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只能用言語表達的S彩
《弱角友崎同學》 · 屋久悠樹 · 1.6萬 字

「咦!那就是說,對方跟妳告白了……?」
「……嗯、嗯嗯。」
「呀──!」
一陣喧鬧聲將好好的氣氛打亂,這裏是某間公立中學的教室。
爲了要從交雜在一起的電波之中脫身,我一直坐在自己的位子上。
「噓──!太大聲了!」
「咦──又沒關係!還隔了兩個班級不是嗎?聽不見聽不見。」
「問題不是這個──!」
傳入耳裏的是班上同學的對話,那語氣因爲碰上憧憬的「戀愛」話題變得興奮不已。
開始對這方面的事情萌生興趣,那是我們中學生要轉變成爲大人的第一步。像是在透過彼此確認這份預感一般,那些女同學聊得很盡興,看在我眼裏有點不真實。
她們臉上的表情神采奕奕,就好像透着光閃耀的彈珠一樣,而我一定就是那個躲在樹後面看的孩子吧。
「然後呢、然後呢!? 後來怎麼了!? 」
「我、我想說可以試着答應看看。」
「呀──!」
聲音周波數相仿的女孩子們聚集在一起,我跟她們有點隔閡。即便說着同樣的言語,周波數還是搭不上。我有這樣的感覺。
我的朋友並不多。雖然不是沒興趣跟朋友一起玩,或是跟男孩子談戀愛,但是對我而言這股光芒看似近在眼前,實則很遙遠。
我想要試着伸出手。
然而總覺得一碰到這顆彈珠,它就會突然碎掉。
我的腦子裏充斥着這些像是藉口又像是正當理由的隻字片語,自認這樣下去不行,大口吸進空氣之後,我試着將那些話語逐出腦海,如此一來就只剩淡淡的落寞,還有硬生生橫在我面前的無奈。
而那背後必定沒有太深的意義,就只是應有的偶然與現實交錯。
「我、我不是這個意思……」
身爲圖書館管理員,這樣怎麼行,我差點把這句話說出口,但其實拜這種做法所賜,我有幸遇到幾個非常棒的故事。封面肯定就像一個世界的門扉,只要碰觸,門扉對面的溫度就會微微傳遞過來。
***
我變得很喜歡這個有書本環繞的地方。
那本書重重地放在我面前。櫃檯上方的景色頓時一變,變得色彩繽紛。我一直在注視那些書的封面。
鄉田小姐會像這樣乾淨俐落切斷對話,沒有一直跟我聊下去,八成是發現我不擅長跟人聊天。最近我發現這一點,感覺她是在對我獨處的時間給予尊重。
「對吧~?畢竟都是我這個沙也加大姐姐選出來的嘛。」
「……這些書也都好棒喔。」
除了兼任美術老師和圖書館管理員,鄉田小姐還想要成爲設計師,爲了學習,聽說蒐集很多在封面設計上很有意思的書籍,在我一天到晚跑到圖書室的這段時間裏,她會從裏頭挑出特別中意的書推薦給我。
「……這個。」
對方邊說邊露出微笑,她有着像是日曬過的健康肌膚,並且露出潔白的牙齒。
這幾個月以來,我跟鄉田小姐已經熟識了,她會推薦書本給我。
鄉田小姐在說的時候特別強調「大姐姐」這個字眼,看似得意地揚起嘴角。
而這肯定是我多心了吧,我似乎能感受到在封面底下的世界是溫暖的。
「這、這個……那個、妳年紀比我大。」
鄉田小姐又露出調皮的笑容。
午休時間。
「好。」
原因很簡單,中午看了那個故事,我想要看後續。
「那妳慢慢看。」
總而言之,最後我自然而然拿起那本書。
「原來是這樣啊。好吧,在風香看來,我已經是個歐巴桑了吧。」
《猛禽之鳥與波波爾》
當我回答完畢,鄉田小姐若有所思地噘起嘴脣,然後從堆在櫃檯後方的書本中抽出幾本書。
在這個世界裏別說是跟其他種族通婚了,就連積極跟對方示好的情況都很罕見,那兩個人跨越種族隔閡變成一對戀人,被這座森林放逐。根據畢朵所訂下的規矩,他們被趕出人類和精靈村莊。
那天放學後,我難得在放學後又來到圖書室。
還有,對方說「風香已經把我當成歐巴桑了」,但我也只知道鄉田小姐的年紀是二十幾歲。那讓我不方便更進一步追問下去,這部分果然也很狡猾。在我看來對方不管幾歲,都是個很有魅力的女性,她爲什麼要保密呢?
──作者:麥可•安迪。
「這本真的那麼有趣?」
就這樣,鄉田小姐又一下子截斷對話。就跟平常一樣保持適當的距離跟我對應,很貼心。這讓我感到很舒服,同時我坐到圖書室的椅子上,打開書本。
帶着溫和的笑容,鄉田小姐的視線隨着我的手指移動。
在大樹周邊住着身體是牛、頭是蜥蜴的野獸,四處昂首闊步。森林中央有一條大河,有蝙蝠會拍着翅膀在水裏游泳,捕捉身上長着豹紋的食人魚。
我能夠做我自己。不用去在意別人的目光,不會爲那種無能爲力感到悽慘,在這個地方可以只爲了自己而活。
那是因爲之前鄉田小姐跟我推薦書本的時候,我似乎都會下意識選出有這種封面設計的書。之所以會用「似乎」這種說法,是因爲反而是鄉田小姐先發現我喜歡這種風格的。
會看到這本書純屬偶然,它有着深綠色的美麗封皮,用燙金文字印出的標題,我不自覺受到這樣的封面設計吸引。
「呵呵,妳好。這是今天第二次了吧。」
《猛禽之鳥與波波爾》是一個讓人感到非常落寞的故事。
鄉田小姐先是笑了一下,接着就用手上的原子筆敲出喀喀聲,同時繼續說道。
只見鄉田小姐先是揮揮手,接着就不再看我,自然而然地繼續處理工作。我也離開櫃檯,去平常坐的那個位子坐下。
可能是因爲我已經選過好幾次了吧,鄉田小姐似乎逐漸能夠掌握我的喜好了,看看在眼前排開的那五本書,封面設計都走雷同風格。若要形容起來,應該就是感覺很夢幻,同時又有點寂寥、有點懷舊。
「妳好啊,風香──」
「討厭啦。不是要妳叫我沙也加小姐嗎?『鄉田』叫起來沒那麼可愛。」
那個森林是由一隻據說身長高達十幾公尺的老鷹畢朵主宰,是片遼闊的山林,許多人類和被稱爲精靈等等的種族各據一方生活,有的時候會引發紛爭。
「給妳。這是我的本日推薦。」
若是要列舉出選擇這本書的動機,每一個原因都很抽象,令人難以理解──不過,簡單來講就是我想看這本書吧。
爲了在這看後續,我拿起沒有借出去還放在櫃檯旁書架上的《猛禽之鳥與波波爾》。
「那真是太好了。妳慢慢看。」
主角波波爾是被人類父親和精靈母親養大的。
我抱著書回答,結果鄉田小姐點點頭說「是嗎是嗎」。
「我可以把這本拿去看嗎?」
她邊說邊用手指滑過我抱的那本書的邊緣。剪得整整齊齊的指甲非常有女人味,跟平常那種大而化之的態度形成美妙反差。
而且像這樣頻繁往來於圖書室,我纔會有那樣的邂逅機會。
彷彿心願受到呼應,像是在悄悄肯定沒辦法在「教室」這個世界成爲主人公的我。
時光靜靜地流淌着。有別於若是不屬於任何小團體就彷彿無法待在那兒、讓人感到窒息的教室,這個空間不存在拒絕和小圈圈。
除了人類和精靈,森林裏頭還住着許多稀奇古怪的生物。
今天我就跟平常一樣造訪圖書室。
「哇!謝謝妳。」
「是的。」
這話一出,鄉田小姐嘴裏發出一聲「嗯──」,別具深意地點了好幾次頭。
主角是一個叫做波波爾的男孩子,他在一片廣大的森林中長大。
照理說這個世界的景色應該處處充滿色彩,看在我眼裏卻從頭到腳都是灰色的。除了待在這樣的世界裏,靜靜地呼吸,我不曉得還能用什麼樣的方式度過。
「喔?真難得。」
「是的……非常有趣。」
「當然可以。」
「如何?很難抉擇對吧──?」
大概從小學高年級開始,在午休時間前往圖書館就成了我的習慣,或許一開始是爲了逃避纔去的。
雖然只是一個小小的房間,跟廣大世界相比甚至還不到豆丁點大,但感覺這裏的藏書就足以形成諸多世界。
***
我的目的原本是爲了逃進這個舒適圈──卻在不知不覺間轉變。
除了我跟鄉田小姐,還沒有任何人來到圖書室。在我跟她打完招呼後,鄉田小姐半開玩笑地裝出生氣表情。
「……好的。謝謝妳。」
將門喀啦喀啦地打開,我跟這個時間總是在圖書室櫃檯工作的圖書館管理員鄉田小姐對上眼。鄉田小姐輕輕地招手,露出親切的笑容。我踩著有點緊張的步伐來到鄉田小姐身邊。
像這樣細心成熟懂得體諒人的鄉田小姐,我真的很喜歡,未來的某一天,我來到二十幾歲後是不是也能變成這麼棒的女性?一面在腦海中勾勒這些畫面,我慢慢進入小說的世界。
「那、那個……」
看我不知道該挑哪一本,鄉田小姐用手撐着臉頰,開開心心地眺望。爲什麼看到我困擾,鄉田小姐會這麼開心?
「是的……妳好。」
──這個時候我邂逅了那本書。
簡短地應允後,鄉田小姐拿起其他擺在櫃檯上的書,在桌子上敲幾下,讓書的邊緣互相對齊,像是要重新收拾好心情。
困惑的我說話變得結巴起來,那讓鄉田小姐滿意地笑了。我喜歡這個讓人討厭不起來的笑容。可是非常清楚怎麼做能夠讓我困擾,然後故意用那些招數捉弄我,這樣的鄉田小姐實在非常狡猾。
「……總覺得看起來很棒。」
「真是的──急死人了。還是妳要直接叫我沙也加也可以喔?」
硬要說的話,這是在一種奇幻和沉寂感之中,又有着一段留白,或許是這種感覺吸引我也說不定。會覺得想要知道那段留白背後藏着什麼,又或是有種預感,覺得自己可以一頭栽進這個超乎現實的世界,或許是那樣吧。
「哦──這本不錯喔。是我最推薦的。」
我輕輕撫摸那本書的封面,確認手感。厚厚的紙摸起來有種粗糙感,不是隻有印刷上去而已,可以感受到細微的凹凸感。彷彿可以讓人感覺到印刷者和設計師也很愛這本書,充斥着巧思,令人心動。
「當然可以。」
「……鄉田小姐,妳、妳好。」
「還是老樣子,我完全都沒有看過內容。」
我想那對我來說肯定像是種救贖。
「我可以借這本嗎?」
不過具備智慧的種族都會使用稱作「夫巴勒語」的共同語言,可以互相溝通。書裏的世界就是如此不可思議。
此時我突然相中一本幻想風格的小說。
「對了對了。借到昨天的那本書已經看完了?」
但他們會這樣流放這兩人並不是感情用事。而是在這個世界之中,不同種族之間的生殖機能有着決定性的差異,跟其他種族通婚對所有種族來說無疑是條毀滅之路。傳統上將這件事情視爲禁忌。
換句話說,精靈跟人類的外貌雖然相似,卻不能生孩子──所以波波爾是撿來的孩子。
故事從波波爾的雙親被不明人士殺掉開始。
當波波爾去游泳回來後,三個人一起生活的茅草小屋已經被破壞殆盡,那裏留着疑似波波爾雙親的血痕,還有爭鬥的痕跡。
另外還掉落常常撫摸波波爾頭部的母親指節,只剩那纖細手指的一部分。
波波爾無聲無息地哭泣三個晚上,接着他起身。
在這個森林中,食物鏈是不可違抗的法則。波波爾也會狩獵蜥蜴,會烤魚、喫豬肉。雖然具備智慧的種族會互相約定不自相殘殺,但是在無法透過言語溝通的猛獸之中,有很多是會獵捕人類和精靈來喫的,那些都棲息在森林裏。也有可能是那兩個人被趕出村莊後,種族之間的約定沒能保護到他們。
不管怎麼說,波波爾都變成孤零零一個人了。
頓失依靠的波波爾爲了活下去,決定尋找新的同伴。
追尋有別於猛獸的雙足步行足跡,波波爾找到精靈村莊。
他向着照亮寒空和黑暗的溫暖火光走去,來到人類的村莊。
在做這些事情的期間,波波爾發現一件事情。
看樣子他不是人類也不是精靈。
不管去哪個種族的村莊,大家都會懼怕他。
不只是人類和精靈。所有的種族都懼怕波波爾。
就算去到具備力量和智慧的獸人村莊也是一樣。
照理說,那些獸人在森林之中是力量最強又具備高度智慧的種族之一,但他們卻用爲之戰慄又懼怕的眼神看着波波爾。
當夜裏他一個人走在森林中,原本是黑夜帝王的巨大貓頭鷹,一看到他就逃之夭夭。
仔細想想,波波爾的眼睛幾乎看不見。只能靠自己無意識發出的聲音造成反射,來準確分辨物體形狀和距離,靠着敏銳的嗅覺正確聞出物體成分。
除此之外,因爲他的眼睛看不見──因此他也從來沒見過自己映照在水面上的倒影。
「是的!以前波波爾的力量不被大家接受,現在卻爲了大家發揮出來,看到這邊覺得很開心!」
緊接着我開始對鄉田小姐說出這個有些落寞──又有點溫暖的故事。
我一邊回想故事的片段,心中情緒跟着高昂起來。
「是的。他的視力幾乎是零,都是透過聲音的反射來分辨周遭物體……雖然勉強可以知道那裏有光,但卻沒能看出遠方照射過來的夕陽有多麼美麗。」
表情千變萬化的鄉田小姐聽我說故事。就連我自己都感到驚訝,我在說故事的時候話這麼多。或許是提及自己喜歡事物的開心表現。
這讓鄉田小姐困惑地皺起眉頭。
「對了!那是什麼樣的故事?講給大姐姐聽一下。」
略爲降低音量,我小聲說着。
「哦──他們看到海了呢。故事有個美滿結局。」
「我、我也是……第一次在別人面前哭。」
「是啊,我也覺得這點非常棒。」
「是、是的。」
我不懂那微笑代表什麼意思,在我如此回應後,鄉田小姐興奮地睜着閃亮雙眼,離開櫃檯走向我。
「──這個時候波波爾注意到了,認爲自己一定是沒辦法融入任何族羣的異類。」
不知爲何,這話讓鄉田小姐露出溫和的微笑。
鄉田小姐在聽我說話的時候,臉上都是笑咪咪的,讓我也在不知不覺間說了許多。
「關於這點?」
只見鄉田小姐說這話的時候懶懶地笑着。她想必一直在等我看完吧。
「嗯?不是那樣嗎?」
櫃檯那邊傳來懶洋洋的聲音。
「一般都會這麼想吧!」
「……這樣啊,原來是這樣。長大以後第一次在別人面前哭呢。」
臉頰上有水滴。也就是說,出現在那裏的是眼淚。
這話一出,鄉田小姐恍然大悟地拍了一下手。
「就像是神話……應該說是那個世界的古老傳說吧。」
「在波波爾聽到的許多傳說之中,有一個特別少見的傳說。他最喜歡那個故事,但卻沒什麼人聽說過……不過,他後來發現有某個湖之妖精知道這個傳說。」
我說着,聲音不自覺變大。
這個時候我的身體微微探了出去。
「嗯嗯,因爲能夠透過語言跟森林裏的居民溝通嘛。」
「風香小妹妹~」
「啊……」
「傳說故事?」
「好的。他跟喜歡同樣故事的妖精彼此交心……之後漸漸的超越種族藩籬,朋友越來越多。」
「噢噢,總算到了!」
「沒、沒有……」
雖然隱約發現了,但我對那個故事更投入,因此不知不覺就忘了這件事。比起擦拭淚水、恢復神智,我更想繼續把這個故事看下去。就是這種感覺。
她來到我這張桌子這邊,坐到對面的位子上,向前探身問我。
鄉田小姐用非常溫柔的表情守望我。我真的很喜歡這樣的笑容,看着這個笑容,會想要說更多話。這些念頭在腦海中浮現。
「後來……大家總算來到森林外面。」
「他想看看森林以外的世界,想看看只有在傳說中出現過的海洋。故事是這樣發展的。啊……波波爾喜歡的傳說有提到海。」
當我點點頭說對,鄉田小姐也跟着點頭。
「咦,風香?」
***
「咦?」
「那、那個……那我就說了。」
「咦──!第一次?」
一邊苦笑,鄉田小姐一邊這麼說。
「咦──好厲害喔。但他是怎樣跟人打成一片的?」
「啊,對、對不起,我竟然弄到這麼晚……!」
我慢慢透過自身敘述將故事娓娓道來。
「真的呢!」
我稍微賣個關子,話說到這邊停住。我想要儘可能將這個故事有趣的地方確實傳達出去。是那樣的心願讓我這麼做的。
「大家在那裏看見森林裏頭絕對看不到的海洋……還有逐漸消失在海面下的美麗夕陽。」
「後來……他就想要跟交到的朋友們一起離開森林。」
「妳看得很入迷呢。怎麼了,真的這麼有趣?」
手停不下來,當我看完最後一頁,猛然抬起臉龐──
「……波波爾看不見這些景象。」
「沒關係沒關係~」
「那個……應該是吧。在我長大以後……這還是第一次。」
鄉田小姐睜大眼睛注視我。
「難道說,妳沒注意到?」
「嗯。」
這個時候波波爾有個想法浮現。
「就是這樣!大家一起同心協力,人類運用智慧來製作道具,精靈會用不可思議的力量替大家去除疲勞……波波爾擊退從黑暗中來襲的野獸,保護大家……他很努力。」
「對對、就是這個。」
「這樣啊。嗯嗯,好棒的故事。」
「喔──原來故事是這樣啊?接下來呢?」
我沉浸在這樣的故事中,甚至忘了時間。
「是、是的!? 」
窗外的天空已經完全暗下來了。
鄉田小姐用手指指自己的臉頰。
「哦,這是爲什麼?」
這讓我感到歉疚,同時我轉頭看鄉田小姐,發現她睜大雙眼。
「原來如此,是這樣啊,他們要開始冒險了。」
我模仿她的動作用手指觸碰自己的臉頰,發現那邊有水滴流淌。
「可是波波爾並沒有放棄……雖然感到害怕,被人們排斥,他還是努力透過語言──夫巴勒語來跟各式各樣的種族交流。」
「啊哈哈,波波爾好厲害。」
那就是他肯定是一個異類,沒有人願意接納他。
鄉田小姐跟我有一樣的感受,她說話的聲音聽起來很真誠。
當然我並非絲毫沒有察覺。
「關於這點……」
「啊……」
「雖然一開始不管去哪邊都行不通,但是卻有一個契機。波波爾的爸爸媽媽常常跟他說人類村莊和精靈村莊的許多傳說故事。」
「就像桃太郎或是浦島太郎那樣?」
「原來如此──!」
「嗯嗯。」
「是、是的?」
這種時候沒有直接坐在我隔壁,肯定也是鄉田小姐貼心的表現吧。
看到鄉田小姐邊打呵欠邊說這句話,我這纔回過神。看看手錶,時間已經來到六點半了。
「是喔,繼續說。」
「……啊,對喔,波波爾的眼睛看不見。」
「是的,後來他的同伴就增加了。」
「太萌了──我還是第一次看風香哭。」
「咦,那這下該怎麼辦?」
「接下來是我非常喜歡的一段……」
「嗯嗯。」
我再次回想剛剛纔看過的那段場景。
「大家一起──透過文字來說明這一切。」
「……哦哦!原來如此!」
一面回想那一段情境,我儘量代入情感,用朗讀的方式訴說。
「『出現了像火堆一樣讓人心曠神怡的光芒,它有如從空中飄下來的樹葉,在水面上盪漾,閃閃發光,這些光芒就照在我們身上!』『那道光芒很強烈,好比是救助夥伴免受黑羊威脅的勇氣,又像是喫完飯後跟夥伴們一起喝湯的時光,給人一種溫暖的感覺,那道光芒足以包覆整座森林,正筆直射向我們!』就這樣,他們用大家的共同語言夫巴勒語,爲了跟波波爾一起『看』那個夕陽,將夕陽的美透過文字傳達出去!」
那些話語就像是施了魔法一樣。
「是這樣啊……」
鄉田小姐看起來也在想像書中的景象,她看着窗外面帶微笑。
「這樣一來波波爾就可以跟大家一起『看』夕陽……」
「感覺這真的是個很棒的故事呢。」
「沒錯!」
「原來是這樣的故事啊……」
像是在咀嚼什麼似的,又像是在思考,鄉田小姐盤起手垂下眼眸。
我也一樣,可以跟自己喜歡的人一起分享美好故事,讓我非常開心,胸口暖洋洋的。
這個時候鄉田小姐突然說了這麼一句話。
「有件事情。」
「是的?」
「我說,風香。」
有的團體表情豐富,開開心心聊着朋友的事情。
我想了想,想着班上同學的事情。
「明明都被拒絕好幾次,但他還是認爲只要能夠開口說話,只要使用言語就能和對方交心,因此願意挑戰無數次……」
「這樣啊。」
「若是要這麼做的話……我認爲一開始可以隨便找個契機。」
在她們四周此起彼落環繞的聲音比我的聲音還要高上好幾段,那開朗的氛圍就像是在排擠我一樣。彷彿聲音搭起一張有刺的鐵絲網,因此我之前都不曾靠近。
我是形狀跟大家不同的齒輪,原本就無法契合的齒輪沒辦法跟大家裝在一起旋轉。
那必定就是我一直在逃避,不敢直接面對的,同時也是內心某個角落一直在渴求的東西。
那對看着我的眼睛並沒有惡意,也沒有要加害我的意思,看起來單純只是感到疑惑。
或者是圍成一圈念着像是咒語一樣的話,興高采烈用手指在玩些遊戲。
「我啊,之前還以爲風香是對這種事情完全沒興趣的女孩子。所以說雖然有點不解,還是沒提起這件事。」
「嗯,風香是一個非常棒的女孩子,班上同學們肯定也很想認識妳。」
「嗯──?」
想到大家跟我似乎不太搭得上線。
「嗯嗯。」
有人特別問我這個問題,讓我感到難爲情,也覺得有點困擾。然而鄉田小姐看我的表情很認真,像是在問某種非常重要的問題。
「就算沒有特別的契機,只要鼓起勇氣攀談,搞不好也是能夠交到朋友的!畢竟人與人之間就是這樣!」
我拚命擠出聲音,聲帶微微地發抖。
當我將這個字眼脫口而出,一股恐懼與迷惘形成的黑霧便於胸口油然而生。
「總之,我不會勉強妳。只是想說,妳若是想跟人商量些什麼可以來找我。」

「隨便、找個契機?」
「該怎麼做才能跟大家交朋友?」
人與人。總覺得這句話讓我有了勇氣。
「……那個。」
「一開始就隨便找個話題搭話。妳看,我跟風香一開始也只是美術老師和學生,圖書館的客人和圖書館管理員對吧?」
「那、那個。我也……」
「……這個,我想、我是希望交到朋友的。」
因此我也想像波波爾那樣去挑戰看看。
那讓我不知所措。
「……該怎麼做。」
接着視線不由得看向別處。
而且鄉田小姐也說了。
這又是在替我着想,是成熟大人才會有的體貼。
明明種族都跟其他人不一樣,波波爾還是努力交朋友。
「不管是外表還是種族,明明這些都跟他人截然不同,他還是沒有放棄,努力跟大家打成一片……」
「……大家也想認識我。」
這話讓鄉田小姐的臉頓時亮了起來,她整個人朝我貼近。
明明已經隱約察覺了,這個時候我還是卻步了,不敢將心中的覺察轉換成言語說出來。
隔天午休時間。
然而今天的我穿過那個鐵絲網縫隙,悄悄地靠近她們。或許是我先架起這張鐵絲網的。
「果然沒錯!」
「啊──!原來是這個!」
「怎麼了?」
我轉頭看向離自己最近、正在用手指玩遊戲的那個羣體。
這話一出讓她們四個人面面相覷。
因爲被人說中了,我纔有種整顆心赤裸裸呈現在別人面前的感覺。
那對雙眸亮晶晶的,好像興奮的孩子一樣,看起來真的非常有魅力。
在那個羣體裏的四個女孩子豎起大拇指,把手都伸出來,依序針對某些問題回答答案。
我就是沒辦法抹除這樣的想法。
「應該、是這樣的吧。」
「嗯!」
我戰戰兢兢發出比她們還要低沉、不夠響亮的聲音,離我最近的高柳同學轉過來看這邊。
「就這樣努力到最後,他得到打從心底認可他的夥伴──交到了朋友,我覺得那看起來非常燦爛耀眼。」
「風香果然有慧根!」
「──我覺得風香也能夠交到好朋友!」
我拚命擠出那些話。
最後身爲她們其中之一的津田同學開口了。她就像是這個團體的頭頭,最讓人印象深刻的是那對強而有力、眼角上揚的眼睛。
我決定稍微試着挑戰看看。
「我也?」
因此爲了盡我最大的力量給這個問題確切答案,我開始回想自己的心境是如何改變。
總覺得這段描述不單只是在講書裏面的故事。
「所以我覺得很感動……纔會哭。」
「可是聽妳說剛纔那本書的故事,我就在猜風香或許也想要交到好朋友。」
那讓鄉田小姐拍了下手。
「……好朋友。」
有的小團體使用智慧手機,大家一起拍些影片。
當我跟鄉田小姐四目相對後,她一直在注視我的臉龐,臉上的神情有些不解。
***
「……前田敦子!」
剛開始就只是很一般的上課,休息時間進行的是很公式化的對談,都跟借書還書之類的事情有關。可是不知不覺間,我們慢慢開始閒聊起來。
那我一定也能夠辦到。
但假如事情並非如此。
「……這個嘛。」
一面說着,我心中掠過一絲異樣情緒。
「我想應該是──波波爾原本就跟所有人都不一樣。」
「……妳說我能做到,是指什麼?」
波波爾不管被拒絕多少次都不會放棄,我要像那個時候的他一樣。或許我也能夠站到閃耀的太陽底下。
我懵懵懂懂地將自己感動的原因解釋完畢,鄉田小姐看似認可地點點頭,然後露出別具深意的笑容。
重要的是要拿出勇氣,試着去跟別人攀談。
可是就在此時。
能夠跟大家打成一片……或許是一件很棒的事情。
教室裏頭有些女孩子分成好幾個羣體,正在用她們自己的方式遊玩。
「──能夠讓風香妳感動到流淚,那部分是出自這個故事的哪個片段?」
因爲言語有的時候也會變成一種魔法。
「還是說,妳不需要朋友?」
就像在說「這個女生怎麼會跟我說話?」帶着這樣的疑問。
鄉田小姐總是一下子就飛越這片斷崖。
在說完這句話後,她歪過頭髮出一聲「嗯──」。
鄉田小姐點點頭。
「是這樣沒錯……」
「換妳說說、看!」
「我是覺得,風香妳也能做到。」
「商量……」
「……嗯。」
「原來……說得對!」
「我也想、一起玩……」
「嗯?」
這段言語搭配的語氣充滿對我的體諒。所以我沒辦法撒謊。
「咦,要一起玩也行……」
聽到對方二話不說就答應了,我打從心裏感到開心。
「真、真的可以嗎?」
「因爲妳那麼說,我們也沒什麼理由拒絕……」
在那之後她跟另外三個人說了一聲「對吧?」,算是做個確認。接着另外那三人都跟着點點頭,我一下子就獲准進入她們的小圈圈中。
話說回來,進展順利。不管是奮不顧身嘗試,還是試着跟對方交談。
若是要交朋友,這些或許真的很重要。
「謝、謝謝。」
「不,用不着道謝……」
我一不小心就道謝了,結果其中一個成員三村同學苦笑着說了這麼一句話。
雖然算不上是嘲笑,感覺起來卻彷彿像是後退一步觀察我一樣,不怎麼友善。甚至可以感受到裏頭蘊含着些許在拒絕我的音色。
「啊,那個──對不起。」
當我說完這句話,原本在旁邊聽我們對話的津田同學有些冷淡地補上一句。
「用不着道歉啊……」
「是、是這樣嗎?」
「嗯。」
「我、我知道了。」
果然還是不對勁。
我每說一句話,現場的氣氛就變得更冷一些。
就好像我嘴巴里面有放乾冰,吹出被幹冰冷卻的白煙,這四個人原本愉快的小世界被我吐出的話語逐步毀掉。
「不知道還玩什麼啊?」
但話裏的意思等同是拒絕我繼續待在這邊。
「不過,與其說我是火焰人……倒不如用雪女來形容更貼切吧。」
「沒辦法變成好朋友?」
「看完那本書之後,我的心被打動了……想着也許自己可以像波波爾那樣,被大家接受。原本是這麼想的。」
「是的。因爲能夠試着挑戰看看,我覺得很棒。」
我邊回想在教室裏發生的事情,邊說出接下來想說的話。
「必須一邊冷卻自己一邊生活,絕對不能離開湖泊,否則整座森林都會燒光。所以纔沒辦法跟波波爾他們交朋友。」
「那、那個……」
「規、規則啊?」
這話讓鄉田小姐感到訝異地睜大眼睛。
「覺得很棒?」
「啊,原來是這幾個字啊。嗯嗯。」
而這也是我從這本書學到的重要道理。
「對、對不起喔?」
而我就只能接受,乖乖離開現場。
「……好、好的。那我告辭了。」
我又回想起那件事。
因爲這讓我有所發現。
「我肯定不是波波爾……而是火焰人。」
「是的。所以我認爲那個世界有它該有的理想姿態……」
「嗯……那個,妳是菊池同學?」
看她那樣,我決定跟鄉田小姐說出從這次經驗中獲得的體驗。
「不過,既然這樣……」
我的小小挑戰一下子就失敗收場。
說完這句話之後,她不再看我這邊。
「那就是火焰人。火焰人的身體太熱……若是太過靠近生物或樹木,就會把那些燃燒殆盡。」
那句話說的很開朗,卻是在跟我道別。
「換、換你說說看?」
「但事實上卻不是這樣……雖然波波爾的外貌跟大家都不一樣,卻擁有能爲大家有所貢獻的力量。即便不是出自其他任何種族,還是懂得使用能跟大家交朋友的共通語言,也知道那些共通傳說。」
「但這沒什麼好悲傷的。因爲湖水裏頭也有屬於他們的社會。有好喫的食物,有能夠開開心心上學的學校,還能夠看很棒的戲劇演出。」
「咦,哪有這麼多時間?只休息到三十分耶。」
「就跟妳說不用道歉了……」
「因爲變成大人之後就會很清楚這個道理。我說大家都是好朋友,那只是好聽話,事實上完全不可能辦到。必須在某種程度上劃分開來,那樣纔會讓事情進展得更順利。」
鄉田小姐的表情好像沒有平常那麼明亮了,反而讓我感到內疚。可是像那樣去跟女孩子們攀談,我並不後悔。
「沒、沒關係……不是鄉田小姐的錯。」
***
「時間不太夠,下次再玩可以嗎──?」
原來會感到不對勁是因爲這個啊,我自顧自地解釋。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應纔好,她也沒有繼續追問的意思,而是補上這麼一句。
「是的。因此就像人、精靈、波波爾沒辦法居住在湖水裏,火焰人也沒辦法到地面上居住。雖然『波波爾』是身爲異類的主人公慢慢交到許多朋友的故事……但在這個故事中不是所有人都可以變成好朋友的。」
「我並不勉強。」
不同的肯定不是聲音周波數,而是溫度。
「成人世界?」
「嗯,原來如此。」
鄉田小姐的表情非常認真。
我接着點點頭。
這就表示我跟她們是不同世界的人吧。
「那我跟風香──如何?能不能當朋友?」
「這個世界肯定也跟書中那個世界一樣,存在着井水不犯河水的居住地盤,而我跟大家住在不一樣的地方……我認爲事情就只是這樣罷了。」
「那、那個,妳說火焰人?」
「可是我害妳勉強自己製造話題。」
鄉田小姐點頭回應。
我一直有那種感覺,明明說的是相同的語言,雙方卻完全搭不上線。
「喔──原來是各有各的居住地盤啊。」
我跟鄉田小姐說明在教室裏發生的那件事情後,她就一臉抱歉地垂下頭。
她們跟我之間肯定存在溫度上的差異。
「嗯,就說不用道歉了啊。」
這時高柳同學窺探其他人的反應,同時開口,三村同學驚訝地接話。
鄉田小姐對我露出有點不安的表情。
用傻眼的語氣說完這句話後,三村同學皺着眉頭看我。
鄉田小姐向前傾,擺出準備聽我說話的姿勢。
「……咦。」
我輕輕地調整呼吸步調。
「說得也是……」
「嗯。玩換你說說看的規則。」
「那、那該怎麼辦?要教她規則嗎?」
「也、也對。」
在放學後的圖書室裏。
我踩着小小的步伐從她們身邊離開,背影看起來肯定慘不忍睹吧。
「話說──幹麼這麼畢恭畢敬啊?」
「是這樣啊。那麼『波波爾』其實是一個很現實的故事呢。」
這樣的感覺讓我的身體變得越來越畏縮。
今天午休時間。我只不過說了一些話,氣氛就莫名其妙冷掉,想起那種感覺。
「所以才能夠慢慢跟其他種族的人交上朋友。不過……」
明明不是故意的,但只是待在那邊就能讓她們凍僵。
「──在『波波爾』中,有個登場人物是住在森林湖泊中的火焰人。」
此時三村同學看似困擾地開口。
「說、說得也是。對不起……」
聽我回問,三村同學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氣氛因爲我的關係冷掉了,對方說話的語氣很開朗,像是能夠將氣氛重新加溫到不至於結露的程度。
只見鄉田小姐微微地點了好幾次頭。
像是要替她們二人的對話收尾,津田同學點點頭說「對啊」。
我點了點頭。
感覺心臟瞬間緊縮了一下,心口那兒冷冰冰的。
我突然提起這個,再次讓鄉田小姐錯愕地睜大雙眼。
當我說完,鄉田小姐感佩地發出嘆息。
「對了,妳知道規則嗎?」
「……這樣啊。」
「啊,沒什麼!那先這樣啦!」
「這個嘛,是有那個可能……『波波爾』果然是很成人世界的故事呢。」
「說、說得也是。對、對不起。」
「……這話怎麼說?」
「嗯。是啊。我原本也這麼想。不對,是我一直這麼認爲。」
「是這樣沒錯。」
「啊──……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是、是的。」
「是、是嗎?」
在那瞬間又有一股尷尬、令人心頭髮涼的沉默流過。錯不了了,這都是因我而起的。
「在這之中還是有些種族的人沒辦法跟大家變成好朋友。」
在那句話之後,鄉田小姐用有些俏皮的語氣說了這麼一句話。
「對。寫起來就是帶着火焰的人,所以叫做火焰人。」
我在不知不覺間把氣氛弄僵,這明顯是在趕我出局。
她的話讓我驚訝了一下。
因爲這件事我連想都沒想過。
「我跟、鄉田小姐、當朋友……」
「哎呀,是我會錯意了嗎?我一直都有這個意思喔?」
「嗯、嗯──……該怎麼辦。」
我認真想了許多。
「可是我跟鄉田小姐有一段年齡差距……」
「那有什麼關係?」
這話鄉田小姐回得理所當然。
「那個、可是我們是老師跟學生的關係……」
「那單純只是立場吧?」
這話我也認同。
「還、還有……我們的個性和興趣截然不同……」
「呃,這樣有點傷人。」
鄉田小姐邊說邊按住胸口,表現出非常悲傷的樣子。
「對、對不起。」
我趕緊道歉,鄉田小姐不知爲何再次面露欣喜。
「總之──風香想說的我都明白了!……不過呢,不知妳是否也能明白我話裏的意思?」
鄉田小姐說完就跟着環顧四周,將整間圖書室看過一遍。
那目光充滿對這個空間的愛,最後那些視線也將我包圍住。
「好的,謝謝老師。」
「……妳在這的理由?」
但是否能夠將她們稱爲「朋友」,這我還沒自信斷言。
鄉田小姐說話的時候故意裝出生氣模樣,我覺得就連這點也很可愛。
我用全身全靈感受着這一切,接着我的身體突然間不再緊繃。
鄉田小姐點點頭。
「……打擾了。」
那就像是原本披着的毛巾被拿起來,剎那間浮現一絲冷意。
***
後來過沒多久。
「那就再見囉,風香。」
「沒什麼……我很高興。」
最起碼像波波爾那樣費盡脣舌才得以尋覓到的關係,能夠有自信斷言那些是他的夥伴、彼此間構築的燦爛關係,我自認是還沒能力達到的。
我邊說邊入內,在那──
「妳好……是說妳怎麼在這?今天明明是畢業典禮。」
在我念念有詞地重複這句話之後,本村老師摸摸下巴上的鬍子,同時翹起嘴脣。
「妳……妳好。」
「咦……」
突然有一陣乾燥的冷風吹進溫暖之處。
「……風香!? 」
教國文的本村老師用輕鬆語氣問我。
鄉田小姐就坐在圖書室裏的椅子上。
話雖如此,我並非完全沒有說話的對象。還是有跟調性和我差不多的文靜女孩子們交談。
我成了高中一年級生。
「因爲我猜鄉田小姐……可能在這。」
「妳看──!」
一定是因爲我聽了太開心的關係。
在那之後,過了幾個禮拜。
「那個……」
接着前往──圖書室。
班上充斥着離別與感傷,有別於平常的熱鬧,靜靜地流淌着。
爲了逃離令人有些發寒的氛圍,我逃進這間學校的圖書室,然而那兒就只有一大片單獨隔開的空間。其中存在好幾個小世界,這點反倒讓人更加寂寞。
那是鄉田小姐問我「能不能交個朋友?」的時候,我對她說的話。
鄉田小姐接着對我展露的笑容非常溫暖,對於身爲雪女的我來說也宛如讓人舒暢的日光。
「風香,妳不是說過嗎?」
「啊,對了。」鄉田小姐說完先是笑了一下。「說到我在這的理由啊……」
「雖然我說年齡和立場都不重要。但在個性和興趣這方面,或許真的像妳說的那樣吧。」
就這樣,我交到有史以來第一個成年友人,接受她給的畢業祝福。
「啊、這個……」
「這樣啊。恭喜畢業,菊池。」
「風香,恭喜妳畢業。」
「如何?這樣是不是就能跟妳當朋友了?」
輕輕觸碰那本書的封面,我對鄉田小姐說出心裏最真的想法。
「……這是什麼!風香真的好可愛喔!」
希望她在這,這是否只是我一廂情願的願望。但總覺得我非來這不可。
在這之中的我最後想去見一個人,跟她說說話。
「呵呵,太好了。」
面對看似驚訝的鄉田小姐,我老實說出理由。
「說我們的個性和興趣截然不同。」
「鄉田有的時候會跑去別的地方。妳有什麼打算?要在這邊等她嗎?」
我差點要說出鄉田小姐,趕緊改口。
「這是……」
她笑完得意洋洋地補上這麼一句。
鄉田小姐那充滿女人味的纖細手指好溫暖,讓我不由得又流下眼淚。
我轉眼間就被對方牽着鼻子走,而鄉田小姐對我招招手,要我過去。
「好的……謝謝妳。」
雖然我並沒有交到真正的朋友,但也不是都沒跟任何人交談,還是有跟幾個座位在自己附近的女孩子說話。
我迎接中學的畢業典禮。
「……謝謝妳。」
而且在這間學校裏頭,不存在有鄉田小姐在的圖書室。
「好的。希望以後還有機會見面。」
「……這裏。」
我邊說邊深深一鞠躬,並離開教職員室。
「別的地方……」
「咦,這是什麼意思啊。」
「假如妳又在某些事情上失敗,感到痛苦──
她用力摸摸我的頭。
……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這麼愛哭。
「……是的。」
話一說完,不知爲何鄉田小姐用亮晶晶的眼神看我。
圖書室瀰漫着靜謐的氛圍。有着令人心曠神怡的涼爽溫度,還有那願意包容我的嗓音。
假如我跟波波爾一起看沉入海洋的夕陽,我想自己應該會將夕陽比喻成「有如這個笑容的溫暖光芒」,來對波波爾說明吧。
「不客氣!」
「喔喔,原來是菊池。怎麼了?」
當鄉田小姐說完那些,她露出調皮的笑容。
「是啊──!」
那句話不由得讓我心頭一熱,但又覺得有點錯愕,錯愕到想笑。
「那個……鄉田……鄉田老師呢?」
「妳、妳過獎了……」
「鄉田小姐……不知道該算是成熟,還是孩子氣呢?」
這裏對風香來說就像是『森林裏的湖泊』,我想說的就是這個。」
「所以說,我就慢慢把這本書看完了!果然非常有趣呢!」
我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是好,然後突然想到某種可能性。這是一種直覺,又像是基於我的願望才產生的,但不知道爲什麼,我很有把握。
換了一間學校,人際關係方面幾乎都要重來,原本我的朋友就不多,這下更覺得班上飄蕩着一股尷尬的氛圍。
「嗯──鄉田是嗎……她剛纔好像跑去別的地方了。」

***
在我重複鄉田小姐的話後,她指了指放在桌子上的那本書。
放在那裏的書是《猛禽之鳥與波波爾》。不過,鄉田小姐爲什麼要將這本書放在我眼前。
「我說過?」
然後這次鄉田小姐微微一笑,這是很成熟的笑容。
我悄悄離開教室,穿過照射進來的陽光開始帶點春意的走廊,來到教職員室。敲敲門進到裏面之後,我轉頭環視教職員室。
當我說完,鄉田小姐便眨眨眼睛。
接過畢業證書,領取最後的聯絡簿,我看着正在跟朋友道別的同學們。
「啊……」
以前就讀中學的時候,還沒跟鄉田小姐說上話之前,我總是渴望有獨處的空間,擁有這樣的空間就心滿意足了。可是現在沒有「朋友」能夠接納那樣的自己,總覺得好寂寞。
圖書室跟平常一樣安靜,但又有着平時沒有的離別氣息,我穿過圖書室來到鄉田小姐旁邊坐下。
「沒關係。我先去找找看,待會再過來。」
這件事情令人莫名傷感。
而就在這一刻,我在圖書室又有了新的邂逅。
***
「……啊。」
升上二年級之後,一下子就進入四月。
在換教室之前,我利用休息時間前往圖書室,結果發現已經有人捷足先登了。
若我沒記錯,那是跟我讀同一個班級的男孩子。
那個男孩子一個人在看書。
我感覺到心裏出現一絲悸動。
那個男孩子會像這樣利用短短的休息時間特地到圖書室看書。光只是這樣,肯定就讓我把他當成同伴了吧。
不過──不只是這樣而已。
「……咦。」
因爲那個男孩子在看的小說。
它曾教會我重要道理,給我機會認識鄉田小姐這位「朋友」──是我最喜歡的麥可•安迪之作。
後來在不知不覺間,休息時間來到圖書室變成一種樂趣。
鄉田小姐不在那裏。可是那裏有個喜歡麥可•安迪的同好。
雖然還沒機會跟對方說話,但我已經把對方當成志同道合的人了。
就在這個有多少書就有多少世界的沉靜空間中。
我不禁覺得自己再也不是孤單一人。
甚至開始幻想如果有機會說上話,我們在各方面都會很契合。
要不就乾脆──該怎麼辦?
在那之後兩個月過去。
要去跟他說話,聊聊安迪的作品嗎?
可以找到某樣東西,來改變眼前這片灰色的景色。
因爲波波爾也是透過這種方式交到朋友的。
想起波波爾交到第一個朋友的契機。
「……嗯。好。」
他遇到──跟自己一樣喜歡某個傳說的同好。
一點一滴,這樣的想法越來越真實。
可以在好幾個廣大世界中共享同一個世界。
去呼喚那個男孩子的名字。
那是因爲──我想起來了。
──友崎同學。
以前我沒能跟大家打成一片,但或許可以跟這個男孩子變成好朋友。
但若是現在──也許我能夠成爲波波爾。
在這個圖書室中。我再次鼓起勇氣。
我一直把自己當成火焰人跟雪女。
那依此類推,既然那個男孩子也喜歡同一個作者寫的故事,或許真的能夠跟他交朋友也說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