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壹章 萌芽

統一歷一九二七年九月十日 東方方面軍司令部／傑圖亞上將勤務室

「我看過預備計畫的計畫書了……我想問你一件事。你瘋了嗎？沒有誤把玩骰子時的筆記紙拿給我看吧。」

傑圖亞儘管特意裝出冷靜的態度，這句話還是說得微微顫抖。眼前這傢伙如果是平時的他，說不定會察覺到這件事。

但如今的盧提魯德夫臉上卻只有露出困惑。

混帳東西──老人在心中抱怨。

「我就直說吧。這是什麼？你是爲了什麼寫出這種東西的。」

「爲了避免敗北。這用不着我說吧。」

他所述說的內容，是賭上帝國未來的計畫。

既然如此，就該感到興奮纔對。

年輕時與誓言從軍報國的友人一塊述說的未來消失到何處了。自己爲什麼得要反駁相信是刎頸之交的友人所說的話。

傑圖亞這名上將壓抑着油然而生的疑問，就只是基於對帝國的義務，機械性地向相信是友人的那名男人發出譴責之聲。

「一旦外交談判失敗，就要發動預備計畫，還真是驚訝。確立軍事獨裁，立刻對義魯朵雅攻擊會是解決對策？」

傑圖亞朝着那個一本正經地點頭的笨蛋，丟出發自內心的疑問。

「你這是打算解決什麼？」

恐怕對職業軍人，而且還是能直接窺看到核心的參謀本部內部的軍人來說，帝國這個國家的命脈正在枯竭是所有人的共識。

如此相信着。

所以不論是自己還是他，纔會像這樣爲了尋求活路，讓事情在最低限度的失敗之下結束而苦苦掙扎着啊。

直視着友人。

吾友，盧提魯德夫那個笨蛋，到底是在玩弄怎樣的道理？

「阻止最快迎來的破滅。義魯朵雅的舊傷要是不處置的話，很快就會裂開吧。」

「就看在你我的情分上，讓上將閣下給你一個忠告吧，盧提魯德夫。」

朝着伴隨着內心糾葛苦惱的自己，舊友忽然笑了。

罪人是要怎樣成爲愛國者啊。

「你有話就直說吧。憑你我的交情喔？」

傑圖亞隔着司令部的簡樸桌子凝視着舊友的眼瞳……同時不得不祈禱。友人能將敞開到無法如願的雙手收回。

「就只是想像過官僚機構的想法罷了。這種情況……要說是『調整』與『平衡』吧。」

盧提魯德夫雖然緘默不語，但只要看他的表情就一目瞭然。能看出他有以他的方式同意這件事。總而言之，也就是對自己步步高昇的地位感到羞恥。

少將時代，幾乎掌握勝利。

如今不是該談論勝利，而是該從容地談論失敗的時候了。

「……是死者的帝國嗎？盧提魯德夫。」

老人微微苦笑，就像在掩飾絕望般的搖了搖頭。

傑圖亞這個「政治軍人」已經開始在考慮這種事了。而他投出言語與視線的前方，是一名默默抽着雪茄的男人。

「沒錯、沒錯。這不是任何人的錯。拜此所賜，像我們這種不太受帝室、政府喜好的非社交性軍人專家，才能歌頌着我們人生的春天。」

即使成爲骯髒的大人，心中也還是有某處這麼期盼着。認爲只要勝利就能美夢成真。

這是對現實的反叛。

「恭喜晉升上將，盧提魯德夫。原以爲我是帝國軍政史上晉升理由最爲膚淺的上將閣下……但這個最底層的地位要讓給你了。」

堅決不承認自己有錯的反駁，很有舊友的風格。儘管有部分因爲戰爭的艱難而改變了，但根本的個性還是一樣啊。

「喔？願聽其詳。」

東方方面軍的黑幕傑圖亞上將！還真是驚人的邪惡啊。就算要補上一句「軍閥主謀者」的評語也行。

那麼，舊友有何想法──懷着這種心情注視到的是一張憔悴臉孔。

只不過，自己可是早他一步因爲掌控東部的必要性，基於政治理由獲得「便宜將軍地位」的人。

「……賭博欠下的負債，沒辦法申請破產喔。你有想過攻打義魯朵雅會失去什麼嗎？要是還有這種餘力，就給我交到東部來。」

「反正因爲我晉升了，所以你也會收到任命書吧。既然如此，就視爲同階之間的對話也無所謂。」

啊，該死。

參謀將校就連道理都想要扭轉。

他一如往常的話語，令傑圖亞展顏舒眉。

就算萊希滅亡，只要故鄉還在，我們就能將最後的希望與情感寄託在下一個萊希上。我們該守護的、軍人該效忠與侍奉的對象，終究還是故鄉。要爲了今日，將故鄉的明日全都推入戰火之中？

傑圖亞微微抬起頭。

年輕時要是知道會有這種未來的話，就不會去夢想了。

「我愚蠢的友人，給我聽好。你所追求的女神就只是一道幻影。花心可不好喔……你難道忘了與尊夫人之間的深情熱愛嗎？」

「這還真是驚訝啊。是要我用敬語跟你說話嗎？還是直來直往的好？」

「能夠避免破滅，你是這樣定義的嗎？」

「哪裏還有餘力去殺害義魯朵雅這名外交中介人啊？我們明明就只能基於帝國的現狀談論了吧。」

這是正論。

憑着年輕的特權，曾經相信過。自己會是作爲開創萊希帝國未來的領導者，即使是非主流派，只要能憑實力撬開參謀本部的大門，就有望在軍中飛黃騰達。

帝國已不再適用理想論的窘境，不就是催生出「預備計畫」的主因嗎？

而且，做出安排的還是眼前這名男人。

誰會想要這種晉升啊！

「……這你難道不懂嗎？盧提魯德夫。你能理解我的意思嗎？」

但就算是惡人，也能爲祖國着想。爲祖國的未來着想，爲故鄉的安寧着想。總而言之，思考事情的結尾是我們的義務。

不是在說「做得到」的可能性，而是「但願如此」的願望。到極限了啊──傑圖亞在心中嘆了一口氣。

「是要化爲骸骨，伴隨着輕快旋律不斷跳着骷髏之舞嗎？還是差不多該考慮收拾行李，返回墳墓裏了？」

「雖然你這麼說，但似乎是苦苦迷戀着無益的戀情啊。」

帝國最後換來的，卻是一無所獲的下場。只要是有着正常感性的將校，任誰都不得不愁眉苦臉。

想作爲一名善良的個人贏取帝國的未來是很好。但可悲的是，以要享受「如果、或許」的議論來說，現實太過殘酷。

相信勝利而死去的將兵。對他們的愧疚之情，也深深苛責着自己。

「我就作爲肩膀上掛着便宜星星的前輩，對得到膚淺星星的舊友發出由衷的恭賀吧。」

失望，或是近乎絕望的嘆息。

「我將私人的自己與軍人的自己分得很清楚。再說，我可不曾搞錯佔據我內心的對象。」

換言之，帝國現在就只能看準着破滅，討論善後處理了。傑圖亞懷着愧疚之情在心中抱怨。

總體戰的火焰，燃燒的是擁有未來的年輕人。

中將時代，苦苦迷戀着勝利。

過去的時光還真是美好啊。

「我們可是帝國軍的上將閣下。就算說我任性，但不論你我，都有決定這麼做的權利不是嗎？」

國破山河在。

儘管如此，舊友卻──

不是能夠，而是應該。

傑圖亞自身也已經不可能再假裝相信自己是個善人。

不過，帝國還沒有結束。

「是戰爭的錯。」

既然如此，自己的回答也像是早就決定了。

結束的方法。

耗費掉的國家歲出。

不足的物資。

「應該要去避免，我是這樣理解的。」

也就是說，該如何降低帝國這個國家在臨終前的痛苦啊。

「事到如今，還在說理想論啊。盧提魯德夫，你該不會是開始把願望與預測混淆了吧。」

儘管如此，就算是這樣。

「傑圖亞，有上萬人在我們的指導下死去……我們不得不承認錯誤。而且，也不能讓他們的犧牲變得毫無意義。我們必須得竭盡一切萬全的手段。怎能讓他們所相信的願景毀於一旦……」

跟現在相比，就只能嘆氣了。戰敗處理時的上將閣下，完全是慘不忍睹的榮光餘暉啊。

令人深深感到命運的殘酷。

「這算是春天？」

慢性缺乏的將兵。

只是──老人自嘲。

老人伴隨着苦惱斬斷依戀。因爲副戰務參謀長，必須得是帝國最爲精通國力狀況與物資動員情況的人。

堆積如山的戰死者。

沒想到會是這種回答，甚至令人忍不住湧現期待。

啊啊，是這樣啊。

而很不幸的，自己與他都是「將軍閣下」，是位高權重，在後方耀武揚威的無能同夥。考慮到時局與情勢，明明就無法避免談論敗局，卻斷然地拒絕敗北。

「黑死病的春天。怎樣？腦袋清醒了嗎？」

「雖然不是我在自誇，但你說得沒錯……消息還真靈通呢。」

准將時代，追求着勝利。

「……只要立場改變，該說的話也會改變。這是艱難又沒意義的道理，但也是事實吧。」

「國家是這樣規定的。既然如此，我就只能善盡職責。」

「……傑圖亞，我也承認現在很痛苦。祖國正處於困境吧。」

用恭敬包裝着委婉，向舊友寄送出挖苦的話語。應該有權利向他抱怨吧。

誓言成爲國家之僕的友人，會爲了萊希不擇手段吧。這雖是出色的愛國心，這份愛卻是不想失去一切的迫切吶喊，讓人悲從中來。

那個笨蛋卻──

「甚至足以讓你誇示着用年輕人屍體堆起來的星星嗎？盧提魯德夫。」

爲了「繼續戰爭」這個手段，作爲祭品而屍橫遍野的當事人們，不能將視線從他們身上移開。這是爲了什麼而犧牲，是要追求怎樣的目的啊。

「我承認自己殺死了許多人。正因爲如此，纔不能輸。就算敗北是必然的，也沒有道理要乖乖吞下去。我們可是帝國軍人。不過就一兩個必然，怎麼能不想辦法顛覆啊。」

狀況明明已經讓我們別無選擇了！

緊迫的戰線。

啊啊，那個該死的女神。是用希望的蜜糖迷惑我們，最終將故鄉引導到地獄深處啊。

舊友以中將在與上將對話時顯得太過輕佻的語調笑了起來，被拱爲上將閣下的自己就像是要他別幹蠢事似的聳了聳肩。

對帝國來說，勝利女神早已無法觸及。

不對，這是身爲愛國者，不論是誰都應該唾棄的現狀。

「『萊希的上將』不許訴苦。不論你我，都只是在追求勝利的裝置裏的一塊零件。」

但是──那個叼着雪茄的笨蛋，竟一臉做好覺悟的表情說道。

就算會被說是失敗主義者，也不能不去想。

正因爲如此，我們纔不能忘記。

理想的落幕形式。

然而，卻沒辦法無中生有。

這是就算靠著名爲參謀將校的魔法師施展魔法，也無法實現的奇蹟。如果期望着無法實現的奇蹟，參謀將校這個人種就必須得保持清醒。

儘管如此──

「你追求着勝利。所以纔打算在『還有辦法排除』義魯朵雅這個『未來的威脅』時發動攻勢啊。」

看對方微微點頭表示沒錯，傑圖亞上將就向他丟出一句忠告：

「盧提魯德夫，你可以認爲義魯朵雅在我們敗北之前都會保持中立。他們或許是狡猾的風向雞……但國家理性比我們還要正常。預備計畫的對象應該要侷限在本國那羣不明事理的傢伙身上。」

「所以就要對義魯朵雅這個威脅置之不理嗎？你太過於把義魯朵雅視爲交易對象了。義魯朵雅也是一把刺在帝國側腹上的短劍喔？給我考慮到地理狀況。」

「你說得確實也有道理……」

一面微微點頭，一面在心中補上一句：「這只不過是尚未來臨的敗局啊。」

正因爲如此，擔憂纔會突然膨脹開來。

要是盧提魯德夫那個笨蛋無法放棄「勝利」的話，「預備計畫」的風險就未免太高了。

國內指揮系統的單一化，以及藉由攻打義魯朵雅確保南方安全的戰爭指導。

儘管很有道理，卻嚴重地背離現實。

「這難道不是畫在紙上的大餅嗎？」

「……要是這樣的話，就去做出能喫的大餅。這就是參謀將校吧。」

傑圖亞上將就像同意似的點頭，同時臉上也開始表露出心中那股無法說出的反感。

光是現在就有極少部分情報泄露的疑慮在了。

要是所擔憂的情況是事實，儘管不知道是暗號、通敵者，還是失誤……都會讓帝國揹負上過多的限制戰鬥吧。

在這種情勢下，要是「勝利至上主義」深植到參謀本部的樞要之中──就難以再靠尋常的手段修正軌道了吧。

哎呀、哎呀。

而且，還想再加上「後世的」這個但書。

是冷靜的憤怒吧。

儘管非常恐怖……但傑圖亞閣下的語調十分平穩。眼睛和藹眯起，就像在休息似的放鬆肩膀的力道。

「請問有何事交代。」

就算是這樣，心情依舊很不好。可說是超乎預期的程度。似乎是老交情的盧提魯德夫閣下如果有注意到這點卻特意無視的話……這也讓人感到微妙的不和。

一推開門，就以適當的聲量俐落問候：

「……有到這種程度？」

好了，先深呼吸。

她站起身，條件反射地將厭煩情緒收到表情底下。

「如果是你的話，應該總會有辦法的。」

「下官對航空艦隊的展開速度過慢存有怨言。應該保證好的高空掩護再三中斷，讓戰鬥羣面臨到必須得獨自進行防空戰鬥的局面，這是下官想補充的事實。光是本來說好卻淪爲空頭支票的增派部隊，就足以再編成一個戰鬥羣了，不知閣下對此有何高見？」

「是的，請儘管問。」

「很好，也就是說，跟往常一樣啊。」

「裝甲戰力有着堆積如山的早期故障。要是行駛系統令人不安的話，就會扼殺掉沙羅曼達所擅長的速度了。」

但傑圖亞閣下的菸灰缸就糟糕了。用香菸量推測長官的心情是非常簡單的手法……但就從他不僅沒抽雪茄，還拚命把廉價軍煙往菸灰缸裏塞的情況來看，是露骨的「不耐煩」。

就只能一直待在這個煙霧瀰漫的空間裏，端正姿勢等待着上司的交代。

要是能乾脆繼續岔開話題，讓自己回去的話……她將這種懊惱封印到內心深處。譚雅十分嚴肅地注視着傑圖亞閣下的眼瞳。

「我想請教貴官關於戰力的事。」

「提古雷查夫中校，請求入內！」

「什麼？」

「在東部，這已經算是很好了。」

配合詢問的動作，首先該確認的是兩位長官的臉色。

朝着啞口無言的副作戰參謀長大人，傑圖亞閣下一臉愉悅地繼續說道：

「我想讓她同席，沒問題吧？」

譚雅的答覆，出乎意料地讓盧提魯德夫上將叫了出來。他帶着意外的表情，在放下雪茄後插話提出疑問。

「好啦，既然對副作戰參謀長閣下的教導結束了……提古雷查夫中校，閒聊就到此爲止，讓話題回到實務上吧。」

他若無其事地答覆，譚雅忍住呻吟微微點頭。就在這時，從旁插入一句彷彿很意外的叫聲：

禰這傢伙。

神呀。

就謹言慎語，以專家般的語調說明吧。

這些所謂的新型裝備，一直都有着堆積如山的新問題。更何況在東部，戰車的發展就有如恐龍進化般的非常快速。

「提古雷查夫中校，進來！」

把祈禱還來。

譚雅帶着不好的預感，特意端正姿勢。

長官們的對話，是就現實的認知在談論著極限狀況。待在這裏會感到高興的人，頂多就只有歷史學家吧。

盧提魯德夫閣下是雪茄。這跟往常一樣。

要是某種超常的存在打算消滅帝國的話。

「喂，盧提魯德夫。你果然是待在後方勤務太久了喔。」

似乎是無法想像的樣子，他的詢問中帶着疑惑的語調。這還真是偏離現實的詢問吧。看來盧提魯德夫閣下這位住在雲端上的人，擔任參謀本部勤務的副作戰參謀長閣下，似乎不知道「東部的現實」。

笑咪咪的傑圖亞閣下雖然乍看之下是在笑，但還是認爲他實際上是在生氣會比較安全吧。就譚雅所見，是還不到盛怒的程度。因爲他還沒把菸灰缸翻過來，而且最重要的是，他把菸蒂塞進菸灰缸裏的動作很規律。

「就承認吧。我的經驗有偏頗之處……中校，就從長期待在東部的貴官經驗來看，裝甲戰力能有多少期待？」

玩弄人心的愚者啊。

「還有嗎？」

「等等，這不是一堆問題嗎？」

但是，千萬別上當。只要看他的眼珠就知道了吧。儘管笑眯了眼，眼神裏卻不帶着一絲的笑意。

上司在不如意時，往往會對部下提出無理的要求，光是一個人就是災難了吧。更何況蹙起眉頭，抽着悶煙的老大有兩個人了！

本來就有着要爲了故鄉淪爲畜生的覺悟了。就不惜變成卑鄙小人吧。

連催促她別客氣的語調也說得十分溫柔。一副就像是會聽取部下意見的好長官態度，讓人不知不覺地暢所欲言。

既然傑圖亞閣下微笑不語，譚雅就領悟到自己無法避免要負責說明了。既然無法逃避，就只能認命接受。

「當然。」

真想掉頭就走……正因爲辦不到，所以譚雅纔會用格外有精神的態度開口詢問：

「正常的指揮官與正常的老兵。沙羅曼達可是個讓人垂涎三尺的寶庫啊。會讓人深深地想把他們調走呢。光是沒有立刻解編，把人調到其他部隊擔任基幹人員，讓整個大隊名存實亡，就已經算是特別優待了。」

「不僅裝甲要加厚，要朝大口徑發展，還執意要增加主發動機的動力輸出。如果這個也要、那個也要的話……會犧牲信賴性就是必然的事吧。而且戰車的噸位也會跟着增加。這是不得已的趨勢。即使再怎麼努力輕量化，也有個限度吧。」

不過，就一如阿倫斯上尉一針見血的抱怨。對譚雅來說，她不得不全面性地提出警告：

盧提魯德夫上將彷彿呻吟般叼着雪茄，讓表情蒙上一層陰霾。

「秋季的地面還算可以吧。儘管下雪也很麻煩……但跟春季的泥濘相比，應該還能保持一定水準的機動力。」

「沒錯。」

什麼殘酷的命運啊。

「中校，部隊的狀況如何。」

很遺憾的，由於兩位都是怪物，所以難以看出內心想法……但姑且就跟往常一樣。不過，桌上的菸灰缸卻透露着NG項目。

啊啊，不妙。

「好吧，我們聊過頭了。你是爲了關於『預備計畫』的事才親自跑這一趟的。而且還帶着我一手栽培的部下……就讓我們來討論實務上的事吧。」

要是能放她走的話，會有多麼讓人感謝啊。

室內的氣氛……離最糟只有一步之遙吧。火藥味太重了。

直覺地感受到這裏的氣氛很糟糕又危險。心情冷靜不下來。宛如遭到敵人奇襲之前的氛圍。

把希望還來。

「這算很好？」

很好──再度笑了。

朋友啊，請原諒我。

做好覺悟了。

「就根本來講，請理解這是噸位與行駛系統的問題。作爲我方戰車變得強大的代價，讓行駛系統具有着脆弱性。季節對我方裝甲戰力的影響是前所未有的深刻。」

「會陷入泥中啊。我會記住的。」

而且還擺出一副從容的態度！

儘管能預期到在踏入室內的瞬間就會充滿緊張感的事實……但這比想像中的還要過分。

上將閣下之間的對話，才說到一半就中斷了。

「我向你發誓，已經無法再靠花招撐下去了。就連現況都是在如履薄冰。」

「不滿就只有這些嗎？」

禰這該死的混帳。

……逃避現實是無益的。

「下官是要對炮兵的炮彈儲備量提出警告嗎？還是該對無法充分提供運送炮彈的馬匹發出怨言呢。或者是對航空魔導師的補充表達抗議嗎？」

宛如一頭即將撲向獵物的老虎，可怕到讓人不禁如此猜疑。

「你說減半？」

然後，也沒有確實的證據指出這種「重得要死的戰車」能在聯邦領內的荒野上行駛。但這件事即使不說，房間裏也沒人會誤解。

當長官心情不好時，詢問他心情如何是蠢蛋做的事。於是譚雅特意閉嘴，作爲專家保持着立正站好的姿勢，接受傑圖亞閣下就只有語調平穩的詢問。

盧提魯德夫上將閣下的怒吼連在候客室都聽得一清二楚。那道聲音很宏亮，但對譚雅來說也是帶來問題的聲音。

雖然不用說也知道，但譚雅無處可逃。

作戰家一臉凝重地點頭，戰務的老大以從容態度微笑着。雖說是一如往常的景象，但也一直都是這種組合爲譚雅帶來問題。

人類是社會性的動物。早就戴慣面具了。在戴上認真的表情後，譚雅就作爲十分嚴肅的提古雷查夫中校小跑步起來。

很好。

……這也能說是習慣已久的困境吧。

能帶着笑容回答嗎？非常困難。就連跟隨他的時間相對較長的譚雅，也在這瞬間遲疑着該不該回答。

「盧提魯德夫，你作爲前提的東部的安寧與秩序，實際上就是這副德性。你能明白光是維持就已經到極限了吧。」

對於長官的呼叫，她一直都是機敏對應。讓上級等待是百害而無一利。儘管動作迅速也還是恭敬地敲響司令官室的門，一如預期地傳來很不耐煩的聲音催促她入內。

然後在依照教範做出一連串敬禮動作時進行偵察活動。

……他雖然是個好傢伙。

「我的部隊大致上還能發揮戰力……但根據阿倫斯上尉的報告，裝甲部隊在領取新型戰車後，戰力實質上算是減半了。」

若無其事地看過去後，就見到男人像是鬆了口氣的表情。

表面上的言行舉止都很平穩，骨子裏卻在冷靜透徹地「觀察」自己。

第二○三航空魔導大隊雖然精悍，卻毫無補充的頭緒。相對地，卻擁有大量的資深老兵。光是沒有解散，倒不如算是好待遇了。

就算被長官用眼神詢問：「沒錯吧？」譚雅也只能無言點頭。

不過，既然無法沉默，就只能像只調教好的寵物乖乖表演了。

要是被這種像是在確認實驗動物反應般的視線盯上，心中難免會感到怨言。

盧提魯德夫上將閣下的困惑表情還真是罕見。然而，光是這位大人在聽聞前線的實際情況後露出這種表情來，就足以讓譚雅感到毛骨悚然了。

不過吞雲吐霧的長官們，總是不肯實現譚雅的希望。

帶着鑽牛角尖的表情終於開口的人，是盧提魯德夫上將。

「關於預備計畫，我們就打開天窗說亮話吧。」

「好啊，盧提魯德夫上將。就憑你我的交情，有話就直說吧。」

就是現在──譚雅趁着這個時機特意從旁插話。期待着自己也有萬分之一的幸運。

譚雅溫順老實地，以該說是嚴謹耿直的語調乞求慈悲。

「需要下官同席嗎？」

不過是個參謀中校，給我滾出去──期望這句話帶來的慈悲，會是過分的願望嗎？就像是在證明這個世界沒有神一樣，參謀本部的主謀者們這不是溫柔地微笑起來了！

傑圖亞閣下就像是要她別擔心似的默默微笑着。而盧提魯德夫閣下則是破顏一笑，伴隨着殘酷的話語拍着自己的肩膀。

「反了，中校。貴官可是參謀本部一手栽培的部下喔。實際執行的可是你們啊。」

這是個太過愉快，足以讓明哲保身的內心慘叫起來的提案。

預備計畫的「實行部隊」？啊啊，該死的混帳。

「……該說是下官的榮幸嗎？」

作爲被捲入麻煩事的立場，是要她怎麼能不抱怨幾句。儘管如此，也還是因爲立場的關係，只能說出曖昧的怨言。

當然，她有在腦海中拚命摸索拒絕的藉口。

古今中外，不論怎樣的藉口都好。

只要能避免在麻煩事上當場簽名同意的話，不論是怎樣的藉口，譚雅都願意擁抱。這是卡涅阿德斯船板。哪怕要對共產黨做效忠宣言，她也會在口頭上照念不誤。

然而，卻沒有救贖。這個世上本來就沒有這種東西吧。

「提古雷查夫中校，看來貴官不太想答應啊。是沒有意願嗎？我可是打算讓貴官負責一個榮耀的任務喔。」

聽到瞪着自己的盧提魯德夫閣下這麼說，譚雅一時之間難以決定自己應有的態度，不知所措。

更正！

「好吧。等之後再慢慢研究。」

「你說什麼？」

「下官忍不住就要上鉤了。」

這句詢問，老實說就連是不是援手都非常可疑。畢竟就譚雅所知，他們好像有辦法這麼做。坦白講，他們恐怕是確實能做到。

雖然預備計畫是與自己無關的領域也很讓人困擾……但要是自己處於直接介入的立場就更加討厭了。

對有着轉職願望的譚雅來說，要是允許的話，真想現在就直奔勞基署。但可悲的是，萊希的帝國軍人就連無能而且是現狀追認型的勞基署都沒有。

「還請不要太過欺負下官。」

「……失禮了，能讓下官考慮一下嗎？」

「如果真的有必要的話呢。」

出色的紀律？出色的服從？這種部隊是誰訓練出來的！就是自己啊，該死的！

然而，這是盧提魯德夫閣下在軍事政變的棋子面前掛上的胡蘿蔔。就算保守估計，也只會是毒胡蘿蔔。

從幼年學校──軍官學校──母連隊──軍大學──參謀本部勤務這條主要路線上稍微偏離了也是事實。

譚雅備受內心的糾葛煎熬，不過她所盼望的救贖之手，就在此時從旁向她伸出。

譚雅一面發出對熱愛市場的自由主義者來說屈辱至極的告白，一面爲了面對這個嚴苛的現實重新吸了一口氣。

延後。也就是說，他只是在遲疑做出決定。不過，這下總算是度過一頭撞上擋在眼前的岩礁導致觸礁沉船的危機了。

人事部明明不可能毫無內情就向人提議「破例的升遷」！儘管如此！出人頭地的可能性也還是一樣深具魅力。特別是能在轉職前提高「前一份工作的職位」，這也太過誘人了吧。

只要內外情勢是在一般狀態的話。

就連看在旁人眼中，都會是狼狽不已到令人傻眼的語調吧。

既然時間資源得以恢復，也就產生了進行緊急迴避動作的餘地。

或是該立刻衝去找憲兵嗎？然而，要是參謀本部已掌控住憲兵的話呢？

「咦？連、連隊長嗎？」

這完全就是職權騷擾。

就算若無其事地向傑圖亞閣下投以求助的視線，盧提魯德夫上將閣下也像是要阻止似的長篇大論起來。

「我也想體諒貴官熱愛現場的心情……但就將校的義務來講，我是受到來自人事局的壓力才這麼說的。中校，你有興趣擔任連隊長嗎？」

「閣下，這是必要的問題嗎？」

垃圾處理券在哪裏？想把怨言打包起來大量廢棄（注：在日本，單邊超過三十公分的垃圾（不包含大型家電）不能直接丟棄，需要買垃圾處理券並預約回收）。

親愛的勞基署啊！

「下官由衷感謝閣下過高的評價。然而，下官是名肩負責任的將校。身爲將校的義務感，大聲要求下官不能離開現在的崗位。」

他從旁打出一發強烈的掩護射擊。

從明哲保身的立場來看，應該要說NO。

身爲草原的霸者，說不定是能這麼做。但可悲的是，如今雖是戰時狀況，卻也是現代。可以說是特別重視文化性與合法性。

啊啊，勞基署。勞基署啊！

「雖然聽起來像是在開玩笑，但貴官不理會我也無所謂。這種時候，貴官就作爲作戰指揮官，毫不遲疑地說出你坦率的判斷吧。」

「那傢伙是徹頭徹尾的主流派，所以有點不同……哎，是差不多吧。」

「這是貴官的部下。我想聽貴官毫無忌憚的意見。」

「就像是雷魯根上校那樣嗎？」

只要自己指說那是敵人，他們就會忠實執行所要求的命令！即使目標是宮殿，也很可能會毫不遲疑地射出雨點般的術式！

儘管讓人感激不盡，可悲的是，盧提魯德夫閣下也擺出絲毫不肯退讓的態度。

希望急轉直下墜入地獄深淵。

是否要成爲軍事政變的實行部隊，會是個非常重要的決斷吧。

傑圖亞閣下溫柔地把話題丟過來，但是該怎麼說啊。老老實實地一吐爲快？不可能。這是雲端上的人在談話時，有如蜘蛛絲般垂下地獄的救贖。沒有不去抓住的道理吧。

這會是作爲慰留工作一環的提案嗎？居然這麼大方，可是帝國是艘泥船……不對，就算是艘泥船，在沉船前把能拿的東西通通帶走……

「喂喂喂，盧提魯德夫，是打算逼部下說出自己想聽的答覆嗎？你無能到會要求部下阿諛奉承的地步了？」

絕對不能搞錯真正有價值的東西。

「那麼，貴官有興趣？」

這是戰時狀況下的美德吧。

真是美好的提案啊。譚雅也姑且是名參謀將校，能走上跟雷魯根上校相同的職涯路線。

盧提魯德夫閣下的言詞還真是可怕。這句話只可能會是導向無情結論的領航員啊！

沒有說做不到。不過，也沒辦法理解成做得到。煞費苦心所擠出來的聲音，深深透露出自身的困境。

讓人立刻明白他恐怕不會接受反駁的回話。這樣一來，譚雅就只能保持沉默了，但沉默往往不是金，而是鍍金。

必要的奴隸，或是必要之神的虔誠信徒。

沒救了！

但是，身爲政治動物的譚雅要逃走是件非常困難的事。因爲她十分明白，不論就文化符碼、還是組織符碼來講，這都是自殺性的行爲。

「義務的要求是很有道理。然而，將兵的心理狀況呢？必須得考慮到他們的觀點與內化的規範。」

要是做出這種「暴力行爲」，肯定會被世人稱爲臭名昭著的惡黨。轉職的前提條件，將會跑去月面旅行或是火星探索。

如果是冒頓單于的話，就會得意地拉弓射向父親吧（注：單于是匈奴首領的稱號，指冒頓單于爲了奪權以弓箭射殺父親頭曼一事）。

這在當今世上是與文化符碼進行正面衝突。

在盧提魯德夫閣下的注視之下，譚雅就作爲愛國將校，作爲擔心部隊的深情指揮官，作爲將自身前程置之度外的指揮官，作爲這種噁心的存在，持續戴着假面具。

而挽救事態的一直都是人類。在這種情況下，則是指譚雅可靠的上司傑圖亞閣下。

看樣子，前者想要譚雅說能夠開炮。後者……該怎麼看？能相信他毫無意願的態度嗎？還是說這是確認思想的踏繪？

雖然傑圖亞閣下可能不清楚……但在長年相處之下，譚雅有自負對自己的部下了解得一清二楚。他們會「絕對服從命令」。順道一提，他們甚至還兼具著「不挑敵人的戰爭狂氣質」。

儘管如此，盧提魯德夫閣下即使一臉彷彿期望落空似的盤起雙手，嘴裏碎碎念着什麼……最終也還是表示理解。

啊，該死的。這是確信自己是正確的眼神。是自己所討厭的存在X與其同類們的那種眼神！

不是因爲自己沒讀過幼年學校的緣故。

擺手要他冷靜下來，幫忙制止盧提魯德夫閣下的模樣，還真是可靠啊！

「我有一個提案。貴官，想不想晉升啊？」

在這個不得不讓腦袋當機的矛盾之前，譚雅痛恨着世界。這一切的一切，肯定全是存在X那個惡意的化身在作祟吧。

畢竟要是上鉤了，就會被命令去做非法工作吧。

不想聽。不想被捲入。更進一步來說，打從心底對麻煩事的邀約敬謝不敏！

狠狠瞪來的雙眸中帶着決心。

「考慮到服從的義務，這會是個不愉快的任務吧。我能理解你必須得拋開內心的糾葛，但你要是不答應的話可就傷腦筋了。」

想要避免無法改變的未來預想，就只有一個方法。

只能敷衍過去了。

不論是長期出差還是最前線展開都好，譚雅打算找一個能因爲不得已的情況長期避開盧提魯德夫閣下的藉口。

「提古雷查夫中校，你覺得如何。貴官的戰鬥羣在接獲命令後，有辦法殘忍無情地鎮壓帝都嗎？比方說，有辦法朝反抗的友軍開炮，蹂躪他們嗎？」

我在異世界的最前線，苦苦思念着各位啊！

「我能理解，也允許你猶豫。不過，這是必要所下達的命令。」

話說回來──盧提魯德夫閣下若無其事地拋出來的炸彈，讓譚雅不禁眨了眨眼，渾身僵住。

她有着大量不好的預感。

「我是迫於必要，纔會將此任務分配給貴官。我儘管不吝於聽取貴官的意見，但事到如今，除了默默遂行應盡的義務外，沒有其他方法能回應萊希的請求，這是顯而易見的事吧！」

變化是戲劇性的。就跟物品價格在市場上劇烈波動一模一樣。在平常時期升官就是正義，但在危機的時代，安全才是最可貴的。

要說是出乎意料，這確實是很出乎意料吧。

啊啊，混帳東西──譚雅在真摯地進行沉思的演技背後悲嘆着。就算說出十二打的抱怨，也吐不盡心中的怨言。

譚雅一面在嘴上說着彷彿很有道理的話語，一面拚命思考着。

瞥見過去，就看到一臉不悅的盧提魯德夫閣下，以及一臉滿意的傑圖亞閣下，這兩張對照似的表情。

在帝國軍這個社會團體裏，參謀將校這個階級無一例外，全都同意受到理論與義務的枷鎖束縛。

不過相較於他，果然會有種自己特別辛苦的感覺。

「恕下官失禮，但恐怕很難吧。」

簡單來講，就是跟那位只需要在名目上兼任野戰指揮官幫自己鍍金就夠的大人差不多。

「閉嘴，傑圖亞。這是不得不問的事。」

這迷人且難以拒絕的提議，就連以鋼鐵般的自制心決意轉職的譚雅，都很可能會感到些許動搖。

在露骨的誘餌面前，譚雅苦笑起來。

喉嚨乾渴不已。

該開口反對嗎？

盧提魯德夫閣下一臉意外地看向一旁，傑圖亞閣下則是提供他一張十分難看的臉色。

無法說出想說的話，還真是讓人充滿壓力啊！

「中校，盧提魯德夫那個笨蛋會催促貴官吧……但你不用理他。」

你要是不同意可就傷腦筋了──就算受到這種眼神注視，譚雅也想猛烈地主張自己也很傷腦筋啊。

升官？有誰不想啊，就連自己也不例外。希望飛黃騰達是非常有人性的真理吧。追求利益甚至是理所當然的事。

職涯、主流，還真是甜美的詞彙。

「雖說是戰時狀況，也一樣要照野戰勤務的規定戰功升遷啊。你的戰功太豐碩了。要是累積瞭如此豐碩的戰功，也很難適用例外狀況。吵着要讓你的職涯路線迴歸正軌的傢伙也增加了。」

在危機的時代，優先順位也會跟着改變。

「令人討厭的勸誘呢。」

在作戰家高興的視線面前，譚雅特意保持着真摯的表情，一面打從心底感到可惜，一面開口婉拒。

姑且是有過跟隊經驗，但也由於是魔導軍官，所以跟其他兵科的性質有點不同。

因此，在升遷與地位上有了差距。

會在這裏聞到差別待遇的味道是不當的猜測嗎？

要是這樣的話，這就是學歷差別待遇了。還真是可怕。

不論是在何種情況下，篩選都能具有一定的合理性。我就作爲前人事負責人樂於承認這一點吧。同時要我說的話，篩選也有着可能會將有實績的人排除掉的危險性在。

只能認爲篩選要是用錯方式，就會有損錄用的主旨。

……果然只能轉職了吧。

要是隨便接受在職進修，也可能會因爲契約變得難以轉職。在用公司的錢留學拿到企管碩士後就立刻轉職的話，也會影響到自身的評價。

既然如此，就不得不清廉正直了。

在腦中比較研究過各種方案後，譚雅就像從喉嚨中擠出話語似的說道：

「很難吧。」

要是再早幾年的話，就會很樂意地跳上這條職涯路線了。

只不過，這在制度上與年齡上都已是不可能的事。這一切的諸惡根源，全都得追溯到存在X把自己轉生到距離開戰僅有九年的時代。

正因爲如此，譚雅才討厭這一類自稱是神的傢伙。

「唔，看來我似乎被甩了啊。」

相對於嘆氣的盧提魯德夫閣下，傑圖亞閣下帶着非常愉快的微笑。

「怎麼啦，你也有這麼沒出息的一面啊。」

傑圖亞上將一手拿着軍煙，擺出傻眼的表情。

盧提魯德夫上將一面苦笑，一面從椅子上站起來。他在恨恨瞥了一眼掛在牆上的時鐘後，聳了聳肩。

「就快到下一個約定的時間了。」

不過，譚雅事後回想。應該要在這裏察覺到的。

「無法勝利的這一次，就歷史來看纔是例外的情況。不得不在我們這一代面對……真是豈有此理。」

完全同意。作爲擔任護衛，陪同他從帝都出差到這裏來的人，她想向幫忙安排代班護衛的傑圖亞上將道謝。

我有想過──長官寂寞地笑了。

不該被上司忽然展現的溫柔給打動。

儘管若無其事地搭起與傑圖亞上將拉開心靈距離的牆壁，但只要對方有心跨越的話，就能問出他的真心話。

說得很乾脆。他若無其事提出的要求，真的是再清楚也不過了。

「請問閣下方纔說了什麼？是下官聽錯了嗎？」

「下官知……咦？」

「他還真是來去匆匆。」

因此，明明就躲開了盧提魯德夫上將的麻煩邀約──

他以沙啞的聲音傾訴着。

「要射殺我嗎？還是覺得射殺我的友人比較合理。」

在目送他轉眼間就不見人影的背影后，傑圖亞上將苦笑起來。

「下官並非毫無理由的殺人者。下官是名軍人。而且只會是一名知道義務與名譽的將校。」

「盧提魯德夫閣下看來是打算拒絕例外的樣子。」

「如果是在作戰層面上，我也會堅決追求着勝利。要是在這方面的話，就還有可能達成吧。只不過，在戰略層面上啊。是不該奢望吧……已經能看到結局了。」

沒錯。

「建國至今，帝國軍一直都是最後的勝利者。只是困境的話，早就習慣了。以防禦行動爭取時間，攻擊，然後反敗爲勝。」

「他會這麼做吧。畢竟是個優秀的作戰家。可悲的是，他這個人甚至從來沒有輸過。因此，就算腦袋能假設『敗北』的情況，在現實中卻無法消化這件事。」

就算是毫無內容的對話，也需要留下雙方見面協議的照片吧。特別是在這個危機的時代。一旦是在這種時代負責參謀本部的人，一分一秒都會極爲貴重。

「中校，我是善良的個人，邪惡的組織人。有着預防破滅的義務。」

「去把我摯友的腦袋打爆。這樣說有消除貴官的誤解嗎？」

「是跟貴官借用的護衛中隊的指揮官吧。他還好吧？」

「下官身爲軍人，必須得收到閣下的指示。」

「哎呀，貴官聽到了嗎？那傢伙還是老樣子。對於像你這樣擔任護衛的人來說，真是個災難吧。」

雖然覺得或許是自己聽錯了……但事關重大。對譚雅來說，她不得不確認清楚。

「想請問閣下的真正意圖。」

就譚雅個人來說，現在必須再問得清楚一點。預防萬一要上法庭的時候。

在室內充滿的擔憂之前，在東部持續進行各種調整的戰務負責人帶着十分凝重的表情發出一道基於事實的警告。

「是跟自治議會的議員們啊……我給你一句忠告，別給我亂開空頭支票啊。話雖如此，但也不要讓他們喪失希望喔。」

「如果A計畫不行，就用B計畫。要是B計畫不行，就用預防緊急狀況的『預備計畫』。一切皆是爲了勝利。他就是這樣行動的。」

殺掉？

怎麼了？──他一派自然地望過來的表情讓人不由得毛骨悚然。

不過，即使能向陪審員說明，卻還留有能否徹底說服的可疑灰色地帶在。

「沒什麼，這次是件小事。說不定會請貴官殺掉我的一名摯友。就把這件事牢記在心吧。」

對利益相關者來說，搭上這邊的船纔是對的。

譚雅是不該沉浸在興高采烈的心情裏。儘管如此，卻還是被休假的話語所迷惑。

「無法保證沒有。儘管我認爲有……但你或提古雷查夫中校有能否定的依據嗎？」

不對，就譚雅被狠操的程度來說，甚至能冒犯地說他們是一丘之貉。

喋喋不休地說明立場的效果也不能小覷。譚雅驅使着自己的知識。

結果卻正面收到了這個請求。

這是譚雅難以理解的自我犧牲般的使命感。不過，沒有利益衝突。只要有着能正確理解現狀的管理人在，就能期待緩和夕陽產業萊希在破產與倒閉時的衝擊。

響起三道嘆息。

「不考慮轉爲勝利主義者嗎？」

「……不能將祖國的命運託付在搞錯目標的全自動自殺計畫上。」

「請儘管吩咐。」

「貴官要作爲愛國者，將失敗主義的我射殺也無所謂。中校，貴官打從以前就很實際，甚至會主張『不敗北』就是勝利。」

「就外交上，我不想讓人懷疑帝國就連小孩子都得要擔任將校。我們必須要有意識地展現出作爲強國的風範。所以我幫你安排了優秀並且氣派的護衛了。」

傑圖亞一臉寂寞地笑着。

三人一齊哈哈大笑起來。

「這讓下官想起了部下格蘭茲中尉。真想把閣下剛剛這番話說給他聽呢。他想必會對閣下的貼心言論感動到痛哭流涕吧。」

畢竟，在只要人還活着就會徹底往死裏操這點上，傑圖亞上將與盧提魯德夫上將可是同類。

「你就這麼擔心啊？既然如此，你要跟我一塊去擔任監督嗎？」

好了，他會怎麼做──而結果無需等待。

「……速斷速決，以堅定的決心毅然執行計畫是作戰家的習性。而這一切，這麼做的大前提，是將尋求勝利作爲最高命令。」

傑圖亞上將一面悲傷地嗤笑，一面陳述着自己的心聲：

這是軍人的習性。而就只有持續看着最前線的人知道，這種習性有時會是一把雙面刃。

總而言之，要是上級沒有明確說出指示與說明的話，事後會很可怕。譚雅用雙眼直盯回去，以極爲認真的態度重複着場面話。

「這裏被滲透到這種程度啊。」

還以爲自己的耳朵很正常，沒想到居然得要懷疑是不是出毛病了。

「啊，對了。中校，能拜託你一件事嗎？」

他以述說歷史的語氣說出口的，是對已經喪失的神話懷有的眷戀與憎恨。

朝着嘴上說著「真是誇張」，帶着厭惡板起臉來的粗獷臉孔，熟知現場的東部負責人十分認真地說道：

「所以要排除嗎？」

「別在意，回程就拜託你了。給我好生休息吧。」

「爲了勝利，不僅要在帝都引發政變，還要即時攻打義魯朵雅？這就只是延後時程的自殺。就像是爲了持續戰爭，而在持續着另一場戰爭。戰爭是手段，不能變成目的。」

「我們要是一塊同行，會是一個太過優秀的目標。聯邦的間諜會忍不住把炸彈丟過來喔。」

「閣下，下官是軍人。」

「還有一件事。面子也很重要。所以我幫你安排了新的護衛。」

「要我帶着你的護衛，耀武揚威地去與人見面？」

畢竟──傑圖亞上將語帶嘆息地發起牢騷。

帝國沒有過無法勝利的經驗。正因爲是新興的超級強國，所以纔會天真地堅信命運站在自己這一邊，就連在戰爭時也沒有例外。

要如何勝利？帝國就只知道這個問題。

他以呻吟聲說出口的，是對朋友的思考懷有的絕望。

他就像個好上司，做出非常正確的貼心之舉。

「喔，貴官對理由有興趣啊。」

「別說不需要。要注意身邊的情況。這是爲了你與周遭人的安全。」

苦惱不已的傑圖亞上將傾訴着悲嘆之聲。

傑圖亞上將一副對他心知肚明的表情拋出這句話，讓盧提魯德夫上將板起臉來向他回嘴。

「現在大概被帝都的啤酒打趴了吧。」

「我跟偉大帝國的忠實作戰參謀盧提魯德夫將軍不同。他在尋求著『拒絕敗北』的預備計畫。要是時代不同的話，我會是該被吊死的失敗主義者吧。」

「那個笨蛋，很可能會因爲『別無其他選擇』這個理由，自動實行以防萬一的預備計畫。」

在這瞬間，我領悟到上司在精神性上是頭怪物。

「……因爲，他是個作戰家。」

譚雅差點不經意地點頭答應，愕然地注視着上司。剛剛還在敦促友人要警戒身邊情況的那張嘴，發出殺意的輕快旋律。

朝副戰務參謀長閣下瞥了一眼，就見他裝出一副假裝聽不懂的樣子。

你覺得如何──傑圖亞上將就像誘惑似的微笑着。

大半的帝國人就連詢問：「能確實勝利嗎？」都做不到。而少數的帝國人也因此不得不擁抱着不幸。

希望他能再說得明確一點。

「……是沒有。我會注意的。」

然後也是殘酷的臺詞。

「悽慘的我，只支持讓帝國輸得漂亮的預備計畫。」

「要是雷魯根上校的議和摸索順利的話，一切都會很順利吧。但我相信，制定失敗時的預備方案是我的義務。」

在因爲現場氣氛稍微緩和下來而鬆了口氣的譚雅面前，盧提魯德夫上將就像是被時間追趕似的離開房間，急忙趕去與自治議會的代表們進行「會面」。

「多虧了閣下，讓我和部下能稍微喘口氣。」

還真是頑固的傢伙──傑圖亞上將就像在這麼說似的嘆了口氣。他像是累了一般按着眼角，一副傻眼的模樣朝着譚雅嘆氣。

「閣下？」

「……知道啦，我就收下不煩人的護衛吧。」

「閣下，這就是兩位的歧異嗎？」

便利的臺詞。

又是義務。

他的嘴遲疑地微微變形，然後動了起來。

即使沒說出口，他的態度也太過雄辯了。傑圖亞上將以精疲力盡的表情點頭，然後厭煩似的搖了搖頭。

雖是很出色的意見，卻是太過迂迴的說法。

「沒錯。爲了終戰、爲了和平，我們不得不採取行動。如有必要，責任由我來扛。所以，貴官就助我一臂之力吧。」

幾乎滿分的回答。這樣一來，就充分滿足所需的最低限度的形式了。譚雅回以一道微笑。

在譚雅的微笑面前，傑圖亞上將輕輕點頭。

「那麼，舊友就交給貴官處理了。」

「只要閣下下令，下官就會開槍。不過，請容下官再詢問一件事。」

這種時候，想要知道全部。

知道手牌、知道角色，做好知道該怎麼做的覺悟。

既然無法走下牌桌，至少必須要在事前熟知牌局的規則。

「閣下打算怎麼做？」

「別做愚者的行爲，中校。不過，假如貴官還是要我明言的話，就另當別論了。我很樂意說給你聽。」

你就聽好吧──長官伴隨着這個開場白說道：

「如果要實行預備計畫，就有必要讓萊希準備關店吧。爲此我會不擇一切的手段。」

這是在大多數人輕率投入「V字回覆、業績挑戰！」時，冷靜考慮債務整理的觀點。而且就連清倉拍賣都考慮到了。

要是他有基於這個觀點的方法，也會讓人突然感到興趣。

這樣當然會引起譚雅的注意。在她默默注視之下，傑圖亞上將不發一語地抽起煙後，緩緩站起身來。

長官就這樣走到房間的窗戶旁，無言眺望起天空。

這還是第一次。

覺得那道背影，看起來還真是渺小。

即使是傑圖亞上將這等豪傑，也會受到無力感的煎熬啊。長官背對着我開口說道：

「束手無策了。至少，必須要軟着陸。」

「這只是必要的犧牲。責任由我來扛。貴官是會責怪道具的人嗎？」

「……這……還真是……」

「真是非常失禮。不過，閣下，您難道……真的不懂嗎？」

讓人驚訝。

擊潰推翻國家的陰謀，然後順勢「掌握狀況」。

譚雅承認。

人類有時會遭到誤解，也會誤解他人。

畢竟不論是誰，都討厭浪費。

傑圖亞上將臉色發白，伴隨着死心發出的質問，讓譚雅不得不感到失望。

假如是要在東部闖入敵方要塞，確實是需要戰鬥工兵、魔導師、炮兵、步兵等許多兵科吧。不過如果是要在帝都襲擊某人的勤務室，那就另當別論了。

「軍力是要用來對付外敵的。這件事只要動到警力就夠了吧。」

「貴官說得還真是簡單。這是要殺害友軍喔，中校。你明白嗎？」

不需要什麼成爲祖國勇者的名譽。必要的是祖國給予的「報酬」。將時間與資歷投資在贏不了的新興風險企業上就只是一種浪費。光是死命掙扎地要取回至今爲止的感情投資，就會在泥沼中愈陷愈深。

譚雅發自內心地相信着。不對，甚至能抱持着確信，毅然地發出主張吧。人力資本的浪費不論何時都是大罪。

「等等，貴官是打算讓憲兵鎮壓參謀本部……」

譚雅基於璀璨的和平與效率的觀點把話說下去。

譚雅到底是把「薪水份內的工作」這句讓她顧忌的話吞了回去，不過對她來說，「打不贏的戰爭」是一門很過分的賠本生意。

是誤會了什麼吧。傑圖亞上將開始說起正當化盧提魯德夫排除論的言論，他是不是被壓力逼瘋了啊？

產生分歧還比較奇怪。

長官臉色大變，露骨地憤然說道……他是有什麼誤解吧。傑圖亞閣下並沒有搞清楚狀況。

然而，在戰場上的誤解會使人喪命。只要配合在最前線奮戰的經驗，自己可說是具備着常人以上的溝通能力吧。

譚雅儘管擔心起將來，也還是試着確實地訂正發言。

明明是在講「儘管目的良好，但是戰術路線有着嚴重錯誤」這種極爲單純的作戰層面的事！爲什麼今天會這麼地無法溝通啊。

不需要用到軍隊。

這句詢問，傑圖亞上將並沒有說到最後。

並不是反對殺人。譚雅明明就只是針對他的手段與活用方式，穩當地提出反對意見而已。爲什麼會把他嚇成這樣啊。

「那麼是什麼？貴官的發言是什麼意思？」

這是他勉強擠出來的喪氣話。抑或死心了吧。恐怕是抱持着譚雅所無法察覺的感情波濤……上將閣下伴隨着香菸的煙霧，朝着天花板發出嘆息。

既然如此，就乾脆直說吧。很好──譚雅重新建立起說明的條理，開口說道：

然而他這番充滿壯烈意志的言論，卻讓譚雅這名實務家無法接受。

「這是要切除癌症。必然會伴隨着痛楚……」

負債經營往往很看人選。維持現狀偏見（Status quo bias）可是很可怕的。

因爲事關重大，譚雅絕不能搭錯要上的船。即使傑圖亞上將打算進行破產整理，但要是他的方法沒有可行性的話，也不可能跟他一塊同行。

反軍事政變就根本上來講，也就是以「秩序與合法性」的名義，毅然地行使體制上的權力。

「人類應該要有效率地殺死，不應該浪費掉。」

這是基於邏輯性推論的合理預測。

更何況還是同爲參謀，有着共同出身背景的職業軍人了。與傑圖亞閣下之間不會缺乏共同語言吧。

是彼此都因爲壓力導致認知能力下降了嗎？

以觀察的視線直視過去後，眼前是一顆搖着頭的腦袋。

同時也能大步踏入「預備計畫」所追求的「統一指導」的理念之中。

在現況下，這也就意味着要擁抱敗北。果然只要有着正常的智力，就能明白帝國是艘泥船的樣子。

只要一次全部解決，就很有效率。

「這也太蠢了。」

因爲他有掌握到重點，所以只要指出必要的內容就好。

只需要穿着制服的治安人員就夠了。

「貴官說得沒錯。但我無法容許他的計畫。即使用過於強硬的手段達成一元化指導，也只會讓帝國的破產變得更嚴重吧。要讓戰爭正常地結束，必須得調整好許多條件。」

當然，譚雅相信傑圖亞閣下也熱愛和平。

這絕無可能。

忍耐這個詞彙，已從譚雅的字典中刪除完畢。而且，人在疲勞時會暴露出原本的個性。她脫口說出無法剋制的憤怒。

「……事、事到如今，才反對殺害夥伴嗎？」

沒錯──稍微推他一把。

「如果要殺害上將職階，就應該期待能得到符合萊希至今對他投資下來的報酬。因爲我們，至少下官個人，絕對不是快樂殺人主義者。」

「那麼，貴官是什麼？」

傑圖亞上將立刻就能想到這一點。在他腦海中浮現的是，希望。

「恕下官失禮，說到底……下官並沒有在談論這種事。閣下難道不是完全誤會了議論的主旨嗎？」

最讓譚雅驚訝的是，目前在帝國軍人當中，公然聲稱帝國必定敗北的人，就只有這位大人一個人。

「然而，我是受過軍紀教練的參謀將校。無論喜不喜歡，我的理性都確信不已……必須得用預備計畫爲這場戰爭拉下閉幕。」

「相較於只排除盧提魯德夫的情況，儘管所施展的暴力會愈來愈強……但說不定能抑制住帝國蒙受到的動盪。」

真是天大的誤會。

「無庸置疑的，下官發自內心熱愛和平的價值與稀有性。同時作爲侍奉國家理性的軍人，就只是致力於讓職務能有效率地執行。」

凡事都應該更加地重視效率，也應該要重視資金。

不對，是毫無疑問地能達成「目標」吧。

從對方倒抽一口氣的反應來看，現在正是自我推銷的時候──譚雅增強了信心。就跟在說明作戰計畫一樣。

「這是多麼愚蠢的提案啊。這假如是閣下的命令，下官很可能基於名譽與義務射殺閣下。」

讓人感到可靠的是，傑圖亞這個智能生命體在這點上展示了屏除偏見的毅然。

「流的血會是最低限度。能以所需的最低成本，得到最大限度的報酬吧。下官認爲這會是非常輕鬆的處置。」

「糟糕的是，我在調查後發現目前的預備計畫……依舊是戰爭家所制定的那個，充滿着勝利的夢想與希望的計畫。」

述說着這件事有多複雜的傑圖亞上將，在民間、政府、軍方之間擔任協調人時，恐怕消耗掉了相當大的精力吧。就彷彿接近死心的苦惱化爲形體附在他身上似的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所以閣下並不反對一元化指導嗎？」

「和平主義者。」

這是發自內心的斷言。作爲不得不參加受到混沌支配的戰爭的一介個人，譚雅比誰都還熱愛秩序與和平。

不過，好聚好散。如果能在轉職前圓滿做好離職手續的話，不肯在這方面上努力就是愚蠢透頂。

「很好懂吧。」

這樣一來，甚至會覺得奇妙了。

「不論事情怎樣發展，都必須得避免混亂……一旦失敗，敵人自然就會發現到我方的弱點。就算是爲了條件談判，我們現在也不得不追求溫和一點的方法。」

「只是殺掉盧提魯德夫閣下的話，就是殺掉一個人。然而要是將他作爲軍事政變的首謀者解決掉，反而能強化權力吧。」

「只要能爭取到時間，應該就有辦法着陸了。或許就是這種想法，讓我跟盧提魯德夫那個笨蛋同牀異夢。」

「因爲礙事，所以就無故殺掉？簡直難以置信。」

「只需要一個憲兵中隊，就能輕易逮捕相關人員了吧。」

要成爲始終做到最好的人才──譚雅看準時機，在主觀上盡情盡理地向自己的長官述說道：

雖然自己的溝通能力也絕對說不上是完美無缺。譚雅自負在這方面上有着身爲專家的謙虛。不用說，雖然自覺自己講話明確、明瞭，擅長察言觀色，也能聽懂言外之意……但也知道自己並非全能。

讓可愛的資本增加並活用是一種義務。

「是人力資本的浪費。閣下，我們沒有餘力浪費高級將官了。」

「什麼？」

究竟何以認爲譚雅會以殺害「友方」作爲前提啊。

只要不是會爲了戰爭，把國家當成柴火丟進總體戰的火焰之中的變態，文明人應該不論是誰都發自內心地深愛着和平。

完全沒得商量。

如果是有着獨特觀點的首腦羣，有時也能讓情勢大大偏離破滅吧。問題就在於那個方法──在探身傾聽後，他就輕易說出接下來的話語：

「閣下，這有必要動用到部隊嗎？」

「就以他的死作爲開端，在軍中毅然進行肅軍揀選人員。只要趁亂將最高統帥會議納入『參謀本部』的權力之下，就能實現一元化的戰爭指導了吧？」

這是宦官的手法，就跟那個十常侍把屠夫切成薄片的陰謀劇發生之際，曹孟德所斷言的臺詞一樣。

甚至是不值一顧的蠻橫言論。

「閣下說要單純地殺掉。這種說法未免也太過輕浮了。」

「因此，我偉大的友人盧提魯德夫會礙事。該讓他單純地退場吧……只能讓他去死了。」

「閣下，痛楚是必要經費吧。下官想說的是，關於效用與活用方式。」

因此──傑圖亞上將以彷彿在解釋公式的數學家表情說出沉痛的結論。

「下官強烈建議閣下制定在擊潰『預備計畫』後的『對應計畫』。」

「什麼？等等，貴官是在說什麼？」

「閣下，請恕下官直言。這有什麼問題嗎？」

「……反軍事政變。這就是我的，我們的預備計畫啊。」

「這樣啊。不是隻將盧提魯德夫那一個笨蛋用外科方式除掉……」

而且，還是合法的。

他在閉上嘴後，拿起廉價軍煙。

取出像是用彈殼製造的打火機，不發一語地抽起煙來。偶爾朝着天花板吞雲吐霧的上將閣下……要不了多久就結束了思考。

「不錯。」

他簡短地喃喃說出一句。

「只要動用部隊，就會擴大動盪的規模……外科性的一擊，沒必要拘限於魔導部隊。」

他竊笑起來。

或者，是在嘲笑嗎？

傑圖亞上將摸着自己的下巴，就像非常愉快地抽着煙。

「看樣子，腦袋似乎是在東部變成自然狀態了。」

「是指萬人對萬人的戰爭嗎？」

「沒錯、沒錯。想不到我居然被野蠻化的程序給吞沒了。戰場與後方，武器和戰鬥方式明明都不一樣啊。」

長官儘管自嘲着，但他英明的腦袋也在快速理解吧。就彷彿頑童在考慮惡作劇時的愉快微笑，就掛在長官叼着香菸的嘴角上。

「只要先讓事態縮小到只靠憲兵就能處理的範圍內的話……」

被他呼出來的煙霧蓋過去的這句話說得十分清楚。

「將一切的犧牲維持在最低限度，並伴隨着最大限度的成果。之後就能經由審判、經由證據，讓指導權適度地集中吧。」

傑圖亞上將對譚雅的發言默默點頭，將像是津津有味地抽完的香菸塞進菸灰缸裏，重新叼起新的菸草。

然後，就像是要再抽一根似的點起煙後，說出幾乎是獨白的話語。

「……在帝都的暗鬥啊。」

「會是這樣吧。這是必然的事態。」

「外科性的處置，一直都希望會是所需的最低限度。那麼，在這種局面下，如果是貴官的話會怎麼做？」

那是一張漂亮的笑容。

要說到上司愉快微笑的表情啊！該說是提議有成功做到完美的自我推銷吧。

「我知道貴官想說什麼。」

譚雅儘管正要低頭賠罪道「恕下官失禮」……長官卻像是在掩飾害羞般揮着手，讓她有點困惑。

答案早就決定了。

「閣下，您的心情相當不錯嗎？」

要裝出不愉快的表情是很好。要假裝是道德家也是個人的自由吧。就算要大爲讚揚美好的良知也沒問題。

「閣下，恕下官直言。」

稍微抽了一口後，伴隨着煙霧說出忠告。

「那麼，這件事就某方面來講不是很簡單嗎？閣下，恕下官失禮……」

慢性過勞的航空運輸網路難以避免航空事故。即使視爲問題，沒有怠慢爲了提升安全的努力，然而一旦處於戰時狀況下，必要往往會比安全優先，將些許的事故視爲一種「成本」。

「那麼，當最壞的情況來臨時，就請貴官讓盧提魯德夫遭遇事故了。作爲這種時候的事後對策，我打算返回帝都。」

「完全無法期待嗎？」

而這句話所代表的意思也太過明瞭。

傑圖亞上將有點困惑地摸起下巴。或許，這是他下意識的動作。

「中校，我該感謝貴官嗎？」

該不會真的就跟他說得一樣，很高興自己被稱讚了？……要是這樣的話也很可怕啊。

「就是給予如此殘酷擁抱的那位大人啊。要是真有什麼神的話，肯定就是指必要之母吧？」

所以，至少──

「就看閣下是怎麼想的。」

彷彿很自豪的一句話。

「是沒錯。」

「什麼事？」

「那是盧提魯德夫的『妥協』。若是不僅相信他的能力……還相信他的立場的話，應該會讓他參與預備計畫的主體部分吧。」

「話說回來，能跟閣下確認一件事嗎？閣下會離開東部返回帝都吧？」

「是表示信任他吧？」

假如說出這句話的人不是傑圖亞上將的話。

「要去照一下鏡子嗎？閣下的嘴角似乎是在笑喔。」

「我會安排的。這點小事，就算在這裏也辦得到。」

就這點來講，最不會留下禍根的方式是戰死。話雖如此，但到底是無法指望副作戰參謀長在敵前死亡吧。就算能讓他來到東部司令部附近，但要將他帶到最前線去殺害的話該怎麼做？

他就彷彿是軍官學校的教官般詢問着。光以印象來說，他的語氣甚至就像是在平穩的午後教室裏講課一樣。

「原來如此……似乎是對貴官的優秀提案感到喜悅的樣子。雖然有罪惡感，但看來還是贏不了必要之母的溫暖。」

但我還是不得不無視這一切，指出一件事實。

富有良知的一句話。在人道上是完全正確。譚雅個人也是大爲贊同。是應該要尊重人命。雖說是必要的請求，但對於被犧牲的一方來講……也肯定會有意見的。

況且要是隨便就作爲傑圖亞閣下撐腰的參謀就任的話，就再也逃不了了。得負起戰線混亂責任的立場，會讓人坐如針氈吧。

「爲了確實發生事故，就讓我的魔導部隊擔任護衛。」

「聽說就連中將階檢閱官都難以調動部隊進行配置與調整了。中校階參謀？就連要調動一個師團都會搞得焦頭爛額吧。」

「是的。不幸的是，要是設備的維修與維護保養有問題的話……」

「貴官的方法概要爲何？」

「方法是？」

不過就在他伸手摸到嘴角時，發生了顯著的變化。不愉快的表情綻放笑容，迴歸到彷彿春天般的平穩表情……這隻能說是戲劇性的變化。

然而譚雅的提案，卻讓傑圖亞上將瞬間沉默下來。不發一語地叼起軍煙，用打火機點火。

「……如果貴官說想做，我能幫你準備位置喔？只要你有意願，至少能安插一個首席參謀的位置。」

表面上，最好是讓盧提魯德夫閣下事故身亡。在整理遺物時發現到造反的證據後開始肅軍，是最爲理想的發展。

「喂喂喂，別這麼誇獎我。我會害羞的。」

「諸如憲兵之類的事後處理，請問要如何安排？」

「偶爾會經常發生呢。」

不是爲了發揮能力，而是在人際關係與交涉上耗盡心力是再糟糕也不過了。

「要是能拉攏到雷魯根上校的話，會有辦法順利誘導盧提魯德夫閣下嗎？」

身爲作戰家是完美無缺。但問題在於資質，而非實力。如今帝國需要的是破產管理人。不適任還真是一件不幸的事吧。

傑圖亞上將在點頭表示沒錯後，就一面將菸蒂塞在菸灰缸裏，一面發起牢騷。

這可是賭上國家命運的外交交涉。除了心腹之外還能交給誰去做啊。就譚雅的感覺，能透過這件事確信盧提魯德夫上將對雷魯根上校有着深厚的信賴。

坦白講，甚至讓人覺得不相稱。打算殺害自己摯友的男人……十分溫柔地低語着：「就這麼辦。」

這是殺人的委婉說法。居然將這種不穩當的意思，改用譚雅難以做到的優雅話語表現出來。

「……我的臉像是這樣嗎？」

傑圖亞與盧提魯德夫這一對友人十分相似。

不得不說他是個能幹、冷酷……而且精神異常的上司。

到頭來，還是一丘之貉吧。

對了──譚雅詢問起另一個想到的疑問。

「首先必須要將盧提魯德夫上將閣下引出參謀本部，誘導到我方能對他動手的地方。」

他用拳頭輕敲了一下桌面，繼續說道：

「東部出差時的事故如何？像是飛機事故？」

「就讓這位偉大的人物，成爲故鄉的百年基礎吧。」

提議被輕易否決，反倒讓譚雅好奇起箇中理由了。

就算他用滿懷期待的眼神看過來，也不能露出一絲破綻。

「是要我弄髒自己的手吧？」

他突然之間到底是在說什麼啊。

「中校，我想聽貴官的意見。」

雖是隨口說出的一句話，但他的勢力範圍還真大啊。長年待在參謀本部這個組織裏的人就是這樣。像譚雅這種資歷淺薄的人所無法選擇的手段這麼豐富，還真是讓人羨煞不已。

因爲就像都市經濟學所指出的，光是鄰近就能帶來許多利益。就連在權力上，這個一般原則也是正確的。不論是誰，比起遠在天邊的經理，還是比較害怕近在眼前的頂頭上司。所以要動手的話，在東部是最爲確實。

「辦不到吧。」

而且……在戰場上，事故並不罕見吧。

就譚雅看來，兩人都是發自內心地對名爲國家的奇妙結構抱持着忠誠心的愛國者，是不合理的存在……但就唯獨這點，是近代人與現代人的感覺差異吧。

話雖如此，話雖如此，迎合可是社會人的常識。

「哈哈哈哈，真是漂亮的答覆。就讓我們來讚揚母親吧。」

譚雅默默點頭，對此傑圖亞上將微笑起來。

「唔……唔？」

「咦？下官能請教個中理由嗎？」

「是說母親嗎？」

學者性格的軍人還真是狡猾。

「也就是儘管相信他的能力，卻不相信他的立場？」

「或許就誠如閣下所言。會是閣下的同類吧。」

譚雅錯愕得瞠大眼睛。

而對於受到譴責目光的一方來說，是該深感羞愧吧。

坦白說，表情就跟快樂主義的殺人犯一樣。洋溢着愉悅，或者說一臉愉快、痛快的表情。

「整體來講並不壞……但會波及到機組人員喔。」

然而，傑圖亞上將似乎有着不同的意見。

對於無法勝任的人事命令，人類必須得要行使否決權。儘管要拒絕合理的公司命令很難，但保留能堅決說NO的環境與情勢，對組織人來說非常重要。

「副作戰參謀長閣下是個偉大的人物。」

絕對不要。

「準備好表面上不會讓他警戒，能把他叫到東部來的環境是最低條件……然後必須想出一個不會對軍中帶來動盪的處理方式。」

要是負責人換人的話，這裏必定會出現破綻。

「雖是非常冷酷無情的存在，但母親是偉大的。難道不是嗎？」

「不僅無法維持戰線，還會被迫後退吧。」

「正因爲他把東部硬推給我，所以我才知道。那傢伙的信用是跟使喚的程度成正比。對於真正能依賴的人，那傢伙一直都是不講理的。」

笑咪咪的長官是在對付聯邦這個困難案件上，在全帝國軍中被盧提魯德夫上將使喚得最爲嚴重的將帥。

「盧提魯德夫命令雷魯根上校負責經由義魯朵雅的交涉，貴官要把這件事考慮進來。」

「雖說是最低限度，但那可是友軍。就只是在不恰當的時機，待在不恰當地點的士兵喔。」

上司一臉意外的表情苦笑起來。

平時的傑圖亞上將閣下非常優秀……雖是接近完美的長官，但因爲是在戰時狀況下嗎？能開始看到他一些奇怪的地方。對身爲常識人的譚雅來說，偶爾也很煩惱該如何應對。當然，由於她是社會性生物，所以會老老實實地保持沉默。

這裏是靠着傑圖亞上將的魔術勉強維持抗衡的戰線。現狀幾乎是靠着他特有的調整、策略與實績才得以實現的奇蹟。

「那麼，東部會相當辛苦呢。」

存在X是愚蠢且自私的化身……不過要是真有什麼必要之母的話，肯定就跟傑圖亞上將的獨白一樣。

縱然不懂宗教的事，但這是所謂的必要教吧。這門宗教在教義上，是將必要稱之爲母親嗎？

如有必要的話，我原本是打算讓某個可信賴的人擔任傳令。該說很不巧吧，怪物似乎有着怪物的做法。

「我很期待貴官的。你難道不感到自負嗎？」

「除了下達放棄東部的指示外，下官還能有什麼作用嗎？坦白說，下官認爲這不論由誰來當負責人都一樣吧。」

講白了，即使是隆美爾中將，甚至是盧提魯德夫上將，無論再能幹的繼任者都無力迴天吧。

因爲太過複雜離奇。

現狀下，擔任指揮官的譚雅就束手無策了。

要是有什麼能做的事情，那就是損害的侷限化。而就連這點，唯一能做的也只有讓自己的戰鬥羣在被捲入混亂之前偷偷後退了。

作爲與此相關的一點，爲了避免被捲入混亂之中，無論如何都想知道「長官所能容許的損害程度」。

「但不管怎麼說，都不得不將東部發生的混亂封鎖在東部裏。必須要堅決阻止會對本國與整體戰局造成決定性影響的事態。」

「如果是這件事的話，貴官無須擔心。因爲東部還有我製造出來的空間。」

製造這個詞彙，讓譚雅忽然靈光一閃。

傑圖亞閣下主導的自治組織。那個作爲議會所成立的，針對聯邦的多民族性投入「自主獨立」夢想的惡毒組織。

「……自治議會能作爲縱深使用嗎？」

「雖是我成立的，但是沒辦法吧。」

也是呢──譚雅點頭同意。

畢竟，那終究是急就章的組織。不是由人民發起的分離獨立，而是以帝國軍的優勢爲前提，頂多用來封鎖潛在性遊擊活動的組織。

「他們的存在基礎是以帝國軍能『維持前線』作爲前提。讓他們承擔起維持治安與民政的負擔就是極限了。」

就算能維持後方的補給輜重安全，這也已經是極限了。

「閣下是在期待他們嗎？」

「不對，我是在期待聯邦。」

「……聯邦會刺激自治議會，視他們爲敵人嗎？」

「沒必要特意播下會在日後受到批判的種子。」

雙方都很清楚，這種可能性很渺茫。既然如此，這段對話早已只是在玩文字遊戲了。

「正因爲如此，中校。有勞貴官的部隊了。」

最重要的是──傑圖亞上將作爲一名失敗主義者吐露心聲。

「閣下，這是不可能的要求。還請饒了下官吧。」

「聽到上將閣下這麼說，還真是讓下官震驚。」

傑圖亞上將默默點頭。

「那麼，要我宣稱會勝利嗎？中校，貴官就爲了勝利而戰吧。」

「這也要有勝利的可能性啊。」

宣稱帝國對領土沒有野心，擺出自治議會理解者嘴臉的面孔底下，有的是完全實用主義的國家理性。

「很好，那就爲了必要流血吧。」

「中校，會來不及的……東部太遼闊了。」

啊啊，對這個混帳的世界降下災難吧。

「有道是勝者爲王。」

「既然閣下有想到這裏，那就還有焦土戰術可用了。」

沒錯吧──在看到他這樣點了點頭後，就只能長嘆一聲了。擁抱着苦澀且難以接受，讓人不愉快到極點的現實，就會是這種感覺。

「下官願盡微薄之力。」

帝國果然很黑心。

「……一直以來都是這樣吧。」

「既然如此，就拜託貴官跟往常一樣了。」

肯定是流了太多血，血液都氧化變得漆黑一片了。雖然自己深愛着黑字，但可不喜歡黑心與代表違法的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