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參章 小時說謊大時偷
《幼女戰記》 · カルロ·ゼン · 2萬 字

統一歷一九二八年一月十五日 臨時指揮所
抱拳祈禱,不能解決世上任何問題。
對譚雅而言,向部下祈禱的行爲簡直是令她自省的機會,因爲沒能替精神保留餘力。
或許就是這個緣故。
以兩個中隊的部隊順利完成空襲行動而返還駐地時,她立刻下令準備熱開水,將珍藏的義魯朵雅純正巧克力發給司令部人員。然後她一邊啃,一邊埋頭處理繁雜的必需文件。
在處於作戰狀態下的軍隊裏埋首於文件堆,或許頗有逃避現實的味道,但蠢歸蠢,這就是現實。
因爲軍隊也是組織。而且很不巧,它還是個每經過一場作戰或戰鬥,必要文書事務就會爆增的組織。
疏漏了這部分會怎麼樣?將導致無法掌握正確部隊實情,補給極不確實,命令總是錯失時機,變成一個註定失敗的組織。
在紀律嚴明的近代軍隊裏,戰勝文件也是打贏戰爭所不可或缺的一環。
但在這個時間點,譚雅也不由得發現自己在這條文書戰線上,正在面臨決定性的敗北。
說穿了就是處理速度達到飽和。
即使拜託完成其他行動歸來的拜斯少校做他做得來的部分,請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協助,連司令部都總動員了,還是處理不來。
原因非常單純。
人手不足。而且非常糟糕地,這屬於構造上的缺陷。
受譚雅指揮的軍官,大部分來自魔導大隊。
而第二○三魔導大隊是以運用「擴大規模的魔導大隊」爲前提編制而成。
當然,沙羅曼達戰鬥羣裏也有裝甲、炮兵、步兵等各類軍官……但關鍵是,即使「各部隊都有軍官」,能統合運用這些軍官的人「一個」也沒加派。
好比開了四家分店,又空設一個名義上具有地區統括功能的機構,卻連時薪工也不徵,讓分店幹部直接統括地區事務的血汗狀況。
這是因爲,戰鬥羣是「臨時編制」。
他們是因應緊急狀況而彈性編成,完成必要處置後就立刻解散,於是省略了司令部功能,實際上卻有常駐的必要。
聲音悠悠哉哉。
拜託,趕快搭上線。
「至少有解釋的機會吧。」
譚雅斷定繼續下去是浪費效率,便向副隊長和副官告休。
「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妳有空再去跟格蘭茲中尉問問他對修格魯博士的評價。我想他的感想能夠說明一切。」
將後續交給點頭諒解的部下後,譚雅就踏着活屍般的腳步倒進粗糙得難以稱爲「寢室」的臥鋪上。
佔用長官的睡眠時間總是不好。
嗯?譚雅突然挺直背脊。
「這下喫不完兜着走了。沒問題,我會記在帳簿裏。那麼,請保重。」
「博士跟您說了些什麼?」
對方可是瘋狂科學家。不僅將自爆寶珠塞給她,還用對講機罵:「爲什麼不能好好發揮!」
「你們那邊很忙的樣子嘛。雖然我們都是瞭解信仰之光多麼美妙的教友,佔用軍用線路慢慢敘舊,也會被罵不識時務吧。」
「哎呀,給您添了這種麻煩啊。我替我們這個莽撞的年輕人給您道個歉。多半是突然有假可以放,一時得意忘形了吧。感謝博士即時相助。」
這就是他特地打野戰電話過來鬼扯的理由嗎!
「嗯嗯嗯,很高興妳還記得。哎呀呀,這樣說起來就快多了。」
「提古雷查夫中校……那個……」
「這表示您人面很廣吧?」
「我接,替我拿來。」
「該不會,這件事給我處理會比較好吧?」
在這點時間裏,譚雅已經瀕臨極限。
不過,譚雅的想法在司令部仍是少數派就是了。
「哎呀呀,對喔,有正事要辦。」
但是對譚雅而言,無論是透過無線電還是電話,即使纔剛起牀,也絕對不會聽錯那個聲音。
「拜斯,不好意思,我要補個眠,十五分鐘就好,我回來以後你也去睡。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不好意思,麻煩在我和拜斯補眠以後弄點巧克力和咖啡。之後如有必要,妳也去補眠。」
拜斯少校拘謹地保持沉默,而尊敬譚雅已久的副官卻反而用不敢置信的表情提出異議。
「咚」的一聲,譚雅的意識斷線了。但下一刻,纔剛斷線的刺激就被外來刺激強行挖起。
「您好,電話換人接了。下官是──」
「博、博士!」
鬼才忘得了。這是譚雅貨真價實的真心話。
有種在裝傻的感覺。
昏沉的腦袋還有想慢慢賴牀的衝動,肢體深處懶得不得了而大肆呼喊。逐漸清醒的意識將這兩者強行壓下,譚雅感到有隻手在搖她的肩。
而且她也無法以人手不足爲由,隨便找個魔導軍官就強迫他分擔業務。
「有電話,您接一下比較好。要我拿聽筒來嗎?」
就連原來的「戰鬥羣規模」的調遣,都是以譚雅等指揮官層級加班處理爲大前提。而實情是,譚雅自然不願意單獨被血汗業務淹死,會酌情分配工作給各兵種指揮官,以多方加快處理速度來抵抗。
「好,有道理。可是偶爾放鬆心情慢慢聊也不錯嘛。」
譚雅以「依我猜」起頭,口氣卻是十拿九穩。
考慮到長途電話容易攔截,不提人名是當然的,況且實情還得對自軍保密。
這算不上文明人底線自制力的勝利,就只是太驚訝,使得惱怒跌出了語氣,讓譚雅忍不住公事公問。
「電話?……什麼?喔,電話啊。」
「中校的寶珠和我們的九七式都是他開發出來的,他擺明是一個很偉大的科學家吧?怎麼這樣說人家……」
「說重點。」
畢竟現在的譚雅是「冒用傑圖亞上將的名義」強行調動部隊,難以重度使用不知原委的軍官處理司令部業務。
莫名其妙。
眼睛和手指都遠遠突破了極限。
在這水深火熱之中,副官認爲有必要接的電話可見相當重要。不讓拜斯少校代勞,而是來找她,更能凸顯這點。
「博士?」
不可能的事。
譚雅揉揉乾燥的眼睛,發現指尖在細微顫抖。
不完成文書工作,無法返回戰鬥行動。
視線中,是副官滿懷歉意的八字眉。
「……話說,以格蘭茲中尉的飛行速度和時間來說,差不多該回報了吧。」
只要格蘭茲能對傑圖亞上將說明原委,以其名義將一切正當化,就能所有的混亂收拾個七八成。
「可以這樣說。想知道好朋友過得好不好,一不小心就想管各式閒事。對了,說到近況,我終於想起正題了。有個妳那邊的年輕中尉,最近放假跑來我這裏玩,是吧?」
被這種人挖醒,誰腦袋不會當機呢?
是不是該自己跑一趟?
「嗯啊?」
裝甲頭子阿倫斯上尉要維修戰車,整個部隊都不在,炮兵頭子梅貝特上尉和步兵頭子託斯潘中尉都在戰鬥羣留守。
不如說博士這麼機靈,已經是驚人的幸運了。
爲什麼自己要在這裏跟博士閒聊?而且還是犧牲戰場中的寶貴睡眠時間?
「哈哈,說不定有可怕的大官正在聽嘛。那就拜託博士多體諒體諒了。」
譚雅看向表,發現時間跟她決定去睡時沒差多少,往搖醒她的人一看。
從譚雅來看,等於是未曾有過任何期待的關係幫了大忙。人生於世,總是難以想像自己會與什麼人有什麼樣的關聯。即使譚雅心裏不是滋味,還是深切體會到了這一點。
「喔……」譚雅將一邊這樣說一邊點頭的副官趕到視野角落,爲姑且有個好消息放鬆肩膀。她畢竟是冒用傑圖亞上將名義辦事,要是國家發現假命令的事而推翻這一切,又免不了一場大混亂……
譚雅從臥鋪返回指揮所的路上努力將聲音調整對外模式,接起電話。
「……唔,時間到了嗎?」
我這邊的年輕中尉?人在首都的博士怎麼會知道剛派過去的格蘭茲?不,等等。
中途甚至得嚴格要求通訊員澈底殘忍忽視所有對魔導部隊的求援,不然運作不起來。
只要格蘭茲中尉能對上將說明一切。
在泥濘的世界,乾燥就是溫暖。
在戰場文化中,這比高級套房還香。
手裏的魔導軍官裏,格蘭茲中尉也出去辦軍官傳令了。
「中央一個爲所欲爲的人物,人面也相對地廣。想不到那鬼東西居然也會有貢獻社會的一天。」
聯邦軍開始攻擊還不到二十四小時,就已經這樣了。
爲了延後劫數,譚雅拚命再拚命地籤核文件,準備令狀,能延後的都延後了,然而工作還是愈積愈多。
盼的只有一件事。
「別說計程車費,這筆電話費也請務必交由本隊支付。我會請留守司令部儘快過審。博士這麼忙,今日還勞您打這通電話,真是不好意思。」
「博士?」
「是啊。」譚雅頷首。
這就很奢侈了。
「下官有這個榮幸請您直說重點嗎?」
這麼做導致與東部方面軍的磨合停滯不前。當然,譚雅早就決定裝傻到底,但還是得「下令後撤」。
「那妳就欠我一次人情嘍。」
那麼問題來了。
連冷戰都會嚇一跳的無核武版空地一體戰有必要持續下去,爲此又有必要到處下無理要求。
「……是格蘭茲中尉的事嗎?」
「沒什麼沒什麼,碰巧遇到而已啦。」
「嗨嗨,提古雷查夫中校。最近怎麼樣?我最近實在很缺靈感,大概真的是上了年紀吧,太悲哀了。」
即使譚雅都在逼腦袋趕快運轉了,對方還是照他的步調來。
知道這是躲不掉的電話後,譚雅立刻強行拉正意識。
譚雅急得甚至會這樣牽拖。
「給我接是對的。哎呀,這樣就少一個煩惱,肩上的擔子也少一半了呢。」
「我也一把年紀了,到處問問朋友的近況真的能讓人安心很多。老是換地方工作,也就老是在打招呼嘛。」
握筆的手不知不覺用力過度了。
於是爲了加強效率,她將大半優先度高的問題委託給編入師團的各級指揮官分擔,並反覆帶這些指揮官澈底攻擊敵方後勤。這樣走鋼索的做法,出事只是時間問題,但別無他法。
沒被子、沒牀墊,連睡袋也沒有,能躺的就只有草堆。但十分奢侈的是,那全是乾燥的草。
無論傑圖亞上將最後如何判斷,只要至少盡到「報告」義務,應該能避開最糟的情況。
可是勞頓上將被炸死以後,那邊是一片混亂。
「很不巧,我看他把錢包跟裏頭的配給車票都一起弄丟了,跟站員爭了好久。總不能當作不認識吧?於是我就親切一下,替他墊了計程車錢,這可以跟你們隊上請嗎?畢竟戰時有配給限制,計程車票只能用在工廠公務上。要是被人家說濫用,那我就難過了。」
在這種狀況下,譚雅已經需要親自指揮一整個連隊的魔導師,哪還有餘力處理調遣師團規模魔導師的司令部業務呢?
話一說完,譚雅就「鏘」的一聲掛下話筒。大概是那冷淡的動作引起了拜斯少校的不安,他戰戰兢兢地過問:
「格蘭茲中尉大概是在首都的防空網或官僚體系上遇到一些麻煩,幸好有博士替他解圍。」
對於拜斯少校的顧慮,譚雅慢慢搖手錶示完全不必介意。
如果順利,期待「更好的結果」也未嘗不可。
那麼,現在爲誇張的業務量多撐一會兒也不是不行。
看得見終點的無理難題造成的心理負擔,總比看不見終點的無理難題輕多了。
統一歷一九二八年一月十五日 帝國軍參謀本部
「站住!」
衛兵尖銳地喝斥。
不問階級,未經許可一概堅決攔阻。有此使命感的視線,與聲音一同掃向來者。衛兵緊盯着正想跑進參謀本部的格蘭茲中尉。
他好不容易纔停下腳步,面對憲兵。
老實說,他緊張得心臟都快炸開了。
畢竟他纔剛近乎強行突破般橫越帝都上空。
直至不久前,他還在煩惱該不該與管制中心與防空司令部起衝突。幸虧在千鈞一髮之際,與戰鬥羣淵源頗深的博士助他度過一難。可是跑到參謀本部之後……他對接下來能用的管道不怎麼有自信。
雖然在空中,博士已經透過無線電說過會替他跟參謀本部「說一聲」,可是……
就來看看博士究竟說了多少吧。
「我是沃倫•格蘭茲魔導中尉。來執行沙羅曼達戰鬥羣的軍官傳令任務……」
緊張地爆出姓名事由後,憲兵放鬆表情。
「喔,修格魯博士有提過。」
剎那間,格蘭茲對那位急公好義的善良科學家尊敬得無以復加。
竟然真的打點好了!
寶珠也好,這個忙也好,那偉大的人物真的在幕後大力扶持着帝國。背後有大人物在,實在是太可靠了。
「從直屬於參謀本部的部隊來執行緊急軍官傳令任務是吧……好,沒錯。請進。」
「請先查證!說格蘭茲!就說格蘭茲來了!」
當然,這是帝國軍人事風格的包裝詞。
「我是奉譚雅•馮•提古雷查夫中校之命,前來緊急彙報東部方面的現況。中校嚴格要求我無論如何都要讓傑圖亞上將看過這張紙條!要是真有困難,就交給雷魯根上校或烏卡上校!」
去掉禮帽的糖衣,剖開實際意義來看,「富研究精神」其實就是「優柔寡斷、書呆子」的意思。
無論察覺什麼,都該在那裏消失。
總之就是殘忍無情地去批評你整個人,而且這般戰前標準到如今也依然套用在參謀將校的人事考績上。對他們而言,人事局處充滿了嚴厲苛刻,「令人作噁」的觀點。
畢竟參謀本部的評價基準是以人類有極限爲前提,冷血地凝視對方如何面對極限。毫不留情地觀察他們在高壓環境下,認知被扭曲到極限時,會如何面對現實。
這必定是自己永誌不忘的一刻。
「上、上校不好意思!我有緊急任務,請恕我失禮!」
「等等,沒聽說過。不能這樣就──」
在烏卡眼前的,是以不容質疑的決心,在無數困難與混沌中選擇了明確行動方針,體現帝國軍人理想典範的副參謀長閣下本人。
「立刻叫格蘭茲中尉過來。」
畢竟烏卡上校再不願意也非常清楚。
「在高壓環境下仍能運作的軍官──『他們的繼承人』,就在參謀本部裏。」
一瞥字條內容的那瞬間。
不知在說些什麼,甚至該稱作可疑信函。
如果認識,或許也還能這麼做。
格蘭茲大呼小叫,再三懇求衛兵查明,並祈禱上蒼讓認識他的人經過。就在他絕望之餘,認真考慮發動寶珠強行突破時──
那就是人類是難以擁抱現實的脆弱生物。
傑圖亞上將對烏卡下令時的聲音,猶在耳畔。每一個字都記憶猶新。但是,他仍然不懂。
這是他們建軍以來的傳統。
「格蘭茲?等等,你是格蘭茲中尉嗎?二○三的?」
要是用最毒辣的方式去說,那就已經不只是辣了。
因此,就連這種標準評價也有「無可取之處,盯緊一點」這種「其實是特大號警告標誌」的意思在。
「……烏卡上校!我再緊急補充,立刻取消之前要你發的命令!之前的命令,必須全部取消!」
至於相對於「富研究精神」的,就是「勇猛果敢」了。
格蘭茲將烏卡上校當救星般,將提古雷查夫託付的紙條塞進他手裏。
「辛苦了。」
而就連有這麼一層顧慮的先賢們,也作夢都想不到諸位後進只會讀死書守成規,可見人類的合理性還是有其極限。
乾脆硬闖算了?
什麼「勇猛果敢」?軍官勇敢不是基本的嗎?就是這麼回事。
「站住!」
「二○三的吧?呃,見過幾次面而已,長相自然是認識……」
但是,眼前的護衛完全是戒嚴狀態。
先賢們並不完美,但他們仍是偉大的現實主義者。他們是爲必要之事接受必要教育,因而倖存下來的男子漢,所以在三寸黃土之下也能依然驕傲地說:
和正門不同,話說不通。
可見帝國軍的建立者知道一個道理。
在實戰中露出馬腳前早點間苗。
漢斯•馮•傑圖亞上將,在帝國軍人事局的人事考績裏,經常會被評上一句「富研究精神」。
聲音在顫抖。
他們說這裏是禁區,格蘭茲報出博士的名字也只換來一句:「未經許可不得通行。」強硬得只差沒把他銬起來。
因此,烏卡決定遺忘。
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不過。
究竟該如何形容呢?
然而格蘭茲沒能完整運用他的好意。是不是應該冒泄漏機密的風險跟他說呢?
小小的紙片,寫的是驚天內容。
「擔任傑圖亞閣下的護衛,我是格蘭茲中尉!」
自己硬闖參謀本部?
這樣的聲音,不知多麼令人安心。
浮現在他臉上的表情……
純粹是巧合。
身爲傑圖亞上將副手的他接到命令,要爲「掌握東部命令系統混亂狀況」去電。遇到格蘭茲時,他正在回程上。
儘管如此,還是留下了許多忘不了的事。
「嗯?真的是格蘭茲中尉沒錯。突然回來是有事嗎?」
哎呀。格蘭茲搖了搖頭。
但無論如何。
「烏卡上校。」
他將一縷希望寄託於緊握懷中的紙條上,走向烏卡。
若是陌生人寫的,大可一笑置之。
但只要知道筆者是什麼樣的人……就足以讓烏卡上校決定替格蘭茲中尉送這張字條了。
那或許是平板的聲音。
直覺告訴他,如果雙方都是一等一的參謀軍官,或許光憑這一句話就能明白對方的意思……而這一次,說不定還真的被烏卡上校猜中了。
「烏卡上校?不好意思,您認識一個叫格蘭茲中尉的人嗎?」
「啊?」
又說不定是狂喜的聲音。
在博士看來,恐怕連需要知會傑圖亞上將的護衛都沒想到。
當時,究竟該怎麼做纔對呢?
這位長官已經在他所知的範圍內爲格蘭茲做了最好的打算。
聽到警衛那吵得特別大聲,覺得奇怪而看了一下……居然見到有面識的魔導軍官正悲愴地懇求警衛放他過去見傑圖亞上將一面。
這位名叫格蘭茲中尉的軍官交出的字條,是張裝在信封裏的小紙片。
烏卡想了又想也找不到合適字眼,無法說清。後來他才明白,那是他必須保密一輩子的事。
與恨不得大聲點頭喊「是!」的格蘭茲相比,看似護衛的少校疑惑地回頭問背後的人:
正因如此,無論軍官學校還是軍大學都以「嚴格得有病」的標準,將軍官勒到極限中的極限。
在猛烈的懷疑與懊悔下,格蘭茲爲了不再犯錯而拚命思考。沒時間了,分秒必爭。總之就是必須設法與傑圖亞上將見面。
畢竟烏卡就只是一般人。
格蘭茲向衛兵回禮後,小跑步進入參謀本部,卻遇到了新的障礙。
於是立刻大喊:
那是種「不該形容」的情緒。
參謀軍官經過恰當獨斷而寫的報告,對一般人來說,沒有上報以外的選擇。
像是「勇猛果敢?那爲什麼一個像樣的勳章也沒有?或者說,你怎麼還活着?」都有可能出現。
烏卡上校心想──
在帝國的人事基準上,這其實也是尖銳的批評。因爲以最親切的方式來說,這也等於是「沒其他優點」的意思。
格蘭茲強押哭泣衝動時,幾位經過走廊的參謀進入他的視線。剎那間,他注意到了這條細微卻又牢固的蜘蛛絲。
那聲音究竟是什麼語氣,烏卡的腦袋無法理解。
『請恕下官專斷獨行,現在必須全力挽救主力。詳情請洽傳令。事後願任憑上將處置。』
他們應該有那個權限。格蘭茲窮途末路地這麼說。
仔細想想,這是自己的失誤。只顧保密,除了「軍官傳令」外什麼也沒跟博士說明。
少校與士官長背後傳來甜如甘露的話聲。
「閣下?」
沒時間在這裏爭執。
那個「提古雷查夫」所做的「專斷獨行」是什麼層級。
前往傑圖亞閣下的辦公室所在區域時,被帶槍的少校與看似士官的士官長攔住。
當傑圖亞上將抽走自己交出的信封。
惶恐的聲音。
直覺告訴烏卡。
「快去攔住之前下的命令!現在纔剛完成加密而已吧?一定要趕上。你要親自去辦,確實阻止命令發送出去,然後把格蘭茲中尉帶過來。你要親自確定命令不曾發出,銷燬所有相關文件以後回來覆命。」
傑圖亞是因爲得知東部方面出現「以傑圖亞上將名義發出的命令」,爲了解狀況而發文照會。
當時確實是他親自對烏卡下令,以最高優先發出電文。
「可、可是那不是纔剛──」
「烏卡上校,我命令發出去了。貴官聽不懂我的命令嗎?」
長官不由分說的態度,迫使烏卡暫且擱置心中高漲的疑問,以高級副官體察上司意圖的義務爲優先。
「是,立刻去!請恕我告退。」
話一說完,烏卡上校就跑了出去。
比起透過電話、隔着電話辦各種囉哩八嗦的手續,不如直接跑進就在附近的房間。
路上對還在等消息的格蘭茲中尉和警衛說聲:「傑圖亞閣下的確有找他。」然後趕往通訊室。
然而奔跑當中,心裏五味雜陳。
擱置的疑惑實在太多。
沙羅曼達戰鬥羣,老友提古雷查夫中校派年輕軍官到參謀本部傳令?從來沒有過的事。
而且只憑一張字條就推翻了一切。
東部現在到底是什麼狀況?……難道?先等等,我所認識的她,應該不會做那種事啊?
疑問不停湧上,足以讓他善良的心沒入疑念之海。
困惑、溺水、沉入海底……烏卡上校是個認真的好人,同時也是工作認真且訓練有素的組織人。
在這層意思上,他實在是個理想的副官。
完完全全,將傑圖亞上將的意思放在第一位。
「我是高級副官烏卡!通訊全部暫停!通訊,全都給我暫停!」
「沒錯,少校。全都是我的意思。細節就請烏卡上校口頭解釋了,他應該說過了吧?很好,懂得查證是很好的事。那我現在跟你說清楚,我執行自己的權限,賦予烏卡上校執行必要措施的權限。」
但格蘭茲現在知道,不說纔是對的。
很不幸地,在帝國軍的衆多中尉中,格蘭茲中尉對這個事實有最深刻的親身體驗。
傑圖亞上將對自己的思考方式逐漸「爲達成目的而純化」,甚至覺得有點意思。會是不在判斷善惡上糾結,讓他總算有幽默的餘裕了嗎?
並打從心底同情。雖然自己只能想像眼前這場對話的對象是哪個單位的可憐蟲,多半能跟他成爲好朋友。
「那好,我會去訓訓他們,怎麼可以妨礙給參謀本部的軍官傳令呢。一定要好好罵一頓纔行。對了,問個多餘的事──」
這樣的長官,將拯救東部戰線的任務「託付」給了他。
他的頂頭長官提古雷查夫中校該說是英勇過人嗎?居然明知沒用也抗辯到最後,力保格蘭茲。
還不至於引發格蘭茲在戰場鍛煉出來的危機意識。
參謀本部的高級長官,全都很可怕。
「辛苦了,格蘭茲中尉……那麼爲了收尾,有幾件事要確定清楚。」
重要的是,傑圖亞上將能夠平心靜氣地迎接自己的高級副官回來覆命。
若要讓必要成爲必要。
「這裏是漢斯•馮•傑圖亞上將,要查證什麼?」
「盧提魯德夫那件事以後,防空識別就變得囉嗦很多。再加上老兵變少,動作都很生澀,反應僵硬。」
結果就是一切。要是踏錯這步,結果肯定會非常糟糕。
無論如何,先不談究竟是誰走運。
軍人必須保密。考慮到這件事的嚴重性,保密更是必須高過一切。
前不久還以爲自己做錯決定了。
「是,請儘管吩附。」
於是值班軍官提心吊膽地往話筒伸手,彷彿動作稍有差錯就會立刻爆炸的手榴彈傳過來了一樣──然後侵襲他的是衝擊,也是恐懼。
傑圖亞上將轉過身,背對着部下拋出話語:
當時懵懂的格蘭茲,看見和傑圖亞閣下相處夠久,知道其可怕之處的長官「依然爲他抗辯」,懷起了「原來上面的人真的會重視部下」的感動。
「開玩笑的吧?」
「很好。非常好。辛苦了,烏卡上校。」
「少校,電話借我。」
他回想的是傑圖亞閣下以一句「格蘭茲中尉可以借我一下嗎?」,向部隊強行徵用他的時候。
「聽說你跟防空管制出了點爭執?爲什麼?」
「是,趕上了。」
這是正當的反駁。
一衝進通訊員東奔西跑的通訊室就大聲喊停,攔阻正在加密的電文。
「修格魯博士?爲什麼?」
身爲一個決心完成任務的人,他努力奮發不由得發顫的心,面對傑圖亞上將的盤問。
能立刻以顫抖的聲音答覆,是因爲格蘭茲已經稍微有些「傑圖亞閣下免疫力」。
至於……對旁觀這一幕的格蘭茲中尉來說,無非是姿態愈低的人愈可怕的實際案例。
若以海浪比喻,那聲音就像無風的海面。
「少校,很抱歉,這不是商量,是命令。」
那永恆凍土般的視線,竟然盯住了他。
然而傑圖亞上將的「你要親自去辦,確實阻止命令發送出去。你要親自確定命令不曾發出,銷燬所有相關文件以後回來覆命」在上,烏卡上校等於沒有選擇。
身爲一個知道鐵腕可怕的人,格蘭茲對話筒彼端的恐懼感同身受。
上將閣下悠然而笑,態度爽朗,但眼中仍舊沒有笑意。
以淡然起伏的語調開口,和顏悅色的老將軍,只有眼中沒有笑意。
「報、報告是!」
「銷燬紀錄前,需要經過負責人柯利亞准將許可纔行……」
觀念是在哪裏開始偏差的呢?
「高級副官烏卡上校報告!」
說不定有朝一日,能和你變成可以互噴垃圾話的畢生摯友,所以趕快放我走吧。正當格蘭茲如此祈禱時──
「不好意思,能再麻煩你跑一趟嗎?」
這是無理要求。
幸虧格蘭茲一個字也沒亂說,沒把那位善良又令人尊敬的博士拖下水。
因此他默默指着聽筒,示意別讓長官多等。
與接線室簡單說明後,烏卡上校將話筒塞給值班軍官。
有聽見嗎?懂了嗎?傑圖亞上將閣下似乎是透過電話,對某個第一線人員施壓「不要不懂事」。
「上校?」
傑圖亞的眼神與淡然帶出的補述之詞正好相反,十分冰冷。當那視線打量起格蘭茲的表情時,他才知道這纔是正題,咽口水等待下一句話。
「我在軍官傳令的路上,差點被友軍當作逃兵或敵人處置。我提出身分證明時,只有提到自己在執行傳令任務。」
「路上,修格魯博士替我解圍。」
態度像是聽見了意外的名字。在長官的長官說出「把他處理掉」之前,格蘭茲明確補充道:
若無其事點火柴燒掉那幾張文件的表情,活像是個做什麼都能樂在其中的和藹老人。接着他從懷裏取出捲菸,叼進那微笑的嘴,帶着玩心吐出大把青煙後再次開口:
語氣柔和的傑圖亞上將,與職業軍人嚴峻表情的烏卡上校,形成強烈對比。
「全都是我的命令。你是因爲我發出的命令,趕回來緊急彙報現場戰況,沒錯吧?」
至少能在酒館一起吐吐苦水。
懷疑是否該對博士吐實,求他協助。
但他有他的立場,只能硬幹到底。
「抱歉我朝令夕改,請你儘快給東部方面軍司令部發個特急件,內容爲『儘速執行先前的東部檢閱官命令』,以上。」
然後呢?
幸好,格蘭茲沒必要知道這問題的真意。
「署名傑圖亞上將的電文全部取消!加密過的和通訊紀錄都交給我,還沒發的也是。」
傑圖亞上將往他交出的東西瞥一眼並親自撕碎,塞進菸灰缸裏。
那就沒什麼好說了。既然不該知道,即使組織上的負責人官居准將也不該知道。
烏卡上校也有這樣的自覺。
「這是上將的特權。很抱歉,現在這件事,在場所有人都不能透露半個字。」
「有提到細節嗎?應該沒有吧?」
啊,果然。
「很好。還有誰知道字條的事?」
格蘭茲見到的,是歎爲觀止的硬派手段。
「識別上出了問題。」
「烏卡上校,請恕我直言,就算您貴爲上校……」
「這樣他就懂了嗎?」
以參謀飾繩(注:軍服用吊在單肩上的裝飾用結繩)的權威、大副參謀長的高級副官,以及在參謀本部「資歷長」三點強過關山。
面對少校不敢置信的眼神,烏卡上校擺出露骨的苦笑。他能體諒對方的想法,可是很不巧,自己現在完全不想開玩笑。
一旦走上殺友求全的路,就會萬劫不復。
「只有碰過字條的烏卡上校。」
在這種時候,格蘭茲竟突然回憶起來。難道這是緊張所導致的走馬燈?
「這件事你說了多少?你是怎麼過防空那關的?」
他是提古雷查夫中校這等軍官該面對的怪物,像他這樣的普通人就只能瑟瑟發抖,等待風暴過去。
「撤回命令的事,我讓你自己跟閣下查證。」
「閣下?確定要這樣嗎?」
保密至上。一切都是保密至上。
問一下就知道了。
這也等於必須儘可能減少相關人員。
因長官一聲「快進來」而進房,並在「說清楚」下全盤托出受命內容後,上將瞭然於胸似的點點頭。幾分鐘後,還接起了突然響起的電話。
那就有必要採取某些「尷尬的措舉」了。
只因「有必要」三個字,不合理也得正當化。
「一個字也沒說。」
言下之意便是要立刻銷燬。對此,值班的年輕少校錯愕地訴諸規矩。
畢竟烏卡上校在格蘭茲交出字條時就立刻決定「上報」了,所以格蘭茲可以挺起胸膛報告:「我展示字條以後,他就帶我過來了。詳細內容,只有提古雷查夫中校一個人知道。」
「辛苦了,上校。電文攔下來了嗎?」
現在沒這必要,使傑圖亞上將竊喜之餘,也對將其納入考量的自己苦笑。
「你是不是誤會什麼了?搞清楚,烏卡上校,那個命令確實是我發出去的。」
傑圖亞上將喃喃地說,就像明擺的事實一樣。
「我們敬愛的勞頓上將都早有準備,可是運氣不好,發生了上將失蹤的緊急狀況,我們也接到了現地嚴重混亂的報告。所以爲了保險,我這邊先做了點安排。」
哇……
格蘭茲中尉差點這樣叫出來,好不容易纔忍住。
傑圖亞上將的回答是黑之又黑,絕不允許任何人繼續追問。
格蘭茲知道自己送了什麼過來。
也相信他所尊敬的提古雷查夫中校曾明言的「傑圖亞上將應該會追認這道命令」。
可是,這該怎麼說呢?
這是用權力顛倒黑白。
人真的能夠如此即興、即時、毫不猶豫地做出這麼荒唐的抉擇嗎?
傑圖亞上將和提古雷查夫中校的觀點,爲什麼能夠如此異於常人呢?
高層真可怕。恐怖得亂七八糟。
格蘭茲中尉開始用思想遊戲逃避現實。或許該將這樣的行爲,視爲他仍懂得極力抱持理智而予以讚許吧。
在這樣的格蘭茲中尉身旁,傑圖亞上將淡淡地繼續說:
「啊,對了,烏卡上校。這都得怪我沒跟貴官交代清楚,我也十分遺憾。」
「……真是非常抱歉。事務一時嚴重混亂,以至於,導致了些許差池。」
「現在你明白了嗎?」
「是的,閣下。下官澈底明白了。」
烏卡上校板着表示理解與尊重的表情頷首,只有傑圖亞上將的語調依然四平八穩。
「我稍微有事要想。」
「我們就輕輕鬆鬆聊個幾句吧。」
「拜託上校接受求救支援前線!沒有餘力的話,只派我們也行!」屬於特遣隊的中隊指揮官這樣懇求時,譚雅也繃到了極限。
「想從後方掌握遙遠前線的狀況,實在不是件容易的事。總是令人頭痛,不是嗎?」
所以,即使譚雅等人激戰到筋疲力竭,摔進臥鋪失去意識,前線求援的哭喊也不減反增。
「我們在這裏能決定的,頂多是大方向而已。因此會擔心現地觀點蒐集得不夠……導致關鍵時刻做出錯誤決定。」
以傑圖亞上將名義「要求東部方面軍閉嘴」的脫序行徑,暫時切斷了東部方面軍司令部的雜音。
從乾巴巴的唸唸有詞,變成經過灌溉般富有生氣。
自由公正的善良公民譚雅,肩負兩條不能輸的戰線,咬緊牙關詛咒全世界,用力站穩腳步。
在這種狀態下,譚雅還要親率連隊規模的魔導師,持續澈底攻擊聯邦軍後勤,誓要斷絕送給第一梯團的任何補給。
與上將共處帝國軍參謀本部深處的格蘭茲,用盡全力將精神都專注在忽視他的唸唸有詞上。
什麼不夠?
啪!他雙手一拍,怎麼看都是喜出望外的樣子。
居然還頻頻點頭,手指在脣上撥了又撥。
「閉嘴,這是命令。」
「是的,上將。即使魔導大隊人數只有定員的六成,聯邦軍一個步兵連隊的戰力也在能力範圍裏。」
「……嗯?」
相較於緊張到時間感變得模糊的格蘭茲,睜眼的傑圖亞上將想到些什麼似的抬起頭。
事實上,效率也是驚人地高。
「哪裏,我的榮幸。我這就去。」
何況聯邦軍的組織文化,何時講過人道、和平主義或博愛主義了?
不過一旦聽見,人就是會放在心上,格蘭茲也不例外。
「啊,對喔。貴官是要說清楚纔會懂的那種。很好。」
即使如此徵求回答,格蘭茲也只能回以僵硬的微笑。
對此,譚雅的評語是「別作夢了」。在她看來,帝國軍和聯邦軍都一樣,有侍奉「必要」的壞習慣。
「……你有空降經驗嗎?」
傑圖亞上將站了起來,揹着手若有所思地來回踱步。
上將閣下不悅地接着說:
話中不由分說的壓力,使格蘭茲中尉堵上了嘴。他也很清楚。
「啊?」
上將閣下滿意地點點頭並思索片刻,不時摸摸下巴,最後又往格蘭茲看。
「下官『這次』一定會親自監督命令發送,確保萬無一失。」
「關於航空魔導師團破壞後勤的想法……提古雷查夫中校是認爲戰力足以充分摧毀敵後嗎?」
「很好。」
時機嗎?
切斷補給線,實際真的有用。
短暫的休息。
所以他在心中不斷默唸:「我是擺設、我是擺設……」再也不說話。
「大隊長就是這麼認爲,纔派下官出任務。」
想當然耳,敵軍不會因爲僅僅一、兩天的補給障礙就停下腳步。
「這樣啊。」長官像重新挑選問題般雙手抱胸,對天花板望了一會兒才下定決心似的開口:
「非常好,就該這樣。」
還是時間?
「嗯。」傑圖亞上將表情和善地摸摸下巴。
「嗯……」傑圖亞上將低吟起來,不再說話。
但這無法「立刻見效」也是事實。
此後,任何人都只能將「這就是正規命令」的「事實」視爲事實來行動。格蘭茲眼前,烏卡上校的嚴肅頷首就是其嚆矢。
「如你所見,圖上的這些註記,都不過是帝都這邊後方『自以爲』掌握到的情報。說穿了,就是讓混亂看得見而已。這跟貴官自己所見到的不一樣吧?」
是已經看到膩的作戰用東部戰線地圖。
「我確認一下,在東部,現在正常部署的魔導大隊……還有能夠輕易摧毀聯邦軍一個步兵連隊的戰力,沒錯吧?」
他溫暖親切,不帶架子推來椅子,格蘭茲卻怎麼看都像電椅。
對格蘭茲來說,他恨不得能遺忘這一刻。因爲那實在太可怕,真的是可怕得不得了。
忽然間,傑圖亞上將的語調發生相當怪異的變化。
「……不夠。雖然不夠,也只是不夠。」
格蘭茲縱使八百個不願意也只能坐下,並忍受傑圖亞上將坐在他對面的事實。
「有。自諾登那次以來,經常會執行空降任務。」
「先前的命令在通訊混亂中送過去,實在非常僥倖。出了勞頓閣下遇難這種事,也難怪現地會發生無可奈何的混亂。但我們參謀本部現在要正式嚴格要求前線,澈底執行我以東部檢閱官首席參謀發出的作戰指導。」
消不盡的疲勞。
想不通,但有不好的預感?
兵力嗎?
「是!」傑圖亞上繼續以問早餐菜色般的態度對如此點頭說道的格蘭茲繼續問:
餓是當然會餓,肚子空空的部隊無法發揮十全戰力也是天經地義……但軍隊總歸是必要的奴隸。只發安非他命,要飢餓的部隊冒雪行軍的事也不容質疑。
相對地,富有「英雄氣概」的魔導師諸君,還愈來愈容易發出「怎麼能眼睜睜看着弟兄受苦!」這種眼光短淺的言論。
「……中尉,你等等我。當自己家休息也可以。」
「這對斬首戰術的老手來說或許是個蠢問題,但我還是想問,好嗎?」
「……嗯~嗯~」
愈是看上將閣下那雙依然像個慈祥老人的眼,恐懼就愈是高漲。對格蘭茲中尉而言,傑圖亞上將這名人物就是如此深沉,如此令人敬畏。
毀滅正一點一滴逼近,卻要因爲只顧眼前的蠢蛋浪費時間,連繫統問題都不是?
「格蘭茲中尉,我有些事想問問你。」
「我知無不言。」
不是嗎?他叼着煙淡然說出的話,在場任何人都無法否定。冒用傑圖亞上將名義的命令,就在此刻以受到本人追認的方式瞞天過海,要成爲「真」命令了。
一般而言,人一天不進食也不至於餓死。
「不好意思啊,高級副官。常常讓你這樣多跑一趟……辛苦你了。」
沒錯,格蘭茲怕極了。
目送烏卡上校敬禮告退後,傑圖亞上將想起格蘭茲的存在似的看向他的眼。
一邊是文件,一邊是在聯邦軍勢力範圍內破壞後勤。
「雖然斬首戰術八成都被人看透了,他們也只是『知道』有斬首戰術而已,還不懂真正的價值在於投射能力的展現。既然如此……」
經過些許補眠後,她和副官一起將令人作噁──只有熱度是唯一優點──的泥水咖啡灌進胃裏,把航空加給的巧克力片當弒親仇人一樣大口大口地啃碎。
不需要問我吧!格蘭茲在心中補充。
禍是真的會從口出。
有了這個體驗,提古雷查夫這樣喜怒哀樂都寫在臉上的魔鬼長官,簡直像天使一樣。
蠟燭兩頭燒,簡直是惡夢。
於是傑圖亞上將又轉回來,以笑容面對烏卡上校,以平靜口吻將譚雅堆砌的既成事實塗改成自己的意圖。
參謀本部用的地圖,紙質比他自己隊上用的更高級,但內容並無二致。
但爲了挺過「當下」的危機,譚雅沒時間在那囉嗦。
「格蘭茲中尉,可以說話了。哎呀,別這麼拘束,是捨不得笑嗎?不要緊張,放輕鬆回答我的問題。」
「那個……閣下?」
不夠?
彷彿睡着般動也不動,活像個雕像,不知過了幾秒還幾分鐘才又睜開眼睛。
「先看看這張地圖。對,就是這裏。」
以組織角度來看,這蠻行就是這麼嚴重。
既然如此?不,不行,不要再聽了。
「……是,上將。您說得沒錯。就連下官個人掌握的情勢,都與圖上有部分差異。」
這時傑圖亞上將以臨時起意的語氣,對烏卡上校說出裝作客套話的感謝。
上面的決策階級,表示必須傾聽現地觀點的必要性。這樣的言論應該一點瑕疵也沒有。
當時她甚至有這種想法:
「格蘭茲中尉,你就先坐下吧。」
「嗯……這樣啊,這就對了。」
只要名義人說一句:「是我的命令沒錯。」它就是了。
譚雅甚至認爲這是善盡公民義務的表露,有任何自由主義者都會讚頌的自負。
以血肉之軀爲主的壕溝戰,在食物匱乏時會逐漸喪失戰力和時間,也會增加彈藥的消耗。
當然一旦敗露,別說要被罵個狗血淋頭,還會有武裝憲兵或魔導部隊直接用槍托敲司令部的門。
「乾脆一槍斃了他,換人帶隊算了。」
不是因爲憤怒,單純是理智地將「時間與情緒的反彈」放在天平上,認真檢討「殺一儆百來壓制反彈的效率會不會最好」。
明明沒有時間了。
而且連人手都不夠。
所幸在譚雅面臨終極選擇而一聲不響時,果真可靠的拜斯少校用他的鐵拳解決了問題。
軍官揍軍官,是十分罕見的事。
「都當到軍官了!還不懂輕重緩急嗎!」
他火冒三丈大喝一聲,一拳砸在不知好歹的中隊指揮官下巴上。然後在衆人愣在原地說不出話時,扛起昏倒的中隊長扔出司令部。
「中校,有軍官睡眠不足昏倒了!我想讓他好好睡一覺,請問可以嗎!」
「哦?不如就讓他永遠安眠吧?」
開玩笑的。譚雅對錶情一僵的拜斯少校笑了笑。總不能糟蹋部下的一片心意。
「快點把他拍醒,還有事要忙。醒了以後,如果他還能帶隊,就讓他回崗位。如果不行,就把指揮權交給副官,讓他慢慢睡。要睡到最後也無所謂。」
「是!」拜斯少校簡短答應,快步離去。譚雅在心中道謝,再度面對文件和地圖。
東部方面軍的防線,已經開始瓦解。
聯邦軍的炮火、我軍防衛計劃的混亂程度,還有敵人的衝擊力都太強烈了,可說是堤防有多處潰決的狀態。敵軍的第一梯團,已如洪水般湧向帝國軍的勢力範圍。
但最重要的是──
它「還有」蓄洪池的功能。
帝國防線縱深很淺,儲水功能極爲有限,被洪水淹沒只是時間的問題。
以常識來看,只要來不及重建防線,下一步就會大崩潰。
可是,在更多的水流進來之前,都「還有」控制能力。
「意料之中是吧,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
因此譚雅在再度出擊前,一個個注視各中隊指揮官等「領導階級」的眼睛,看看他們是否還記得該做什麼,威嚇他們別搞砸了。
道理就擺在這裏。
所以,部下才會跟進。
敵人也知道戒備空襲,何況襲擊與護衛的規模本就不同。在這種情況下,只憑少數精英囂張一下又有多大意義呢?
所以,部下才不會對她放冷槍。
「還混啊!各位動作再快一點!時間寶貴!弟兄還在受苦啊!手腳俐落一點!」
「等着看喔。」譚雅往部隊瞄一眼。
光學狙擊術式犧牲者的慘叫。
即使不在戰鬥狀態下,也需要提供兵員適當的飲食和休閒,不然必定瓦解。一旦進入戰鬥狀態,累積多時的彈藥一瞬間就會消失不見,儲備的燃料轉眼成空,空蕩蕩的病牀躺滿了人。
「很好,各隊兩人一組攻擊地面!別忘了注意彼此火線!雖然是臨時搭檔,我也不准你們誤擊友軍喔?」
「好,我們也開始攻擊……鬥志高嗎,維夏?」
「開始攻擊!都給我上!」
連隊規模夠大,讓她能好整以暇地查看細節。
「只要不是雷達射擊就沒事了。」
地面上,帝國軍防線像紙片一樣潰散。堅守陣地,只會落得被包圍在據點裏的下場。望着如此的地面景象,譚雅只能將希望寄託在攻擊敵方勢力範圍的後勤據點上。
「哈哈哈,這樣真不錯。不過,僚機還是習慣的最好。中尉,妳還是我最信賴的人喔。我和平常一樣看好妳的表現。」
而且譚雅比誰都清楚,即使能在這裏避免主力部隊毀滅,也仍然連慘勝都拿不下。
儘管如此,譚雅還是罵道:
而聯邦軍應該也已經察覺,那裏會成爲大規模航空魔導師的目標。即使聯邦人被意識形態矇住了眼,聯邦軍也依然會用務實主義的眼鏡確保視線清晰。
光憑一個航空魔導師團,能輕易地「完全破壞」足以支撐聯邦軍上百師團的「後勤」嗎?
很好。指揮官譚雅點點頭。
如同謝列布理亞科夫中尉所指,敵方補給部隊對防空的熱衷高得可惡,那火線的規模都讓參與襲擊的帝國軍魔導師能夠斷言「有防空炮對着你射很正常」。
所以,部下才會服從。
答案很簡單,不可能。
「清楚」到每個人都繃緊了臉,期待聯邦軍的電子干擾能讓他們「再也聽不見這些」。
此時此刻,她還是隻能挺過這一關。
最少都會有自走防空炮跟車,糟一點的還會有高射炮卡車。即使聯邦軍佔有空優也依然如此。炮火密得都讓人想問,失去空優的地面部隊會不會這麼偏執地注重防空炮火?
要再投入魔導師,以聯邦的火力精度,想擊墜魔導師還早得很。要是太大意,或許還會翻船……不過目前只要稍微注意就行了。
「已經習慣了嘛。」
不停透過現地實況轉播中聽着友軍喊救命的一方心中如此糾葛,是因爲這一切全都被「必要」二字扼殺了。
說到底,做什麼都得注意時間。
譚雅這邊轟炸敵軍的後方補給部隊與移動中的後續部隊,敵方也以炮擊和空襲澆灌帝國軍前線。
只要能阻礙敵軍第二梯團進攻,並且切斷第一梯團的補給線,帝國就「還有」後撤防線並加以重建的機會。
「鬥志高是很好,但爲什麼突然提到格蘭茲中尉呢?」
切斷運輸這條生命線,效果豈能不大?無法顧全補給線的軍隊,全都會隨時間經過加速瓦解。
「破壞後援」是極爲有用的概念。
立刻襲擊。而且要澈底堅決,毫不留情。
被澈底掀翻的陣地殘跡中,好運倖存的帝國軍將士也沒有光明未來。他們很快就被聯邦軍的浪潮包圍,沒有餘力執行在「緊要關頭」蹦出來的後撤命令就被輾碎。
基本上,不管誰來想,答案都一樣明顯。
慘烈的混戰。
爲什麼一天只有二十四小時呢?
「那個,這是有理由的。」

明示該做什麼,拿出長官的樣子適切行動。
運氣好,能夠即時下令而安然撤退的部隊,也因爲害怕空中盤旋的敵方航空戰力,打從心底詛咒失蹤的空中支援,在天寒地凍之中和將要一路追殺過來的聯邦軍玩起賭命的鬼抓人。
而譚雅也由衷同意它附帶的實務困難。
不,只要向烏卡上校拜託一聲,他「遲早」會再安排。至少在一步步接近死亡的東部方面軍無力迴天之前來得及送。
於是。
沒有精神喊話。
除了下令「忽視救援請求」,譚雅沒有其他牌能打。
這樣的虛榮並不合理,但戰爭本來就是不合理的集合體。
爲何聯邦共產黨就不再努力一點,拖拖聯邦軍的後腿呢?共產主義者就是這點討厭。儘管譚雅也覺得對他們期待這種事也沒用,還是希望他們能多幫點忙。
「我一定努力!」
命令一下,部隊便以只有反覆訓練才能達成的熟練動作各自進入突擊航線,準備分散開來攻擊地面。
用視線抹過整個部隊之後,譚雅開門見山直指正題。
地面上的現象,說穿了就是一個「慘」字。
重複三次還有,讓譚雅覺得自己根本是連續許願,嚥下嘆息。
軍隊是個巨大的消費主體。
「那說來聽聽吧。」譚雅豎耳傾聽部下的心聲。
「高!我會連格蘭茲中尉的分一起努力!」
僅從必要之命。
現在問題來了。
從局地勝利高歌凱旋,究竟能得到多少扭曲軍事浪漫以外的意義,實在非常令人懷疑。
儘管如此。
「可是,爲了實現空地一體戰的精髓,那也是有必要的。」
隊形完成,隨時可以攻擊地面。
下定決心如此呢喃後,這便成了既定方針。
用最正經的來想,這話題只會到此爲止。
『魔導師!魔導師到哪鬼混了!』『請求支援!我們被包圍了!整個大隊都被包圍了!』『司令部、司令部!派航空魔導中隊過來就好!我們緊急要求密接支援!』『目擊友軍空中單位墜落。小隊就好,不能派魔導師救難部隊過去嗎!』『有敵方裝甲大隊急速接近撤退中的炮兵!拜託,附近的部隊誰都好!幫忙擋一下!』『請求支援!請求緊急支援!有兩個中隊的重戰車攻進我們陣地了!情況不妙!』
友軍的哀號全都聽得一清二楚。
感到意識開始渙散後,她啃一口巧克力醒醒腦,稍微舒服了點。再品嚐一口副官送來的咖啡,人性也回來了。
切斷補給就是如此王道,由於誰都想得到,對策也是滿街跑。
這就像是世間的枷鎖,帝國軍和聯邦軍都不能離開道路和鐵路自由行動。那麼,兩軍都知道交通路線上必定會有咽喉點。
「既然他們那麼喜歡奇襲,那我們就只好猛攻了。」
最讓譚雅扼腕的就是這點了。
戰場音樂糟得可以。
「因爲我怕搭檔被他搶走。」
因此古今中外,外行到內行,都能異口同聲地說──
無線電靈敏度極爲「良好」。
那麼,該做什麼很明顯。
在出擊前的短暫時間裏,譚雅給魔導師們提供熱食,還叫醫護兵儘可能蒐集燃料,讓部分士兵洗洗蒸氣浴,讓他們多休養一會兒。
爆裂術式的光輝。
「還有、還有、還有。」
有時表現出知道「該做什麼」的行動,比百萬字的激勵更有說服力。
「我們要切的動脈粗得很!不能像個小姑娘似的慢慢切!要大刀闊斧,迅速切斷!」
下令的同時,譚雅將背後交給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對地面投射光學狙擊術式。竄起烈火的敵軍運輸車隊,發揮了指引帝國軍攻擊的信標功能。
「發現目標!是燃料車隊……我的天啊,又是自走防空車。」
很快就能一起進攻了吧。
無論怎麼粉飾,都掩蓋不了帝國已是強弩之末。
「各位,該上工了。和平常一樣,跟着我衝。」
無人不知攻擊後勤的重要性,所以對策也是無人不曉。
譚雅心中一疑,然後嘆息點頭。的確,長程偵察時她找的是格蘭茲。
譚雅力排疲憊,毅然領頭。
譚雅嗟嘆着世界的無理與矛盾,盯着地圖上的道路吐氣說聲:「好。」
畢竟魔導部隊的角色實在太艱苦。
帝國軍航空魔導師團再怎麼努力也無力迴天,比賽結束。本次大戰就此以聯邦大勝告終……以常識而言,將會如此歸結。
當然,指揮官排最後。
現在,該下的號令就只有一個。
如果能再多咬幾口巧克力,用咖啡衝進胃裏放鬆一下,就能足夠文明瞭……但很不巧,那是寶貴的儲備。再繼續下去,消耗量將等比成長,庫存也會成反比地下降,又痛又癢。
附有貫通術式的衝鋒槍聲,與其掃過地面輕裝甲車輛的聲光等,甚至輕薄得像是在潑灑死亡。
所以任何人都能立刻了解攻擊後勤的效用,是很棒的事。也因爲這個緣故,專家讚頌它「概念」上的美好,同時在實務上則得加上「如果做得到」的但書。
破壞敵方後勤補給線這種事,理論上相當單純。可惜道理愈單純,執行起來就愈不簡單。因此無論何時何地,在任何可能中,都必須講究效率。
然而──
戰爭豈有常識可言?
有那種東西,就不會發生戰爭了。
不該發生的戰爭發生了,就表示帝國軍魔導師完全沒有順從常識的歸結,甘願擁抱敗北的理由。
航空魔導師團將因此狠狠地咬碎敵方後勤。
不過戰爭畢竟不講常識。
他們能達成不可能的任務,對方也會做出同樣的事。譚雅在敵陣上空,透過無線電通知梅貝特上尉如此平凡的真理。
他們以高度六千,維持搜敵隊形入侵敵方勢力範圍。在這個再怎麼樣都不想分心的情況下,來自留守司令部的緊急呼叫實在高興不起來。
但譚雅知道不想聽壞消息的上司只會自斃的道理,於是答覆了。
『中、中、中校!』
不管怎麼聽,都是炮兵頭子倉皇的呼喊。
連看家老手都慌成這樣。
說得含蓄點,也有不好的預感。但也因爲如此,譚雅故意悠哉地回答:
「怎麼啦,梅貝特上尉?冷靜點說,這太不像貴官了。」
她慢條斯理,每字每句都有明確區隔,好讓情緒激動的上尉聽清楚,更容易鎮靜下來。
『可、可是!真的是緊急狀況!』
然而譚雅如此爲對方着想的安撫,並沒收到多少鎮靜效果。
『中校,出事了,司、司令部遭到敵方空降!』
「啊?」
目瞪口呆。
爲維持社會性,身爲公民的譚雅接受了自己現在不得不紮實支援梅貝特上尉的立場。
不需要骨子裏就是個協調高手。自我犧牲的事,任何人都想避免,但好歹要具備懂得注意周圍目光,不會被人認爲「愛把苦差事推給別人」的善良與社會性。
「不是說來不及了嗎?」
上司說這種話真是糟透了。
聽了報告,譚雅果斷做出決定。
東部方面軍司令部失去勞頓上將,不過是失去決策者的意思。再怎麼樣也不能讓他們剷平司令部,完全喪失戰鬥組織能力。
真是的,變成壞上司了。譚雅在空中興嘆。
他們是深入敵陣,專打敵方補給線。雖然現在只是飛行,折返也不能在五分鐘後送上剛出爐的披薩。
「周圍部隊呢?至少告訴我司令部的狀況。」
她從來都不想當個好軍人,而是藉由獲評爲好軍人,得到適當的待遇和更好的資歷,但她轉職的念頭又比這更強。在這種狀況下,她不想在人事考績上多一條「只會對部下講大道理」。
『不計代價?』
既然如此,她有義務迴避最糟狀況。
譚雅連這種話都不能說,作爲代替發出牢騷:
很困難吧。譚雅也知道。而且不用梅貝特上尉哭訴,敵方空降部隊直搗司令部的戰意沒有不旺盛的道理。
這可是帝國軍魔導師的看家本領。但說實話,這並不是非得用魔導師不可。若不考慮生還,一般兵也能空降。
對於部下這個問題,譚雅確切地回答:
「可惡的聯邦人,變得這麼會打仗。」
哎呀呀。譚雅噘起了嘴。帝國的拿手好戲竟然被人家學走了。
面對急切期盼救援的部下,譚雅壓低聲音表明難以支援的事實。
「把銷燬密碼機的準備處理好就好,再來就是全力回防。要不計代價阻止敵方空降部隊摧毀東部方面軍司令部!」
「梅貝特上尉,我就明說了。就算我們戰鬥羣要拚到最後一兵一卒也得守下去。司令部掉了就真的完蛋了。」
什麼苦笑,這種狀況都要吐了好嗎?腦裏某個聲音這樣低語,另一個聲音說這一定是想逃避現實。
戰鬥羣是建立在各兵種協同作戰上,可是阿倫斯上尉的裝甲戰力和譚雅的魔導戰力都不在,一句話就要他單靠步兵和炮兵撐住,實在很過分。
空降突襲司令部。
「來不及。我們現今可是在敵陣深處喔?」
譚雅一時差點無法理解梅貝特上尉的話,而他繼續哭喪着說:
「我們會以儘量阻斷空降增援的方式行動。來得及的話,在那之後也會支援司令部……可是後者就不要太期待了。」
『可是這樣……!』
「那可是攻擊司令部的空降部隊喔?無論後續是多是少,光憑我們連隊能不能打回去也很難說。再強調一次,不要對增援過度期待。」
『那、那戰鬥羣據點還要守嗎!』
『我立刻着手。可以期待魔導部隊的支援嗎!』
「立刻救援司令部!這是第一優先!含託斯潘中尉的步兵在內,要用上整個戰鬥羣都在所不惜!在保護東部方面軍司令部這件事上,甚至可以投入現有全部兵力!」
把人扔進空降據點,再來就看他們自己的造化了。只要能摧毀帝國軍指揮系統,整體來說其實非常划算。譚雅不禁感嘆共產黨也有如此感性而苦笑。
即使趕不及,至少也要阻擋敵人的後續部隊。
『可以請你們調頭嗎!』
無論如何──譚雅甩甩頭,半下意識地反問梅貝特上尉:
「可惡啊,梅貝特上尉。這下可不好玩了。」
『完全不明!只知道正與敵軍交戰!』
受不了,爲什麼我會倒這種楣。
而對於這樣的犧牲,聯邦軍眉頭也不會皺一下。
身爲上司,譚雅檢討最佳解,選擇這個狀況下唯一的路。
『空降來了!聯邦軍對東部方面軍司令部!搞斬首戰術了!』
『我會盡全力去撐……但至少先派箇中隊過來吧?』
如果她有權決定是否錄用,一定會先選「協調性」高的人。任誰都會如此,她就是一例。
實際上,這個增援沒有半點保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