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成功與失敗選項只有一線之隔
《弱角友崎同學》 · 屋久悠樹 · 2.4萬 字
沒想到隔天。不對勁的感覺大爆發。
原本以爲班上的氛圍會逐漸有利於小玉玉,在這樣的影響下,紺野也越來越不會去找小玉玉麻煩。例如之前踢桌子的行爲,或是去攻擊自動筆的筆芯、原子筆這類小東西,看來她現在都不幹那些了。
然而紺野集團中的人會說小玉玉壞話。就只有這個直到今日依然持續着。
後來。
就是這些壞話的內容讓我感到不對勁。
她們平常都會做些人身攻擊,像是在揶揄小玉玉剛毅的表現,說些話像是「不懂得看場合」、「自以爲是」、「暴力女」,或是去責備小玉玉把紺野的手甩開那檔事。
不過今天的午休時間。跟平常都不一樣,我聽到這樣的話。
「她還以爲自己是悲劇女主角啊──」
「竟然去勾引男人,根本是婊子。」
一開始還不知道她們說這些話背後的用意是什麼。但想了一會兒就有眉目了。假如我的預感正確……情況可能變得有點棘手。
所以這天放學後我去找水澤說話。
「水澤。」
「嗯?怎麼了。」
水澤邊轉動粗自動筆邊回我的話。
「可以借點時間嗎?」
我邊說邊對他招手。因爲那些話在這邊不是很方便說。
水澤不疑有他,只是簡短地回了一聲「好」,之後就跟我一起來到樓梯間。
「怎麼了?」
「其實也沒什麼,就是……」
之後我壓低音量,將今天午休時間聽到的東西告知水澤。
緊接着水澤也小聲說着「應該是那樣沒錯」。
「可是。友崎、水澤、竹井和風香,你們大家。大家都爲我做了不少努力對吧?都在爲我着想不是嗎?」
「友崎……」
我點點頭。
「果然是這樣……」
對小玉玉來說,「那個時候大家一起收到」跟「這個吊飾」肯定有特別的意義吧。我想深實實私底下其實也明白小玉玉的意思。但事情已經無法挽回了。因此爲了安慰小玉玉,她纔會這麼說。
我也贊同他的意見。
她手上握着某個角色吊飾,身上有橫線條,看起來像土偶。
「嗯?」
「可是……這是當時妳送給大家的……」
眼下情況是這樣,之前紺野喜歡的男人如今去挺她討厭的女人。紺野知道了一定會超不爽吧。按照紺野的思考邏輯推斷,她會透過更強烈的欺負行爲來排解這種不快。可能會大肆找人出氣。
跟水澤一起回到教室的瞬間,我感覺到氣氛不太對勁。明明是放學後,班上卻莫名安靜。水澤似乎也感受到了,他馬上停在門附近,開始放眼環視教室。
「那個。這下紺野欺負人的行爲可能會變本加厲吧。」
「嗯。所以我差點又要大叫,要紺野她們別太過分。」
我們兩個一起確認今後的方針後,開始邁步走回教室。假如情況惡化,那我們就要儘早出手,盡我們最大的努力。像這樣跟人討論就會得到一個人無法獲得的觀點。只要我們一點一滴朝解決問題邁進,就如同之前改變班上的氛圍那般,最後一定能走向終點。
最後我跟水澤發現一件事。那就是教室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一點上。
聽我說完,水澤也點點頭。
我馬上想到一個可能性。
「但無論如何,這下事情都麻煩了。所以說……之前我們採取行動都是針對改善班上的詭異氣氛,接下來可能要先對繪里香發動的攻擊保持警戒會比較好。」
「我明白了。還有日南或深實實跟小玉玉在一起的時候,我們最好也去保護她們的隨身物品。」
那扭曲的破裂口恐怕是被人用手指胡亂扯開的,小玉玉彷彿要將於事無補的懊悔灌注進去,反覆用指尖摩挲那個破裂口。
「呃──果然是因爲當時的人員組合原本跟紺野關係還不錯?」
跟他說紺野她們開始說別種壞話。說壞話時還會用到一些字眼像是「悲劇女主角」或「婊子」之類的。
不過,在這裏垂頭喪氣也不是辦法。爲了今後做打算,我跟水澤透露自己的想法。
後來我們兩個人暫時陷入沉默。爲了改善小玉玉的處境,我們做了一些事情,結果某部分卻適得其反。好不容易讓班上的氣氛改善,卻激怒元兇,這樣又會倒回去,讓之前那種不利的情況重演。
緊接着水澤就不悅地擺出凝重表情,用室內鞋的鞋尖敲擊地面,發出「咚」的一聲。
「這種事用不着在意!我們大家再找機會用一樣的吧!好不好!」
我趕緊走向小玉玉。做出這樣的舉動,感覺很不會看場合,教室裏人們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但我纔不管。
可能是這景象被紺野看到,或是被紺野集團的某個人撞見。
我順着他的話勾勒情況,接着不寒而慄。
「的確……之前紺野只有做些不會留下證據的事情,但若是繼續這樣下去,讓她越來越不爽,那很有可能會耍些更明目張膽的手段。」
恐怕是在深實實過來之前,當時是我、小玉玉、水澤和竹井四個人在場。
接着他用有些焦慮的語氣開口。
而這個吊飾的背部被人撕裂。
眼眶裏含着淚水,小玉玉呼喚我的名字。我儘可能用溫和的語氣回應。
這是因爲小玉玉不想讓深實實受到傷害,她一直在作戰。
「嗯……深深,對不起……」
小玉玉在那裏被日南和深實實包圍,癱坐在地上低着頭髮抖。
之後小玉玉還是一直跟深實實道歉。她明明就沒做任何壞事。都是因爲深實實給她很重要的東西,而這個東斯被弄壞了。
* * *
這下水澤臉上的表情幾乎沒了平常那份餘裕,他舔舔嘴脣。
「昨天放學後我們四個人一起去家庭式餐廳,可能被她們撞見了。」
「很有可能。照繪里香的個性看來,她本來就討厭人家做那種事情,再加上當時那羣人之中有我跟竹井,這樣也會扣分。」
但仔細想來確實如此。就連那個日南目前都認爲中村和泉假日膩在一起有疑慮。去學校附近的家庭式餐廳就更不用說了。
「我們是不是……做事有點不夠謹慎。」
──難道是。
因爲我遲了一步。
深實實面帶笑容,表示她不放在心上,摸摸小玉玉的背。
總結起來就是那個吧。
「……嗯。」
「OK──」
還有變得更加不爽的紺野繪里香。
「冷靜下來想想,不管怎麼看,去學校附近的家庭式餐廳都太危險了。班上同學常常會去那邊……可惡,因爲作戰計劃成功,一時得意忘形……」
這話讓水澤皺起眉頭。
「原來是……這樣啊?」
是哪個部分讓我覺得不對勁。再加上水澤說我們「不夠謹慎」。
我很震驚,連話都說不出來。
緊接着──我馬上嚐到懊惱的滋味。
當我朝小玉玉那邊觀望,水澤便靜靜地朝中村和竹井直直走去。大概是想要問問發生什麼事吧。我也跟隨他的腳步走過去。
小玉玉低垂着頭,一直用顫抖的聲音小聲對深實實道歉。
就在那瞬間,一股不祥的預感竄過四肢百骸。
「真的很對不起……」
「要儘量找人跟在小玉身邊。目前深實實和葵都在負責這個部分,但我們也要儘量幫忙。」
我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一直看着他們兩人,接着目光不經意跟小玉玉對上。
這句話一定來自小玉玉最真誠的心。
深實實用開朗的語氣鼓勵小玉玉,但看樣子並沒有傳達到小玉玉心裏。
小玉玉癱坐在地面上。日南跟深實實正在安慰她。
「仔細想想會覺得看起來很像三個男人在守護小玉。繪里香看到可能會不爽……這下事情變得有點棘手了。」
水澤又問一遍,接着中村就面有難色,用單調的語氣說了這句話。
「……這樣啊。」
「該怎麼說,這下情況糟透了,連我都看得出來……」
小玉玉低着頭。
水澤懊惱地咬住脣瓣。
「現在是什麼情形?」
而且深實實肯定因此受傷了。
吊飾。
「說得對。畢竟不知道對方會做出什麼樣的事情來。」
我來到小玉玉身邊──然後就看到那樣東西。
「誰知道?」
水澤小聲詢問中村,中村也小聲回應。
我跟水澤面面相覷。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但可以確定的是,情況肯定嚴重。小玉玉之前是抱持那麼堅強的心,一路挺過來,現在卻癱坐在地上,彷彿受到挫折一般,看起來很脆弱。肯定發生什麼重大事件了。
「你不清楚?」
「我也搞不清楚。好像是吊飾之類的出什麼事了。」
「對。」水澤說着就靠到牆壁上。「……不過光就修二不在這點來看,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這是深深送給我的……對不起……」
腦海裏一面想着這些,我前往教室。
「妳在說什麼啊。又不是小玉的錯!我再買一樣的就好了啊?好不好?」
「跟你說,發現這個的時候,紺野她們還在班上。」
小玉玉說話的時候一直看着吊飾。
「這樣就更不想令這份努力白費吧……所以我忍住了。」
「……原來如此。嗯,妳好厲害。」
我就只能當個傾聽者。
只見小玉玉懊惱地咬着嘴脣,氣息紊亂。
「我努力忍住了……」
緊接着彷彿潰堤一般,她邊啜泣邊說了這句話。
「但我、已經有種、好想逃走的感覺……」
那讓我咬緊牙關。小玉玉是那麼樣的堅強,卻說出這種話。
想要逃走。
不管發生什麼事情,她都絕對不會讓自己的心屈服,即便是被立於全班頂點的紺野繪里香一再欺負、不管隨波逐流的同班同學如何閃避她,她都靠自己的力量支撐着自己,絕對不會被打垮,絕對不會認輸,這樣的小玉玉卻說出那種話。
如果只有自己受害,小玉玉一定能夠忍住。
然而重要的羈絆受到傷害。
還有最重要的,就是害珍視的朋友難過。
就是那點讓她再也無法忍受吧。
「──唔!」
我感覺到腦袋一熱。眼裏染上心痛,還有超越心痛的怒意。我環顧教室,雖然紺野繪里香本人已經不在了,但我還是看見其中一個紺野集團的人待在那邊。是被迫成爲現行犯?還是來看看情況?或者只是單純在那而已。不管原因是什麼,很可能都與這件事有某種關聯。既然如此──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將矛頭指向其中一個紺野集團的成員。
「文也。」
此時有個冷靜的聲音從我正後方傳來,音量很小,它將我拉回現實。
「──這樣做真的是最妥當的嗎?」
泉回完話就氣呼呼地瞪着水澤。
「只是因爲我能證明那不是花火做的,所以纔出聲。」
日南做出回應,露出柔和的笑容,但眼神又隱約散發強烈的從容感,她慢慢地開口。
就像在看對方有幾斤幾兩重,紺野的目光緩緩射向日南。
「OK──!交給我吧!」
水澤的說話語氣少了平常那份柔和。裏頭確實參雜怒火。
「這個是誰弄壞的。」
這個時候泉、竹井和中村也慢慢聚集過來。接着日南就變回平常的樣子。
「不可原諒。」
「……怎麼了?」
但這麼說來,究竟是誰做的。
「……搞什麼?葵妳沒事插什麼嘴?」
「……嗯。謝謝妳。那可以拜託妳嗎?」
「那在編織物裏算是超簡單的玩意兒吧?」
大概是上完廁所回來了,紺野從教室外帶着幾個女孩子回到教室裏頭,來到自己的桌子前方卻臉色大變。
「這個嘛,難免會那樣。幹那種事實在太超過了。」
我低下頭。小玉玉肯定是不希望深實實受到更大的傷害,所以才故作堅強。小玉玉確實擁有這樣的體貼之心,還有堅強的一面。
眼裏依然有淚水殘留,小玉玉只能動動嘴假裝在笑。
很少看到水澤說話時臉上表情像這樣充滿憤怒。
那個聲音讓班上同學全都朝那邊看去。
被我這麼一問,深實實「唔──嗯」了一聲並歪過頭。
「啊──這是在搞什麼。」
「那麼做……實在太過分了。」
照她說話的樣子聽來,紺野根本不打算掩飾身上的不快,她出聲堵日南。
「對、對了!我最近有在織東西!這樣的破損應該能修!我來修好!」
「也對。」
然而在下一刻開口的人不是小玉玉。
一面擦拭淚水,小玉玉拚命想讓臉上的表情恢復正常。這份堅強再一次搖撼我們的心。
當我轉過頭就發現水澤正在看着整間教室,眉頭深鎖。
泉則是咬着嘴脣,看起來很懊惱,手緊緊握着裙襬。
「……繪里香做得太過火了。」
「……抱歉。多謝幫忙。」
「總而言之……今天先回去吧?」
之後大家都去參加社團活動,我就此踏上回家的路。
「……葵?」
泉一直看着破損的吊飾,接着她突然出聲,似乎想到什麼。
教室中央傳來聲音。
那跟平常完美女主角的形象相去甚遠,話裏充滿令人恐懼的怒火,不只是我,說話音量連在她附近的小玉玉和深實實都能聽見。
「不會。目前還沒有證據,她們的老大也不在,那麼做實在不適合。」
「總之今天大家就一直陪小玉一起行動吧。畢竟事情纔剛發生,不知道接下來還會出什麼事。」
「就是啊!我們會護送妳回去的!」
「我看是夏林搞的鬼吧。」
聲音裏有着過度的壓迫感,只是短短一句話就充滿壓力,足以毀掉班上同學的談笑。
深實實也跟着附和,和日南一起對小玉玉綻放笑容。
聽起來非常不爽,女王的聲音在班上響起。
她邊說邊用手指比出一個「OK」手勢,似乎想用那種方式鼓勵人。
這是因爲從未見過日南的眼神如此冷酷,且如此尖銳帶刺,她看着遠方的某一點。
竹井自責地垂下眼眸,用很壓抑的聲音說完這句話。
聽完這些,大家臉上都浮現悲痛的神情。
我的呼吸恢復沉穩,目光再次回到小玉玉身上。
最後紺野的目光落在某個女孩子身上。
雖然這段對白聽起來假假的,但還是讓現場氣氛稍微緩和。
聽人這麼說,泉爲了讓場面熱絡起來,故意拉大嗓門吐槽。
我的目光不禁被她奪去。
中村皺起眉頭,眼睛一直瞪着教室門外。
* * *
「沒問題啦!我最近連面紙袋都可以做了!」
原本在小玉玉旁邊陪她一起坐的日南突然無聲無息、直直地站了起來,渾身散發緊迫逼人的銳利氣息。
小玉玉也用有點害怕的目光望着日南。然而日南就只有說了句「沒事。不要緊的,包在我身上。」之後沒有多說什麼。
「小玉……!抱歉,我什麼都沒能爲妳做……!」
就在這個時候,我看到日南繼續跟上禮拜接觸過的秋山進行接觸。雖然還是不曉得那傢伙有什麼打算,但昨天才發生那種事情,隔天卻沒有來跟我們一起討論,就是讓人覺得很不自然。
緊接着。
水澤見狀八成是想讓現場氣氛稍微快樂一點,他帶着戲弄人的表情跟泉說話。
「嗚……!被你發現了?」
紺野手裏握着自動筆筆芯的盒子。
而這天大家一起守護小玉玉,除了拿來當幌子的自動筆筆芯,其他東西都沒有被弄壞,就這樣來到放學時間──
隔天。課堂還沒開始前。
當深實實用消沉的語氣說完,水澤點點頭。
泉用開朗的語氣說完就蹲坐到小玉玉隔壁,開始觀察吊飾。接着像是要填補那段沉默,嘴裏說着「可以先這樣再這樣」……似乎在想要怎麼修理。
「……這樣也好。」
紺野不爽地把整間教室看一遍,眼神很殺。這股魄力讓大家都不敢出聲,只能在一旁觀望事態進展。
「跟她一起回去的時候,她雖然笑着說『謝謝妳,我已經不要緊了。』我卻覺得她在逞強……」
* * *
「這樣啊……」
看到模樣跟平常不同的日南,深實實感到喫驚。但日南對此絲毫不在意,只是冷冷地說「沒什麼,什麼事也沒有。」。
我也對水澤的意見表示贊同。這種時候還是交給日南和深實實去處理會比較好吧。
放學後開完班會,大家就彷彿放出去的鳥,都在開心閒聊。
「各位……謝謝你們。抱歉。」
「……嗯。我想她是真的受到很大的打擊。還是第一次看到小玉這樣。」
事發過後,深實實和日南對大家說明事情原委。這個吊飾是深實實送給大家當禮物的,是同一套。那是無可取代的羈絆,是很重要的東西。而那樣東西卻以這種形式被人弄壞。
「嗯……謝謝你們。就這麼辦。」
這麼看來,就是紺野的自動筆筆芯被某人弄壞吧?雖然不知道被弄壞的細節是什麼,但她竟然會如此強力斷言,那肯定不是偶然掉下去壞掉的吧。
我跟水澤聚集在深實實的座位附近,在問她昨天小玉玉的情況如何。
「優鈴妳真的能夠修好?妳的手不是不夠巧嗎?」
「那她有稍微平復一點了嗎?」
這句話讓小玉玉驚訝地睜大雙眼,接着頓了一陣子,看起來若有所思。她之所以沒有立刻強烈反駁,肯定是因爲之前的特訓使然,正在找尋儘量不會讓現況更受刺激的話語和語氣吧。讓人難耐的緊繃時光充斥整個班級。
小玉玉說完緩緩站了起來。水澤見狀嘆了一口氣,拍拍日南和深實實的背。
這時日南將手放在小玉玉的肩膀上,一面這麼說。
「那今天就拜託妳們兩個了。」
泉聽了也猛點頭,我們就在教室裏目送日南等人離去。
「那傢伙在想什麼啊……」
水澤邊說邊環顧教室。紺野跟小玉玉都還沒來,但可以感覺到教室裏的氣氛比平常更緊繃。
這讓水澤呵呵呵地笑了出來。
今天放學後,有件事情發生了。
「剛纔花火一直都跟我在一起喔?」
這聲音來自另一位班上的女頭頭。不是女王,而是地位穩固的完美女主角日南。
「……哦──」
她們脣槍舌劍,一邊是冷酷地說話,另一邊則是拿出溫暖又充滿自信的語調。
「那真的是被人破壞的?不是妳弄掉的?」
「今天那樣東西都沒有從鉛筆盒拿出來,如果這樣還會弄掉,妳說的纔有可能成立。」
每當她們雙方交火,氣氛就變得更加緊張。
但這也難怪。
這兩個人之前幾乎保持着井水不犯河水的關係。
那兩人是班上的核心人物,分別是兩大女子首領。
這次卻突然正面交鋒。
除了日南和紺野,彷彿不允許其他人發出聲音,教室內瀰漫着一觸即發的氛圍。
「總之不是花火做的。我想還有許多人都是目擊證人。」
「……喔是嗎?」
最後紺野似乎放棄了,她不再看日南,不爽地吐了一口氣。
然後她的目光又像蛇一般舔拭整間教室,這次定在另一個學生身上。
被紺野瞪的人就在她身邊──是秋山。
「那就是妳吧?」
「……咦?」
秋山看來驚訝,但她回話的時候不是很開心。
「『咦?』什麼。我說是不是妳乾的。」
「……不,不是我。」
有人動作更大,蹲在地上的秋山盯着紺野看,臉色很不好。
──若日南去周旋就是爲了讓局面變成這樣,因而去跟秋山「分享一些壞話」。
紺野說到的「別人」肯定是指日南。不曉得爲什麼,上禮拜日南常常跟秋山一起行動。
面對這種情況,日南用像是在推量的冷靜目光觀察。在看紺野的目光動向、身體角度和表情。看人的眼神就像在尋找破綻,要用來打倒紺野,簡直就像一股冰冷的火焰。
那成了開端,氣氛的走向逐漸有了變化。
紺野只是不小心說錯話。但任誰看了都能明顯發現這是紺野的破綻。
其中一個紺野集團的成員來到秋山身邊蹲下。
想到這邊,我又有個念頭。
「在鬼扯什麼……我哪知道。」
紺野對於穿着和化妝很講究。
「那個,美佳……」
那是日南給的簡短斥責。裏頭只蘊含微量的責備語氣,那指責就只有短短數秒鐘。雖然這句話本身並沒有太大的力量,但已經足夠在此時指出「可以責備紺野」。
假設那些矛頭全都指在今日這一點上。
然而秋山即便有好幾次都不敢看對方,卻還是不願屈服。
像是要點燃忽明忽滅的鬥志,她對紺野回嘴。
那句話是日南說的,用平板的語氣。沒有過度的裝飾,也沒有任何不合理之處,就只是很正當的要求。
「跟我們的關係越來越壞。妳是跑去跟別人混在一起吧?」
在那之後,秋山默默地瞪視紺野一會兒。可以看出她眼裏有憎恨和憤怒。
「繪里香妳纔是,老是穿那種黑色的露肩裝,看起來就像中學生一樣,有夠遜的。」
「妳剛纔說什麼?」
照這個反應看來,她原本不打算做到這種地步吧。恐怕是因爲秋山說的話正好刺中她完全不能忍受的部分,所以才反射性出手。
教室內頓時一片寂靜。直到剛纔氣氛都還劍拔弩張,這下氣氛變得更僵硬了。泉就在紺野身邊,只見她無比震驚地用雙手遮住嘴巴。
秋山看起來有點害怕,話也說得支支吾吾,但還是用強力的語氣放話,像是在給自己打氣一樣。紺野用腳底咚咚咚地踩着地面,看起來很不爽,一直瞪着秋山想要給她下馬威。被紺野這樣看的秋山明顯畏縮,但她沒有別開目光。
這時秋山的眉毛抖了一下。
「話說我在做什麼,那都是我的自由吧?」
然而日南是給秋山什麼樣的後盾,又想利用秋山做什麼,這我還不清楚。照理說她應該不會藉着把自動筆筆芯弄斷來複仇,做出那種孩子氣的行爲。既然如此,事情真相究竟是如何?
接着她嘴裏唸唸有詞,雖然聲音很小,卻對紺野說出這番話。
紺野問話的時候,眉頭都皺在一起了。
之前都不曉得日南在暗中打點什麼。不知道秋山跟日南究竟聊了什麼。
「……我不過就是說句妳平常穿黑色露肩裝,看起來像中學生遜斃了。還有……根本不會黏假睫毛,今天看起來也很不自然,有夠土的。」
「那是誰?」
「啊……」
秋山對着斜下方看,說話語氣有些焦急。
──氣到就算下意識出手也不奇怪。
但班上同學都不知道日南的真面目,不可能發現這件事情。
事實上就在那瞬間,班上氣氛慢慢有了定案,將決定紺野是壞人。
「快道歉。」
紺野身上彷彿有某個開關開啓,她逼近秋山。
要引誘紺野「做出過分的行爲」。
「還說什麼證據,妳從上禮拜開始就一直不對勁。」
「……妳這是什麼態度?」
「啊──原來是那麼一回事啊?因爲在我們這邊老是被欺負,妳討厭那樣,這才跑去加入別人的小圈圈是吧?最後要來個小小的復仇?這算什麼,遜斃了~那種土味都寫在妳臉上了,最好小心點喔?」
然而現在,不知爲何,秋山即便感到害怕還是反抗紺野。
「……剛纔那樣的確不好。」
即便語尾有些動搖,秋山還是洋裝不知情地做出回應。
不過──就在那個時候。
「呀!」
說話語氣充滿憤怒,是跟剛纔截然不同的怒意。這些都寫在臉上,一目瞭然,甚至有種咄咄逼人的感覺。
就好像找到什麼後盾一樣。
這句話來自另一位紺野集團的女性成員,她一直很擔心蹲坐在地上的秋山。
不曉得日南對這般事態發展已事先預測到什麼程度。不過,若秋山背後真的有人當靠山──那肯定就是日南吧。
「沒什麼,是因爲妳沒證據就血口噴人……未免太扯了吧。」
看紺野臉上的表情似乎在找藉口,她說話的聲音也開始慌了。一時衝動就犯下這種錯誤,還講錯話。
「沒、沒事吧……?」
她突然用力把秋山推開。
因爲就我聽說的,秋山在紺野那幫人裏面受到最多壓榨,人家不想做的事情都推給她。
「都怪她剛纔太囂張!」
「一時衝動才做那種事可以理解,但做了不道歉可不行。」
日南和秋山形成一個小型的共同體,而日南去操縱這個共同體之中的氛圍,灌輸秋山新的尺度,跟她說「紺野的穿着和假睫毛好土」。平常秋山都被紺野集團的「氛圍」吞噬,遜不遜都是紺野說了算,若有人在這個時候從外部給予新的價值觀,創造新的「氛圍」,給予新的尺度。那就可解釋秋山爲何能像剛纔那樣強力斷言。
我在想恐怕是爲了鋪陳什麼,但是到最後依然沒有解開這個謎團。話雖如此,眼下秋山在應對的時候,態度比較強勢,彷彿有人給她撐腰。再加上水澤曾經跟我說過秋山的處境。綜合這些跡象來看,似乎能在某種程度上看出日南究竟在做什麼。
緊接着紺野似乎覺得有機可乘,她露出嘲弄的笑容,帶着挑釁的語氣開口。
紺野用迷惘的語氣呼喚秋山的名字。也許是想跟她道歉。不過剛纔那件事情完全是紺野不對。若是像水澤說的那樣,紺野很會拿捏平衡性,以免班上氣氛不利於她,她很有可能在這選擇道歉。
這樣的情況讓我覺得有點奇怪。
「妳別太囂張──!」
紺野頓時慌了一下。八成是發現手指好像插進眼睛裏了,她焦急地開口說「那個……」。
她說話的語氣極度不悅。
彷彿要改寫班上的氛圍,那正當言論同時訴說着理性與感性,這讓紺野微微地張開嘴巴,想要尋找合適的話。但她還來不及找到將這股洪流推回去的最佳回應,「氛圍」這隻怪物就已經做出結論了。那股濁流將紺野吞噬。
紺野的自尊心很高,自己身上的某個部分討厭被人看扁,現在卻被在她看來比自己還要低等的人嘲弄,肯定讓她憤怒無比。
紺野一說完立刻有所驚覺,表情有點動搖。
秋山說完指指自己的眼睛四周。
此時我想起一件事。以前泉曾經透露跟紺野有關的訊息。
「不……剛纔這是──」
然而就在這瞬間,紺野幾乎是反射性地「啊!? 」了一聲。
那推斷起來,剛纔那事件肯定是日南創造出來的。
「怎麼了,說我不對勁?」
像是要打擊顯露在外的弱點,一句簡短的話再度於教室內響起。
有一句銳利的話語像是要揭穿這個破綻,射穿紺野的眉心。
然後秋山似乎下定決心了,先是頓了一陣子,再用看不起人的表情笑着,慢慢道出這段字句。
好比是日南在操控。
「那什麼鬼,莫名其妙。」

其實那說來簡單。
「……在說什麼啊。未免太扯了吧?」
換句話說。從某個角度來看,那是紺野的弱點,攻擊這裏最有效,照理說秋山地位薄弱,卻不知爲何如今能夠正中要害。從某方面來說這種情況很不自然,但若背後有人在操縱這一切,那恐怕就說的通了。
激憤地說完這句,紺野又朝秋山踏出一步。
日南藏在面具底下的另一張臉孔。她的惡意。還有最近出現的不對勁之處。
紺野之所以會犯下那種失誤,恐怕也是日南惡意引出來的。
之前紺野採取行動的時候,她都控制在不會被其他人責備的範圍內。
「繪里香,這樣未免太……」
然而就在這瞬間,她越過界線了。
剛纔秋山嘲弄的部分正中紅心,就是這塊。
接着她露出充滿惡意的目光,笑着貶低秋山。
班上同學開始交頭接耳,用譴責的目光看着紺野。
秋山一時沒站穩,結結實實撞上位在後方的桌子。有人的文具放在上面,全都散落一地。然後秋山按住右眼,向前方低着頭。是剛纔用來指眼睛的手指插進去了嗎?
誣賴人家是弄斷筆芯的犯人,這件事情也還沒了結,而這是她們自己內部的糾紛。這種時候就應該老老實實道歉吧。
教室內的氣氛開始逐漸一面倒。八成是發現這點,紺野的目光有些飄忽不定,看起來很慌張。在場衆人恐怕都沒看過紺野露出如此脆弱的表情。
「繪里香,這樣不行。」
「剛纔那完全是繪里香不對吧。」
然後其他來自紺野集團的女孩子也一直看着紺野,出言責備她。
「……唔!」
只見紺野的嘴脣慌亂地顫抖。就我所見,這兩人還是第一次站出來反抗紺野。
恐怕是紺野欺負人以至於班上氣氛持續惡化,因此帶給她們壓力,或者是紺野很會拿捏平衡,控制在要反抗卻不能反抗的範圍內,這種不合理待遇衍生出厭惡之情。那種負面情感也在累積。
而那些都在這瞬間潰堤。
「……不,其實我也這麼想。」
此時籃球社的橘出面認同那些跟班的說辭。在事先寫好的劇本里,又加入一位演員。以此爲契機,教室內的氣氛原本一度凍結,現在開始緩慢又確實地吞噬紺野,逐漸將她推入谷底。
「嗯,這讓人不太能接受。」「就不能至少道個歉嗎……」「她是女王大概辦不到吧。」
那些惡意開始傳染,惡意會讓惡意增幅,心中那股慾望用正義感包裝,化爲言語上的暴力,全都打向紺野。而這份惡意的來源就是日南。
她的手腕和惡意讓我不禁背脊發涼。之前在談小玉玉處境的時候,日南那種拒絕讓我理解的眼神,我曾經看過好幾次,這種眼神又在腦海內復甦。
剛纔那一幕彷彿是場人偶劇,只是連根手指頭都沒用。用言語化成絲線操控一切,然而這個當事人又裝出有些哀傷的表情望着紺野。
那模樣──就像是披着女主角皮的魔王。
「那我可以說句話嗎?」
此時橘對班上同學這麼說,想要吸引所有人的目光。教室內人們的視線緩緩聚集,都對準站在教室後門附近的橘。
接着橘就懶懶地靠在牆壁上,邊擺弄頭髮邊開口。
「反對暴力~」
他模仿紺野的辣妹語氣說了這句話。之前每次紺野跟小玉玉起衝突的時候,她都會像這樣抱怨。拿那句話當成表象化的理由,目的是把小玉玉塑造成「壞人」。換句話說,橘這麼做是在大力諷刺。
看到紺野說過的話反撲到自己身上,班上同學有三成都開始竊笑。
那樣的比例並不高,但平常紺野根本不可能受人嘲笑,想必這對她來說是很大的打擊。紺野惡狠狠地瞪視橘,只是不像平常那麼有魄力。
當日南說完這番話,紺野明顯散發不爽的氣息,剛纔她原本一屁股坐在桌子上,這時低着頭站了起來,用力踢了桌腳一下。
換句話說,她懂得對蠻橫的行爲「拿捏平衡性」。八成就如水澤所說,紺野就是靠這些,才能一直在班上當女王吧。
來看剛纔日南跟中村和泉的對話,原本是日南輪流叫中村和泉,然後這兩個人做出回應,對日南的意見表示認同,勸紺野道歉。就只是這樣罷了。
露出近乎苦悶的表情,就像被人用弓箭射中要害。
「……搞什麼。」
「我懂繪里香妳的心情,但優鈴他們並沒有小看妳的意思。只是想跟妳和好。」
看樣子她願意安分把我的話聽進去。對外昭告等有機會再讓一切重新來過、這次就先不算數,日南開始用比剛纔更高昂的語氣說話。
再來就只能默默看着潰堤之後的洪流將一切沖刷殆盡。
聲音裏帶着哭音,然而紺野說出那番話威脅對方,被日南四兩撥千斤化解掉。
日南又開口了。她是對着在自己左方的中村說的。
「這是什麼意思,他們兩個人又沒做錯什麼。」
那就是日南還有埋下另一個陷阱。
紺野開始被不利的情況吞噬。
這是因爲那時──紺野眼裏流出淚水。
「這種時候果然還是應該道歉吧?」
繼續下去未免太過分了吧?
「沒錯。繪里香,最近的事情完全都是妳不對,妳最好乖乖道歉。」
假如紺野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沒有過度解讀,她有可能會跟泉的體恤妥協,最後用道歉的方式設法收場。
紺野原本是想反抗的,說到一半卻沒了聲音,就只能忍着不去擦拭淚水,低頭呆站在原地。
看起來打算趁勝追擊,日南繼續開口。
「我也有過這樣的經驗,所以我明白。但現在妳就先冷靜下來吧?好不好?」
紺野說什麼都不肯擦拭留下的淚水,自始至終都無視它們的存在,一面瞪視日南。
這景象很不自然,就好像把眼淚硬是加在之前的紺野身上,班上同學看了都啞口無言。
我特意觀察整間教室的情況,而且知道日南的心眼有多壞,很清楚現場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那背後就有着過分巧妙計算和安排的策略,再加上黑暗扭曲的決心。
引發了這樣的錯覺。
爲了抵抗排山倒海而來的氛圍,紺野依然貫徹她那強勢表現。看上去已經沒什麼勝算了,但現在紺野恐怕只能這麼做吧。又或者是她只懂得這麼做。
就在那瞬間,紺野突然臉紅。而且慢慢變少的淚水再一次潰堤。
「總而言之,先把那個擦一擦吧?我看看,衛生紙在哪……」
語氣跟態度都一樣。照表面上的言行來看,就跟之前看慣的一樣,是以往的紺野。
「如果妳現在道歉,美佳也會原諒妳的。對吧?」
「……我說。」
聽了這句話,中村面無表情地看着紺野。泉則是呆愣地睜大眼睛,看起來既困惑又不知所措,她接着出聲。
紺野已經完全被魔王放在手掌心裏玩弄。
如今她的視線依然放在最初反抗的秋山身上,從剛纔開始就一直看着她。當橘說話諷刺的時候,紺野的目光有稍微轉向那邊,但馬上就拉回秋山身上。首次顯現的惡意集中攻擊,八成讓紺野承受不住,所以纔會自然而然去找容易對付的對手吧。因爲我是弱角,因此有過好幾次類似經驗。在不利的情況下,被人用充滿惡意的目光看待,再也找不到比這個更恐怖的事。
假如日南刻意安排一些言行就是爲了引紺野會錯意。
給的一定是──免死金牌。
緊接着紺野再一次停止呼吸。直到這個時候,我纔看清日南究竟想要做什麼。而那過於邪惡的惡意讓我背脊發寒。
如果有在看日南,那些學生就會知道她其實是在跟誰說話。然而就跟剛纔一樣,聽在紺野耳裏會覺得是在教訓她吧。面對這種刻意營造的錯覺,我倒抽一口氣。
「什麼?就只是稍微拍一下。你懂什麼是暴力嗎?」
這種做法太過殘酷,利用人心柔弱的部分。彷彿是一把專門用來傷害人的刀子。
緊接着就看到日南嘆口氣並垂下肩膀,然後拍拍手。
「不懂的人是妳纔對。」「真的。」「那夏林之前做的也不算暴力啦?」
語氣和態度就跟平常一樣。只有表面上的行爲很強勢,紺野持續用高壓的方式表現,她眼裏有淚水流下。
現在日南究竟有什麼看法,在想什麼、有什麼感覺。她戴着完美女主角的面具,從那表情完全看不出日南心裏在想什麼。
日南平常總是使用一目瞭然的明確表情和動作,對照起來就會覺得剛纔那些表現顯得很低調。是她想針對這種情況確實投以合適演技嗎?
之後的事我也沒有漏看。日南又使出跟剛纔相同的手法。當她說「對吧?」的那一刻,這次換成對站在日南右邊的泉,用少許的肢體動作來表達她在跟誰說話。
可是像這樣顯現出壓倒性的實力差距,光是靠話語就能讓對方傷心至此,甚至讓紺野當着大家的面流下淚水。這顯然已經是單方面壓着對方打了。
而這部分讓人感到莫名突兀。
這些話語化成利刃陸陸續續刺向紺野。引誘大家這麼做的肯定是日南沒錯,但日南給大家的恐怕不是用來攻擊紺野的利刃。
原來日南葵若是真的生氣,做法竟然是如此殘酷,我打心底感到顫慄。
日南邊說邊摸索口袋。但好像沒帶到,她轉而看向人在旁邊的中村。
這話出自紺野繪里香嘴裏。紺野會錯意,以爲中村和泉「自動自發」、「宣示他們是情侶」,在這種情況下告誡自己,對她而言會有那樣的焦躁反應一點都不奇怪。她情緒崩潰。
這透露着一種不自然的跡象,我持續觀察紺野的反應。
也就是說,對紺野而言,那種情況就好像話是在對自己說的,中村卻「擅自插手」掩護──就算她聽起來變成這樣也不意外。
「……我說這兩個人真的有夠遜的。仗着他們開始交往就像這樣聯手作戰,有夠瞎的。」
……果然是這樣。
──照理說是這樣。
因爲在那個瞬間,日南使用「沒有關注她一舉一動就不會發現的微小肢體行爲」來表達自己在跟誰說話。
緊接着──我發現一件事情。
一股挫折感原本就在班上持續累積。然而紺野利用身爲領袖的權限,又或是運用與生具來的威嚇感、運用言語和態度操控人心,讓底下的人不敢反抗她。雖然會利用身爲首領的權利來做些蠻橫行爲,卻控制在不至於過度蠻橫的範圍內。即便背後懷有明顯的惡意,表面上找藉口的時候依然控制在某種程度內。因此就不至於讓自己變成壞人,不至於被逼到必須道歉的地步。之前她找平林同學或小玉玉麻煩都是透過這類手法。
「好了!事情就到這邊結束吧!抱歉,一直說些奇怪的話。我想現在我沒辦法冷靜說話,所以等下次場面沒那麼火爆的時候再說吧。」
紺野原本就喜歡的中村過來責備她,對此,中村的女友泉又插嘴附和──那就變成這對情侶一起來教訓紺野。
紺野用很殺的表情輪流瞪視中村和泉。接着情緒大爆發,用很厭惡的語氣開口,像是要把心底話全都說出來。
從入學以來保持一年以上的平衡恐怕是毀於一旦。
日南說出這句犀利的話,那自然呈現的手法不至於讓人討厭,並刻意強調「喜歡」這個部分。
「別以爲你們開始交往就能這麼囂張。」
然而看看在場大多數人。也就是多數看着日南一舉一動的學生,他們會覺得紺野太過感情用事,突然開始出現奇怪的被害妄想症狀。人們大概只會這麼認爲吧。而且看在大家眼裏,那模樣肯定不堪入目。
中村配合日南出聲。那番話聽起來似乎對紺野感到不滿。
依此類推。眼下對紺野來說,最可怕的就是剛纔日南對中村說的那句話──「這種時候還是該道歉吧?」。
「其實現在也是一樣……繪里香,我想妳應該是心中『喜歡人的心情』不受控制,纔會不顧一切。」
然而就在剛纔,那些都被毀了。
她用參雜一絲悲傷的語氣慢慢說服紺野。那模樣看起來簡直就是完美女主角會有的形象,在這個混亂的局面中,就只有她一個人保持中立,想要遏止這場紛爭。然而事實上,此人卻想透過壯大的自導自演手法來漁翁得利,那都是透過巧妙計算的惡意所造就的。日南刻意安排好讓紺野誤解,然後自己再跳出來溫和地告誡她,就只是這樣罷了。
「繪、繪里香……?」
說真的,有鑑於之前紺野做出那些事情,日南創造的口頭論戰直到半路上都還勉強在可以容許的範圍內。畢竟紺野也正面跟人回嗆,那是她自己的選擇。可以說受到某種程度的傷害都是她自作自受。
「……你們是怎樣。」
即便是因爲小玉玉受到傷害才讓日南如此惱怒──對於只能選擇這樣的做法,我依然覺得非常痛心。
「到底在搞什麼鬼,把人看扁也該有個限度。」
「就是啊,繪里香。大家都知道妳只是一時衝動才那麼說。妳們就彼此道歉,讓事情一筆勾銷吧?」
「抱歉修二,可以借我衛生紙嗎?」
「我又……沒有……!」
「……唔!」
「你們這對情侶簡直跟中學生沒兩樣。」
剛纔日南透過些許的眼神操作、微妙的身體傾斜和手腕動作來創造肢體語言。那些動作的幅度很小,沒有在觀察日南一舉一動的人是不會發現的。
紺野祭出很有壓迫感又很不爽的語氣,然而這些看在班上同學眼裏只像「不知爲何紺野突然開始嫉妒中村和泉這對情侶」吧,想必那就是日南要的。
「我現在又沒有在跟妳說話?」
事實上,就在那瞬間,紺野驚訝地吸了一口氣,然後震驚地停住呼吸。
不過。就在這個時候,教室中所有人都爲那過於稀罕的事態屏住呼吸。
就在這個瞬間,紺野大大地倒抽一口氣。
她喜歡那個男人,有個女人卻把這個男人搶走。這對情侶八成讓紺野覺得自己矮他們一大截,偏偏又是他們告訴紺野怎麼做纔是正確的。對方溫和地告誡。我這個人沒什麼像樣的戀愛經驗,就連我都能推敲出那件事情會造成多大的壓力。
就像在安撫小孩子,日南用溫和的語氣指點明路。那就宛如聖母一般,充滿溫和的包容力,看似如此,但這肯定是名爲羞辱的惡意吧。如今紺野再次流淚並不是出自生氣和懊惱,而是基於羞恥。
紺野用挑釁的語氣放話,把那兩個人當白癡看。剛纔那一連串摩擦中,曾經聽她像這樣狗眼看人低臭罵人好幾次。
泉說出這樣的話,既溫暖又友善,是在顧及紺野的苦衷和心情。這次不對的人明明是紺野,泉卻很周到,甚至特意讓步,要她們「彼此道歉」。
「要跟誰交往是個人自由,但像這樣故意表現出『我們默契很好』真的很噁。懂不懂啊?」
彷彿在「兩人」造成的誤解之下畫了底線,像要刻意強調,魔王追加攻擊。聽完這句話,紺野臉上的表情再一次僵住。
「妳看,就連他們兩人都這麼說了,不是嗎?」
然而在紺野看來,恐怕變成日南在對她說話,首先中村「擅自插嘴表示認同」,然後泉「搭中村的便車」加進來說話。
雖然是女王,但紺野只是一名女高中生。有人去利用這樣一個人的愛戀之心,摘下她的心。
「要恩愛就回家去做,這樣很噁心。」
搞不好──紺野聽起來會覺得那句話像是「對她說的」。
但彷彿那種東西根本不存在似的,似乎覺得自己不能那樣,紺野還是一樣用挑釁的方式說話。誰都不許碰觸這點。就像這樣充滿氣魄,女王看起來很強勢,但又很脆弱。
但是這句善心的發言──卻被魔王師了反轉魔法。
就在這個時候,日南緩緩開口。紺野那溼潤的目光惡狠狠地看向曰南。
「──日南。」
我從後方靠近日南,悄悄輕戳她的背並呼喚她的名字。這傢伙很機靈,光這樣應該就明白我想要說什麼了吧。日南斜眼看我,我用強而有力的目光回看她,就先警告她一下。假如這樣還是不打算住手,那我也有我的方式。最近我脫離日南的掌控一個人活動,感覺我的技能點數都快花光了,但就算我所有的點數都沒了,還是能夠使用「垂死掙扎」。就像之前嗆人那樣,或許自己也會遭受巨大的反撲,但眼下那也是沒辦法的事。
「好啊,沒問題。」
剛纔發生的都不是日常景象,現在卻延伸出很日常的片段。現場依然殘留着讓人不知所以然的氣氛,中村按照日南的指示將手伸進口袋,接着取出那樣東西。
──就在這個時候,我注意到了。
發現日南心中的惡意之火還沒有消散。
「等等……!」
但我發現得太晚。那演技結束得太過自然。完全沒有讓人起疑,對話流暢。
我都還來不及制止,日南的惡意就刺向紺野。
中村取出那樣東西沒有交給日南,而是直接拿給紺野。接着看到自己遞出的東西就一臉驚訝。因爲對方拜託他的過程絲毫不讓人起疑,所以連他自己都沒發現這件事情吧。
要說把東西給紺野的中村手裏拿着什麼,那就是──
一包面紙,外頭包着「親手編織的面紙套」。
不管是誰看了都能一下子認出那個面紙套不是中村所做。
那這又是誰製作的?答案很簡單。看到那樣東西,不曉得紺野會作何感想。
「……唔!」
紺野先是僵硬了幾秒鐘,之後就露出悲痛的表情──
然後把那樣東西用力伸手拍掉。
被人拍掉的面紙包離開中村的手,掉到地面上。班上同學都在看那彷彿被人扔在地上的面紙。
「……啊?」「剛纔那是怎樣。」「怎麼搞的?」
伴隨着困惑,充滿厭惡的聲音四起。他們沒辦法看清有面紙套這樣東西,就算看到了,某些人可能也不明白那代表什麼吧。那麼看在這些學生眼裏,只覺得紺野在踐踏中村和日南的好意。
「不……」
彷彿在找話說,紺野的嘴脣微微張開。但班上某個男生的聲音卻不留情面找上紺野,把她的話打斷了。
(注1:日文中的小玉和偶爾同音。)
「是說她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哭,怎麼可能這樣就原諒她。」
紺野的桌子大幅度傾斜,放在上面的鉛筆盒和文具統統散落在地上。
這幾個禮拜以來,小玉玉是被紺野欺負得最慘的。
「所以小玉我希望大家『偶爾』也能開開心心和睦相處!」
㊟
「說得沒錯,讓人覺得她是有多想當女王啊。」
這時有人若無其事地說了這句話,又是秋山。她臉上浮現有些事不關己、彷彿豁出去似地殘忍笑容,而這笑容若隱若現。
在日南的巧妙操縱下,將氣氛朝某個方向誘導,把名爲氛圍的怪物放出來。
「我也去廁所。」
彷彿逐漸受到小玉玉的本性影響,班上同學都被那正直的發言感染。
紺野用凶神惡煞的眼神瞪着秋山。但除了這個,紺野再也沒有辦法做其他事情,只是一直默默無語地瞪秋山。秋山也瞪回去。
說出這句話的人是秋山。
大家相信刻意被創造出來的「善念」,他們或許無法理解如此極端的強大。
小玉玉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看來是要營造出搞笑的感覺。
「……唔。」
這已經不是走一走不小心撞到,只是單純要給紺野排頭喫,就這樣用力踢下去。單純就只是一種暴力行爲,不需加以修飾,甚至讓人覺得連隱藏的功夫都免了。
然而班上同學的惡意已經被點燃,這個瑕疵足以讓那些惡意沸騰。
人們露出的獠牙和刀刃可不是隻有這些。
這已經成了令人害怕的失控集團。然而她們高舉的無疑就是「正義」,名爲「懲罰班上的獨裁者紺野繪里香」。
「妳用不着那樣吧。」
「──這根本是妳自作自受吧?」
不過。
──整個班級頓時沉默了一下。
沒錯。其實事情很簡單。
──我是這麼想的,恐怕連日南都那麼認爲。
「因爲喜歡的男人被人搶走就找別人泄恨,那樣未免太遜了吧。」
「……哈哈哈。真的耶。雖然讓人嚇一跳,但或許花火說得對。」
當她開始走動。秋山用明顯高於之前紺野做過的幾倍力道將她的桌子踢開。
只要有這個免死金牌在,「善良」的一方就會成爲攻擊紺野的集團,沒人可以阻止他們做出這種蠻橫行爲──
剛纔那些行動肯定是紺野在自我防衛吧。那樣東西就證明眼前這對情侶感情要好,是想早點擺脫別人將那個東西贈與她的窘境嗎?還是看了卻無法忍受?不管原因是什麼,肯定跟之前一樣,都是基於感情突然發作,是一種幾近不由自主的反抗。
這已經是明顯的言語暴力,說話的人甚至不打算遮掩一下。
但這就是小玉玉最重要的「本質」,就算透過特訓故意創造破綻、改變表面上的說話方式也絕對不會改變它,比任何人都要來得正直。
像是在水面上逐漸擴大,那道漣漪越來越大。
就在這個時候,名爲「氛圍」的怪物催生出一種毒素,讓紺野變成失敗者、「不入流」的人、邪惡存在。她已經無處可逃了。
這件事是在告訴班上的人可以認定紺野是壞蛋,爲日南打造出的「免死金牌」添加可怕的刀刃。
班上同學並沒有直接受到欺負,但就在他們心中的某個角落,亦存有對紺野的厭惡之情。然而小玉玉受到的待遇可不只如此,幾乎每天都會被人踢桌子,帶來的東西被人弄壞,最後重要的吊飾還被人扯破。照理說被人這樣欺負是不可能原諒對方的,就算一直保持恨意也不奇怪。
「啊,我去廁所──」
被磨得鋒利的言語之刃插在紺野身上。
跟自己朋友之間的寶物還被紺野撕裂。
她渾身破綻,多到足以讓人發笑,刻意用很白癡的大動作豎起大拇指。
「對了,很久之前我就有個想法,覺得她未免太我行我素了吧。」
班上同學都驚訝地看着小玉玉。
因爲照常理來看實在想不到事情會變成這樣。
我絕對都要支持小玉玉的行動。
那跟之前羣衆之間交頭接耳竊竊私語的話都不一樣,每個人直截了當、說得真真切切,那些話全都刺向紺野。
在小玉玉還沒受到欺負前,她說的話未曾改變初衷。都沒有走樣。本質一點都沒變。
仔細一看才發現聲音來自屬於日南集團的女孩子,是小玉玉透過深實實牽線才認識並交上朋友的。
「只要偶爾就行了!」
紺野又開始微微發抖,說不出話。
班上氛圍甚至認定那殘酷的侵略行爲是「善」。
那句話透着一絲尊敬和驚訝,彷彿由內而外靜靜擴散出的漣漪。
「還以爲所有事情都能按照自己的意思隨心所欲?」
可能會像不久之前那樣,把小玉玉當成不懂得看場合的女孩子。
在那羣愛運動的男生之中,有個男生邊說邊露出苦笑。
「喂!大家不能像這樣羣起圍攻一個人!」
「好吧,既然最大的被害人都要我們住手了……那我們何不住手。」
──這景象看起來好耀眼。
這時教室某個角落傳出女孩子的笑聲。
班上同學看了都開始暗自嘲笑紺野。並不是所有人都這樣,但這樣的氛圍不容許紺野反抗。
「……總覺得,花火妳真的──很厲害呢?」
而這情景對我來說是決定性的一幕。
那個女孩子一臉傻眼,彷彿被這股氣勢震懾住,用手捂着嘴。
班上同學先是變得鴉雀無聲,最後開始吵雜起來。
之前發生的這些事實一直被人當作沒那回事,現在卻伴隨着惡意被迫呈現在眼前。伴隨着人們像是在竊笑、看不起人又嘲弄的話語,大家決定紺野是「敗犬」。
「若是對紺野以牙還牙,那你們不就跟她一樣壞了!」
下定決心的我開始觀望事情進展。
如今那隻怪物的獠牙就要咬上紺野的咽喉。
這就是小玉玉如假包換的──強大之處。
這簡直就是以審判爲名的凌遲。
此時班上響起率真正直、比任何事物都要來得堅定的開朗聲音。
「……噗。」
即便如此,當這個主犯變成被害人,她還是會基於自己相信的「正義」,毫不猶豫斥責全班同學。
比起班上的女王紺野,秋山的目光明顯更加強勢,把對手壓下去。
──但她還是去譴責班上同學的「審判」行爲,跳出來袒護紺野。
因爲那實在太過強而有力、太過正確,還有──太過一如往常。讓我所有的意識都被那個聲音吸引過去。
我打從心底感到驚訝。
只有一個人不同。
這是因爲,就在那個時候。小玉玉呈現大字型站在班級中央,說話語氣帶着透過特訓學到的開朗,她放眼環視迫害紺野的班上同學,就像平常那樣,理直氣壯地提醒大家。
那是過於鮮明強烈的行爲。
──那就是大勢已去。
所以不管接下來誰要對小玉玉說什麼,不管她會遭受什麼樣的待遇。
伴隨着這句話,其中一個原本是紺野集團的成員將掉落在地的自動筆遠遠踢飛。這個時候又聽到班上某些人開始竊笑。紺野的自動筆用力旋轉,撞上好幾張桌子的桌腳,停在門旁邊的牆壁附近。
──緊接着,就在那個時候。
這句話又是出自另一個女孩,在我們實施可愛度養成大作戰之後,她纔跟小玉玉混熟。猶如被人撥了一盆冷水才清醒過來,她邊說話邊露出無所適從的笑容。
不僅如此。
然而小玉玉的話在不久之前都沒辦法傳達給大家。
如今卻像這樣說到大家心裏,既強烈又直接,甚至來到讓人歎爲觀止的地步。
大家聽進去了。
在這段過程之中,我幾乎是在顫抖的。
小玉玉創造出她原本所沒有的破綻,讓說話方式變開朗,打造可愛度。
努力接受大家,讓自己對大家產生興趣,打壞自己製造出來的隔閡。
去挑戰自己不擅長的事情,認真起來努力改變照理說沒什麼不對的自己。
就在這個瞬間,那些改變肯定也起到作用。
自己心中有最重要的本質,她絕對不會讓這部分跟外界妥協。
由於她大幅度改變用來傳達這些的手段,還有爲與人和諧共處做好心理準備,這才能將自己最重要的部分如實傳達出去。
如果只有我一個人,肯定無法引領她來到這個終點。
要來到那個充滿光明的地方, 過程中大家必須一起討論、一起思考,還要一起堅強地撐下去。
不管是對小玉玉也好,對班上同學和我來說也罷,還有──恐怕得算上紺野。
這對大家來說肯定都是一個新境界,能夠包容一切、接受和原諒一切。
彷彿繃緊的絲線突然斷裂,班上同學開始發出傻眼的竊笑。
放眼看去會發現大家都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看起來都很喜歡充滿破綻的小玉玉。
這時我不經意和小玉玉對上眼。
我馬上對她露出小小的微笑,就像在以師父的身分說「妳很努力!」。緊接着小玉玉有如太陽般笑容滿面,對我比了一個勝利手勢。
班上的氣氛開始變和平,不再兇險。
但是紺野卻破壞這樣的氣氛。
──做出那種事情的葵。

「不,花火也很努力呢。」
而是用非常清澈但又很有分量的眼神看着秋山一行人。
聽到那些話,我原本以爲小玉玉發現日南的某部分本性,並對她感到失望。
日南說話的語尾沒有絲毫慌亂,漂亮地假裝自己一無所知。
我一面跟水澤開玩笑,同時轉身背對日南等人,跟水澤一起來到教室外面。這個時候背後傳來深實實的聲音。
班上原本鬧哄哄的,現在卻出現短暫的沉默。
秋山邊說邊眨眼睛,然後朝上下左右看,在確認眼睛的情況。接着學泉說「OK──」。
面對這樣的日南,小玉玉一直望着她的眼睛,望着那對眼眸深處。剛纔那段對話讓人聽了一頭霧水,再加上有一段奇妙的空白,周遭同學們你看我我看你,看起來都很納悶。
透過小玉玉正直的目光,和她不會說謊的誠實性格察覺。
接着她綻放溫柔的微笑,緩緩地搖搖頭。
「等等!我們也一起去!」
「抱歉,深實實。這是友崎團隊的任務,妳們先在這邊等。」
小玉玉就像平常那樣,筆直看着日南的臉,日南則是用慈愛的眼神回望。
「那傢伙果然深不可測……」
她只說了這麼一句話,之後就沒有再多說什麼,最後小玉玉活用之前說過的特訓,用可愛的語氣說「抱歉,我要回去了!」,然後就從日南正前方經過,直接離開教室。
水澤皺着眉頭說出這番話。小玉玉則是抿着嘴脣輕輕點頭。
幾秒鐘過去。小玉玉看向教室門外,她一直看着那邊,再次小聲開口。
明明已經看透、已經看到日南扭曲的黑暗面,而且也確定了,卻有着更多──
「對了……夏林,抱歉。」
那是令人害怕的虛僞話語。是她自己讓班上的人暴動,卻假裝想阻止也阻止不了,魔王這種所作所爲真讓人看了眼花繚亂。但那句話聽起來又包含真切的感情,讓人說什麼都無法朝那方面聯想。
還以爲小玉玉可能透過那個日南的行動看穿一切。
日南對小玉玉露出溫和的微笑。我原本是想加入她們的──但是聽到這樣的話,實在沒那個心情。已經知道日南滿肚子壞水,我就是沒辦法在這個時候佯裝不知情加入。也不想那麼做。
「總而言之,小玉妳先回教室一趟吧。大家都很擔心妳。」
她一把抓起掉落在地面上的書包,也不去撿散落一地的文具,沒有看任何人,踩着粗暴的步伐離開教室。
小玉玉並沒有輕描淡寫帶過,用「沒關係」這句話原諒她們,但也沒有去追究她們的罪責。
「……」
「繪里香!」
「小玉也注意到了是嗎……知道那是故意的。」
「……說得也是,抱歉。水澤跟友崎,你們都很擔心我吧?」
「別客氣。眼睛還好嗎?」
我原本是這麼認爲。
「……嗯。」
這時秋山邊說邊跑向日南。用雙手握住日南的手,用力上下搖晃。
有人過去追徹底跟全班爲敵的紺野,那個人就是泉。
「小玉玉……」
水澤臉上就好像寫着「真是敗給你們了」,嘴裏這麼說着。目光在日南和小玉玉身上來回流連。
緊接着水澤偷偷跟我使眼色。嗯?
「照理說葵她應該不想那麼做的……」
嘴裏吐出一口氣,水澤用手指抓抓脖子。
緊接着,說話總是直來直往的小玉玉很罕見地低着頭,小聲說出一句話。
「別客氣。我也要謝謝葵……謝謝妳爲我而戰。」
「葵,謝謝妳~~~!」
她用頗具人情味的語氣簡短回應,感覺背後帶有深刻的用意,然後儀態堂堂地點點頭。
追隨她的腳步,其他紺野集團的成員也靠近小玉玉,接二連三向小玉玉道歉。這是經歷一場紛爭之後的停戰協定。
其他紺野集團的成員都沒有采取行動,只是用眼睛看着。
「那個──現在就先交給我們處理吧!」
「……哪種事情?」
發現是我們,小玉玉露出困惑的笑容。
「……你們還真行。」
這時我看到日南慢慢靠近小玉玉。
她說完馬上將目光拉回正面,開始凝望日南的臉。臉上神情看起來很拚命,又有些不安,話中語氣充滿試探,不曾看小玉玉用這種方式說話。我彷彿被人當頭棒喝,目不轉睛地看着這一幕。
接着水澤說了聲「再會」,開始朝鞋櫃區快步前進。喔喔,那我是不是也該學水澤,先留下一句話再走?有鑑於此,我現在的腦袋很亂,決定就挑腦裏浮現的第一句話說出來。
最後她無地自容地看向小玉玉。
「嗯。」
在小玉玉心中,她有個強烈的念頭,那就是願意繼續相信日南。
最後安穩的氣氛慢慢回到教室裏。
當我小聲呼喚,小玉玉就懊惱地搖搖頭。
只見日南用錯愕的表情回看小玉玉,製造一段自然的空白,似乎在推敲小玉玉話裏的意思。接着──
* * *
「……小玉玉。」
「我──害葵做出過分的事情。」
「沒錯,我知道我知道。」
但事情卻不是這樣。
小玉玉先是輕輕地低喃出聲,接着可能是想起之前在忍耐別人欺負她的那段時光,她露出有些落寞的笑容。然後別開目光向下看,嘴裏嘆了一口氣。
「嗯。我想那些全都是故意的。葵真的生氣了。」
然而更多的是──
我們追過去,結果在鞋櫃區那邊逮到小玉玉。
「……友崎、水澤。」
「應該沒事。只是稍微弄到!」
但就是這個動作讓我的腦袋一下子清明起來。
剛纔小玉玉對日南說「不太想看到做出這種事情的葵」,另外還喃喃自語說「原來真的是這樣」。
「花火,謝謝妳……只靠我一個人大概沒辦法控制局面。」
小玉玉用正直的心、能夠照亮一切的正義感,看透日南的黑暗面。
彷彿在跟罪惡感抗爭,她目光閃爍。秋山對小玉玉道歉了。
這件事情來得太突然,讓我愣在原地。剛纔那段互動代表什麼,小玉玉又在想什麼。小玉玉是否有發現日南不懷好意,還是說小玉玉現在要孤身一人前往某個地方?要去思考的事情太多,讓我不知道現在的自己該如何行動。
小玉玉根本就沒有對日南感到失望。她恐怕已經發現剛纔日南大肆佈局,要用來對付紺野,祭出充滿惡意的陰險攻擊。恐怕小玉玉已經察覺真相了。而且也發現那些行爲有多殘酷,八成還發現日南懷着扭曲的決心。
那個提議讓我和水澤面面相覷,纔要離開教室卻轉頭看後方。水澤帥氣地揮揮手,用輕描淡寫的語氣接話。
「不過,我不是很想看到葵做出那種事情。」
我帶着自信試着說出這句話,裏面用到的字不是「我」,而是「我們」,但對我而言,說「我們」反而更有自己成長許多的感覺。
「你的判斷未免也下得太遲了,隊長。你可是文也,說什麼都會過去追她吧?既然這樣,當然是越早行動越好啦?」
在那之後,我發現有人靠到自己身旁,同時背被人拍了一下。
「──原來真的是這樣。」
我看過去才發現是水澤,正從身旁側眼看着我,挑起一邊的眉毛,臉上帶着酷酷的笑容。怎麼會帥成這樣。
「對喔,其實我這個人都是靠直覺行動的。」
以此爲契機,班上的氣氛頓時緩和下來,人們開始對小玉玉道歉,也有人稱讚她,有些人則表示驚訝,其中帶點錯愕。
接着用顫抖的聲音這麼說。
難道說,在講剛纔日南心中燃燒的那股黑暗火焰。小玉玉已經察覺她不懷好意了嗎?
就在這瞬間。我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麼纔好。
「……大概是吧。」
我也對此表示同意。
「是啊。總之妳就說剛纔有點嚇到,最好不要說葵故意做那些事情。」
「嗯。這部分我不會說的。」
「OK──那先這樣。」
聽水澤這麼說,小玉玉錯愕地仰望水澤。
「那你們呢?」
被小玉玉這麼一問,水澤答得若無其事。
「我啊,要去廁所。文也你陪我一下。」
水澤說完再次對我使了一個眼色。
「好,我知道了。」
他大概有什麼想法吧。我用自然的語氣回應。
「這樣啊。好。那再見。」
接着小玉玉把這句話說完就邁開步伐回到教室。
等腳步聲聽不見了,水澤纔開口。
「我想──其實小玉猜對一半吧?」
雖然這句話很抽象,但我知道水澤想說什麼。
「……在說日南對吧?」
「是啊。」水澤點點頭回應,拿出跟平常一樣的調調。「……我是這麼想的。」
「嗯?」
水澤看着我,他從來沒有這麼認真過。
「我自認已經把那傢伙私底下隱藏和假裝出來的部分看透了。」
面對水澤的問題,這些全都是答案吧。
但是──可能是聽到小玉玉說她相信日南吧。
或是──在我心裏有某種感情,比那些更爲深刻。
「是那樣沒錯,之前集訓的時候聽說的。」
──友崎文也究竟是怎麼看日南葵的。
就在這時,我想起一件事情。
這次的事態發展有許多不確定性和即興演出,不曉得有多少是按照日南事先設想好的劇本進行。
那麼說真的──我就無法理解了。
他邊說邊將手搭在鞋櫃上。
即便看到如此殘酷、冷血無情的日南,就算是這樣。
我肯定──想要更深入瞭解日南這個人。
這個時候的我正在思考。
水澤很敏銳,總是能夠輕易看穿我的想法。既然如此,他肯定也已經看穿日南的祕密了吧。
看起來不像在探索什麼,而是想知道我會說出什麼樣的話。
同時他再一次目不轉睛地看着我。水澤明明纔是開門見山說個人私事的人,但那眼神卻讓我很想把目光轉開。
日南確實很激憤。
那是我從來沒有體驗過的感情,就連在我心裏也不是很清晰。是種模糊的輪廓。
「……算了,就不追究了。就算是那樣好了,那也只是她選擇告訴文也,而不是跟我說吧。那這樣來逼問文也就不公平。」
然而即便如此,我不確定是否該把目光別開,還是說那樣反倒會令對方懷疑?我實在不曉得該怎麼做。
「關於這部分的事情,文也應該比我更瞭解吧?」
當我回答完,水澤就用從來不曾展露的筆直目光看我。
在吊飾被弄壞之前,也許日南想要採取更溫和一點的作戰方式也說不定。
「最近跟小玉和你在一起,我也學到一些事情。像是該怎麼把真心話直接說出來。」
假如做出那些事情不是順勢而爲,而是預先經過安排。
「你知道我喜歡葵對吧?」
「……這樣啊。」
緊接着他凝視着我,甚至讓人覺得目光裏頭蘊含了一些鬥志。
對,我發自內心這麼想。
緊接着這次水澤換成盤起雙手,眼睛稍微向下看。
而這是信賴、羈絆或直覺,推測臆測或願望,抑或是別的。
「……這個嘛。」
* * *
「那我就要清楚說出自己想說的囉?」
「我喜歡葵──那文也你對葵有什麼想法?」
我就像平常那樣探索自己的內心,潛進心靈深處,想要把那裏的所有感情和念頭都具體化成言語。
不過,日南跟中村說要他儘量避免跟泉見面,導致中村對紺野的不滿增加,若是運用這個棋子,應該還是能在某種程度上臨機應變。
「我──」
我還是願意去相信真正的她不是那種人。
我默默地點頭。然後定睛與水澤相望,等他把話說出來。
就只是在等這個吧。
水澤的眼神就像平常那樣,有點冷淡,但他用帶着感情的語氣開口。
想想自己對這樣的行動作何感想。
還有──對於剛纔被水澤面對面問的問題。
──只不過,水澤都還沒有看出其中的真相,他卻不繼續用那種探尋的目光看我,還嘆了一口氣。
這幾個禮拜以來,日南都怪怪的。
既然如此,那種殘酷的做法肯定經過日南冷靜計算,是她所希望的吧。
他問我對日南是怎麼想的。
又或者是nanashi和NO NAME彼此之間的羈絆及直覺讓我這麼想。
「水澤……」
我不禁覺得這一點──或是藏在那背後的某件事情,纔是導致日南做出殘酷行爲的元兇。
還是因爲之前都是以那傢伙「徒弟」的身分行動,才產生信賴?
其實連我自己都一團亂,說不出所以然來。
這句話不偏不倚說進我的心坎裏。
然而她感到激憤的同時,還是冷靜地逐一安排。
在又細又長的通道上,走路時鞋子敲出冰冷的聲響。
我跟水澤一起默默地走在走廊上,要回教室。
因此我決定將目前自己心中真正的情感如實傳達。
在窗戶的另一邊,樹葉掉光的蕭瑟草木林立。
針對日南今天的行動。
那雙眼跟小玉玉有點像。
然而在那之後,日南把紺野傷的那麼深,利用班上的氛圍狠狠刺傷她,將她推落谷底。日南是故意這麼做的。
水澤默不作聲,一直在觀察我的表情。
裏頭肯定蘊含別人無法諒解的幽深黑暗面,以及絕情。
但我還是想要找出這種不對勁之處究竟來自何方,是日南讓這場名爲人生的遊戲增添色彩,我想要深入理解這個人。之後再往前進。
既然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