單看距離感也顯得有點遙遠。不過也能反過來解釋,或許單純只是我不敢去看她,跟她保持了一段距離。
「……那個。」
「……嗯、嗯嗯。」
確實以現狀看來,與其說是想盡辦法去維持平常的方式來對待深實實,還不如說我只是概括承受深實實的一舉一動,接着纔來應對。
嗯。果然跟平常不一樣,氣氛感覺有點僵。
「哎呀,看來你似乎陷入困境了呢?」
「不過,看你這樣瞻前顧後,比起從前不敢正視自己的心情進而逃避,這樣算是好多了?」
所有人都坐好後,大概過了十分鐘。
深實實大概是在用她的方式努力不讓關係變僵。
「……這個嘛,應該會吧。」
「總之,你放輕鬆就對了。」
「對了。那你決定要怎麼做了嗎?」
「我想說的是、希望能夠儘可能、像平常那樣互動。」
「喂。」
「深實實──!」
「哈哈哈。出現了,這反應代表我猜對。」
在這個絕妙的時間點上,水澤從視野之外出聲叫喚。看我嚇了一大跳,似乎就是他想要的效果,只見他樂得呵呵笑。
這人是怎樣啊。竟然能夠把我的內心想法轉換成言語,還轉得比我本人更準確。
我有點難爲情,帶着略爲消極的心情接受了他的說辭。
「其實你是找不出答案,才走一步算一步吧?」
「你看!我明明在節食卻點了這個!」
「不、不會。沒關係。」
「別說得這麼開心啦。」
「喔、喔喔……我知道了。」
「快住手!別說──!」
「哈哈哈。在謝什麼啊。」
雖然他說話的樣子完全不帶半點歉意,但這個男人此時的笑容莫名不帶半點惡念,就是讓人討厭不起來。這男人真夠狡猾的。
我們的對話突然出現一段空白。
「的卡路里……」
「就是那樣──能夠在同一桌上觀賞你尷尬的樣子,感覺很有趣。而且我還知道內情,不能放過這個好機會。」
不過此時我注意到一件事情。心想應該是那樣吧。
「喔、喔喔。」
「嗯、嗯嗯。就是昨天那個。」
「說真的該怎麼做,我完全沒概念。」
對方發出滑稽的叫喊來打斷我。對這樣的深實實感到傻眼之餘,我不忘吐槽。
「我說。那塊脂肪……」
半路上坐在前方的柏崎同學開口叫喚深實實,我們的對話因此中斷。
「哈哈。抱歉抱歉。」
水澤說話的時候,目光放在聚集於桌子那的大夥身上。包含深實實在內,七位成員早已就座了。
「就是──有關昨天的事情……」
「所謂的迴歸平常,是在說什麼呢?」
水澤完全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看上去頗開心,我惡狠狠地吐槽,接着他又再次笑開懷。這個臭小子。
這時深實實突然停下腳步,用依然有些緊張的語氣說了這句話,我聽完儘量用自然的語氣回話。
「你、你在說什麼啊!這是塔塔醬!裏面好像還放了疑似蔬菜的塊狀物,實際上可是沙拉!」
「水、水澤……難道說。」
「這樣總比一對一好聊吧。有大家在的話。」
面對這個問題,我想要儘量答得誠懇一些。
當我說完後,水澤「嗯──」了一聲,定睛望着我,像是在觀察我一般。
「真、真是的!這、這上面放了好多美乃滋呢!」
雙方明顯都在緊張,而這份緊張又讓彼此更加緊張。我偷偷朝着後方看去,確定都沒人聽見。
在我對他投以憧憬的目光後,水澤大動作聳聳肩膀,對我點點頭。
當然從某個角度來說,這隻能先應急,我知道這治標不治本。
「受不了……但話說回來,還是要謝謝你。」
她的臉頰紅到一看就知道的地步。不過我的臉似乎也越來越燙。
被水澤得知別人跟我告白的事情,半是出於意外,但身邊有這個值得仰賴又知曉一切的水澤在,總有種得救的感覺。說真的光我自己一個實在無法處理這種問題。
此時他臉上浮現平常那種老神在在的笑容,抬起單邊眉毛看着深實實那邊。
「那件事情,你就忘掉吧!……這樣說也不對……」
水澤說這話的時候笑得很得意,臉上神情堆滿討人厭的壞心眼,以及一份可靠。可惡,就是讓人恨不起來。
接着他順口說了這番話。咦,那這次水澤刻意營造這種機會其實是因爲……
「唔哇!」
「……嗯?」
不過話說回來,該怎麼說呢。
「就是、那個……」
「……還沒。」
「小、小櫻妳怎麼了!」
「哇──!」
他單刀直入地問了這個問題。步調上一時間讓人難以察覺那份突兀感,但事實上他已經介入了。那又是這傢伙另一個滑頭之處。
「對、對了!……友崎。」
這時水澤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
因此面對大談沙拉理論的深實實,我也儘可能吐出帶着戲弄之意的嘆息。
「哈哈哈。」
略爲低下頭,我咬着嘴脣,開始去想自己該做些什麼。
然而深實實彷彿是要破除這樣的氛圍,將南蠻雞套餐一臉得意地舉在我面前。
半開玩笑地笑完後,水澤伸出一隻手拍拍我的背。
語氣上聽起來是想填補這段尷尬的空白,顯得有點着急。我也很想設法去配合她,儘量像平常那樣對話,不過昨天那段話和那個場景在腦海中浮現,害我遲遲說不出話。糟糕糟糕。
看我用沒什麼自信的聲音回答,水澤得意地揚起嘴角。
水澤手上拿着裝了大碗豬排蓋飯的碗公,我正在排隊裝冷飲,他則是一臉悠哉地站在我旁邊。沒想到這傢伙意外的能喫啊……
我的心臟跳了一下。
實在猜不到深實實接下來會說什麼,我不敢看她,渾身僵硬。
「那你就先像平常那樣對待她吧,這樣呢?」
「別、別這樣啦……」
「嗯……對不起喔。突然說這種話。」
「……說得也是。」
原本還在想若一直都沒辦法對談該怎麼辦,但看樣子還是能夠像這樣,至少能夠裝作一如往常。
他一針見血指出我不夠坦誠,正好跟昨日的對話相呼應。
「就是──希望你不要太耿耿於懷……」
「嗚……」
要跟大家一起前往座位的路上,我們兩個偷偷進行這段祕密對話。而且內容還是那樣,害我的心臟跳到快得讓人受不了。
這也讓我有點放心了。
在走到座位上的這段過程中,我們經歷一段對話。
像是要緩和氣氛,我們兩個人半是心不在焉地對話着。感覺對話本身是很流暢的,眼神卻沒對上,談話內容也漫無目的。像是僅僅爲了填補空白才輪流說了那些話。能夠填補這段微妙的空白,我個人也很慶幸,但我們兩個都很拚命,而且醉翁之意不在酒。
只看表面的話──一定會認爲這就是平常的我和深實實。
話雖如此,知道我們能夠如這般進行往常那令人熟悉、沒什麼內容又開朗開心的對話,光這樣就讓心情突然間放鬆了一些。
我獨自一人靜靜地複誦這句話。是不是隻要努力去維持,就能夠達成呢?可是這樣好嗎?
「那、那就先這樣!」
很少看到深實實這樣,她用小小的音量小聲說着。
「昨、昨天的……是在說昨天那個吧。」
深實實說完這些就靠到柏崎同學那邊,即便我跟大家待在一起,還是有種被丟下落單的感覺。
「喔、喔喔。」
緊接着。
***
餐桌上的話題開始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
「想回歸平常啊……」
「是喔──那兩人之間有什麼的傳聞其實是假的──?」
當瀨野同學說完這話,日南就笑了。
可以說高中男女聚集在一起,自然而然就會聊到這些吧?在這幾分鐘內交錯的話題都圍繞着戀愛。
「那還用說~」
而目前成爲話題核心的正是日南和水澤。幾個月前曾經有一陣子繪聲繪影在傳「日南跟水澤正在交往」,對這個傳聞有興趣的主要是瀨野同學跟柏崎同學。我某天已經在家庭式餐廳聽說真相了,這次決定乖乖當個旁聽者。
順便說一下,我坐在最靠近走道那邊的位置上,隔壁就是水澤。我們是採男女面對面的方式入座,因此正面是柏崎同學,隔壁還有瀨野同學跟深實實。日南跟我正好處在相反的方向上,坐在最靠近窗戶的位置上,意思就是除了水澤就在旁邊,其他關鍵人物都離我很遠。
「話說是誰呀?是誰去傳我跟孝弘在交往。」
日南皺起眉頭做出有趣的表情,同時說了這句話。
「這個嘛──是從誰那裏聽說的啊?好像是不知不覺間就有了吧?」
「因爲你們很配嘛──」
在柏崎同學歪着頭回答完後,瀨野同學也跟着附和。
「嗯嗯,的確。畢竟我們真的很相配嘛。」
水澤這話說得流暢極了。這傢伙真的是──
「別自賣自誇啦!」
此時深實實無情吐槽,餐桌上頓時洋溢着笑聲。竹井嘎哈哈的笑聲聽起來好吵。嗯,不愧是深實實和水澤。替對話營造絕妙節奏感就跟在呼吸一樣簡單。我心裏好像覺得有點悶悶的,怎麼會有這樣的情感?
當他們像這樣聊起戀愛話題,光是要加入對話就很不容易了,我還有不得不去考慮的課題。該怎樣製造話題纔好。這次的課題是「跟對方聊喜歡什麼類型、交往對象需具備怎樣的條件」。換句話說,只要讓在座所有人都來聊這個話題,我跟深實實也能夠一起參與,那課題就算達成。可是,嗯──現場有深實實在,由我主動將話題帶往那邊好像怪怪的……?
等大家笑完之後,水澤別有用心地揚起嘴角,目光放到瀨野同學跟柏崎同學身上,再次開口。
「是說。那妳們兩位怎樣?」
「嗯──?什麼怎樣?」
只見柏崎同學看似開心地注視水澤,還反問他。瀨野同學也帶着雀躍的淡笑。
「是在說有沒有交往對象,像這類的。結果有嗎──?」
看她說得一臉恍然大悟的樣子。怎麼了。我什麼都沒說卻穿幫了嗎?但想想也對,她好像今天早上就察覺了,看到這種反應就一目瞭然了吧。旁邊的水澤可能是憋笑憋過頭了,肩膀一直在抖動,等一下真想把他痛扁一頓。
「就是那樣!」
這個時候遭到逼問的對象不再是深實實,換成水澤,這部分也算是幫助很大吧。假如深實實被大家質問,肯定接下來將會在某些地方露出馬腳。也許已經出現一些破綻也說不定。
「嗯!? 什麼事!? 」
「因爲我們不是一起去過嗎?參加過德靜高中的文化祭。」
我邊在心裏暗自祈禱,邊觀望事情進展。目前是努力和觀察力的惡鬼日南對上無心機社交能力強者深實實。不曉得日南是針對哪個部分做了怎樣的觀察纔會看出徵兆。而深實實又是如何隱瞞她心中的慌亂。
那個念頭纔剛閃過,下一秒就連這點都被日南看穿。已經撐不住了。就在這短短几十秒之內,所有的一切都攤在陽光下。
「真的有什麼吧!? 」
「嗯──好吧,算了。」
水澤的玩笑話被日南吐槽,大家聽完都笑了。
纔想到這邊──
「可以這麼說。只可惜要對你們保密~」
緊接着日南、柏崎同學、瀨野同學這三人就大聲抗議。
雖然日南用不悅的眼神發動攻勢,水澤還是不介意,選擇將炸豬排放進口中。
這下我跟她有所牽扯的事情一下子就被日南看穿了。都看見了吧。深實實同學妳的神經是不是比我更大條些啊。水澤則是面向斜下方狂笑,這個臭小子。別這樣啦。你那種行爲也會給日南暗示。而且看到這副模樣,瀨野同學跟柏崎同學都已經在吵着說「發生什麼事啦──!? 」。
看她們兩人這樣,中村壞壞地笑了。
「孝弘,不要用『幾個』來稱呼女孩子。」
「我們的事情不重要啦──」
「這算什麼──」
「當時他跟那邊的女孩子聊得很順,就算之後發生什麼也不奇怪。」
說話時帶着得意的笑容,日南目不轉睛地看着深實實的臉。糟糕。這下子只要稍微露出馬腳,她馬上就會發現。
情況大概就是這樣,午休時間男女共九個人興高采烈地聊着戀愛話題,形成一個令人喘不過氣的現充空間。雖然我有在一旁說些像是「咦~!好意外喔!」之類的,算是有一點參與感,但卻完全沒辦法加入對話核心。如果只是一般對談,那我還算是能用一般的方式搞定,可是大家一起談戀愛話題,對我來說就有點困難了。再說目前還有深實實在場。
「我說……」
「咦──!」
緊接着要先來看令人矚目的初次攻擊。
「那、那個~……」
就在這個時候。
「討厭啦──!」
「會、會嗎!? 是不是妳想太多!? 」
「喔喔……」
「……原來是這樣啊。」
既然深實實都已經慌亂成那樣,「兩人之間有過什麼」這點已經穿幫了,那就乾脆大方承認這個部分是真的,搶回主導權,然後放話說「不告訴你們」,這樣更高竿。如此一來就不會被人旁敲側擊,一不小心又透露某些事情。
最後日南那銳利的視線從深實實身上轉開,放到我身上。不行。被她這樣看,我根本無計可施。
似乎發現再逼問下去也沒用,日南的攻勢緩和下來。或許是她不打算在這個時候將一切都挖掘出來也說不定。反正這麼做對日南也沒什麼好處,在之前開會的時候,她有的是機會問我。拜託別拷問我啊。
「好吧的確,也不無可能。」
在我不給面子吐槽後,大家都笑了。喔?這次好像做得不錯喔。雖然最後看起來是我的吐槽把大家逗笑,但基本上都是因爲有日南做球的關係,不過能像這樣一下子就取悅大家,我認爲是不錯的傾向。
「爲、爲什麼是水澤來回答?」
「哦、哦~……」
似乎在思考,隔了一段時間後,深實實採取的行動是──
我有點不曉得該怎麼反應纔好,在回答的時候也不忘避免讓自己變得太沒氣勢。
「深深,妳還好吧?」
「咦──告訴我嘛──!」
話說原來是這樣啊。我懂了。
在我半裝傻地說完這句話後,日南便一直看着我。
「感覺起來──好像在隱瞞些什麼呢?」
接着她們兩人互看,想要打哈哈帶過,但聽聲音分明不是這樣。我甚至都聽到她們的內心在說「拜託多問一點」。話說這就是那個吧。一講到戀愛話題,只要「跟戀愛扯上邊」,大家就會聊得很熱切。
原來在說那個啊。這句話讓我放心了,但我再度小心起來,覺得他搞不好又要捉弄我。感到放心反而很危險吧。此時一旁的竹井說「在說什麼!? 都沒有邀我去!? 」結果被大家當成空氣。竹井就是竹井。
有人一針見血地問話,她就是日南。這一擊彷彿是用長槍直接貫穿正中心。那感覺就像在刺探什麼,她似乎在一瞬間朝我瞄了一眼,有如在說「你以爲能夠逃出我的手掌心?」這下不妙了。
這下水澤變成一對三了,但他韌性很強,依然不爲所動。怎樣很厲害吧。
「妳說可以大爆料,是指戀愛方面?」
「是真的嗎~?話說我大概弄到三個喔。」
她一臉不知所措的樣子,開始在偷看我這邊。給我等等這樣行不通吧。妳在做什麼啊。這樣未免太明顯了,我會很困擾。我是預想過一些攻防招式,但是用這招未免太差勁了吧,深實實。
「友崎同學?」
「沒有啦,就說沒什麼了!」
「哦~!? 」
這個時候柏崎同學開始展現纏人功力,然而水澤只是對她笑了一下,並沒有對此做出回應。好強。好有才。
「──話說深實實妳是不是遇到什麼事情了?」
不過有人說我「就算交到女朋友也不奇怪」。可能是因爲柏崎同學跟瀨野同學稍微認可我了,有這件事情當前提,所以纔不覺得對方用我在以往人生中受過的異樣眼光「反正友崎不可能交女朋友」來看待我吧。因爲這樣,剛纔才能輕鬆把大家逗笑。這就是特定領域加成魔法「中村集團」帶來的強化效果嗎?若是能夠順便提升我的基礎能力,那我會很開心的。
突然把話題丟到我身上的人就是日南,那乍看之下像是沒有任何用心的純真眼眸正在釋放濃濃壓力,說着「快點運用這個機會把課題了結」。日南的表情越是純真,就表示她花了越多功夫在裝純真,實在黑心到不行。
「嗯。」

「怎、怎麼了?」
「還問我……這是在問深深妳。」
「啊,那麼,友崎同學這邊呢?」
「竹井同學你好煩喔。」
「這個嘛……是那樣嗎?」
「哦──……」
「好、好過分……」
「還問是什麼……就整體都怪怪的。」
此時我突然感覺到有人在看我,向隔壁一看就看見水澤挑起單邊眉毛望着我笑。這傢伙。於是我就瞪回去,藉此表達反抗之意。緊接着水澤邪惡地揚起嘴角,目光從我身上抽離。
當水澤臉不紅氣不喘地問完,柏崎同學跟瀨野同學就「咦──」了一聲,害羞地笑了起來。
「別急別急,等時機成熟就會告訴妳們,先等等吧。」
「對對──!」
在那之後水澤一邊呵呵笑,一邊轉頭看日南。
假如日南懷着這股魄力逼迫我,我大概會說「這、這、這、這個嘛……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昨天放學後並沒有發生什麼!」然後全面破功吧。然而這次被逼迫的對象是深實實,應該還有希望。雖然直到剛纔爲止都沒能乾脆決勝負,但真正的關鍵點其實在這裏。深實實,妳要靠平常那種社交能力跨越難關!
「啊,話說我有很多料可以爆喔。」
「未免太誇張了吧!」
「看樣子孝弘也心裏有數了吧?」
「我、我嗎!? 」
在這之中的深實實並沒有笑,有的時候看我這邊,有的時候又把目光轉開,出聲的時候看起來一臉尷尬。那種疑惑的目光是怎麼一回事。
「原、原來是這樣嗎軍師!」
「但說來也對,感覺你最近就算交到一兩個女朋友也不奇怪。」
在這段時間中,小玉玉什麼都沒說,一直看着我。搞不好她的洞察力比日南更強。
緊接着日南三兩下就把話題帶開。
他說完就發出噓聲,動手做出趕人的樣子。
看到深實實的樣子有點奇怪,小玉玉出言關心。
「不對吧,到底是有還是沒有。」
「我、我嗎?」
「喔,看這反應。應該有鬼。」
「對──對──」只見她露出純真的笑容。「感覺你好像有對象,又好像沒有。」
嘴裏喫着炸雞烏龍麪隨附的炸雞,柏崎同學如此說道。
她越說就越顯得情況不對勁,後半部完全都是靠氣勢帶過。幾乎都是小玉玉在遷就她。總覺得深實實臉越來越紅,而我好歹也算是當事人之一,都跟着內疚起來了。
「問、問什麼!? 」
這個時候突然有人插嘴,那個人就是深實實。怎、怎麼突然插嘴。意料之外的一擊讓我心臟跳了一下。害我有點嚇到了,別這樣。
有點提心吊膽的我回了這句話。他知道我跟深實實之間的事情,在這邊說出那種話讓人有點害怕。
這話一出,就讓柏崎同學跟瀨野同學把興致都放到日南說的話上面。動作快到嚇人。可能是她有所察覺纔出手幫忙。爲了課題和目標着想,那件事情也不適合公開給大家知道吧。
用意味深長的語氣說完後,水澤拍拍我的肩膀。
這時水澤喝着冷飲,嘴角向上勾。
就這樣,以日南爲中心,大家開始暢談誰誰誰曾經愛過誰──而我和深實實果然還是沒辦法去看彼此。
「嗯、嗯嗯。是這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