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壹章 侵蝕

統一歷一九二七年六月二十九日 帝都柏盧

寫作鐵的道路，讀作鐵路。諸如波斯御道、古羅馬道路，這些全是國家的大動脈。對現代國家來說，鐵路這條鋼鐵製大動脈也連接了點與點，形成了面。

城市與城市，最終是祖國與前線。

連結國土要衝，讓國民與物資往來，然後最重要的，是讓國家作爲「民族國家」有機性且強力地結合起來的特性。

對陸軍大國帝國來說，戰時不可能會有更勝鐵路的運輸路線。強韌的基礎建設纔是戰爭機械的根本。

鐵路即是力量的根源。

正因爲如此，一旦達到帝都柏盧的玄關口──中央車站的規模，就算形容是將活力注入鐵路網這條四通八達的大動脈的帝國心臟，說不定還太低估了。

畢竟鐵路被過度使用的程度，完全不是血肉臟器所能負荷的工作量。鐵的心臟、鐵路的大動脈，以及靠蒸氣運轉的心臟部位。

隔着緩緩駛進月臺的機關車拖曳的客車車窗，駛進月臺的機關車、跳上跳下火車的乘客，還有前來送行的人們身影絡繹不絕的景象映入譚雅眼簾。

儘管不是剛纔因爲內容太過分而丟到座位上的報紙當中的一節……但這是述說着「帝國的強大」的景象。

裝載的貨物大都是軍需品吧。這正是帝國這個國家活絡地從工廠收到物資，再將物資送往前線的充分佐證。

隔着頭等車廂的車窗看到的喧囂，一如往昔。

「回來了啊。」

喃喃地。

感觸良多的一句話自譚雅嘴邊滑落。

這是個適合旱季大規模作戰的季節。能在這之前離開東部純屬僥倖。儘管是激戰連連的東方戰線，也還是維持着讓部隊返回後方重新編制、休假的，真的是最低限度的正常性。

身經百戰的雷魯根戰鬥羣也一樣能爲了在本國療養與重新裝備而歸還。意外地，這當中說不定也包含着傑圖亞中將閣下的關照之意。

不對──譚雅就在這時苦笑起來。

「損耗也極大嗎？考慮到重裝備喪失過多的情況，這就不是過於優厚的待遇了。」

部分重裝備要另送，讓阿倫斯、梅貝特兩名上尉埋沒在另送品申報書與補給計劃書的山堆裏。這是爲了在本國進行重新編制，官僚機構動起來的佐證。

可悲到要承認有必要解構，是在翻閱過車內販售推車經過時買到的報紙之後。

譚雅一面讓副官去對應，一面再次委身在思考的流向之中。儘管差點被三餐熱食的報導所困，除此之外也有太多該考慮的事。儘管如此，爲了思考所不可或缺的關鍵的自由時間，在東部卻太少了。

也就是說，關於食物完全沒有着落。然後，如果要形容譚雅在索取了車內所有報紙之後所抱持的感情，就是用憤怒的表情踏上「理應舒適的後方」吧。

「什麼？」

「應該招待諸位審查官來趟東部參觀之旅吧？就算要照三餐提供現場的食物也無所謂。」

譚雅甩甩頭，然後把臉抬起時，確認到正要回到自己這邊來的副官身影。手腳俐落的人員還真是難得的人才。

當然，不論是誰，遲到都是不像話的事。嚴守時間是商務的基本。更何況如果是軍隊，這可是大原則。不過這是參謀本部派來的車輛。也不是無法察覺他們的遲到肯定另有內情。

「……哎，我也太負面思考了。」

「不會，前線與後方的溫度差距很大……我能理解中校的心情。」

「失禮了，請問各位是雷魯根戰鬥羣的人嗎？那個，請問哪一位是將校？」

戰爭如果只要開始，非常簡單。再怎麼愚蠢的人都有辦法射出一發子彈。

若無其事搭話的聲音傳來。然而，聲音主人掛着的階級章，是屬於譚雅上級的「上校」。

「很好。」回應她一句的譚雅，聽到車外傳來的歡呼聲。大概是下車的士兵在對久違的本國發出歡呼吧。

即使是賢者也會被愚行所殺，卻不知道這會帶來怎樣的結果。正因爲是難以想像的愚蠢，所以纔會扣下扳機。

部下也是人，也就是有着個性。跟「即使是戰鬥狂也有濃淡分別」是同樣的道理。或許是這樣吧。

如願以償的本國。

「不是迅速準備熱騰騰的湯品和肉食提供給我的部隊，就是立刻去準備車內所有的報紙。」面對這種要求，值勤兵很確實地準備了堆積如山的報紙。

「就交給妳了。」

趕回來的她做出的報告卻不怎麼好。

「副官，去向國鐵方確認有無待命場所。我們人員衆多，在月臺上待太久應該會妨礙物資流通吧。」

「……氣氛有點艱澀呢。」

應該在義魯朵雅方面從事「交涉」的上校，特地歸還迎接。她已經聞到麻煩事的味道了。

那麼──譚雅‧馮‧提古雷查夫中校就連在踏上帝都，站在軍用月臺上之後也仍在想着。當事態來到所有人都開始認爲只有自己是正常時，該準備怎樣的尿布啊。

真的，「只有這樣的話」就還可以。

責備帶來壞消息的人，就只會是笨蛋、無能或是不負責任的傢伙，總之就是該抓去槍斃的愚者。

「遵命。要順便處理行李的寄送手續嗎？」

如果是論調讓人無法接受的報導，就還「忍受得了」吧。要怎樣解釋事實是個人的良心與知性的問題。我們必須要尊重思想的自由。

只要想到能與聯邦兵的喊聲、衝鋒攻擊，還有裝甲厚得莫名的聯邦軍武器羣說再見，即使是他們也會興高采烈地處理文件吧。

只需看塞拉耶佛事件就好。

就連露出苦笑的副官也很清楚吧。所謂的審查也就是隻讓民衆知道公認的價值觀。

一陣輕快的敲門聲打斷她的沉思。請求入室的聲音來自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

「要是全員的理解力都跟貴官一樣好，我也就輕鬆多了。休假時要先讓戰鬥羣的各位戰友徹底明白這件事。」

任誰都希望的存在。

「中尉，明確指出來也是一種溫柔喔。像是『一羣笨蛋』。儘管不知道是誰在審查，但後方的人似乎不懂得『現實』這兩個字。」

這還可以。

由於無可奈何，所以要進行善後策略。

「剛剛讀的時候，我可是完全無法理解喔。」

「中校，抵達了！」

她非常理解他們的心情。

儘管有辦法撐着不在部下面前唉聲嘆氣，但心中的嘆息早就囤積已久到該擔心會不會造成全球暖化效果的程度了。不用擔心會被課碳稅是唯一的救贖吧。

「得考慮一下休假呢。」

「這是在遠離文化生活的前線所無法取得的讀物。看過之後差點讓我抓狂。究竟是我被戰爭搞壞了，還是後方的傢伙在不知不覺中壞掉了。好啦，是哪一邊呢？」

要做什麼好呢──正當譚雅有着這種愉快心情時，現實襲向了她。所謂的現實總是這麼地不客氣。

非常單純。就是犯下蠢事的狗屎，與負責擦屁股的狗屎負責人之間的惡性循環。

然而，從三餐來看就是滿滿的大本營發表。要是連戰果與戰局都寫滿一整面的虛僞事實，也會讓人想不顧他人目光的嚷嚷起來了。

譚雅指着丟在座位上的報紙，朝她蹙起眉頭。

當然，就連譚雅也打從心裏明白，戰時的報紙會寫滿「無可救藥的偏見」與「政治宣傳」。

「……啊，哈哈哈哈。」

「好不容易歸還了呢。」

所謂的餘裕即是冗餘性。如果想追求最大限度的效果，就必須同時追求效率性與冗餘性。

對了──譚雅說出想到的事情。

唉──譚雅一面嘆氣，一面從座位上起身。

「還不到毫無瑕疵，愉快痛快的歸國就是了。前線與後方的溫度差真的幾乎讓人抓狂。」

總之，只需看文章之中的意思就好。只要具備知性，這就是非常顯而易見的事。

「……讓妳聽到無聊的抱怨了。」

部下笑咪咪的開心說道。只不過譚雅的心情卻沒有好到能對她回以微笑。

「在後方居然蔓延着這種蠢話呢，真是叫人喫驚啊。」

「那麼我就先去確認需要多少長距離列車的座位。」

有信念的人在做好覺悟後掀起戰爭，這會是永遠的幻想吧。當深信自己是正確的笨蛋陶醉在自己的正義之中時，將會對世界造成極大的麻煩。

「是呀，是闊別許久的帝都。真虧我們有辦法回來呢。」

「那個，是的。」

不知是在陪笑還是在附和，總之點頭表示能夠理解的副官，與人交際的能力很優秀。換句話說就是能幹……但不是全員都是這種人。

啊，不對──譚雅就在這時，讓聽到「會遲到」而差點蹙起的眉頭恢復原狀。

雖然知道他們想鼓勵「爲了前線，要在後方喫苦」的價值觀。不過這種前線三餐提供熱食、盡情喫肉的報導，也讓前線歸來的軍人看得很有意見。

「你已經回國了嗎？」

「中校，國鐵說參謀本部會派接送用卡車過來……但會稍微遲到一下。」

「中尉，政治宣傳是要讓人相信的東西。沒錯吧？」

「無妨。如有必要，就連休假手續與相關車票的購買也一起處理。」

更何況就算撤換現場人員，也沒辦法解決事情。

不過所思考的事不是有生產性的計劃，也不是對未來抱持希望的人事計劃，更不是作爲企業品牌戰略的社會貢獻，而是非常沒有生產性的戰爭。

還真是知性活動的浪費吧。難以避免這點，讓人由衷感到厭惡。

這種時候自己也想休假。就寫休假單提出吧。

時間不該浪費。現在能做到的事就要趁現在一步步地做好。

我可不是在當看護或褓姆，爲什麼得去煩惱這種事啊？儘管蹙起眉頭，但只要想起在東方戰線因爲擔憂襪子而內心煎熬的事情，就只能放棄地認爲「業務就是會影響到無法預期的領域」。

──但是，沒辦法。

「我是國鐵的人……能稍微打擾一下嗎？」

一直以來又在突出部又在最前線的，沒完沒了地陪着共匪玩。要說是情報差距吧，關於現狀會奇怪到呈現浦島太郎狀態，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大家都下車了吧。我們也走吧。」

「咦，雷魯根上校！」

「唔，不是參謀本部派來迎接的人呢。」

「散播政治宣傳的一方看來陶醉在自己的話語裏呢，這就是所謂的無可救藥。」

譚雅一面連忙敬禮，一面繃緊差點鬆懈下來的神經。

「好久不見了，不對，就立場上應該說我們見過好幾次面了吧。」

畢竟本來就是前線歸來的軍官。一個將校行李箱就能裝完身邊的私人物品，不是戰利品的東部土產則是塞進戰鬥羣的搬運品裏。

「遵命。」

再來，只要無視對身高來說有點喫力的階梯高度跳到月臺上，就是本國的大地了。

安全的後方。

也早就知道因爲審查官的頭腦簡單，所以會過度愛國，好戰到無可救藥的情況。可以說即使是久違地拿到報紙，也打從最初就對這些做好覺悟了吧。

要是不讓他們看一下現實，可就傷腦筋了。

正因爲不用煩惱敵襲，所以能順利思索。

在搭上從東部前往帝國的列車時，那怕揹負着傑圖亞中將耐人尋味的話語，心中某處也仍然受到「安全的後方」這五個字所困。

「啊，中校，妳在這裏啊。」

副官帶着滿面笑容報告，該說是浮躁吧？她露出一臉幸福的表情。

「我想必須經由參謀本部的事項也很多，不過就先向國鐵確認返鄉車票的空位吧。就算要分配，也想知道擠不擠得進去。」

只要以提古雷查夫中校的名義向雷魯根上校提出，再以雷魯根上校的名義審批，就能公然取得休假了不是嗎？

拿起報紙的瞬間，她因爲太過生氣，還差點把報紙扯破，在朝着錯愕的部下丟過去後，譚雅隨即叫來值勤兵。

只需輕輕提起就準備完成了。

「沒事，辛苦了。那就等一會兒吧。」

「也是呢。就趁現在讓士兵自己去申請吧。就算是討厭文書工作的傢伙，也知道要怎麼寫休假單吧。」

「述說帝國軍在東部優勢的論調真是瘋了。根據記者大人的說法，我們在東部似乎照三餐享用熱騰騰的肉食和湯品……這種東西到底在哪裏啊？」

當然，譚雅也打從心底渴望着這些。懷着度日如年的心情，就連作夢都會夢到。

「雷魯根戰鬥羣因休假返回帝都了，我在這裏一點也不奇怪。」

雷魯根上校儘管若無其事地說着場面話，但就譚雅所知，他的臉色前所未有地難看。

最主要還是回答的語調。

以前的話，應該會再稍微不苟言笑一點……但變化顯著。

要說是諷刺吧，會更常擺出嘲弄般的態度。是因爲戰爭的壓力嗎？

雖是無可厚非的事，但對正常人來說，戰爭是種太過不文明的行爲。

只不過，追究也要適可而止吧。

「姑且需要去參謀本部做歸還報告。官方紀錄上的一致性就只能事先調整好了。」

「誠如上校所言。」

「不過，在這之前就先讓我盡到報喜訊這個令人高興的職責吧。戰鬥羣的各位！有關各位的休假……上頭安排了療養地喔！」

看準將兵羣起注目過來的時機，雷魯根上校高聲喊道。

「是參謀本部的強硬要求。要是希望，就連返鄉列車也會幫忙安排頭等車廂。各位，真是辛苦你們了！儘管時間不長，但就盡情地享受帝都生活吧！」

高呼萬歲或是喝采的聲音迴盪開來。

在雷動的歡呼聲中，雷魯根上校禮儀性地握起譚雅的手。

「貴官也辛苦了，中校。」

「感謝你的慰勞，上校。」

雷魯根上校就像是覺得很好似的點頭後，隨即以能讓周遭人聽到的音量高聲說道：

「接送用的卡車似乎遲到了，不過再過二十分鐘就會抵達。儘管有點性急，但我準備了休假用的配給車票，就趁現在分發給部隊吧。」

他用像是要求安排事情的眼神瞥了一眼後，譚雅立刻將工作分配給副指揮官。

「拜斯少校，由你全權處理。」

必然地，如果會有防衛線……就會以要塞爲基準。必須明確承認帝國軍不得不依賴機動戰。

到處都沒有該是支撐起軍隊這個龐然大物的人員，即使是帝國這個現代官僚制度的極致都擠不出來？

「……沒弄錯嗎？」

帝國的目的是殲滅敵野戰軍，而爲了實現這點的目標是達成鐵錘作戰。可以說目標完美達成了。莫大的戰果；龐大的戰利品；難以置信的進軍距離！儘管如此，就連這種程度的成功都仍然不足！

「東部很遼闊。」

就在這時，雷魯根上校一臉意外的嗤嗤笑起。

喂喂喂──譚雅忍不住瞠圓了眼。儘管以在車站月臺上的談話來說是個太過危險的話題，但還是不得不講。

「第一件事，參謀本部與最高統帥會議持續在針對東方大規模作戰的實情激烈爭論。實際上幾乎就快抵擋不住了。是閣下勉強擋下來的。」

「她是可信賴的副官。」

「是。」

「幾乎沒有精實的部隊，目前是將新人與少數的資深老手混合運用。到處都沒有外線部隊，只能一味地抵禦攻勢，這就是如今的實際情況喔。」

但是，實際上並不是「在挑選之下」選擇了機動戰。實際的情況是「被選了」。畢竟帝國軍沒辦法採取機動戰以外的選擇。

「這我當然知道……我當然有用這雙眼睛看到、理解到，中校。」

在太過遼闊的東部，教範上的防禦陣地是在癡人說夢。畢竟那裏太過遼闊到不論是兵力還是物資，所有的一切都不夠。慢性缺乏狀態持續太久了。就連少數受到例外性的幸運眷顧，還保持着完全充足的師團都不例外。

就連將僅存的航空戰力集中投入，暫時取得空中優勢的東部天空，如今也怎麼了！就連要在自軍上空勉強維持抗衡狀態，都漸漸地變得沒有餘力了。

「就假設『縱使』成功的話吧。即使如此……」

「即使是下官，也不是不期待軍方的成功。只不過，縱使成功，也難以說是能結束戰爭的一擊……」

雷魯根上校就像呻吟似的再次說道：

是怕隔牆有耳的低語吧。只不過更像是從語調透露出的苦惱，讓他自然而然地壓低音量──甚至讓人有着這種印象。

「不可能再集中部署了，西方工業地帶會被炸燬。怎樣也不可能。」

也就是說，連要採用應屆畢業生都沒辦法！

要是上頭有解決這個問題的覺悟就好了。

即將瀕臨破產。假如事不關己，就是將有實力的員工挖角過來的大好機會，會笑得合不攏嘴；但要是事關己身，就想笑也笑不出來了。

「正因爲如此纔想給他們強烈的一擊。上頭大概是這麼想的吧。」

「……貴官居然會說出不可能這種話。」

沒有核心，是因爲拿不出來。就連不是志願役軍隊，而是徹底徵兵的總動員國家體制，都還是一樣拿不出來！

譚雅還以爲自己理解現狀有多麼嚴重，但是在聽到雷魯根上校接着說出的話語後，整個人頓時僵住。

用疲憊的語調擠出來的事實，還真是奇妙。

「遵命！」

「戰果？」

「最高統帥會議對初期方案的反應很慘澹。他們沒有理解到時間與空間的原理。希望如果要犧牲空間後退，也能接着拿出相應的『戰果』。」

由於拜斯少校像是要展開行動似的讓各級軍官列隊站好，讓他們說出要求，人羣就從譚雅他們身邊消失了。

「……殲滅聯邦軍的預備兵力是爲了穩定戰線所難以避免的，也沒辦法對戰線置之不理。儘管這確實是權宜之計，但我們不得不要求東方方面軍依照教範進行有限的攻勢防禦。」

居然要捨棄安全策略，簡直難以置信。

是非常令人不安的一句話。

「上校，這是不可能的。」

「因此終究得請妳重新做好覺悟了。就連像貴隊這樣的強力部隊也不會有補充人員了吧。」

「必要性要求我這麼做。」

在車站的正中央形成了一個小型空洞。

在五月，帝國軍達成的鐵錘作戰非常成功。恐怕是無法再指望更多的模範性成功吧。

就連正常的戰線都沒辦法後退，這就是東部的現狀。所謂的戰線和萊茵的壕溝戰不同，早就沒有確實的形體很久了。

不是缺乏餘力。

「……那可是帝國的基礎產業地區。唯有西方工業地帶的防空體制會固若金湯吧？」

藉由攻勢防禦整理戰線的點子，得要有戰線纔有能實現。「除非是笨蛋，不然任誰都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事。」──這裏要不是帝都的車站，自己恐怕會咆哮起來吧。

「有航空戰力的大規模增強或轉用的頭緒嗎？恕下官失禮，假如無法徹底確保東部天空，大規模作戰是……」

過於可怕的可能性。這一點會伴隨着真實感在腦中閃過，是因爲脊背發寒不已。就算想開朗地一笑置之，事態也太嚴重了。

只不過就算是拿事務爲由，這也依舊是在趕人。居然會做得這麼徹底。

沒問「他們瘋了嗎？」，是因爲早在很久以前就理解到了。軍方與政府儘管看着相同的世界，卻早已不是同一個世界的居民。

沒錯──就像小鳥細語似的沉下聲音，雷魯根上校接着說道：

即使如此，雷魯根上校也仍不滿意的樣子。

「這就是第二件事。西方空戰情勢顯著惡化，結果爲了中斷對南方大陸的空中支援，甚至還提議要中止遠征軍。也有考慮要與義魯朵雅進行交涉。」

「上校，那麼爲何會在這種爭論上幾乎抵擋不過來？光是要持續維持太過遼闊的戰線，就會對我軍造成不可逆的磨耗吧。」

敏捷的我軍玩弄着鈍重的聯邦軍！

畢竟是我那懂得小跑步匆忙離去的副官。想必有聽懂言外之意，會在適當的時機回來吧。

「不允許只是後退的話，就會變成非常高風險的作戰吧。」

在政治宣傳上，這是最棒的說法。甚至能寫滿一整面的報紙吧。

「遵命！」

點頭回了一句「很好」，雷魯根上校就很沉重似的開口說道：

資深人員是核心。

根本的目的，也就是聯邦軍依然存在。他們的骨幹儘管嘎吱作響，卻毫無斷裂的跡象。這是與世界爲敵的帝國，還有化爲世界一分子的聯邦所展現出來的恢復力差距。

「中尉，照上校的吩咐去做。」

那裏「太過遼闊」了。因此帝國軍展開了機動戰。

因爲跟到處都是擔任地區的守備範圍相比，兵力並不足夠。

新人不會來。

單純到殘酷的國力差距，也在總體戰上襲向了作爲精密戰爭機器的帝國軍。怎麼會有辦法逃離呢？

就像是要轉換尷尬的氛圍，雷魯根上校甩甩頭，把臉靠了過來。

「……我無法再多加評論。就立場上也不能說是沒有成功的把握。」

這就是問題。

……大規模作戰？要說夢話也要有個限度。

上校只有表情開朗的述說寒酸現狀，讓人目不忍睹。要傳達現狀的艱困，沒有比這更好的方法了吧。

才正要談論成功的假設，就被評爲是「樂觀論者」？這還真是露骨的雙言巧語！雷魯根上校豈不是明知新的作戰毫無成功的把握，還滔滔不絕地說着場面話嘛！

於是，譚雅就判斷要再更進一步地說道：

「上校的意思是，就連對第一線部隊，也難以再增加基幹人員了嗎？」

「如有必要，也考慮讓一部分的敵兵突破包圍……只要不顧傷亡全力執行的話，或許吧。最起碼能成功一次吧。」

「……既然如此，首先必須要有航空戰力。」

「參謀本部又再一次的要求着足以讓戰爭結束的戰果啊。」

「只要錯判敵人的主攻，全軍就很可能會連鎖性的瓦解吧。」

「大規模作戰？」

「……妳說得對。因此到頭來還是不得不作爲『戲劇性解決對策』進行包圍殲滅戰吧。」

唉──雷魯根上校深深地嘆了口氣。

儘管雷魯根上校不發一語點頭的表情很僵硬，譚雅也不得不說。

藉由機動戰適當地殲滅敵人，說起來是很好聽，聽起來甚至就像是掌握了主導權吧。

「原來貴官也會依靠『樂觀論』啊。」

是根本毫無餘力了。枯竭了嗎？甚至必須像擰毛巾似的集結兵力吧。

新兵不會來。

「恕下官失禮，依照教範的對應策略，有可能辦到嗎？」

在太過遼闊的空間裏，要怎樣包圍敵人？就連在索爾迪姆528陣地周邊進行的單翼包圍運動，對帝國軍的負擔都太過沉重。就連這種在東方的小規模作戰，都需要傑圖亞中將親自陣前指揮，帶頭進行。

若無其事地說出口的內容太過重大了。只覺得是無視東部現實的紙上談兵。這可不是能存檔、讀檔的遊戲啊。

他們是在哪裏搞錯了？

「就是萊茵戰線的旋轉門。他們要求我們重現那個……也就是隻有東方的大規模引誘殲滅戰能讓後退正當化。」

以不知是笑還是嘲笑的曖昧語調說出的，是一句完全出乎意料的話。意外之餘，譚雅忍不住渾身僵硬。

「我是來在貴官抵達參謀本部之前簡單說明事情的。時間有限，就先跟妳說三件事。」

「結束的開端」。

「妳是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吧，辛苦妳了，退下吧。這段期間能去幫我準備一輛車嗎？」

「至少今後基幹人員等級的補充人員會變得非常難以取得，想請妳理解這一點。直截了當地說，就是沒有頭緒。」

「受過訓練的人員不足……真的是到處都沒有剩餘兵力了。」

「參謀將校的本質，是看出可不可能。旋轉門是以低地地區的環境作爲大前提的戰術。請看看東部，各方面的環境都相差太多了。」

「太矛盾了。說到底，在東部根本就無法實現聯邦軍的大規模引誘殲滅，這點相信上校也很清楚吧。」

「在過去是這樣沒錯。畢竟貴官還不曉得最近的西方空戰呢。」

核心不會來了。

「安朵美達作戰的挫敗，顯示聯邦軍的骨幹依舊健在。因此計劃在擋住即將到來的聯邦軍反攻之後整理戰線。這是參謀本部提出的初期方案。」

「上校認爲有辦法引誘？」

「最後這件事，雖然還沒有正式決定……算了，還是該先知會妳一聲吧。」

「是，請問是什麼事？」

只要能一掃這討厭氣氛的話──她握緊小巧的拳頭；就算是假設性的話題也好──譚雅故作輕鬆做出回應。

「……這是事前確認。稍微做好覺悟。」

雷魯根上校的語調沉重。樂觀的推測立刻瓦解，還不得不大幅修正估算。

看樣子是壞消息。只不過，在將不可能的任務丟過來時，從來就沒問過我方意見的軍方，竟然會做「事前確認」？

不知被嚇到的譚雅有多害怕，雷魯根上校一面做出「這終究只是私人對話的一部分」的前提，一面開口說道：

「儘管都已經說了這麼多，但這段話真的不能讓人聽見。把耳朵靠過來。」

考慮到身高差距，會形成彎腰屈膝的姿勢。這有失體面吧──儘管這麼覺得……但也只能這樣了。

譚雅輕輕走到雷魯根上校腳邊，把耳朵貼向蹲下來的對方嘴邊。

「說不定會要妳執行首都空襲。」

「……要直擊倫迪尼姆嗎？」

原來如此，確實很重大。

是需要隱密性的大任，也不得不做好犧牲的覺悟。如果是要我們去再次襲擊莫斯科並取得類似的成果，就得說明狀況已和開戰時不同了……

「中校，不是。」

「那麼，該不會是……莫斯科，再一次？」

考慮到共匪的猛烈抵抗……成功的把握趨近於零。所以在無意間讓詢問的語調不得不帶有懷疑的語意吧。不過，就連譚雅這悲觀的推測，都跟雷魯根上校評判的一樣，是太過「樂觀」的覺悟了。

「不，不是。提古雷查夫中校。」

雷魯根上校輕輕地將手放在譚雅肩膀上。假使不是錯覺，儘管微弱，但那隻手確實在顫抖。

「目標……是這裏。」

雷魯根上校嗤嗤笑起，這時總算重新擺出對外的表情。乍看之下是張無比認真的人格面具。

「咦？」

「是的，中校。」

「給我訂正，我實際上是很消沉。最近總覺得腳底下的感覺很不牢靠。對於自己是還活着，還是曾經活着都感到不可思議起來了。」

將別開的臉移回來，就像是從肺腑之中擠出這句話來的上校面如土色。這真的就像是在危險界線上所擠出來的一句話。

艾連穆姆工廠制九十七式〈突擊機動〉演算寶珠。有別於受詛咒的九十五式，是對身心友善的清淨傑作。可悲的是，能夠運用這個的魔導師補充人員纔剛被雷魯根上校說「不要期待了」。

有何吩咐嗎？──對於有幹勁的部下，譚雅迅速命令他妥善處理之後的事。

「啊，沒事，變成在抱怨了。就算跟他人抱怨也無濟於事啊。」

「上校？」

「不好意思，下官信仰的是這個。」

壓低音量，顧忌周遭，然後雷魯根上校才總算將手指指向地面，再次說道「是這裏」。

「去向盧提魯德夫中將覆命吧。雖是形式上的，但我還能跟妳說些包含義魯朵雅方面情勢的小故事。」

「拜斯少校，有空嗎？」

對譚雅來說，問題非常單純。「需要」這兩個字要求得太多了。

譚雅自身所知的雷魯根上校，不是會說出這種話的人。她不會說自己能確實地掌握人性，這會是種傲慢吧。然而，他曾是名具備善良性與公平性，值得致上敬意的市民。

「失禮了，請恕下官難以服從。首先，這豈不就是在大聲宣揚帝都的防空體制很脆弱一樣嗎？很可能會誘發聯合王國的戰略轟炸。」

這次，譚雅真的忘記這裏衆目睽睽，險些大叫起來。

「必須讓政治家清醒過來。不會要求妳真的投彈。參謀本部只是渴望着一場帶有緊張感的演習作戰。」

「即使他們倒下了，我們也必須將子彈上膛，繼續面對敵人。還是說上校要消沉地沉浸在感傷之中嗎？」

「請恕下官不想被我方開槍射擊。外行人會把事情搞砸，所以纔可怕。要下官說明一下在東部有個愚蠢的外行管制官，想引導效力射攻擊我們戰鬥羣的事情嗎？」

「當然。抱歉，中校。就麻煩妳了。」

不論在哪裏，說起來都會遇到的東西。

「在現狀下，縱使有蠢蛋向你們開槍射擊，妳就讓他們射吧，中校。」

轟炸命令能夠理解。夜間轟炸的要求很單純。我確實很願意去達成。

悄悄話就到此結束了。

這是太過於危險的界線。

「以最高統帥會議爲目標，實在是……」

「……如果能選？」

必須走了。

正因爲如此，譚雅纔不得不問。

「上校？」

「這裏？」

「是下官失禮了。」

「假使是聯合王國在襲擊首都，也會攻擊同一個地方吧。就是這麼一回事。必須要有讓攻擊方、防守方都認真起來的理由吧？」

雷魯根上校在根本上果然是個有良知的人吧。就這點來講，上述的言論就富有許多暗示。

活着，還真是美好。人的性命要像這樣更加珍惜地使用吧。就算是有需要，因此浪費掉也難以說是非常合理的行爲。

這是難以說出「自己方纔也在客車上向副官抱怨喲」的氛圍。譚雅露出曖昧的陪笑，若無其事地當作沒聽見這句沉重的話。

爲什麼大家都無法在工作上邁進？比起互扯後腿，以競爭方式進行合作明明就有效率多了。是愛社會的精神不足嗎？有社會纔有人，有社會纔有文明，總歸來講就是要有社會纔有組織啊。

「……咦？」

呼──雷魯根上校一面抽着雪茄，一面以疲憊的表情恨恨說道：

「這……這裏可是帝都喔……！」

「這裏，是哪裏？這裏是柏盧，帝都柏盧。具體來說，就是想請妳對最高統帥會議進行夜間轟炸。」

只不過，譚雅不是偏重現場主義的人；也十分熟知要是輕視後場的重要性，就將會導致組織整體瓦解的事實。

居然是柏盧？

「遵命！」

想不讓聲音顫抖相當困難。

怎麼可能答應？

「如果要完全不擇手段，這是最快的方法。」

這話是什麼意思？──譚雅立刻開口追問。

是對柏盧的轟炸命令？

停留在這裏就只會礙事。

「是要我們擔任這種異常的假想敵？」

人在聽到難以理解的文字脈絡時，似乎會當機。

在義魯朵雅這個陽光普照的土地上悠哉過活的人，其實是待在「東部」──只要揣摩自嘲的雷魯根上校的內心想法，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恕下官失禮，雷魯根上校。」

……九十七式是連受過最低限度訓練的補充魔導組都需要反覆嘗試的東西。搞不好讓今後補充的人員使用聯邦制的演算寶珠，生存率還比較高也說不定。

但是！但是！但是！

有誰會想在不知不覺中，被當成軍事政變的實行部隊行動啊？要是搞砸了，將會作爲國家反叛者被送上軍事法院吧。

但還是想慎選手段──也就是這個意思吧。

「相信自己嗎？很好的心態。」

就像慌張似的補上「假設」的說明。不過，縱使是演習，凡事也有個限度在。

「會安排成是演習聯絡的疏失。再三警告帝都的防空體制離完美相距甚遠的參謀本部，在爲了實際進行實證研究而實施演習時，卻發生聯絡疏失，導致警報響起。到時會是這種情節。」

「對外一般宣稱我人在東部吧，就跟這一樣。到底何爲真實，何爲謊言啊？」

因爲作爲帝國軍的職業軍人，譚雅‧馮‧提古雷查夫中校以親自率領航空魔導大隊完美達成過無數次襲擊的實績自豪。

狠狠說出的話語之中，充滿着厭惡與煩惱。雷魯根上校也確實有着對於政治家的憎惡吧。儘管是意外的一面，但人在這種時候似乎也會露出本性。再加上他有展現出情感，也讓人稍微安心下來。

「中校，能乾脆依貴官的獨斷，誤射不會死人的術彈嗎？不……這種說法終究太卑鄙了。」

還真是出色的僞裝。

「上校，剛剛的話，你是認真……」

夠了──丟下這句話，上校立刻恢復憂鬱的表情站起身來。接着在用莫名粗暴的態度取出打火機後，點起雪茄。

「我們的未來，就只有神才知道吧。」

「……姑且不論帝都，只要自己等人深信安全的住所差點遭到轟炸，我想那些政治家也會清醒過來吧。」

「榮幸之至……共匪的抵抗頑強，考慮到那導致眼前的狀況，完全是空歡喜一場就是了。」

真是可怕的現實呢。

雷魯根上校邊用長靴踩爛雪茄煙蒂，邊低聲發着牢騷。

「很可悲的，和過去的各位戰友不同，我們還活着。」

深呼吸後，他以彷彿是硬擠出來的聲音說道：

「要來一根嗎……啊，不，勸貴官抽菸是找錯對象了吧。」

「真不明白究竟是爲了什麼而戰死……爲了什麼而犧牲。」

就算是場面話，也不可能答應這件事。

「別問。接下來的事，就算以我的權限……也終究沒辦法說。」

「恕下官失禮，上校。」

「到底怎麼了？」

留下會迅速處理好的話語後，譚雅就走到身爲部下的將校身旁向他搭話。

「那曾是『主要目標』。」

不同於對政治家的直率意見，與最高統帥會議之間的隔閡是風言風語。是不是真心在推動這點，是個儘管細小，卻很重要的差異。

「……我們是軍人。必須服從軍務的命令，回應需要並善盡職責。有時也會感到厭惡。」

「不會，上校，感謝你這一席寶貴的話。請稍待片刻。」

是遲疑吧。

市民雷魯根態度驟變。

「鐵錘作戰的勝利是戲劇性的。當時儘管在義魯朵雅擔任交涉中的一角……但在那瞬間，我甚至是感謝起你們開拓了祖國的未來。」

「上校？」

以故事來說，是相當有可能發生的虛假故事。原來如此，是要演一齣戲來發出警告。然後要讓他們信以爲真？

「就這樣讓他們誤會？」

「恕下官失禮，下官也深有同感。」

即使努力反省，聲音也依舊顫抖。蹲下身軀，將臉從這裏別開的雷魯根上校自己也怎樣都難以說是平靜吧。

「換個地方吧。車子就這樣命令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駕駛嗎？」

「……咦？」

實在是纔剛回來，就在測試自己的胃和自制心的瞬間。讓人回想起對於像譚雅這種比起政治動物更像是工作狂的人種來說，只覺得無益的公司政治。

唉──輕輕嘆了口氣，譚雅特意甩了甩頭，轉換心情。

「有對防空部隊『發出』通知。爲了避免彈劾，有徹底落實軍方內部的聯絡。要是在這種狀況下開炮的話反倒剛好。」

雷魯根上校肩膀微微顫抖，拿出雪茄盒。

譚雅用手指用力彈了一下掛着的寶珠。

真難受。

這怎麼看都近乎軍事政變了。或者說是稍有差錯，就很可能真的演變成「軍事政變」的行動。

「……一時性的停戰方案，因爲上頭的關係沒能談攏。我能說的就是這些了。」

「我要帶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陪同上校前往參謀本部。貴官儘管辛苦了，但就帶隊在這裏等待卡車抵達。」

「遵命。就讓我先行享受休假氣氛了。」

無所謂啊──譚雅對副隊長的答話笑了笑。

「不過這可是雷魯根上校的安排喔。我不會要你一本正經的嚴守軍規，但也別太過喧鬧。」

遵命，中校──對於爽快答應的副隊長，譚雅明知多此一舉，也還是囑咐着他。

「這裏是後方。儘管就跟大家都知道的一樣，但在解散前要徹底落實在東方戰線的封口令與情報管制。姑且不論我們魔導大隊的老兵，中途參加組也有許多補充人員。」

要是不小心說溜嘴可就麻煩了，畢竟可不能給雷魯根上校添麻煩。

最重要的是，雖然大概不會像日俄戰爭時一樣，帝都內到處都是間諜……但諜報對策就算不用偏執性的進行，也最好還是要多加留意。

這可是在與共匪和約翰牛打仗。

對了──譚雅就在這時將一聲輕輕嘆息吞了回去。對像帝國這種耍小手段超弱的國家來說，跟這些傢伙打諜報戰就只會是一大罩門。

「願盡微薄之力。之後也會向梅貝特、阿倫斯兩上尉還有託斯潘中尉轉達，請交給我。」

「抱歉，但就麻煩你了。好啦，我就去適當演說一下吧。」

於是，譚雅就讓部下集合，稍微演說一下，分配休假順序還有「叮嚀」，結束這個能讓衆人盡情享受輪休的帝都駐紮手續。

士兵暫時會享受期盼已久的快樂假期。

想衝進帝都的電影院也行吧，肯定會附上零食；至於必要的娛樂配給券，有基於參謀本部的通融拿到；就連返鄉用的特別車票，都經由烏卡中校的關係確保好頭等車廂，可說是無微不至的最佳照顧。

依照軍令應該要給予部下的休假條件全已安排妥當。當然，甚至連特別加給餐的麪粉配給券，也以傑圖亞閣下的管道，強硬準備了戰鬥羣的份量。

於是讓譚雅的工作變得很簡單。

信賞必罰是軍隊根本，就趁現在還能用雷魯根上校名義時處理吧──進行授勳申請書與晉升安排的申請。

再來，就是給予士官與士兵「真正」的休假。

參謀本部與安排歸國的傑圖亞閣下對軍官以外的人都意外地體貼。是帝國這個機構的優點。

不對──男子就在這時嗤笑起來。

「是餐廳害的。不合胃口。」

在敲門、開門之後，出現的是一雙空洞的眼睛。眼睛的主人以東部歸來的野戰將校來說，體格過於矮小。小鬼有着獨當一面的軍官表情。不過，這也是總體戰的一面。

「……我累到會開始妄想了嗎？」

爲什麼？──他不得不自問自答。

「……還有南方大陸遠征軍嗎？」

是疲憊的腦袋偶然想到的愚蠢的異想天開。

落於被動也很讓人不爽。帝國軍高層與政府在方針上的衝突是個令人擔憂的要素……只要準備好尿布就有辦法彌補嗎？

坐在問完話後就徹底沉默下來的雷魯根上校身旁，同樣保持著有禮貌的沉默。隔着搖晃的車窗往外望，還真是一片非常單調的景色。

事到如今，比起遙不可及的勞基法，更想要能有如暴力裝置般粉碎問題的友方。可以的話，希望要能幹、可依靠，如果還能作爲肉盾保障譚雅安全的話就太棒了。

不知是幸還是不幸，思考的螺旋被突如其來的敲門聲打斷了。朝座鐘瞥了一眼，發現雖然比預期晚了一點，但時間到了。

乾啞的自嘲會從嘴邊滑落也是無可奈何。

「我們在戰爭。」

畢竟一切，所有的一切都從手中滑落了。

這不是將校之道。會變得跟那羣混帳政治家或該死的共產主義者是一丘之貉。

把握能用的棋子，對參謀本部作戰領域的人來說是擅長的得意領域。只要有傳統性的積蓄，要籌出必要經費也是輕而易舉。

啊啊──直到這時，道德論才總算介入了盧提魯德夫中將的腦中。直到剛剛都還無視的感情高聲喊着排斥反應。

仍然在。

但既然不容拒絕……不對，可是。

沒錯，就是這樣。

當然──譚雅向他保證。

「終究只是預備計劃。」

「請容下官爲你介紹。那可是隻要喫上一口，就會暫時不想用餐的美味。」

就連假設性的幻想，都是過度的逾矩。

最後是說話的語調。從嘴邊滑落的話語，是與在部下面前充滿自信的高傲語調相差甚遠的脆弱。

暗示對方生病的話語，有點太過深入了。

「是的，下官這就去。」

「想打贏戰爭、不想花錢，還討厭犧牲？太貪心了。必須得讓他們對其中一項妥協。」

但反過來說，除了這點外，帝國也有着許多缺點。

看在譚雅眼中，這是個由衷感到不可思議的疑問。

目前明明就不是需要看護的狀態。帝國這個國家的中樞爲何會需要尿布，而且還沒辦法自己穿上去啊？

比方說──譚雅踏着沉重的腳步，搭上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借來的轎車。

還沒有結束；要放棄還太早了；我還有戰意。

事情成功的把握究竟有多少。跨越是非對錯，作爲參謀將校受過軍紀教練的男子，考慮着純粹的可能性。

想要勞基法。懇切地，現在就要。

盧提魯德夫中將面前要是有面鏡子，將會看到一張非常愚蠢的臉吧。被朋友說是鐵臉皮的那張臉苦惱扭曲着，就宛如是被宣告患有不治之症的患者，露骨露出懊惱的表情。

在氣勢十足的離去後，要不了多久返回的腳步聲有兩道。

就算有着些許色彩，也早已明白自己無法觸及。軍官的休假究竟在何處？

自己可是不容拒絕地要前往參謀本部報告。

外科處置？這是絕對無法原諒的行爲。

這種時候，所需要的是極爲單純的一步吧。

接着，在取回一如往常若無其事的語調後，盧提魯德夫中將大聲喊道：

有辦法操作的可能性太過誘人。「根本性解決」的文字在腦中躍動着。儘管理性叫喊着這是自殺性的愚行，精疲力盡的腦袋也依舊被吸引了。

解決事態，預防問題。對患處進行治療的緊急應急措施。該做的事真的非常單純。

這與其說是認真思考，更像是在無聊地假設「萬一真的發生的話」的思考遊戲。

「沒錯，中校。一如妳所知的難喫。讓人明知是在浪費時間，還是想幹脆去喫外食的難喫。」

「這樣啊。」

「……蠢話說到底，也很震撼嗎？」

明明沒帶過小孩，卻要負責包尿布。

副官要是沒把事情辦好，或許還能改天再去吧？可惡的維夏，這種時候就給我揣測上意啊。

爲了調整語調，他連忙做了一個深呼吸。

「不能屈服。」

原本能看見的結束。這是爲什麼？在參謀本部以大膽聞名的盧提魯德夫中將不得不祈禱。主啊，這是爲什麼？

「不，沒事。」

結果？

「就算嘆息，就算祈禱，情況也不會變嗎？」

「怎麼了，中校。」

即使傑圖亞閣下在東部扶植了自治議會……不對，以懷柔政策來說，這並不是毫無意義的行爲……但除了當縱深之外似乎派不上用場，還真是可悲。

「好久不見了，中校。很高興妳別來無恙。」

參謀將校在參謀本部，盤算着如何對祖國的制度展露獠牙。

「……唉。」

良機、展望，極端來講甚至還看到了未來。萊希應該能走在光輝大道上的可能性。

理應抓住的「可能性」已消失許久。如今留在手邊的就只是化爲殘渣的夢。

「足以讓貴官讚不絕口？」

要是讓建國時代的參謀將校知道，會太過憤怒到不由分說地拔軍刀指來吧。賭上忠誠的誓言與名譽保證，這是當然的反應。因爲這是無法原諒的反叛。

「既然是這麼美味的泥巴，聯邦人也會吝於招待不是嗎？」

集結必要的棋子適當配置。這正是基礎，也是根本。只要將思考放在兵力的總量平衡上，這件事也能毫無阻礙地推進了。

「……真奇怪。要是沒有那些捨棄掉放棄選項的笨蛋，戰爭早該結束了。」

殲滅敵野戰軍的目標設定沒有成功的案例。對「必要部位」施行外科處置……只覺得是無法原諒的措施。

「打擾了。提古雷查夫中校請求會面。」

恐怕……不對，是肯定能做到吧。

值得信賴的實績、經歷，還有最重要的是，他有着充分過頭的動機。

儘管還不到久違的程度，但才一段時間沒見，長官感覺就像是體重暴跌。是相當程度的心因性疲勞吧？

儘管如此，卻很誘人。

「哼，我也病得太嚴重了。」

悽慘地抽搐起來的嘴角即是一切。

「帝都近郊有雷魯根戰鬥羣。這樣的話……很勉強嗎？不對，是太勉強了。數量果然不夠。儘管是必要的最低限度，但難以說是充足。」

唉──譚雅就在這時再度將嘆氣吞了回去。

從嘴邊喃喃滑落的自身話語，讓盧提魯德夫中將不得不自問。目的是守護帝國。這很明確。

「……要是能笑說這是在發牢騷的話，就好了呢。」

不對，還能精確無比的算出必要戰力吧。這樣一來，之後就是展開與運用了。

「爲此的主要目標挫敗……未免也太過分了。」

就連指揮官的爲人都能熟知的參謀管理。這正是參謀本部這個能讓參謀將校得以成爲參謀將校的「排他性特權集團」的根源。

「讓她進來！」

「東部的泥巴味道倒是相當不錯。」

能從體內擠出來的，就只有「還沒，還早，還有」。就只有這些。即使如此，也還有這些。那麼，爲什麼要讓幹勁衰退？

「這會是外科性的一擊吧……在這種時候對『必要部位』施行外科性的一擊嗎？」

「……東部只要交給傑圖亞就好。如果是他，就能暫時『鞏固』下來。不過在實際可用部隊的掌握上，西方略感不安嗎？只要放某個能理解意思的適當人選……」

房間主人的盧提魯德夫中將苦笑着。不對，就本人來說，是想盡最大限度的努力笑起來。

參謀本部──盧提魯德夫中將勤務室

「如果是隆美爾中將，如果是他的話……」

不對──想到這，譚雅微微搖了搖頭。

「參謀本部餐廳還是老樣子？」

而且身旁還坐着一名神經質地按着眉頭的長官。

盧提魯德夫中將稍微抽了口雪茄，在部下面前高聲說道：

那個大膽無畏的盧提魯德夫中將，以肉眼看得出的形式憔悴下來的景象，讓譚雅在無意間忘了慎選用詞。如果是在意自己肥胖的對象也就算了，但你變瘦了這種話，不是該對精疲力盡的對象說的話吧。

連盧提魯德夫自己都忍不住感到諷刺。

但是，目標設定卻充滿陰霾。

說不定沒有餘裕了呢──只能這樣笑道的事態。睡眠不足，讓想法變得危險。

「閣下則是，那個……稍微變瘦了嗎？」

只要是工作就不容拒絕。基於義務與契約，謹慎執行傑圖亞閣下要求的包尿布工作也是既定路線。雖然很想寄額外津貼的帳單給他。

因爲政治糾紛僵化的腦袋，也只要注入名爲作戰的潤滑油，就能讓運轉速度飛漲。只要熟知配置兵力，要估算出所需兵力也很簡單。

「請放心。他們可是共產主義者，聯邦人招待得相當大方。」

慶幸長官有巧妙接話的譚雅，努力想挽回剛剛的失言。

「量多到就連航空魔導軍官都懷疑喫不喫得完。坦誠稟告，下官還擔心會喫到超重。自我管理還真是困難呢。」

「想到去東部的傑圖亞會胖着回來，心情還真是愉快。」

稍微的玩笑話。經由共同友人的笑話。平穩地，文化性地，硬要說的話，這如果不是在戰時，可說是出色的事務性對話吧。

只要氣氛熱絡得差不多了，再來就是爲了避開方纔的失言，單刀直入地進入主題。

「要下官去將最高統帥會議炸燬，這樣的內部通知……偏偏是從那位雷魯根上校口中得知。」

爲了不被認爲是在密告，譚雅以坦蕩的態度說出疑問。徹底裝作是因爲不太清楚狀況的確認。

順便還非常用心地不讓語調出現陰影。這看起來說不定是拐彎抹角的處置，但在組織理論上，「通報上司」就算像是沒意義的行爲，也是預防糾紛的基本手段。就譚雅所見，往往愈是無能的勤勞員工，就愈是會省略報告、聯絡、商談，導致重大慘劇。

對於詢問的反應，就某種意思上是一如預期。

「我嗎？我有下這種蠢命令嗎？」

長官一臉困惑。

只不過，任誰都能「假裝困惑」。

人是會說謊的。就連個人都會說謊了。如果是需要說謊的好組織中人，可以說盡是些誠實的騙子。

要是無法聽懂長官話中的微妙含意，就會在晉升的階梯途中，從正面用力撞上玻璃牆壁。直接撞上去，只是成爲牆上的污漬，還算是謝天謝地。只要沒有想被強力清潔劑洗掉，展示出來以儆效尤的奇特興趣，就需要以最大限度運轉自己的腦袋。

「下官有收到暗示，說有這種計劃。」

「雷魯根上校也懂得說笨拙的笑話了嗎？儘管沒什麼品味，但進步就是進步。是義魯朵雅與東部的風效果出衆吧。」

「是玩笑話嗎？那個雷魯根上校！」

「沒錯。妳會驚訝也是無可厚非……不過最新的轉地療養法，似乎對那傢伙的腦漿帶來不錯的影響。看來有推薦給所有古板傢伙的價值。」

姑且不論這話有多少可信度，盧提魯德夫中將是打算一笑置之的樣子。不知道真相很可怕。但比一臉嚴肅地肯定好多了。

這是不該發生的事。是隻能這樣形容的最危急事態。

「……是……是這……這樣啊。」

畢竟是「現在」。

這樣下來，辛苦的會是帝國，會是帝國軍，換言之就是現場的我。真想大聲痛斥，我究竟是爲了什麼在鞭策勤勞精神啊。

即使再度詢問，答案也一樣。儘管承認這點很讓人生氣，但完全聽不懂。

「妳已經聽膩了吧，但妳說得沒錯。中校，帝都的輿論是怪物喔。」

喃喃說出的話語，讓譚雅困惑起來。勝利？這就算說好聽點，也是目標的結果。不是在詢問戰略目標時會聽到的答案。

「我說過很多遍了吧，中校。所追求的勝利，就是『勝利』。除此之外，什麼也不是。」

「既然效果這麼好，讓下官也想去一趟義魯朵雅了。只不過在東部與義魯朵雅人談話時，並不覺得他們的幽默品味有這麼優秀。」

不知道該達成的目的與目標，組織要怎麼行動？

的確，勝利的未來是任誰都會像是理所當然地去追求的東西。勝利會是能解決各種問題的最強萬靈藥吧。

「妳說得沒錯。」

偏偏，這是怎麼回事。最高統帥會議向盧提魯德夫中將下達的命令是勝利？

用手指叩了一下桌面，中將眼神銳利地瞪着中校。就算再不願意，也會理解到他不容許任何異議的意思。

「我不要浪費時間跟貴官沒完沒了地討論辦不到的前提條件。」

「妳說得沒錯。」

糟糕的是，儘管是能否定的態度，卻不是「明確的否定」。

「姑且是實現了形式上的戰線整理……但誠如閣下所言，完全就是失敗的吧。果然除了讓戰線後退，自治議會的戰力化，還有努力確保長期優勢之外別無辦法了。」

短促而且堅決的插話。

盧提魯德夫中將一面吐出雪茄煙，一面靈巧地聳了聳肩後，睥睨起譚雅。

凝神聽着的中將，用鼻子哼了一聲。

聲音的主人不高興似的擺手。

義魯朵雅有禮貌？赫赫有名的義魯朵雅禮貌，難不成是指讚揚友情的諷刺？

「被玩笑話擺了一道了。看來下官也還真是粗心。」

還真是可怕。

太過足以讓人察覺到不協調音，讓背上滿是冷汗。

「就說是勝利了。中校，妳聽不懂嗎？」

「……只要除掉聯邦，地面戰或許有希望。」

「沒錯。」

伴隨着討厭浪費時間的強烈意志，再次叩響了桌面。

還笑得出來，就還沒有問題。

「繼續。」

「那麼，互道近況就到這裏爲止吧。在東部的奮戰，辛苦妳了，中校。我很期待來自前線的毫無忌憚的意見。」

我的天啊。真的是，我的天啊！

基於社會契約的規範意識，這可說是無法原諒的契約不履行吧。

「會有這種蠢事嗎？」

「最……最高統帥會議，沒有制定爲達成目的的國家目標？」

「我跟傑圖亞不一樣。」

因此，義務也只有勝利的話……這不可能──譚雅忍不住扭曲表情。

「當然。縱使有向貴官下達奇怪的命令，現在也還不到那個時候。我就跟妳明說了，現在參謀本部沒有下達這道命令。」

「和一本正經的貴官談話，根本說不了玩笑話吧。同盟國人似乎相當有禮貌。」

「別兜圈子說話了，中校。我知道貴官的批評立場。是想說在東部的大型攻勢是失敗的吧。不是嗎？」

以半開玩笑的語調，假裝是玩笑話的詢問。正因如此，譚雅也以若無其事的態度丟出正題。

應該要解僱愚蠢的負責人。迅速，並且徹底地。

言外之意連猴子也懂；就連猴子也懂的語意解讀。是在述說意圖時，避免法律責任並獲得免責的典型手法。

不可能。

冷淡的回答。在那如岩石般堅決的話語中所蘊含的頑強意志之前，譚雅放棄迂迴的說詞。

也就是不說辦不到，而是考慮着要是能辦到的話嗎？

「雷魯根上校的發言，可以當成玩笑話一笑了之嗎？」

說不定有勝算的語氣。

「咦？」

譚雅愉快似的笑着回應。

以前，據說日本的政治家丟下一句「歐洲情勢複雜離奇」，就丟下自己的工作跑了，但有辦法跑掉還真讓人無比羨慕。要是自己也能有如脫兔般地逃走的話，真不知道會有多好。

「是勝利。」

儘管想做好保險，但要是保險費用太高的話，就只能做好覺悟了。因爲譚雅打從一開始就沒辦法選擇不說。

「妳這該怎麼說好，是很大膽的意見呢。然後呢？」

國家理性消失到哪裏去了？

「那下官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希望他說不是。

譚雅在心中稍微咀嚼了一下盧提魯德夫中將的話語。儘管是在笑，還擺出半開玩笑的態度，但嚴格來講，早在沒有立即否定時，就非常耐人尋味了。

中將閣下嗤笑起的表情，還真是可怕。

只不過，就連最強的萬靈藥都會假設要「治療」的疾病。就算銀子彈真的存在，會有可能不指定所要射擊的目標嗎？

明確的共識是邁向妥協的偉大一步。作爲仲介人，義魯朵雅還真是方便啊！

「閣下，下官只是一介魔導中校。雖說有上過參謀課程，但疏於參謀本部的勤務。由於野戰勤務的時間太長，像這種時候……」

「我們所追求的目的在哪？爲實現國家安全目的的戰略目標，帝國在這次戰役中所該追求的國家目標在哪裏？」

「……閣下，是帝都情勢太過複雜離奇了吧。下官一點也理解不了理由。」

這隻要稍微想一下，答案就顯而易見了吧。

她有自覺到自己露出錯愕的蠢臉。然而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今天的盧提魯德夫中將對譚雅來說，已成爲一個完全無法預料的存在。

由於衝擊的巨大，就連掩飾的餘裕都被炸不見的譚雅甚至表露出感情，忍不住地仰望起天花板。現在，就算聯邦兵在這瞬間從參謀本部的門後衝出來襲擊，也不會感到如此衝擊吧。

「我們不需要過度緊繃，但也沒理由要浪費時間吧。結論，給我先說結論。」

就算是帝國這個國家，也不可能例外。首先要有「目的」。然後設定爲了達成目的的目標，各員再採取爲了「勝利」的行動。

譚雅聽到盧提魯德夫中將的回答，差點忍不住仰天。

這不尋常。他們的腦袋還正常嗎？

除此之外，什麼也不是？

「就來整理一下帝國的現狀吧……差不多是飽受絕症煎熬的壯年吧。不幸的是，除了醫生之外，搞不好就連本人都沒注意到自己活不了多久了。」

「突然覺得……誤炸是個最棒的點子了。」

今天一天，纔剛返回帝都就不斷被測試着自制心的極限。因此，譚雅忍不住叫道：

「等等。」

「閣下，那個……那麼，難道就只有命令軍方『勝利』嗎……？」

以立場來講，中將必須擺出堅決的態度……卻語帶曖昧。

勝利終究只會是「結果」。當然，會是美好的「成果」吧。譚雅自己也非常喜歡勝利。軍事組織會在戰爭中追求勝利這個可喜的結果，也是當然的事。

「閣下認爲患者承受得了？」

譚雅不由得顫慄起來，同時勉強靠着意志力開口詢問。拜託，請不要是這樣。

「結論或離開，妳自己選。」

「天知道。」

本來就處於糧食情況惡劣，薪水也沒空去花，而且還缺乏物資，有點通貨膨脹傾向的環境中，做着不合薪水的工作了！

可是，該作爲「美好的成果」追求的目標是什麼？重點就只有這個。

「閣下？」

那麼，問題就是……

「政府要求我們達成怎樣的勝利？儘管慚愧，但請問那個勝利的定義爲何？」

被他這麼一瞪，譚雅也只能坦白了。

「是的，這是下官的榮幸。只不過，下官並未在東部聽聞安朵美達作戰之後的方針。還希望能請教一下往後的戰略。」

不論是再怎麼愚蠢的目標都好。只要政府，帝國這個國家，能爲了國家目的指示出追求設定目標的狀況，不論那是「量產襪子」，還是「殲滅聯邦」都好。

譚雅裝出反省的態度，一面困擾似的笑着，一面目不轉睛地盯着盧提魯德夫中將的表情。

考慮到對帝國軍來說，眼前最大的威脅是東方的情勢，這就是當然的事。雖然就是因爲辦不到，所以纔會苦悶。

「真是驚訝。就連閣下都會說這種玩笑話了呢。」

「傷腦筋的是，確實是相當誘人。」

「無法痊癒嗎？」

「我就歡迎將校自由發表意見吧。只不過，我沒有偏愛慢條斯理討論的壞毛病。」

就連企業也一樣。不論是新契約、利潤率，甚至是收到的名片數量還是什麼都好，總之都會有個各人該達成的基準在。

就跟在坐飛機途中，被告知機組人員從駕駛艙中消失了一樣。不對，搞不好是跟被機內廣播告知駕駛艙整個消失了一樣也說不定。

笑？偏偏是對……「剛剛的發言」？這樣的話，豈不是離沸點相當近了嗎？

不是否定。這是裝作否定的拒絕回答。這根本就跟宣稱參謀本部的中樞，擔任整體作戰指導的副作戰參謀長閣下，對高層的做法抱持疑問一樣。

盧提魯德夫中將狠狠說着「這非常顯而易見」的模樣，看不出詭辯或敷衍的神色。

偏離平時對長官的印象。

不論是誰，都能大致掌握上司的個性。中將閣下嚴重背離了那個標準。

「天知道。無法確信患者會承受不住，但也沒有承受得住的手感。」

「閣下，這樣對軍方來說……」

「這可是沒有勝利的定義，卻被期待能夠勝利的軍隊。那麼，這種程度的不可能任務，就該理所當然地輕易達成吧。沒錯吧，中校。」

或許該乾脆去申請做精神鑑定吧。今天的盧提魯德夫中將很詭異，她腦內閃過這種非常沒意義的念頭。

自暴自棄。

儘管是想立刻否定的可能性，但在聽他這樣充滿諷刺的喃喃說道後，也確實是讓人不得不擔憂起來。

「可以的話，想請教閣下自身的打算。」

中將閣下很親切地點了點頭。

「東方就只能鞏固；西方也只能鞏固。到頭來，還是每況愈下。」

突然說出的，是對現狀的認知。儘管很殘酷，但這就是帝國面臨到的現實。長官有適當的理解是好的一步吧。

「想辦法解決是我的工作。至於能不能從患者體內摘除該摘除的部位……現在就連目標、辦法都還尚未決定。」

令人不安的一句話──「摘除」。目標與辦法？

隨便插話，毫無疑問會打草驚蛇吧。

在一面自嘲，一面自問自答的長官面前，譚雅基於社會規範，帶着曖昧笑容保持沉默。所謂的禮節，總歸來講就是自身的安全。

「我抱怨太多了，中校。」

「不會，這讓下官窺見到些許閣下所肩負起的重責。這份重擔讓下官再次肅然起敬。」

正因爲是禮貌性的對答，所以表現得很完美。譚雅以極爲自然的態度，欽佩似的向他低頭。

「妳很懂得看人臉色。貴官的話，就算擔任帝都的中央官僚也幹得下去吧。啊，我這不是在侮辱妳喔。」

既然如此，是有話要說吧。

「遵命。」

「啊，是這樣沒錯呢。」

「很困難。」

譚雅一離開房間，就被疑似在等她的雷魯根上校搭話。

唉──輕輕嘆了一聲。

共同的敵人、共同的親近感，是邁向團結的偉大一步。針對官僚主義的憎惡，只要適當運用，就會是優秀的潤滑油。

「是榮升呢。」

「下官領教到軍方對整體官僚的一般評價了。」

「陪我走一下。」

「是的。」

「沒錯。」

真受不了，上校就連這種時候都因爲與中央的緊密關係受到優待嗎？不僅是人力資本積蓄，還受到社會資本的眷顧呢。

「……下官瞭解。」

跟預想的一樣，雷魯根上校裝成若無其事的對話切入主題。

「……跟我說的一樣吧，中校。」

早就知道不行了。儘管帶着些許期待，但果然沒辦法嗎？

「去看看輿論吧。提古雷查夫中校，我在帝都也很久了。儘管如此，也還是經常對輿論與軍方之間的意識差距由衷感到驚訝。一旦是貴官的話，聽起來說不定像是異世界的話語。」

「哎呀，真受不了，是在與異世界人對話嗎？」

難受地嗤笑起來，上校接着說道：

「也不能就這樣一直聊下去。關於貴官的部隊，就在雷魯根上校底下重新編制……形式上是這樣，實際上就由貴官全權負責。」

「彆強人所難了，中校。這是極限了。」

「難以置信。」

「沒錯。那麼，裝甲與魔導部隊就在帝都近郊重新編制。」

「非常不妙。」

是我腦袋出問題了嗎？還是說，這是正確的概念？

「……是。」

絕對要讓那傢伙對此付出代價。

「這已經常態化了。」

「能在最前線實際運用的魔導師出現慢性不足的傾向已久。老實說。光是沒有從妳的部隊中拿人，就該說是『充分的關照』了吧。」

在異世界，說萊希語。

能使用九十七式的魔導師略微耗盡的情況，還真讓人隱隱發寒。唉──譚雅將內心的嘆息吞了回去。也就是包含自己在內，經驗豐富的航空魔導部隊會是珍貴的消耗品。今後將會更加慎重地，並且過度使喚到壞掉爲止吧。

勞基署的存在還真是讓人愈來愈懷念不已了。儘管以前也不是不覺得他們是一羣囉哩囉嗦的傢伙，但如今卻是發自內心的懷念。

就連維斯特曼中尉水準的軍官都已經耗盡了嗎？譚雅察覺到沒辦法迫使他答應這個難題。太過依賴個人的本事、資質的魔導部隊，想在總體戰中進行以大規模損耗爲前提的補充太過困難。

「辛苦妳了。下次有機會再來談吧。之後的事就去跟雷魯根上校協議吧。」

「是的，下官失禮了。」

哎呀，在異世界煩惱跟異世界人溝通的話語嗎？

總覺得就連要保持理性都變得很困難。只要沒有存在X這個惡魔的話，明明就不會變成這樣了。

不待回答就邁步走開的姿態，是對「跟上是理所當然的事」深信不疑的態度。儘管有點在意，哎，考慮到階級差距與立場，也不可能拒絕。

「作爲輪休的一環，就讓戰鬥羣部隊的炮兵與步兵部隊駐守海港都市。會找機會在名目上讓雷魯根上校轉調，讓他回到參謀本部。」

也就是隻要消滅共同語言，要讓異世界產生意外地簡單嗎？

室內迴盪起哈哈哈的兩道大笑。

難怪會無法溝通。在這瞬間，差點就深深認同了。

「那要說什麼語言纔好啊。」

「恕下官僭越一句。我們是戰鬥羣，更何況第二〇三是以九十七式爲主軸的快速反應戰力。但願閣下能更加關照部隊的維持與發展。」

「中校，方便嗎？」

對他本人來說，這話並沒有特別的意思吧。但對身爲異世界人的譚雅來說，這卻是相當令人深思的一句話。

「萊希語就好了吧。」

「關於魔導部隊的補充頭緒？」

對追在後頭的譚雅來說，慶幸的是雷魯根上校的體貼能力尚未故障，走路時還有意識到雙方的步幅差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