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參章 前夕
《幼女戰記》 · カルロ·ゼン · 3.3萬 字

所謂魔導師,猶如哪裏癢就能抓到哪裏的「萬靈止痛藥」,只可惜沒有藥到病除的功效。
然而一旦服用,便可以立刻「暫時遺忘」煩惱。
因爲他們火力強大,防禦力高,富有機動力,且運用起來極爲容易。儘管需要在寶珠管理和維持技術上下工夫,但其餘大多與步兵相同。
燃料也很好處理。所需熱量的確比步兵高,但只要把步兵口糧和額外配給全塞進嘴裏,基本上就解決了。只要想想車輛中最不挑的機車也不是把麪包塞進油箱就能跑,便知道差距有多巨大了。
再加上魔導師很少會像重裝備那樣,因長距離自走而故障。
就某方面來說,成爲堂堂主權國家的暴力裝置而被當成常備藥使用,也是當然至極。或許真是方便過頭了。
比馬還方便。
這是首度導入魔導戰術之際的廣告詞兼迷湯。
當領先全世界,以魔導工學造就近代魔法──亦即帝國軍成功打開了魔導之門,在寶珠與步槍的組合下創造名爲「魔導師」的兵種時,正是不斷地強調方便這點。
正因如此,他們在黎明期做了很多試誤。
強化了訓練。
開發了技術。
檢討了戰技。
經過百般努力,魔導師曾幾何時被「送上了天」,航空魔導師就此意外誕生。
但是能夠飛行的事實,在當時並不受重視。
因爲說起來,「會飛」只被視爲「還能飛」這樣的「方便能力」之一,各國不過是將其當作「海軍陸戰隊」或「狙擊兵」等精銳兵步兵來使用而已。
是什麼改變了情況?
那用得着說嗎?
還不就是傳統勘比黑心企業,因爲會飛就理所當然地對現地魔導師下達各種無理要求,且對此習以爲常,永遠不會讓人失望的帝國軍。
他們說:「會飛的步兵?根本超棒的啊!」
義魯朵雅戰線是極爲政治性的戰線。
在理論層面上十分優秀的他們幾經試誤後,得出了一個理論上的最佳解。
況且空中舒爽得簡直奢侈。即使神經緊繃,仍有透亮的痛快。無戰鬥加速的情況下,用九七式演算寶珠就像駕駛高級跑車一樣,樂趣無窮。
唯一的問題在於,他們將種子撒進了煉獄。
於是航空魔導士轉眼間成了魔導運用的業界標準,真的一飛沖天了。
就連政治斡旋都是爲了「戰爭」,乍看之下與戰爭爲「政治」服務相似,實際上卻截然不同。
「連個影子都沒有耶。」
但東方戰線就是不同。
基於這點,在東方不斷髮生激烈衝突的聯邦、帝國「兩軍」,皆在猛烈消耗下幾乎喪失了「航空魔導師」的基本盤,然後才悟出一個真理。
高於騎兵的移動力。
那就是──魔導師總是不夠用。
譚雅•馮•提古雷查夫中校咀嚼世間的不講理,擁抱現實,以些許的矯作替代咒罵,道出現況。
以「航空魔導師」的基準而言資質惡劣的人力資源層一旦換個角度看,就變成了不折不扣的魔導師。
一方面急需補充,一方面卻又由於太側重於個人資質,在供給上十分匱乏。以部隊規模來利用固然理想,然而不管怎麼做,無論何時就是湊不足數量。
她不想與存在X那夥成爲一丘之貉,只想當個和平善良的超級模範公民,熱愛自由的開放市場。
「補充」趕不上「損耗」。
與「突擊機動」這樣的誇張字眼相反,飛得十分安穩。
那是準備執行縱深突破,尋求最強槍頭而得出的解答。
譚雅喃喃地聳聳肩,揉揉眼頭。啊,美好的現實仍在眼前,沒有消失。
這也是典型的黑心企業現象吧。
「沒錯,不過問題的本質就在這裏。」
在用得來的人手上,成果總是極爲耀眼,因此上級會要求他們務必交出符合技術規格的成績。
這便是譚雅唯一不變的核心思想。
且只有相當於步兵的補給負擔。
只要使用者技術充足,寶珠是個絕對不會辜負期待的完美工藝品。
先悟得此道的,是在「魔導技術運用」上總是落後帝國的聯邦軍。
那就是「徹底動員資質高不成低不就的人員,要他們戴上寶珠,編成汽車化的地面魔導連隊後,應該會非常適合突破戰線」。
可說是一場快樂的空中巡邏。
「中校難道不會偶爾也想用用神來之筆嗎?」
聯邦軍因半吊子的魔導技術而缺乏「運用實績」,但也因此受既有觀念束縛較淺,得以自由跳出「魔導師」就等於「航空魔導師」的不成文規定。
這樣的構想,甚至可能成爲使魔導師這兵種稱霸世界的開端。
首先是生產成本過高。
卻也不能全心享受飛行。
就這樣,終於連魔導師這兵種能否存續都被打上了問號。
「……我們魔導師是現代科學的信徒,可不是什麼奇蹟都搞得出來的莫名其妙無敵萬能機械降神啊。」
即使戰爭是政治的延伸,過長的戰爭仍很可能落入爲戰而戰這種極端的活動陷阱。
嘗試將不良品實用化的教導隊上,就發生過魔導師因此殉職的事。那可是帝國求之若渴,比等重黃金還貴重的資深魔導師。
再強調一次,魔導師十分方便。
火力水準可以取代部分炮兵。
方向本身是對的。
如今,魔導師已徹底將主戰場搬上天空,甚至到了魔導師三個字實質上便等於航空魔導師的地步。但這當中依舊有個重大的保留,那就是──唯有受過妥善教育才能擔起魔導師的重任。
話雖如此,像她這樣在情緒上全然稱不上容易感傷的人,在這愉快的對話與舒爽的天空中,心情算是相當輕鬆。
但凡做得好,憑帝國軍的實力也做得到。
東方戰線真真確確是「雙方賭上國家存亡」的主戰場。
要是隻想盡快投入戰場,將資質優秀卻訓練不足的菜鳥扔上前線,那麼使新人化爲戰力的難度,只會隨着時間經過逐漸提升。
「上級絕對只會嚴格要求『必須熟練』啦。我們的大隊已經被當成有求必應了。」
具備步兵的泛用性。
在這樣的情況下,譚雅苦笑。
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爲譚雅的低語而抱胸思考,隨即以想通了的表情笑出來。
雖然是匹悍馬,一旦馴服便忠勇無比。
衆所周知,九七式突擊機動演算寶珠是艾連穆姆工廠修格魯主任工程師的「傑作」。
帝國的愛國者或許會絕望不已,因爲「帝國的決定性勝利」已然無望,在這「延後失敗」的現況中,哪些有可能「做得好」又已幾乎確定。
但也正因如此,實力較差的一方,運用詐術的餘地也更少。
而實際投入後,他們發現魔導師……還真的無所不能。
「……東部那邊還真悠哉啊。」
「對我們來說既實用,又無可挑剔的兵器嗎?」
亦即需要經過選拔和培育。
「我是人,並不是神。」
「因爲這裏是名副其實的主戰場吧。」
換一副眼鏡,世界大不同。同理,聯邦軍輕而易舉地重新發現了關於魔導師的單純事實。
若不想爲堆積如山的不良品頭痛而稍微降低合格標準,那麼這一點點的誤差,就會使得寶珠核在戰鬥加速中爆炸。不是可能爆炸,是「一定」會爆炸。
「是啊。」譚雅同意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
不會飛的魔導師,一樣是魔導師。
在戰前,小規模衝突造成的「消耗」十分有限。就連報名實質上受到限制的兵種,也只會有可「容許」的折損。
甚至帶有郊遊的樂趣。
任誰都只能惋惜。
因此,授受九七式突擊機動演算寶珠的有望新人動不動就死於意外。好不容易纔完成門檻訓練的人力資源,就這麼和極爲昂貴的器材與帝國納稅人的血汗一起迴歸大地。
更糟的是,上級一次也沒把教導隊所期望的「水準」聽進去。
「……到這裏都沒敵蹤啊?」
還真是有夠過分。譚雅笑道。更過分的是,她知道事實八成跟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說的沒兩樣。
先不論戰時是否還存在着這種概念,這場飛行就是順暢到可以加上這種說明文。
魔導師實在實在太不適合總體戰了。
──魔導師的黃昏/他們爲何一夕無蹤!
這也太方便了吧?這種人肉兵器能用自己的腳行走,沒有槍械那麼容易故障,還能當戰車大炮用!
「相當安靜,偶爾會接收到友軍電波而已。」
若只論「能否得勝」……
「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這款九七式真的是完美的工藝品啊。開發者應該來開發兵器纔對。」
但我不一樣就是了。譚雅倒不至於把國家看得和自己的生命一樣重,在心中聳了個肩,注意力回到天空。
而且有太多項目要訓練。從新兵到上得了戰場,需要耗費很長的時間。
統一歷一九二八年一月六日 東方戰線/前線上空
高度九千,兩人一組的軍官偵察兼空中巡邏。
東部很冷,不論在物理或任何概念上,都是個危險的地方。
那就是化身「強化步兵」的魔導師──
沒錯。
甚或連完成品也只能以悍馬形容。作爲門檻的單人飛行時數高達八百小時;爲期安全,需要一千六百小時的飛行時數,以及四百小時的機種轉換訓練。
即使好不容易湊齊一定數量,但剛補充上去又死了一堆。
因爲她的愉快正隨時間經過逐漸散去。
除副官外,聲音所及範圍再無他人。兩人默默飛行,不時發點牢騷、查看航線,此外就只是無聲的世界。
但也因爲雙核寶珠核是技術上的奇蹟,在軍政觀點上完全是一場惡夢。
沒營養到極點的戰場。因此,該做什麼根本顯而易見──那就是戰鬥、獲勝,或武運不彰而挫敗。無論如何,這世界已經簡化到沒有任何人考慮其他事物。
「維夏,無線電呢?」
「所以才把只有技術規格好看的玩具拿給我們用嗎?」
而在這層意義上,東方是純粹的戰場。
連競速跑車的生產性都高過九七式突擊機動演算寶珠的說法,時有耳聞。
可說是總體戰的極致。
「不會。」譚雅訂正副官的錯誤想法。
「真諷刺。」
有必要估量傑圖亞上將的意圖,還得被迫爲大戰略的軍事合理性犧牲奉獻。在那樣的戰場上,心勞程度也會隨上級要求翻倍。
在東方天空享受到這麼久的寧靜,甚至給她不可思議的哲學感觸。
「維夏,要是我們都用不起來,那九七式會變成什麼樣呢?」
任何人都會爲其便利性着迷。儘管如此,各國卻在大戰中痛切感受到了戰前並未意識到的缺陷。
「究竟是敵方還能用線通訊?抑或我方拉電話線的工兵過勞了?」
「會不會兩者皆是?」
「的確有可能。電話線也會因爲游擊隊或消耗而斷線……」
如此一來,即使明知電波容易遭到竊聽,仍不得不使用有線通訊以外的管道。
反正發生大規模進攻或使用航空戰力之際,無線電會整個吵起來。安靜就是福。
譚雅俯瞰着底下仍有積雪的地面,憶起聲音溶入那白色之中的情境,懇切期盼:「希望雪能就此融光,進入泥濘期。」
若傑圖亞上將料得沒錯,泥濘期在戰線幾無變動的狀況下到來,這段期間將頗爲安穩。可惜泥濘期這條救命繩還久得很。
現在這寧靜,可說是來自對泥濘的盼望。
眼下受白雪妝點的大地毫無敵蹤。
連天空都靜得可以。
「什麼影子都看不到,讓人心裏很不踏實。」
壞預感只是多慮的話固然很好。
「怎麼說呢?感覺非常詭異。」
「抱歉,中校同樣這樣想?」
「貴官也是嗎?」
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點頭肯定。着實是個值得信賴的副官。
既然都準備好和她一起面對重重敵軍攻擊,到敵方勢力周邊空域巡邏了,自然樂於採納她的感想。
「那就更像是暴風雨前的寧靜了。」
這情況對譚雅來說,只有提高戒心的份。
啊,全都是我多心就好了!但譚雅明白,這樣一廂情願的想法在戰場上根本無異於作夢。
譚雅半習慣性地點頭抱胸。
正是因爲冷,纔要站在最前面,再冷也一樣。
不,甚至比直接見到敵軍還要恐怖。
「是啊。」譚雅對副官微笑。
「也不是說無法接受啦……」
像這樣可以悠哉對話,甚至還有空閒慢慢目視地面的飛行,在本國都不太可能了。
舉着雙筒望遠鏡搜索敵蹤到最後,譚雅說出連自己都半信半疑的話。
但長官就該有長官的樣子。
「……還能與東方軍管制官正常聯繫,前哨站那邊沒有異狀,在空中待命的攔截管制官也還在。有種剛過年就中了幻覺的感覺,太難以置信了。我是在作夢嗎?」
「對吧?」譚雅繃着臉同意。參謀本部實在太愛責任制這個詞了,只是她都把抱怨放在心裏。
對於副官的問題,譚雅並未選擇咒罵共產主義者有多惡質,只是聳個肩說:
「中校,我想對方也是那樣想的。」
「都是戰爭不好。」
兩人記憶中的東部天空,令人非常緊繃。
「就是說啊,我到現在都還不敢相信呢。這裏真的是東部嗎?」
譚雅嗯地表示同意。
譚雅收起望遠鏡,服了她似的笑出來。
以東部的常識來說,這也是露骨的「挑釁」。
與副官一起重新巡視警戒區時,譚雅低聲說:
真是安慰。譚雅不禁微笑。
指揮官讓值得信賴的副官顧後,自己稍微在前執行航空偵察,也是因爲這樣最安全。當然,她深諳這需要在不同時間與情況下做調整。
「就當我接受好了。既然這麼平靜,怎麼不讓我們繼續留在帝都放個年假啊?我們特休積太多也是會被罵的耶。」
「就是說啊。不過……終究比和平到傻了好得多。警戒過頭並不好,但至少還能笑着說原來只是想太多。」
「想必是的。那麼,既然敵軍不露臉,我們就再深入一點吧。」
譚雅在空中雙手環胸,對甚至該說是詭異的「平靜」歪頭思考。
「毫無敵蹤,情勢平靜──字面上來說就是這樣吧,中校。」
「可是爲什麼……可是爲什麼會是這樣?」
結果靜成這樣。對於譚雅如此的感嘆,副官表示同意。
「不過這次撲空了的樣子。」
聯邦軍「對外稱呼:前進觀測據點」/野戰航空基地司令部
「喔不,不是這樣。」
不曉得傑圖亞閣下曾特別指名的約翰•馮•勞頓上將閣下,什麼時候纔要扳正這些傻呼呼的參謀?實在讓人等不及了。
「這樣啊……會不會這樣才合理呢?」
譚雅和維夏對那羣在雪地上身穿白色冬季迷彩服,卻仍大力搖擺手上軍帽的人影,畫出漂亮的空戰機動致敬。
是不是聯邦軍也消耗得很嚴重呢?正當譚雅這麼想之際,背上猛地竄起一股寒氣而眉頭一皺。
東部的倉促部署也是這樣,被傑圖亞閣下一個軍令就丟過去了,最後甚至還收到雷魯根上校的怪異請託。
「中校,沒有敵人讓您很難受嗎?」
「嗯?」
危機意識十分重要。要是不想被正常化偏誤矇蔽而跳進墳墓,就什麼都不該輕視。因此,在東方軍司令部聽簡報提到「戰線很和平喔」時,譚雅臉上笑着點頭,心裏卻在罵:「聽你在放屁。」被問到需不需要開歡迎會時,她還得強忍着不當場開罵。
跑了個大老遠瞎忙一場。戰爭往往如此,根本不值得高興。
「遵命,中校。」
總之,簡報不能全信。
「是友軍。友軍的地面部隊在對我們揮軍帽。」
或許該說什麼也沒有。東方戰線的天空從來不曾如此風平浪靜,完全是未知的領域。
不過該說不出所料嗎?
不管怎麼飛,四周都是一片淨空。
部下總是注意着上司的一舉一動。
一旦提升高度,聯邦能偵測到她們的距離就更遠,應該能誘發敵方的反應纔對。
「別在意。大概是太久沒來東部,感覺沒那麼銳利了,容易胡亂預設一些糟糕的情況。」
該嗆的不嗆,反倒使譚雅這樣的老鳥覺得「可疑」而提高警覺。
太習慣溫暖的義魯朵雅了。
「感覺失準很恐怖呢。」
情況愈是艱苦,便愈是凸顯領導力的本質。不論哪個時代,這都是人類組織中的普遍真理。
「對,一定是這樣。要是我們能在帝都玩樂放假,他們也樂得輕鬆吧。」
「中校?」
「結果我們兩邊想的都一樣啊。」
然而無論與副官如何警戒,依然找不到任何異變。
「遵命!我們就來拜年吧!」
代表身爲指揮官的她可以趁機吐露一點心聲。稍微發點牢騷應該不爲過吧?
幾番逡巡後,譚雅打定主意說道:
所以纔會像這樣親自執行軍官偵察。然而──
「要先以身作則,才帶得了兵嘛。」
會因爲接到攔截管制而緊急出擊,或是接到地面管制警告敵人入侵,以及警戒人員和管制站的通訊、敵方無線電波等,飛行中的火藥味可說濃得嗆人。
因爲有可能被捲入官僚體系的地盤之爭,得設法在戰場執行創意,發揮自主性,適宜地專斷獨行。還真是黑得嚇人。
「不知道敵人在想什麼的確很恐怖,不過東方軍司令部認爲這平靜單純是雙方都想恢復戰力所造成的。」
「居然真的跟事前情報一樣。聽說一片平靜的時候,我還只信一半呢……」
「我們飛高一點,看能不能引出點什麼。」
「一定是這樣啦。」
都這麼做了,卻仍撲了個空。
甚至能爲戰爭扭曲道理。
勞基法不過是基於法律爲勞工權利而戰,至於國家權利這玩意往往連法律都能扭曲。
「真的被傑圖亞閣下料中了嗎?」
「對方?是指聯邦軍嗎?」
賭命戰鬥、賭命盡責的軍人,自然會期望指揮官做出最好的榜樣,且視之爲理所當然。
當烏卡上校大手一揮,以駭人的速度入侵東部,或是決定派軍官偵察之際,分明都把爆發遭遇戰視爲理所當然的前提──這種事怎麼都不見了?在譚雅眼裏,這種結果詭異到了極點。
「回禮嘍。」
於是當譚雅笑嘻嘻地從東方軍司令部返回老巢後,連行李都沒整理,就和維夏一起進行緊急軍官偵察了。
關鍵在於,這場刻意的隱匿並不等於瞞住一切。
「有種中了惡質詐騙的感覺。」
即使身處冬季天空,但偵測範圍內的魔導師唯有自己和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
「我倒不是打從心底想看到敵人,問題是他們不好惹。」
「好像真的是這樣。」
「就讓我們來場表演跟他們拜年吧。禮貌性地敲個門並不是壞事,先禮後兵是很重要的。」
「畢竟是共產主義者嘛。」
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的報告使得譚雅神色詫異,不情不願地點點頭。
可是現在呢!
「啊,中校,請看地上。」
沒有勞基法未免太苦了。
「依舊沒有反應。」
「武裝偵察嗎?」
「就是啊。」譚雅點點頭。
「就是啊……剛過年就弄得手忙腳亂的。」
「……怎麼會什麼都沒有?難道是安靜的『過冬』嗎?」
聯邦軍攻勢戰略「黎明」發動在即,當然將保密視爲第一要務。在這場刻意的徹底隱匿中,甚至一路瞞到了最前線的將士,只有司令階級知情。
「這樣啊……」副官不知是否認同地回答,略微苦笑。
光說不練只是空談。
雖然她自己也是剛過年就拔掉部下的初三假期搞概念檢驗,不過立案者是拜斯少校,責任不在譚雅。
就連完全不想爲部下而死的譚雅,對於該拿來當肉盾的將士也會時而顧慮,時而同情。若需給點僞善,她同樣不會有半點猶豫。
「都是參謀本部硬要趕着部署,讓人過度操心了……難道他們真的會拔掉我們的新年宴會和休假,只爲了來守連個影子都沒有的敵人?」
答覆地面後的飛行依然沒有任何異狀,甚至有餘力一一觀察地面的友軍據點。
從五顏六色,地方色彩濃烈,無論好壞都滿布陽光的世界,轉調到如此荒涼的東方戰線來,教人怎能不喟嘆?即使早已習慣,這刺骨的寒冷依然難當。
「應該存在的敵人連個影子也沒有,令人坐立難安。正所謂兵不厭詐маскирóвка。」
譚雅嗯地做出結論。
散佈魔導反應,引蛇出洞。
作戰重點是需要在何時發動,也就是得隱瞞發動時刻。該瞞的有很多,但最重要的無疑是開始時刻。
畢竟帝國再怎麼傻,也會知道「問題在於聯邦軍何時進攻」。而聯邦軍當局也不斷喊着大反攻,還表現出準備進攻的樣子。
一次又一次的突發訓練,毫無預警的反應訓練,都是爲了何時發動大規模突襲都不奇怪所做的掩護。
不隱藏攻擊意圖,只隱藏最關鍵的發動時刻。
「春天還是夏天?」這種疑問,在兩軍都不罕見。
但事實並非如此。
沒有那麼多時間讓他們等待。
就快發生了。
至少在一望無際的平原部署所謂「前進觀測據點」,以觀測名義帶來大量管制儀器的觀測司令部司令與政治軍官都知道這件事
這個就連對內文件上都叫做觀測據點的地方,其實是「野戰航空基地」。基地人員以爲是「管制用觀測設備」的器材,都是用作航空管制,飛機則要在這片簡單清出來的開闊地上起降。
這場攻勢,劈頭就是派出航空部隊痛擊帝國軍。爲了這重大的一刻,他們已籌備多時。在部隊一片新年喜慶中,只有知情的人牙關愈咬愈緊。
正因如此,前來窺探敵情的帝國軍魔導師便十分礙眼。
矇在鼓裏的將士都只是傻傻認爲「趕快躲好,別被對方看見」,不願被對方察覺基地用途的司令想的卻是「快點走開」。
「那對帝國軍魔導師還在接近。」
可惜的是,觀測員的報告根本不打算實現司令的小小願望。
這裏對外僞裝充足,觀測器材一應具全,完全不會有誤判的問題。司令只能對部下聳聳肩。
但其實他很想對難得如此積極偵察的帝國軍魔導師搭檔吶喊:「回去!拜託你們回去!」
「剛過完年就有客人急着上門啊。」
「是的,司令同志。高度也相當高……會是司偵級嗎?」
「那就有可能是戰略偵察了。」
大規模空間爆破型魔導術式威力雖高,在這次大戰中卻被長期視爲戰場上最不實用的術式之一。
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漂亮測得先前反應,隨後譚雅再度精查這個反應。
「唔……」司令不禁嘆息。
「政治軍官同志?」
由於大家都知道不僅聯邦軍,就連黨部高層也極度厭惡魔導師,現地人員深怕觸怒上級,總是試圖揣摩上意,非常憚於呈交壞消息。然而背後尚有個鮮爲人知的事實……依照眼下的風氣,真正的逆鱗在於魔導方面的報告不夠正確。
「不過……」政治軍官與司令對視。
它比要求基本上只做間接炮擊的重炮兵直接瞄準目標更加亂來,即是問題所在。
「沒跟一○五式白攪和了,看樣子敵人也是速成軍……不過這樣說來,升空速度未免太慢了,是因爲有轟炸裝備嗎?」
譚雅和隨後發現的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一起爲這反應猶疑起來。那雖是魔導反應,但該怎麼說呢?很難斷定是已知的反應。
「感覺還是不行呢。」
高度便是能量,再加上高度一拉起來,視野也就更廣。
如此一來,就能判讀敵人的伎倆了。
猶如世間所謂暢所欲言的組織,政治軍官的和善態度有助於培養部下的安全感,不可或缺。
「好像有……魔導反應。」
政治軍官輕敲儀器兩下,肯定地說:
譚雅一直以爲對方用的是她在義魯朵雅對合州國魔導師所採手段的應用版,地面查無敵蹤帶給她不小的震撼。
也就是說,一旦開始施放術式,便會非常顯眼。
「國產品還是不夠可靠的樣子。在這種器材拮据的狀況下,看見各位做出了最大的努力,我在此向各位致敬。謝謝你,同志。」
主力幾乎在後方,只有少數幾個前進觀測據點除外,而且都僞裝得很仔細,一副準備過冬的樣子。
儘管如此,既然敵人在感應範圍那麼近的距離內升空,反應照理說會更清楚纔對……於是,譚雅想到另一種可能。
觀測員深怕長官發火,話說得頗顯萎靡。
推論不一定等於現地實況。
……對,這便是拜斯少校想到的「誘餌」。
渴求敵方魔導師詳情的內務人民委員部專門局處,甚至會特別要求政治軍官直接報告。換言之,上級明確地表現出對事實的貪慾。膽敢隱瞞問題唯有死路一條。只要想想暢言的優勢和這一點,燙手的報告寫起來就輕鬆多了。
「那些酸菜佬未免太積極了吧?同志,您怎麼看?」
「就是從地面上突襲飛過天空的敵方魔導部隊吧。」
「機械的可靠度問題可以跟上級報告,這樣我也能做點自己該做的事。對了,話先說清楚,不是『會報告』,是『可以報告』。」
「是的,指揮官同志。敵人對巡邏有很深的執着,會不會是想探我們的底?」
譚雅進行戰鬥機動,提防狡猾的敵人嘗試伏擊。這種等敵人被誘餌的魔導反應吸引注意再灌注主力,是非常老套的聲東擊西。但既然自己曾實際對敵人使用過,等到敵暗我明時,也可能被敵人逮到意識的空檔。
已有少數部隊開始移動,維持僞裝前往部署位置,對內對外都是僞裝成一般補給或演習。考慮到可能有間諜混入,甚至爲「簡單的新年祝賀」做了準備,以達欺人先欺己之效。爲求圓滿,甚至要求毫不知情的友軍檢閱官「發現可疑活動便立刻上報」、「把自己當成敵人」。
「什麼?不是用佯攻引開注意力再從另一邊偷襲嗎?」
位置雖遠,但的確有某種反應。
問題是出在寶珠品質還是使用者資質呢?陷阱的味道愈發濃厚,譚雅的疑心也隨之加深,這時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的報告又令她歪起腦袋。
突然間,計量器發出警報聲。
「真是的,終於發現了。敵軍的重點在底下吧?」
「那會是敵軍Named單獨來襲嗎?不,總之……保險起見先升高吧。升到高度一萬,然後先不管地面的伏擊,加重觀察敵情。」
「是不是很像一○五式的反應?或是還不習慣寶珠……也可能是資質很勉強的魔導師。」
接着,政治軍官在心中補上絕不能說出口的事實。
好死不死在於,聯邦軍是以務實主義適應這嚴酷的戰場的。在這樣的情況下,但凡指揮官稍微露出一點不高興的表情,身兼潤滑劑之責的政治軍官便會把握機會,面帶親切笑容將手拍在觀測員肩上。
與儀器大眼瞪小眼的觀測員懊惱地搖了搖頭。
若在這方面膽敢對事實稍加掩飾,內務人民委員部便會立刻出動。
「必須在疑心重的敵人面前做足樣子」。
礙於黨大肆推行無神論,司令不敢公然做出信神的舉動,只能在心裏向各路神祇不停祈禱。
「是啊,中校,我也這樣想而精查了一遍,可是……那個……依舊什麼都沒找到。至少不會有部隊單位的敵軍存在。」
可是在部下面前,他連眉梢都沒挑一下,簡單扯些:「這種鳥不生蛋的地方,隨他們去看。」滿腦子卻是作戰發動在即,竟有不速之客闖入自己轄地的事實。
若要以充斥整個空間的威力進行爆破,其干涉規模也將被迫加長加寬加厚,從很長一段距離外都能清楚觀測。更糟的是,需要長時間準備。
「很抱歉,器材一直出狀況……」
就她所知,聯邦的演算寶珠火力既強且硬,機動性卻在平均之下,注重的是確實作動,使用起來比較容易,生存力還不錯。
「隱蔽問題,裝作沒事發生,纔會招致更大的問題。黨需要的不是滿口佞言,愛拍馬屁的貴族主義者,而是辛勤勞動,實話實說的優良無產階級。」
「唔!有大規模魔導反應!是空間爆破型的反應……!」
然而無從猜測其寶珠特性。
「魔導反應?不,這是……?」
「我一直以爲敵人的主力在地下或地表。」
結果依然是街頭表演。一起大爆炸說來好聽,但說穿了也只是在空無一物的雪地上弄出個火球罷了。九七式演算寶珠儘管優良,卻有個威力不足的硬傷……不,倒不是完全沒威力,然而在空中立定幾分鐘,動都不敢動,結果只是掀掉一小塊雪地,實在不怎麼划算。
「沒人來干擾耶。」
司令的胃頓時一陣緊縮,痛到甚至要哭出來。
觀測員面色大變,鐵青着臉勉強擠出報告,司令也立刻衝到桌邊抓起聽筒。
「遵命!」
但大概是因爲平常整天明言根本不信神造了孽,司令嘆氣承認縱使有神,也根本不會保佑他。
因爲從極遠距離都能觀測,直立不動又容易以長程光學術式狙擊。換言之,一旦嘗試使用空間爆破就會成爲目光焦點,若附近有敵人就能迫使他們應對。
炮兵在開火之前,還能期盼自己的「位置」獲得掩蔽。然而魔導師的術式是干涉世界而來的,爲此還特地起了個稱呼叫干涉術式。
「這並非各位同志的責任,而是器材本身的問題,因此我必須讓上級知道這件事纔行。」
實用性堪稱只與表演相當,中看不中用。
先注意到的,是譚雅。
政治軍官對傻眼的觀測員露出和藹無比的笑容。
「觀測員!回報魔導反應對照結果!」
即使真有來自地面的攻擊,高度和位能的差距也將化爲動能的差距,爲她們保證優勢。
還真是意識陷阱啊。譚雅如此苦笑,爲手法遭破解的魔術抱胸思考。
譚雅將背後交給迅速確實地觀察起地面的搭檔,把注意力轉向逐漸接近的反應。
「馬上辦。」
「魔導反應還很遠,距離不明。」
「請稍候。距離遠加上大規模轟炸,觀測上會有不小的干擾……」
兩人就此升上高度一萬。
沒有哪個負責人想在報告上供稱貴重器材在自己的運用下故障,這也沒辦法。最糟的情況,甚至會被安上破壞工作的罪名。
遭識破的可能很低,經舉妄動反而徒增風險。
誠實報告或許會讓腦袋頑固的軍司令部高層沒有好臉色,但再怎樣也不會被他們捏死,妥善稟報反倒能讓考績更好看。
這世界倒不是沒有加裝轟炸裝備的戰鬥機,然而出動攔截部隊的重點無非是拚速度,就算聯邦再怎麼偏重火力,只要仍受到物理法則束縛,對攔截部隊的要求應該不至於差多少纔對。
「是啊。」譚雅點點頭,顯現術式,以失敗爲前提向遠方發射……嗯地咽回嘆息。
可是,她們對這構圖似乎有點印象。
若在防禦殼顯現防禦膜和飛行術式,只要在交戰範圍內,帝國軍魔導師便沒有感應不到的道理。
喔不,嚴格說來,東西不是完全沒有,庫存尚在,只是「海外輸入品耗盡」的可能性一旦稍微冒出頭,各部門便會嚇得勒緊口袋以防萬一,結果就是能送到前線的量微乎其微。
「加快觀測頻率。我們先退到軍司令部,看那邊的資料庫能不能對照出結果,然後……」
「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這恐怕不會有什麼成果……BDA轟炸損害評估呢?」
這裏的觀測儀器的確十分充足,維護零件的補充卻延誤得很嚴重。尤其租借法案所提供的各種觀測儀器零件,更是缺得岌岌可危。
管理人員尊重現場專家,改善環境,並在出現狀況時加以保護。
私底下共享疑念的兩人在此得出結論。
「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警戒周邊。」
原因很明顯。
躲高點就對了。
結論是不值得戒備。
「我們在義魯朵雅戰線也做過類似的事呢。」
所以只要用心仔細,慢工出細活地施放術式……換來的是……
那羣模糊的魔導反應似乎正緩慢地拉抬高度,至少可以自力飛行一段距離,或者根本就是在飛機上……不,譚雅訂正推測。即使空間爆破的雜訊使得偵測不夠準確,但那實在很像是垂直升空。
「……代價則是安靜度和隱匿度高不起來。」
九五式或許還有機會,但即使運用九七式這種帝國的傑出雙核演算寶珠,也無法期待「在天上當靶搓術式的安全時間」。
「對。」譚雅點點頭。
不過也能反過來利用顯眼這點。
「地面沒有敵蹤,也沒有被監視的感覺。」
好。當他們決定行動之際,狀況也動起來了。
「警報!敵方雙人司偵小隊疑似試圖武裝偵察!請求攔截!C狀況!」
「也是……嗯?」
那麼,多半是航空魔導士了。
「資料庫毀損,對照失敗。」
兩位老練魔導師看法一致,都是「搞不清楚」。
「規模……只有小隊單位?不,後面還有。這反應可能是中隊單位的魔導部隊。不過這個出擊速度……」
「實在有夠慢耶。而且他們不知爲何排得很密,這樣飛也太危險。」
即使爲防近戰,兩人一組互相搭配是空中常理,可是近到像牽手飛行一樣就只是活靶而已,一般都會拉出一點空間……想不通。譚雅喃喃自語。
「以逆推魔導反應來看,動作相當遲緩……該怎麼說呢,毫無鬥志?不,還是有往我們接近的感覺?」
「看這反應,速度實在不快。到底是怎麼回事?完全摸不清底細……」
「我也沒什麼頭緒。會是……寶珠或魔導資質的問題嗎?」
「但這反應未免太微薄。若非經過匿蹤處理或魔導靜默,就是隻有設下防禦膜的程度吧。」
即使困惑,譚雅仍對副官的臆測苦笑回答:
「他們是聯邦喔?硬邦邦的防禦殼可是聯邦制寶珠的金字招牌呢。」
「不過……我不認爲他們寶珠能用的魔導靜默或匿蹤技術會突然進步這麼多。」
「話是沒錯,但這麼一來會不會太跳躍了?妳說的是不設下防禦殼,只用防禦膜戰鬥喔?簡直就像頂部開放式的自走炮跟戰車正面對幹一樣。」
爲適應環境,航空魔導師會張開防禦膜,再於其下展開防禦殼作爲裝甲。理論上,只用防禦膜在「飛行」時並無問題,一旦水準夠高,甚至能和新手的防禦殼一樣牢固……但一般魔導師在「戰鬥」之際不準備相當於裝甲的防禦殼這種事,譚雅實在無法理解。
「但我想,他們具備魔導資質者絕大多數不如我們大隊那麼優良,況且聯邦軍的消耗也和我們一樣嚴重。」
「也就是速成又再簡化?我方已經很糟糕了……連防禦殼都沒有就……」
不就和主力戰車沒了裝甲一樣嗎?
當自走炮運用就算了,但凡瞭解魔導師,就會知道把那種部隊當主力戰車扔到最前線可說完全派不上用場。這種事根本明顯得不能再明顯……
「只要瞭解魔導師?嗯……」
譚雅開始整理自己的話。
無論是福是禍,帝國軍這黑心企業總是不停嚴酷地使喚魔導師,很清楚操到「什麼程度」纔會當場壞掉。
敵人就此全滅。
「到頭來,還是鋼鐵多的人贏啊。」
連最底限的教育都沒有,就以在職訓練的名義被丟上戰場當炮灰。
畢竟這羣雜牌新兵連學飛的時間都不夠,好不容易纔能像氣球一樣飄起來,還搖搖晃晃的,光是對敵人舉槍瞄準都要大費周章。
打顫之餘,她重新認知到事情的嚴重性,同時也覺得時候到了。
副官強而有力地展現鬥志。
假使敵人也有某種自信,實際上便不得不設法妥善應對。
「可能不打算深入……武裝偵察完畢就走了這樣?撤退得如此華麗,感覺特別可惡。」
因爲在東部,魔導師往往高度重視裝甲化。
當然,經驗豐富的聯邦軍魔導師與相關人士,倒也不是沒人對這些新編魔導師產生「這樣行嗎」的疑問,現地同樣有顧慮於此而產生的應對。
沒錯。司令在心中同意政治軍官的話,並輕描淡寫地把恐將踏入危險領域的話題拉回眼前敵情。
「全滅了呢。」
老實說,這看在她眼裏反而麻煩。
見中尉如此氣昂昂地自願繼續飛航偵察,爲此感到可靠的譚雅不禁苦笑。至少她自己沒有自願加班的服務精神。
「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這說不定是摸清敵方魔導戰力狀況的大好機會,我們就來試試看吧。」
將配備最新寶珠,宣稱由實戰經驗豐富的指揮官與忠誠的政治軍官所率領的一整支魔導中隊派去攔截敵人,結果卻是這樣。
「雖然我這樣說有點那個……但沒想到真的沒有防禦殼耶。那個……太教人意外了。」
隨軍政治軍官是鐵打的教條主義者,至於配戴演算寶珠的全是對「魔導戰術」一竅不通的新人。
剩下的全賴努力、教化與訓練。
「話說其他軍官都嫌沒假,結果妳有休到啊?」
「是啊。」司令點點頭,勉強擠出同樣沒有絲毫創意的回答。
「嗯,維夏,妳說對了。」
但上級已經爲此大鳴旗鼓,在上意下達得極爲徹底的聯邦組織中,即使試誤至今仍得不出可觀成效,依舊很難喊停。於是他們開始只讓新人上戰場。
不堪一擊。
若今天她是聯邦士兵,怎麼也不會想只憑這點裝備和訓練就被扔進戰場。在共產主義者不肯放過她,逼人從軍的情況下,她會戰意如此旺盛地賭命抗戰嗎?不可能。是以她將硬吞下這種苦,癖好難以理解的聯邦士兵視爲不小的威脅。
無論是機動流暢度還是彼此的搭配,敵方搭檔都達到目測司偵級水準,肯定是上排菁英。
「已經不只是訓練不足的問題了。您看到了嗎?敵人光是以用來牽制的爆裂術式,就把密集隊形的我方中隊一舉殲滅了。」
無論這羣升空迎擊的倒楣鬼心裏怎麼想,他們的表現就連稱作「飛行」都很勉強。
已有許多報告指出,帝國軍魔導師在正面進入交戰狀態時偏好使用爆裂術式牽制對手,教官也一再強調這點,講到耳朵都長繭了。
「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該撤退了。」
「沒有,我只是腳踏實地認真工作而已,中校。」
所以纔會提高警覺,請求中隊級的攔截,企圖以人數壓倒對方。
「……所以纔給他們配備能顯現堅固防禦殼的寶珠。至少書面上是這樣。」
「他們多半是Named。司偵照理說不會滿滿都是那種等級吧?」
抱着「不會真的只有防禦膜吧?」的想法擊發看看之後,還真的是這麼回事。只能說這樣的結果讓譚雅嚐到了十分新鮮的疑惑。
雙核的九七式防禦殼本來就硬。而聯邦式同樣捨棄平衡,於防禦殼強度上自成一家。在這樣的科技進步下,從前反魔導戰術上數一數二有效的爆裂術式,也出現明顯的威力不足問題。
政治軍官半放棄地喃喃說出擺明會如此的事。即使這句話十分平凡,一點獨創性也沒有,仍能在凍結的觀測據點中打出漣漪。
「現在是戰爭狂的時代了嗎?」
倘若他們還是超級新手,不知道把員工操到怎樣會爆發勞基糾紛,也不知道怎樣會鬧得對簿公堂,那會如何?
「……連試探都算不上嘛!」
帝國與聯邦雙方,都在誇張地不斷浪費人力資源。
這樣就有機會借軍司令部的管制識別他們的身分了。暗自遺憾之餘,司令嘗試推測敵人的來路。
既然敵方已有劣質化的徵兆,那麼尚有不少老鳥的帝國就有經驗優勢。
即使帝國軍因人力損耗而愈來愈管不了那麼多,一再降低標準,也不會在「能夠張設防禦殼」這門檻上讓步。
「全滅」無可避免。
看在地面觀測眼裏,明顯得跟演喜劇沒兩樣。
就連魔導師資質勉強,甚至無法施展防禦殼的可能也一併列入考量了。
如此超現實的狀況,讓擊發術式的譚雅和維夏不禁在戰鬥機動中面面相覷。
士兵是雜湊的「速成」魔導部隊。
也考慮過敵人身爲新手的可能。
情報已經蒐集夠了。
相對地,聯邦則是新上路的黑心企業。
「還不用跟敵人交火,我方魔導師該檢討的就數不清了。就觀測看來,我方連能否張設防禦殼都有問題。是誰負責編制的?這樣只會白白糟蹋好不容易研發出來的新型寶珠吧……」
敵方來路不名的戰意令人望而生畏。
「遵命!」
接着他又喪氣地唉了一聲,但也到此爲止。爲了即將到來的黎明,司令拍拍臉頰,提振精神。
「要是他們能再深入一點就好了。」
再加上本來應該替他們進行管制的指揮所,已經被空間爆破的電波干擾及器材本身的錯誤侷限於「觀戰模式」,使他們在自軍戰場上孤立無援。
「有常在戰場的部隊意識的確很好,不過在人類的肉體極限面前根本算不上什麼。既然沒有必要,就該放鬆肩膀纔對。」
譚雅不禁打了個冷顫。
他們大半光是設下「防禦膜」飛上空中就很喫力,且被迫只憑區區一箇中隊迎擊本次大戰的魔導師狩獵專家──Named級帝國軍航空魔導師搭檔,完全是不可能的任務。
若能預見未來,他們一定會怨嘆自己抽中了下下籤吧。
同時,譚雅也仍注視着不會那麼簡單的現實。
取捨明確的果斷決定,是一種組織理性,可以出於偏見,也可以只是一種設想,在現實上卻逃不過走偏的命運。
「不曉得。不過要是攔截部隊的水準都像那樣,很可能是因爲根本不認爲我們有能力推進。」
「中校,敵人那邊……是不是很缺魔導師啊?」
「我已經在帝都徹底休息過了,沒問題的!精力充沛!」
「搞錯了呢。」
帝國軍魔導師的威脅程度已經是傳說級的了,其中名列Named的更是棘手到極點。
各級負責人都很難不去在乎上級要求,只好一股腦地爲了達標而蒐集魔導資質者。至於這羣只爲達標而湊來的人員,又被官僚機構爲求達標而編成一支支魔導部隊。待交到運用方手上,文件上就只有「大量編入新編成的魔導部隊!」一句話。
該說是即時見到觀測結果的緣故嗎?聯邦軍政治軍官甚至相信雙方都對這結果頗爲詫異。
「簡直不像話啊。」
「我不打算在這方面指責妳。做事認真,迅速確實,以文明方式享受最基礎的生活,是非常好的事。」
原本是打算武裝偵察的。
即使能作爲反器材步槍,一旦戰車來了就是威力不足的反戰車炮,根本沒用──爆裂術式現在的處境就是這樣。因此老鳥通常只拿它作牽制敵人的起手式。
「我還可以繼續喔?」
這是因爲帝國要求魔導師成爲在本質上扛得住「航空魔導戰」對射的兵種。而聯邦軍政方對「魔導師」這兵種的理解僅止於「有魔導師資質」而已。
因爲對方似乎也對爆裂術式一舉殲滅敵軍的結果顯得很意外。
經過這麼多假設,譚雅「爲最壞做打算」的習慣卻難得讓她坦率地承認失誤。
「休息也是職責所在喔,中尉。」
神不擲骰子。
「說不定是敵方搭檔的技術太好了。」
好糟糕的勞基案件。
更別說他們的魔導資質與「就只是有而已」沒兩樣。
想拿出績效,能休則休也是件相當重要的事。有辦法「妥善」運用部下的能力才叫做管理。換言之,整理出能讓自己的肉盾好好當肉盾的環境,是上司的本分。
「就是啊……居然一次就殲滅了。」
她的驚訝簡直堪比用機槍對敵方主力戰車進行壓制射擊騷擾一下,結果整個戰車中隊就死光的程度。
重點是別隨敵方起舞,只按照自己的規矩,用自己方便的方式,視自己的狀況,徹底掌握主導權就行了。完全沒有需要和對方正面對決的道理。
將原本的善良公民遍撒大地,斷絕諸多俊纔開創未來的可能,結果便是虛擲訓練有素的人力資源,永遠失去回收長期投資果實的機會。
「……然而敵方的戰意仍舊旺盛。」
「喔不,這或許只是我的奢求吧。是我太不希望敵方一般的魔導師都跟他們一樣強。」
「實在可悲。」譚雅甚至同情起敵方魔導師。
「我們這邊連新兵都不算,對方卻是行家,想到就鬱悶。正因如此,差距只能靠遣調來彌補了。一旦認清這點,這場仗還很有得打。」
儘管我方戰鬥羣人員也有濃厚的戰鬥狂傾向,但這是因爲背後有實力掛保證的自信。
敵人看似打算一面以術式牽制,一面進行近身戰找出活路,在施放爆裂術式的同時有疑似戰鬥加速的動作,發現殲滅中隊的剎那有種「咦!」地愣了一下的樣子。或許是太過驚訝,飛行路徑直得非常單純。
「話說同志,敵人好像終於折回了,您怎麼看?」
同時施放三發牽制用的爆裂術式。
「敵軍也磨耗得十分嚴重。根基或許還行,但末梢差不多快爛光了吧。」
指揮官是集中營更生人。
「其實我也想在帝都多放幾天假。這麼趕地被部署到這裏來,真的嚇了我一跳。」
「沒辦法,上面的決定。」
譚雅也很清楚,上級有上級的道理。
「光看文件也看得出,上面多半是想在東方戰線佈置隨時能運用的戰略預備部隊。死心吧,中尉,誰教我們在戰場上太優秀了。」
戰略預備部隊就是種保險,有它纔有B計劃可言。
不設想保險就想搞戰爭,只有瘋子做得出來。當然,在「戰爭哪有理智可言?」的份上,便需要閉一隻眼了。
「所以我戰鬥羣就是形式上的預備兵力了,沒錯吧?上面要是期待我們成爲反擊用的主要機動力或打擊力,憑現有兵力實在讓人很不放心呢。」
沙羅曼達戰鬥羣現在的戰力,可說粗糙至極。
魔導師在義魯朵雅被操得不成人形;至於共同推進的步兵和炮兵,儲備彈藥也幾乎見底,但光是手上還有就比魔導師好了。阿倫斯上尉的裝甲部隊甚至因爲整備問題而調回後方。
誠如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擔憂的,在「進攻」命令之下,恐怕沒有慷慨赴死以外的路可走。總之現在的實情就是……戰力實在稱不上萬全。
這些譚雅再清楚不過,也爲炮彈的儲備量苦惱。但是上級拍胸脯保證,目前這都不會是問題。
「還不需要太擔心吧?」
「爲什麼?」
「傑圖亞閣下親口表示,戰線在接下來這陣子有望進入緩和狀態。雖然要看勞頓閣下怎麼出招……但上級已經考慮了很多。」
「會不會太樂觀了?」
「是有點。」譚雅對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的具申點了頭。其實她也不是沒這樣想過。
但她纔剛爲安全起見而出過手。
「剛剛的攻擊就是爲了確認這點。該說是運氣好嗎?敵方狀況並不萬全。回覆速度嘛,可說還有很多時間讓我們做準備。」
帝國軍已然殘破不堪,然而與其互毆的聯邦軍也得掛彩。十分簡單的道理。
至少聯邦軍目前並非能積極行動的狀況。
「只是『一點』的話啦。」
「但就算上級說好了,下級依舊有下級的問題,該說是面子或地盤意識之類的?官僚主義是組織的痼疾啊。或許有朝一日能夠改善吧。」
「那背後就交給貴官囉。拜託妳顧好我背後,別讓人把我推下去了。」
「還要包辦訓練友軍啊?」
「雞肋……?」
既然沙羅曼達戰鬥羣改善訓練度之後,拿出了局部性的成果,那麼一旦東方軍該補充的新兵被狠狠紮實地訓練過,耐操度也會大幅上升纔對。如果敢死精神也練出來了,還能狠操到肉體極限。就連黑心企業想必也會自嘆弗如。
譚雅看着噗滋一聲切斷的無線電,不禁苦笑。
「……話還不能說得太早。」
「如此說來,最糟也還有泥濘期的二至三個月,最長則會有半年緩衝期」
按照慣例,沙羅曼達戰鬥羣在東部的巢穴駐地,總是因爲上級需要而設置在軍事合理性差距甚大的位置。
「維夏,聽到了嗎?究竟是聯邦神經太大條,還是我們太神經質呢?」
明明不是「司令部預備部隊」,也不是「直屬部隊」,卻擺在「司令部旁邊」,打什麼算盤可說衆人皆知──就是「少給我亂來」的意思。
「食之無味,棄之可惜。意思是如果不想拿去燉湯,就沒地方能用了。」
這支優良部隊的戰力確實強大,一旦投入戰鬥就能期待豐碩成果。但若不慎投入激戰之中而「收不回來」,或萬一造成「重大折損」,上面立刻就要問指揮官的罪了。
「所以說中尉,儘管放心吧,目前南邊還很平安。」
必將發生的敵方優勢,是一層層架構起來的。
「身爲我的副官,貴官不至於不知道吧?」
「畢竟上級很信賴中校您嘛。」
只要在這期間努力重建防線、補充兵力就行了。若視最短期限爲兩個月,那麼剩餘時間都是補強。如此一來,戰略選擇的幅度會寬敞很多。
儘管如此,可惡的事實仍明顯得令人目不忍睹。
「就是說啊。」
因此譚雅說道:
「被上級外派到其他部隊出差,總會有點坐立難安……就是這樣嘍。」
「容積問題嗎?」
「小心駛得萬年船,我只是希望多雙眼睛幫我看看而已,維夏。戒備不知何時會出現的敵人,就是這麼回事。」
「東方管制中心收到,通訊完畢。」
假如市場機制仍正常運作,還可選擇挖角可用人才。然而這場戰爭裏若不考慮退休人力,便必須無條件採用所有新鮮人,純靠在職訓練一途硬把他們削成即戰力。
「這種事很花時間,又沒什麼速效性。不過要是沒其他辦法,臨陣磨槍也得幹。既然躲不掉,就得學習去擁抱它。」
只論現在仍是緩和狀態。但以後呢?
「對了。」這時,譚雅想到將工作分與他人也很重要,便試着詢問部下:
「東方管制中心收到,識別完成,准許進入司令部防空區。是否變更航線?」
「也太莫名其妙。」
「對。」譚雅對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露出燦爛笑容。
「Fairy01,航線不變。」
因爲一旦接近司令部周邊空域,就必須報告管制中心。
「就算會來好了……究竟會是什麼時候呢?」
「不過是所屬問題,但難就難在所屬問題。」
但這次的巢穴竟然位在「司令部」旁邊。
「中尉啊,貴官要不要也來感受一下教育後進的喜悅呢?」
「那這段時間,我們就是要……那樣?」
「也對。」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嘴角抽搐着點頭。
所以,即使得和時間賽跑──狀況也還好。
所以在司令部附近待命。
「下官作中校的搭檔就行了!」
一如各位所知,傑圖亞閣下在義魯朵雅的豪賭大賺了一筆,爲帝國帶來了相當程度的戰略緩衝。
「考慮到以上種種,上級認爲敵軍捲土重來仍需一段時間,思路算得上合情合理。」
那結果呢?
這是組織人都具備的常識。而沙羅曼達戰鬥羣是直屬於參謀本部的戰鬥羣。
「就算是大海另一邊的巨人,要來舊大陸觀光也得走海路,自然會受到容積和港口設備的侷限。」
「大概是覺得把我們擺在後方太恐怖……順帶一提,這點倒是挺可惜的。」
「我的話嘛,會在時間還充裕的時候加強我們部隊的訓練。同時期待東部能補充新兵,補強防線。」
肯定現地人員感受,也瞭解上級想法的中階主管譚雅苦笑回應。
「畢竟我們的寢室就在司令部旁邊嘛……繁雜一點也是沒辦法的事。」
照上面的判讀,最糟就是兩個月,最長也有半年。
「……上級給我的權限,已然大於校級軍官。不過是個中校,卻直通參謀本部,況且一旦例外狀況需要,甚至能行使作戰課長級的指導權。『指導權』可是能對指揮權置喙的喔?」
「這樣啊。」副官拍拍胸脯。
「所以這讓現地負責作戰的參謀很緊張,接了個燙手山芋這樣。」
以常識而論,正因爲對狀況的判斷還在常識之內,傑圖亞閣下才會將預備部隊整個投入義魯朵雅方面,豪賭一把。
「若猜測傑圖亞閣下和勞頓閣下指名我們的原因,就可以想像了。我在參謀本部聽說──」
「有這麼嚴重嗎?依下官愚見,要是勞頓閣下和傑圖亞閣下都談好了還調整不過來,實在很奇怪呢。」
至少譚雅可以如此斷言。
期待得少,擔憂得多。
喔不。譚雅搖搖頭。
且想當然耳,優勢會促成敵人反攻。
若有半年,便能在確實鞏固防線的情況下迎接夏季;假設是四個月,辦法仍比比皆是。
譚雅簡短回答管制官:
現在還沒事。
「同盟國在義魯朵雅方面的後勤狀況慘到不行,再加上義魯朵雅北部也會爲我方提供戰略縱深。由此可以推知,目前同盟能對聯邦提供的增援和物資都十分微薄。」
以現場人員的感想來說十分正確。譚雅同意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的意見。
置於義魯朵雅南部的物資狀況……譚雅驕傲地回想過去的功績。
「要是資料庫有毀損也就算了,可以自動識別的事每次都要人通訊?得揹負被竊聽的風險耶?」
譚雅無處發泄憤慨似的碎念。
「有朝一日?」
譚雅笑道:
「嗯,貴官這個意見我給滿分。」
「更可悲的是,義魯朵雅南部的港口設備已經被我們和同盟國諸公親手摧毀了。」
「怎麼會呢!纔沒有誰勇敢到敢來推您呢。」
「我們只能好好疼愛士兵,囤積炮彈燃料。若有必要,連友軍的教導任務都要用力扛下來。」
「聽說啊……感覺只是有可能而已吧。」
有時甚至因爲傑圖亞上將想引誘聯邦軍,拋下一句「死守這裏」就丟在惡劣地形。而這類依據「上級的軍事合理性」所做的戰術層級見鬼配置,在軍隊裏說不定還算好的。
接近敵區那時反倒相對暢行呢,什麼狀況啊?
「沙羅曼達戰鬥羣在這裏,基本上只能說是雞肋吧。」
「沒錯。」譚雅露出一臉堪稱毒辣的笑。
就算是遍地良知的和平世界,也是會有這種人的啦。譚雅在心中短短抱怨。無法理解社會規範和遊戲規則的人,很容易做出不合理的事。
官僚主義與地盤意識的腐臭實在可怕。事實上,就連她們從前線歸返時,都需要選擇比較麻煩的路線。
「我無法否定遲早會發生這種事……但若只論現在,他們的脖子掐在我們手裏,足以做到一定程度的鉗制吧。」
不僅是譚雅和維夏,但凡有腦的帝國人都能夠輕易明白這個近乎天理的未來遲早會來臨。
但不能忘記人乃石牆。人乃石牆,人乃城池,人乃城濠。譚雅甚至發起思古之幽情,感嘆這句武田信玄的名言簡直闡明瞭總體戰時期該怎麼用人。
也就是嚴格來說,它並不屬於東方軍,就連部署於東部也只是暫時措舉。因此,儘管剛纔管制中心能從魔導反應識別他們是「帝國軍部隊」,譚雅卻必須請求「識別敵我信號」。
「可是合州國既然參戰了,表示他們是認真的。義魯朵雅戰線的敵軍將以海路陸續增強兵力,那合州國也會順道給聯邦送支援吧?」
當戰況告急,野戰指揮官被逼着紅眼殺出血路或原地等死之際,能夠果斷決定「先活過今天,有命再來煩以後的麻煩事」的人肯定比較強。
譚雅笑道:
因爲是司令部附近的預備兵力……
譚雅懷抱着如此想法,與搭檔維夏掉頭歸返,順利消化航線,轉眼就來到距離目的地只差一小步的周邊空域。
「傑圖亞閣下插手東方軍司令部人事,剛過完年就把我們塞給約翰•馮•勞頓上將這種大人物,或許是期待我們來一場大刀闊斧吧。」
東方軍司令部的參謀連究竟在想什麼呢?八成是「留在手上以防萬一」吧。同時大概也有「用不好的話容易出事,能不用就不用」。
就算這樣的教育算是旁門左道,不過只要徹底細分技能再反覆磨練,讓新兵能發揮最基本的功能,屆時即可期待「某種程度」的戰果。
在外行人聽來或許充滿了軍事合理性,可是這種管轄之爭的結果實在讓人笑不出來,畢竟源頭是所屬問題。沙羅曼達戰鬥羣是參謀本部的棋子,東方軍只是借用罷了。
「……雖然不管多少都是跟時間賽跑,能做的事依舊挺多的。只要整個東方都能大幅獲得充員,訓練成有用戰力就行了。」
「直屬於參謀本部就會這樣嗎?」
從錯誤中學習是很重要的。在背後加保險,對譚雅而言是必要經費。
「這我無從答起。由航空艦隊的最終偵察報告和東方軍司令部的預測來看,聯邦軍會把重點放在夏季以後,以實地偵察的感覺來說也差不多是那樣。」
「Fairy01呼叫東方Ost管制中心,請求識別。」
「搞成這樣還不如直接放在後方呢。」
無論如何,至少現在不需要自亂陣腳。在譚雅的解讀中,以此所做的判斷理應頗爲妥當。
「消息來源是負責戰務與作戰的兩個上校級人物,在帝都跟他們喝茶時打聽到的。」
「……那就是確實得不能再確實了嘛。」
勞頓上將光是經歷就夠顯赫的了,但更重要的是,他是那個傑圖亞閣下的前輩,還是傑圖亞閣下會直接請託的人。
儘管算是暢所欲言的組織,但帝國軍仍是組織。不免俗地,首腦十分重要。
畢竟司令部的人有很多退路,想逃避責任的人也不少。現地將士怨懟:「參謀絕對不會想跟我們一起死。」其實有一定的根據。因此,一旦有像勞頓上將這樣老練且大膽,身爲傑圖亞上將的大前輩坐鎮,參謀團隊想必會多拿出一點績效吧。
「大人物有大人物的想法啦。」
「看來傑圖亞閣下真的是特別好懂呢。」
「……維夏,我倒是認爲至今爲止沒人比傑圖亞閣下更難懂喔。到底是哪裏好懂了?」
「這個嘛……」副官以似乎不明白哪裏不對的輕鬆口吻回答譚雅。
「因爲閣下跟中校您一樣。」
「一樣?」
「就是如果有必要,什麼都做得出來,不是嗎?」
「……這我實在很難回答,應該感到光榮嗎?或者副官妳是在具申我太單純了呢?」
「我……」部下支吾慌張的樣子還真是可愛。
但儘管兩人在東部的空中悠哉交談,戰時的魔導師不管做什麼都會保持備戰心態。
她們不知察覺了什麼,表情丕變。
原本充滿人性的和氣臉孔,突然變成戰鬥人員的臉。
「中校,有魔導反應。是司令部的直接支援人員,一點鐘方向。」
先一步確認過的譚雅嗯地點頭。對話之中也不忘探查四周,值得欽佩。
「可以目視。他們真是辛苦……可是也太糟了吧?動作這麼僵硬,怎麼當司令部上空的戰鬥空中巡邏?訓練度實在堪憂。」
「說好聽點是照規矩來,說難聽點便是官僚主義捲土重來。之前是傑圖亞閣下人在東部纔沒事,現在就不一樣了。」
「真沒想到,勞頓閣下萬萬歲!讓上面這麼快就送資料過來。看啊,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連空中偵察的照片都有,日期還是今天呢!」
禦寒可說是冬季的東方戰線最緊迫的重點項目。
「我的榮幸。」
「安靜成那樣反而很詭異。」
「眼底下的畫面太刺激,看都看不下去了呢。」
「以前不都……」
「到底是該設法做好僞裝,不讓聯邦發現這個聚落有部隊進出?還是要不顧跟東方軍司令部作對的後果,勸他們後撤重編?現在真的要好好想想該怎麼做纔行。」
或許能提升求生能力沒錯,但譚雅對於這樣算不算浪費時間抱持極大疑問。
「非常平靜,地面沒有敵蹤。雖然有人上來攔截,不過……」
不需要嗎?
「原來如此。」臉上憂慮稍減的副隊長點點頭。
「您懷疑是敵人僞裝起來了嗎?」
拜斯少校的確認獲得譚雅的同意。
家裏失火了,卻會在打一一九上猶豫,那事情就慘了。一般人都會認爲應該立刻呼叫消防隊,不巧的是,人類的認知能力在高壓或極度制約的環境下,很可能做出平時所難以想像的「例外行爲」。
又不是每個人都是傑圖亞。
「被我們痛打過的敵人很快就會學到教訓,這是不變的道理。一個不小心,甚至會催生出比我們更加極端的務實本位主義者。」
「敵人真的整個停住了嗎?這點我認爲必須再度審慎檢驗纔行。有接到司令部的情報嗎?」
回到東部不到二十四小時,實在奢求不了什麼。
相信任誰都不會否定,在槍林彈雨中跳出安全的壕溝很不合理且難以理解。根本是從安全位置跑進危險地帶──這樣想一點也沒錯。然而一旦真的處在炮彈的巨大壓力下,瀕臨極限而喊着「我受夠了」跑出去的將士絕不爲零。
「好……」見副隊長搔着頭退下,譚雅將偵察時掌握的徵兆整理一遍說出來。
「我只是在想,倘若東方軍每個人都像傑圖亞閣下那樣……每個人都是傑圖亞上將!那一定非常可怕。」
「不能大意。如果敵人是傻子,那我們到底爲什麼會好打歹打,苦戰了這麼久?」
譚雅也懂得這方面的眉角。
譚雅又忍不住抱怨起來,和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一起慢慢降低高度,在聚落正中央着陸。這裏連堪稱爲起降場的地形都沒有,就是個廣場。四下環視,還真的就是個村莊。
「是防空識別區老是需要申請識別,很囉唆啦。因爲我們嚴格說來不是東方軍的人。」
「遲早還是有必要和勞頓閣下討論細節的。現在呢,我們就只能盡人事了……」
維夏對低頭表示抱歉的譚雅搖了搖頭。話雖如此,太過依賴這點也不是好事,譚雅不禁苦笑。
沒人能保證不作爲偏誤不會發生。管轄的區別影響實在很大,在關鍵性局面將會如何呢?能在需要關鍵性決心的局面,保持關鍵性的意志嗎?
飛到司令部附近,看得見司令部之際──
「老實說,回來還比較累人。」
這時,拜斯少校突然拉長了臉,連珠炮似的說道:
譚雅唉了一聲之後笑起來。
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一臉煩躁地回答:
「不僅不夠,飛行時間有沒有一百小時都很難說。還有一件肯定需要寫在報告上的事……對方只有防禦膜而已。」
狀況糟到都要指揮官託斯潘中尉拚命挖散兵坑了,也是沒辦法的事。
「呃,再怎麼說,他們起碼該知道利弊啊。」
「不,有中隊規模,但是動作非常笨拙。」
見到善加整備,看似溫暖的設施羣后,她們隨即減速,來到自己的寢室。面對這個被冷風吹得縫隙呼呼響的普通聚落,胃裏有股酸味湧上。
「應該會很辛苦,但不至於出現沒意義的苦吧。」
「到了我們該出動的時候,他們能及時做出決定嗎?倘若還是會猶豫,讓我們到更後方的位置整備戰力可說好上一百倍。」
譚雅一邊在心裏這樣吶喊,一邊承認這根本是人窮智短的典型案例。
「程序有夠繁瑣的。要是前線人員不自己多想想,以爲不用負責便墨守成規,還不用戰爭就會爆發問題了。」
「會冷着實很難受……」
「說是這樣沒錯,但比較對象實在太差。我們的是司令部,他們只是前哨喔?」
目前沙羅曼達戰鬥羣是形式上的「戰略預備部隊」。
「是比先前看到的聯邦軍好啦……」
實戰指揮官拜斯少校的想法,似乎是「不至於那麼糟糕纔對」。他在狹小的指揮所內滿懷無奈地深深嘆息,並以現地人士的立場表示必須着眼現實。
「小動作未免太多了。有所考量是很好,然而司令部的諸位大人真的還記得我們正處於戰爭正中央嗎?」
「還以爲空中會被武裝巡邏和攔截搞得熱鬧一點,結果完全沒那回事嗎?」
「我們大家都是傑圖亞啊,好像有點難想像呢。」
「除了攔截以外,敵方完全沒有動作,一片死寂。」
怎麼會突然變成這樣呢……譚雅抱起胸來。也難怪傑圖亞上將會看不下去,寧願把自己的前輩扔進東方軍改善現況。
接着嘿咻一聲扭扭肩,邁向具有司令部功能的指揮所……之類的設施。畢竟就連代替指揮所的簡易司令部,也只是半塌的民宅。
是以譚雅總會懷疑「太好的事」。
在這種地方,究竟該如何養精蓄銳!
「有。」副隊長應聲的同時,從狀似客廳的空間中央的折桌上拿起幾隻信封交給譚雅。
放出漂亮魔導反應的小隊規模魔導師正以編隊飛行巡弋中。
無論感情好壞,工作就是工作。
「這些是航空艦隊送來的最新偵察報告。這份新報告裏也提到了中校的疑慮。既無任何敵軍集結兵力的動靜,敵蹤也十分稀疏,看似準備過冬。結論是同樣找不到有所動作的徵兆。」
究竟該感嘆司令部上空的直接支援只有小隊規模,抑或該批判在這個東部魔導師幾經波折而所剩無幾的情況下,還把寶貴的戰力指派給司令部,儘管只有小隊規模?
想不到不只打壕溝戰怕活埋,在地面上睡覺也有怕活埋的一天……譚雅苦笑着用力推開破門往裏頭一探,留守的拜斯少校神色憂慮地出來迎接。
懷着頗難抉擇的苦惱着陸後,譚雅輕踢踏實的雪地。
「是的話也很可怕。」
不過就現實面來看,未免太破了點。
「路上有麻煩嗎?」
「讓反擊部隊維持有效戰力的確很好,不過……」
全都是窮困的錯!
「是的,手腳比去年勤快很多。」
戰略預備部隊一如字面,與「戰略」息息相關。
舊瘡疤是指達基亞之役時,他曾按教本行事而觸怒譚雅。不過譚雅再怎樣也不會翻那種舊帳,見他仍心有芥蒂,不免出聲安慰一句:
「也請中校別揭我的舊瘡疤。」
與司令部人員的微妙心理隔閡,說不定真能被新來的勞頓上將給彌補。至少實務上,聯絡工作變緊湊了也不錯。
相較於不能失敗的組織,有餘力從失敗中學習的組織會更強。無論何時,經驗都是最好的導師。儘管學費高得簡直該說斂財,且往往渴望學生以鋼鐵與鮮血爲束脩。然而在這種戰爭時期,國家理性付起這種高昂學費卻是一點也不手軟,相當刺激。
「喔?已經送來啦?比想像中還快。」
將難以運用的部隊擱置爲預備部隊,這樣以緊急狀況爲前提的遣調,事到臨頭時究竟能否派上用場呢……
這裏原本大概是聯邦的村莊,人民因戰爭棄村而逃,所以屋舍本身的禦寒措施還不錯,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但是廢棄久了,難免有些失修問題。
「牢騷愈發愈多了。話說回來,也是因爲有貴官在,我才能發這麼多牢騷吧。拜託妳儘量保密喔。」
「您說得沒錯。」副隊長語氣寧重地繼續報告。
「人很少嗎?」
雙方在東部是老交情了,附近部隊也不會在意這種小事,都是「我們現在缺人手,來幫個忙」的態度。
譚雅爲自己說出的樂觀想法板起臉孔。
但對於能夠放眼寬廣天空的航空魔導師而言,心裏實在很不是滋味。
纔剛落腳,殘破的部隊就要在殘破的村莊,爲從零開始準備過冬忙得暈頭轉向。
「敵人算是訓練得不夠的意思嗎?」
藉由避免即時投入前線,給東方軍做做面子,同時在一出事就能立刻出動的地點配置有力部隊。
「中校,什麼事可怕?」
「沒錯。」
「真是執迷不悟得令人難以置信,到底是多久以前的規矩?一羣死捧教條的傻子……」
也就是以防萬一的救火隊。
「這樣啊。」譚雅微笑點頭,接過信封,攤開拜斯少校已經看過的文件,驚訝地叫出來。
能夠拿出公私分明的態度,是一件很棒的事。
同樣經過再三覈對的維夏也一副累壞了的樣子,應和譚雅的牢騷。
「中校,軍官偵察結果怎麼樣?」
「如果每件事都這樣就好了。不會有這麼好的事吧?」
「可以說東方軍司令部打包票說風平浪靜不是沒有根據。不過嘛……」
要是自己接到「鎮壓敵陣指揮所」的命令而來攻擊此地,想必一時也不曉得該打哪裏好。究竟該視這種破爛爲徹底的僞裝?還是喟嘆不這樣想就毫無優點可言?只能任君所好了。
「未免太扯了吧?」一旁有聲音傳來。
「這……希望不會睡到一半垮下來。」
倘若敵人着實愚蠢脆弱而不堪一擊,蔑視起來還有道理。但若輕視了並非那樣的敵人,就該照照鏡子了,屆時一定能發現另一個笨蛋。不過前提是要有懂得面對鏡子的最底限智能碎屑。
「參謀本部預留的戰略預備部隊竟然落得如此田地。」
從天上看來,這村莊普通得令人心酸。還不如別準備任何看得見的防禦措施,比較不會被敵軍發現。
聽譚雅描述事情經過後,拜斯少校眨眨眼,錯愕低語:「連沒有防禦殼的魔導師也派出來?」看來是難以置信到心聲都跑出來了吧。譚雅表示能夠理解,但一切全是事實後,將話題拉回偵察航程上。
「少校,別想太多。」
「我們得在這種狀況下成爲戰略預備部隊啊。」
「關於阿倫斯上尉的戰車隊一直有的承軸問題,維修班報告說比想像中還糟。」
「雖然已有心理準備了,不過真的那麼糟嗎?」
「的確不樂觀。在義魯朵雅狠操之後,又突然接到重新部署令。據說下火車時就已經發生多起故障……」
接到數字以後,譚雅不禁一愣。整個戰鬥羣的戰車隊,能投入實戰的居然只有三輛!
「實際上連小隊都組不起來,簡直跟全滅了沒兩樣嘛!如果能在帝都慢慢大修就好了。」
如果是東方軍司令部故意阻撓他們維修,倒還有辦法對付。
總之就是將權力、人脈、名分等政治要素全砸下去。既能透過傑圖亞上將向勞頓上將陳情,也可以用烏卡上校的權限硬推。然而若問題純粹出在能力、功能與設備上,無論怎麼找人插手也只會給工班添麻煩,毫無生產性可言。
「再說──」譚雅對着老朽的牆壁嘆息。
「連我們的寢室也是這種德行。」
不過老歸老,還是能禦寒。
儘管害怕一氧化碳中毒,但魔導師至少能隨身攜帶寶珠,張設防禦膜,設定一氧化碳濃度攀升至危險值就響起警報。肩膀有點重就是了。
另外,不枉司令部將人力操到極限,硬是開出了一條通往司令部的大路,這間屋子在東方戰線其實還算不錯,即使縫隙不停灌風也一樣!
不動產和戰爭,到頭來都是看地段。
「在這種狀況下搞戰爭,再不願意也會明白什麼都缺,然後腦筋就要開始長歪了。」
譚雅又嘆了口氣,對拜斯少校和候在一旁的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兩人,含混地露出「教人心累啊」的笑容。
「沒辦法,請阿倫斯上尉儘可能在後方維修好再來吧。我們只能靠現有戰力盡力而爲。」
她隨即望向副官。
「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抱歉剛回來就要麻煩妳,幫我衝杯咖啡吧。在這種時候喝一杯貴官的咖啡最棒了。拜斯少校,貴官要喝嗎?」
「那就不客氣了。」
「很好。」譚雅微笑着看向副官。
「拜斯少校,來到這裏再度讓我體會到……戰爭真是件可惡的事,奪走了我們太多東西。」
「抱怨這種事未免太奢侈了。已經有一羣優秀的部下,卻吵着要他們更好,甚至還當着部下的面說。」
「由我們航空魔導軍官說這樣的話或許有點怪,但您說得沒錯。」
部下善用上司,上司善用部下──工作就是這麼回事。託斯潘原本是個被動的中尉,現在倒也成長爲優秀的人才。將調用物資的工作理所當然地推給長官,過去的他八成做不出來吧。
「我的經歷比別人特殊了點。想要有這樣的見識,說什麼都需要時間。等貴官再多活幾年,自然就感覺得到一部分了吧。」
「步兵也是栽培過才知道呢。」
「少校,你想想看。我們也是被榨乾價值的一方喔?」
「總之先任命梅貝特上尉作留守指揮官吧。幸好他跟託斯潘中尉挺合的。」
接在牢騷與嘆息後,譚雅雙手環胸。
「一點也沒錯。」譚雅聳了聳肩。
譚雅繼續說:
「說起來……」這時譚雅搖搖頭。
「……看來在這支部隊的經歷相對來說真的特殊很多呢。」
拜斯少校的神情頗爲不解。他是個認真的人,想必會有些好勝吧。
魔導師的確能協助彌補部分不足,但也要有空纔行。事實上,沒有魔導師以外的牌能打不只是沉痛而已。
「關於這件事,託斯潘中尉和格蘭茲中尉共同提出了訓練計劃書。」
「呃……啊,是指戰場經驗吧?實在非常抱歉。」
「拜斯少校,我想你應該知道,我們隊上比別人幸運很多。要是因爲水準的差距導致誤判局勢,那可就不好了。」
現存戰力唯有步兵和航空魔導師。
「機甲戰力從缺,步兵又只能塞進壕溝裏。照這樣下去,春泥一凝固就要被大舉進攻的聯邦軍洪流給輾過去了。」
「拜斯少校,抱歉,是我過分要求了。」
對容易爲手上彈藥傷腦筋的前線指揮官來說,這種大把耗用實彈的演習計劃想必太豪爽了點。再加上步兵在雪地訓練時會不停動來動去,服裝問題恐怕很不樂觀。光是去哪生烘衣的燃料便是頭痛的根源。
譚雅也不想用模糊的臆測安慰他。纔剛以錯誤的出發點向部下訓話,使她決定暫且肯定對方的想法。
「中校?」
「總比連步兵都靠不住好多了吧。」
「中校?」
即使只有一點點,譚雅仍在此刻爲自己的教育方式感到驕傲。
這或許是格蘭茲中尉獻的計,不過託斯潘中尉能夠採納,也十足值得嘉獎。
要是在此度過一個冬天,新兵也該對東部的寒冷習慣不少纔對,經驗的累積就是這麼回事。不過必要的前置訓練相當多,剩餘時間正分秒流逝。
「不論是魔導軍官或參謀軍官,都容易有隻關注『顯眼部分』的傾向,但重點還是得以人爲本啦,人。在這份上,只要引導人們做好該做的事,對我來說……喔不,這只是我個人的感慨罷了。」
「算是吧。東部這邊不管什麼都是硬湊的,也難怪傑圖亞閣下會急着把我們丟進來。」
譚雅嗯地思考起來。
需要構築陣地、集聚物資,還得找空檔進行訓練,使東部地理及戰訓化爲新兵的血肉……譚雅也曉得自己提出了多麼誇張的要求。
「立場不同,觀點也就不同了。」
「……所有問題都源自棋子不夠,上面會亂來也可說都是由此而起。」
「我懂您的意思,但實際上有裝甲戰力不足的問題。就算魔導師想自力填補這個坑,也會被負擔壓垮。然而讓步兵勉強上陣,損害將會更大。」
「話說貴官……現在應該要有點概念纔對吧?」
但正因如此,它容許「勝利」以外的贏法,亦即以不輸爲贏。
譚雅聳聳肩,將扯遠的話題拉回職務上。
「在我看來有點傷本,但整體相當紮實,是個不錯的計劃。調度必要物資的麻煩事,就讓我去跟東方軍和參謀本部談談看吧。」
「缺乏能夠適應機動戰的兵力,實在讓人悶得不得了。」
「據託斯潘中尉表示,有一部分可以立刻報到。」
在部下疑惑眼神的注視下,譚雅明確地點點頭。
「步兵能愈早成爲戰力當然愈好,畢竟他們是軍隊的根基。戰到最後,靠的還是步兵嘛。」
正當副官滿面春風地準備咖啡之際,譚雅轉回對副隊長開口說:
「就是沒有領取充員的部隊。至於在帝都領了充員強化陣容的部隊則……」
「謝謝中校!」
「請恕下官見識淺薄。」
從氣性來講,他不是會善加「活用」新兵的人,但好歹是個能夠徹底執行命令的軍官,再作額外要求就有點過分了。
「不。」譚雅對激動的副隊長擺擺手。
然而話說回來,自己有需要管到緊急配發襪子手套上頭嗎?每次譚雅都有這種疑問,不過凍傷是個大麻煩,非得解決不可。
「別這麼說!全是下官太無知!」
沒有誰對誰錯,全是職務需求與市場失序導致了這個黑心環境。真是的,如果市場機制還在運作,不管是增員、換工作還是改善待遇,全都有希望啊!
裝甲戰力實質無存。
主要是因爲她的注意力已經轉移到其他地方。比起損抵一個人的顏面,不如磋商部隊直面的問題來得保險。
「我知道。畢竟要是演變成運動戰,就得準備用炮兵也追不上的速度趕路了。勉強步兵跟上只會全部累壞而已……頭痛啊。」
「是……呃,那個……」
「那就麻煩衝兩杯。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倘若貴官願意,乾脆就三杯吧。」
「真的很抱歉,我的話應該造成你不小的混亂吧?請恕我厚顏,但願你能網開一面,忘了這件事。」
對方疑惑的視線,使譚雅回顧先前的對話。
「那麼在咖啡上來之前,我們來把工作做完吧。你應該都整理好了,步兵怎麼樣?」
「無論如何,我們都要在下次戰役前傾盡全力準備。儘管效果肯定相當有限,又很不公平。」
炮彈恐怕不夠。
「快給我看。」
勝算的大小,全看夏季到來前,能將以上棋子充實到什麼程度了。
對必須捨命陪君子的譚雅來說,實在鬱悶得很,但她多少能理解上級渴望「好棋」的心情。
當冬天過去,還能做些什麼呢?
這問題立竿見影地獲得答案。
真是的……
在這個年頭,光是能照辦吩咐就很了不起了。
「嗯,這個嘛……是我錯了吧。」
拜斯少校是職業軍人,且肩負副指揮官重責,自然會被要求擁有足夠廣闊的見識。但公平而論,在缺乏經濟學觀點這部分很難說是他個人的過失。
面對上司的失態,老好人副隊長當然只能含糊其詞。譚雅這樣經驗豐富且正直的組織人立刻承認自己的過失,開口道歉。
譚雅不禁思考,是不是該對自行歸納出結論的副隊長多說些什麼,但最後選擇尊重部下的顏面。
扣除酒品,副隊長基本上是個古板的人,方纔的對話有哪裏會導致他這種怪異的反應嗎……想到一半,譚雅恍然大悟。
頭痛啊……譚雅皺起眉頭,出聲嘆息。
譚雅對拜斯少校含笑的回答斷然點頭同意。
……能做到這麼接近自己希望的水準,已經是個驚喜了。
在副官手裏的可是氣味香醇的正牌咖啡。即使沒有軍犬的嗅覺,也不至於錯過如此蓬蓽生輝的芬芳。
戰爭與體育競技可說是大相逕庭,絕不講求公平競爭。
「我和貴官都在思考如何榨乾託斯潘中尉那些現在最有用的步兵部隊,以及該怎麼運用阿倫斯上尉那些維修狀況惡劣的戰車。到頭來每個人都差不多。」
爲求公平,譚雅打斷了副隊長的道歉。
「即使是老部隊,拖着一羣下部隊還不到一個月的新兵,也根本算不上戰力。說得好聽點,這些老步兵部隊都變成新兵教育隊了。託斯潘中尉做事雖然一板一眼,但就是略嫌不夠機靈啊。」
「若是運動競賽,或許能只靠菁英,但這可是戰爭,而且是總體戰,必須全體總動員纔行。因此提升整體實力纔是最有效的做法。」
贏法、輸法,乃至於如何運用戰爭結果等問題,對親上戰場的人而言都沒那麼重要,還是得以解決眼前問題爲優先。
「我懂,不用再說了。」
「請。」譚雅迅速瀏覽計劃書,基本上都很妥當。雖然機會成本耗用資源的問題有點棘手,但爲了儘快完成訓練,還算在容許範圍內。
「中校?」
「……不,話先說在前頭,不知道其實也很合理,拿這點來指責貴官或許有失公允。」
譚雅明白副隊長在支吾些什麼。
居然會犯這種錯,看來是鬆懈過頭了。
「哪裏,中校的忠告對我來說太可貴了。感謝您的指點。」
「……抱歉,中校。我軍狀況有那麼差嗎?」
「戰爭就是這樣嘛。」
這就是能幹部下的體貼吧。在心中感謝對方懂得做人之餘,譚雅的鼻子察覺到副官提着咖啡壺回來了。
「沒必要認爲自己無知。」
而步兵和炮兵需要訓練到足以看家的程度。身爲戰略預備部隊,他們只得在此待命。
並且提醒道:
今年夏天將是戰爭的季節,勞頓上將如何用兵會大幅影響戰局……但他好歹是傑圖亞上將看得起的人,肯定不會差。
「一旦活得夠久,便會發現人生裏多得是特別的事。我能用高高在上的臉孔開導貴官,也不過是經驗稍微豐富了點而已。」
「可是隻有步兵……」
「嗯。」譚雅同意副隊長的意思。
「上面是指……參謀本部?」
譚雅迅速爲自己的思慮不周,向傻愣的副隊長道歉。
「一部分?」
「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辛苦了。妳來得正好。」
「要開始下午茶了嗎?」
「……是啊,偶爾放鬆一下也好。」
儘管野戰用的折桌有點高,讓譚雅不太高興,但在半垮的民宅裏能好好地喝上一杯咖啡,已經是不可多得的福氣。
偉大上司的巨大存在感與其嬌小身材的反差,令拜斯中校暗自苦笑。
眼前這位優雅地享用咖啡的中校大人,是個戰功彪炳的軍人。
身爲部下的他發自內心尊敬提古雷查夫中校這位職業軍人,明白她的偉大。
但是,拜斯也不時會這麼想。
雖然平時經常會忘記,長官的年紀其實跟她的身材一樣小。每當想起這點時,心中總會湧現一陣奇妙的感慨。一方面,長官無庸置疑是個巨人,但一旦凝神細瞧,她又是那麼地嬌小。
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愜意地啜飲着咖啡,中校正與她愉快地對話。仔細想想,這樣的組合也充滿特異的意趣。
彷彿小孩在和姐姐扮軍人玩似的。
拜斯隨即搖了搖頭。這種愚蠢的想法非得帶進墳墓裏不可。
縱使以旁觀的角度,那怎麼看都像是軍人遊戲,她倆卻是老手中的老手,還是Named級啊。
更何況眼前的長官甚至配戴着銀翼突擊章等勳章,兇惡程度早已經過實戰證明。是個屢屢生還,戰果連連的魔導師。
怎敢拿身高對這樣的人開玩笑呢?
除非具有極強的自殺意欲,否則不可能辦到。拜斯在心中碎念着。基本上,但凡有最底限的危機管理能力,就不會做出那樣的事。
「至於下一班巡邏……」
「中校纔剛回來,就讓我接個一趟吧。」
拜斯的體貼卻換來冷淡的回答。

「少校,謝謝你的自願。不過我希望貴官能按照規定,妥善地消除疲勞。你也知道我們雖然有辦法緩解肉體上的疲勞,但難以察覺集中力的消磨程度吧?還是說你的集中力特別強,不需要休息?」
「看來這件事有上級背書了。很好,我們趕快把它給解決掉吧。」
壞預感一說出口,總會釀成難以形容的詭異氣氛。
「……大概真的是那樣吧。」
不過她有話要說,實在有話要說。
不太講泄氣話的中校一句下下籤,猛地切換了拜斯的意識。而長官對他擺出好戰猛虎般兇惡……不枉人稱「萊茵的惡魔」的表情,誇張說道:
方便好用的航空魔導師是建立在訓練高度上的。
他啃着代替副食罐頭的軍用巧克力,喝着味道有點怪的代用咖啡完成整裝,邁向值勤地點。
「任務來了,上面直接指定的。」
譚雅向不解的中尉分享自己的詫異。
先不論沒見過幾次的傑圖亞閣下,就連天天相見的提古雷查夫中校,觀點也總是難以理解。拜斯偶爾會想,這是不是因爲彼此觀點的層次差距太大?
「這樣就能解釋他們怎麼老是偷偷用戰車騎乘兵演習了……說不定敵人的進攻會來得比我以爲的還要快。」
頭一探進指揮所,臉上略有睡意的長官便向他招手。
「就是恭喜你能找到時間睡覺嘍。其實我也想接着去睡個覺,結果被上級留下來了。唉……」
「他們的魔導反應似乎特別濃喔。」
忍不住想哈哈大笑。
但魔導師這樣「靈活的兵種」有容易偵測的缺點,想暗中突破,得先解決不少問題。然而這些問題僅在單一兵種時難以解決,一旦搭配運輸機或車輛,狀況便又有所不同。
「機械化部隊卻有魔導反應……感覺的確相當可疑。」
因此,能休息就該好好休息。
「辛苦了。」譚雅回答並查看電文,爲其來得不巧皺起眉頭。
畢竟戰場是個忙中帶閒,閒中帶忙的地方。若不懂得善用時間,對精神的負擔可是很大的。
「再想也沒用吧。」
再加上這還是與東方軍的勞頓閣下共同調度過後派下的命令,組織性相當強烈,不像是臨時胡亂指派的。
機械化部隊雖是棘手的敵人,卻不至於棘手到需要參謀本部特地動用留作戰略預備部隊的二○三航空魔導大隊這張牌。所謂預備部隊,重點在於投入時機。倘若前線一出現機械化部隊就派出去,有可能鬧出關鍵時刻無兵可用的難笑笑話,當然得相準時機。
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抓着看似電文的紙,開門見山地道出重點。
在二○三航空魔導大隊,休息也是戰鬥。拜斯已將這樣的經驗化爲自己的血肉。
動腦並非壞事,然而適度讓腦袋休息同樣極其重要。腦袋用久了就會累,可說是天經地義。具戰地經驗的將士都很清楚腦筋轉不動時有多恐怖,疲勞會將平時不可能犯下的錯誤化爲現實。
「喔?拜斯少校啊。貴官運氣不錯。」
見拜斯少校一副難以想像的模樣,說起來也的確合理。
拜斯「喔……」地應聲,以視線向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搬救兵,卻只見到副官用「這樣不行喔」的臉死守沉默。
「看來是抽到下下籤了。」
「中校,這是什麼意思?」
「不過嘛……這倒能視爲他沒忘了我們是支能夠打游擊的部隊。」
「爲何那些大人物要派我們這種危險又難以控制的獵犬,對付這支部隊呢?他們有哪裏不一樣嗎?」
「能人異士的感性是不是比較特別啊……」
一番補眠後,拜斯有點倦怠地醒來,與隊上弟兄鬼扯幾句活絡腦筋,爲沒有收到軍方郵件吐吐牢騷抒發鬱悶,扭扭肩膀做做體操度過一天。下一次勤務時段很快就到來了。
副隊長難以置信的語氣,是出於理智的反應。
「謝謝你想替我分擔工作,但這種事照規矩來反而比較好,無須故意變通。畢竟長官本來就該比部下辛苦,這是掌權者的義務。」
看來是有點慧根呢。譚雅對部下的疑問露出歡迎之至的淺笑。
「那麼少校,該談正題了。」
譚雅哼一聲補充道:
「假如聯邦軍企圖運用混編魔導部隊與機械化部隊,進行組織性的奇襲,我們就不能坐視不管,絕對有必要查清楚。」
「再怎麼努力,都沒有追得上的感覺。」
「不會吧!要在泥濘期進攻?」
「中校,東方軍司令部給您的。」
「這是航空艦隊的空中偵察照片。聯邦軍部隊難得有動作了。看吧。」
拜斯少校凝視照片,細讀資料後抬起頭,臉上掛着純粹的疑問。
速度說不定差上一至二位數。
「東方軍司令部表示出現可疑機械化部隊,要我們去看看。勞頓閣下的確是傑圖亞閣下的同類呢,還特地下令要我們執行參謀本部的命令。看來東部官僚主義的摩擦會減少很多了。」
「總比司令部參謀連罹患健忘症來得好多了。雖然我們都會很辛苦。」
「不,沒這回事。」
儘管在換班之際接了個燙手山芋,讓人不禁想掬把辛酸淚,譚雅仍努力面對文件與命令。這時不知情的副隊長來到指揮所,便往他瞪了一眼……即使頂着小孩的臉仍有點過分。譚雅稍作反省。
魔導反應是從魔導師身上散發出來的,通常會在空中偵測到,因爲他們在空中飛翔。
然而、然而──
表示困擾的話,隨後卻成了驚歎。
「正確來說,是參謀本部指定二○三航空魔導大隊來做,說是敵方動靜有部分疑點,要我們探探虛實。傑圖亞閣下講得可真輕鬆啊。」
即使事情如此單純,努力以「好好休息」來維持戰力卻是件困難的事。
「真想不到。」
是從通訊室跑來的吧。
野戰軍官拜斯一個嘆息,將思緒束之高閣。
無奈之下,拜斯離開指揮所,抱胸仰望星空。
畢竟狀況明擺在眼前。東方戰線一片靜謐,反而高調煽動了帝國軍的疑心。所以纔會有一聲令下「不能錯放,立刻武裝偵察!」的事態。
副隊長說得沒錯,對方十分「可疑」。
一旦決定執行,便能迅速着手安排。譚雅當下就決定無須留手,出動整個大隊的戰力。儘管姑且叮囑了留守指揮官梅貝特上尉,要他基本上貫徹「隱匿」直到事情過去,並做好遭遇特殊狀況時的反擊準備,不過這些事大家都很習慣了。
就連傑圖亞上將都認爲「機會不大」了。然而倘若敵人真的打算在春天進攻,事情將會如何?
「參謀本部要我們進行武裝偵察。已經過勞頓閣下同意,指定我們去探探聯邦軍的重建程度。」
「我也不想讓東方軍爲難,不過上級命令在先……」
以明確的言詞,把受上級看好這點也傳達給部下知道──這種評價的傳達與彼此間的徹底理解,同樣是誠實優良的中階主管基本職責。
長官理所當然地說着自己無法理解的話。
拜斯詢問多半一點也不感到光榮的長官:
「中校早安。」
這位上司不僅責任感高於常人,還偏偏能言善道。
譚雅從攤在桌上的資料中挑了一份起來,交給副隊長。
「不不不,就是你看到的這樣,少校。那是聯邦軍的機械化部隊沒錯。」
催促之餘,譚雅繼續說明。
只有嘆氣的份。該怎麼說呢?長官們全都超出了理解範圍。遭某上將閣下耍弄了兩次的格蘭茲中尉曾經表示,他們說不定就是那種種族。
「什麼內容?」
「看來是冬眠被打擾的熊變成機械化部隊,從地洞裏爬出來了。」
傑圖亞上將閣下也好,提古雷查夫中校也罷,拜斯周圍有太多卓越之人。
把送上面前的食物塞進胃裏,躺進還算可睡的預留寢室便趕緊睡上一覺。想當個能在戰場生存下來的老將,就該在能喫的時候喫,能睡的時候睡。優良軍人莫過於此。
提古雷查夫中校以不知是嘆息或苦笑的聲音抱怨。
理所當然地,魔導師飛得比戰車還快。
「期待可是很沉重的呢。」
「中校?」
帝國軍參謀本部一直在根據共通典範,摸索「任誰都能在同一條件下具有一定互換性,得以做出共通判斷的共通作戰頭腦」,如今總算能顧及實務層面,實在教人欣喜。
「這……」拜斯少校神情一繃,明確瞭解了這番話的意涵。機械化部隊出現魔導反應,背後的問題恐怕不小。也難怪參謀本部會認真檢討如何應對了。
將能力獲得讚賞一事告知部下之餘,也確認彼此工作不輕鬆的共識。一如指差確認那般,徹底執行這類動作絕非白費力氣。
事實上,這樣的搭配在小規模戰術中並不罕見。在運用魔導而泄漏反應前,先以步行或車輛偷偷接近,能達到十分卓越的奇襲效果,手冊上都有教。
「搞不好真的會在春天開打。」
「記憶力好的高層……」
「我也這麼想,拜斯少校。有魔導反應的機械化部隊正是我們突破的手法。但凡聯邦有可能採取這種戰術還以顏色,就忽視不得。」
實在麻煩呢。對於副隊長順應氣氛的應答,譚雅搖搖頭。
正當譚雅低語着糟糕狀況,準備向拜斯少校下令部隊出擊時,注意到副官衝了進來。
人在勤務結束,睡意正濃時……似乎很難給人好臉色看。
這案子就是會讓人想發牢騷。
「的確很像機械化部隊……但應該不是吧?再說這有需要特別指定我們嗎……」
但若規模大至部隊單位──
不過她也只是極其單純地認爲自己做得到的事,別人沒有做不到的道理吧。從語脈來看,中校的「是我過分要求了」也讓拜斯略感慚愧。
一句話交代完交接事項。
接着便是起飛了。航空魔導大隊全力出擊聽似誇張,但比睡到一半被人拍醒後緊急出動從容得多。
整好隊伍後,譚雅在出擊前簡單訓誡了幾句。
隨後,拜斯少校宣告目標爲「發出魔導反應的機械化部隊」,徹底說明整體情勢。
各中隊接着依序在空中組成隊形。途中他們往下一看,確定指揮所周邊僞裝得很好。
「託斯潘中尉這傢伙變得這麼會僞裝了啊。」
即使是譚雅,乍看也只會認爲是單純的村落,就算再冠上個「破」字依舊不成問題。誰會知道這裏窩藏了一整個戰鬥羣呢?即使分析官接到一整份航空照片,受命以鳥瞰視角分析也看不出所以然。
就連知道「這裏是自軍基地」的譚雅都有困難了。
換作敵人,肯定連想像都無法想像吧。非得拋開貧窮這個詞彙,堅稱這點是僞裝不可,才能看清事情的真面目。
這時,副官詢問讚歎不已的譚雅:
「中校,什麼事那麼開心啊?」
「喔,維夏,我在看下面。」
「……據點怎麼了嗎?」
「我在想那僞裝得真好呢。」
「啊,這樣啊。明明是我們睡覺的地方,但從空中看過去,就只是個普通的村子呢……」
「對吧?」譚雅笑道:
「僞裝防禦陣地這種事每個部隊都會做,不過連有沒有人駐紮都藏得住就厲害了。」
「原來如此……」副官應聲之後不禁嘆息。
「可是晚上回去就累了……」
「不用想那麼多啦。」譚雅對副官的懸念一笑置之。
即使敵人不至於發現,還是容易盯上那裏。
「僞裝、隱蔽、欺瞞啊……」
「一旦有需要,直接往旁邊的東方軍司令部飛就行了。只要拜託一聲,對方便能用電波替我們指路嘛。」
「啊,說得也是。」
說出位在軍司令部附近的好處後,譚雅立刻驚覺到問題。僞裝的確相當徹底,然而位在軍司令部附近,無論如何都會吸引敵軍的耳目。
在夜間尋找經過徹底僞裝的據點的確很不容易,不過這一次,旁邊就有個好找的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