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Deus lo vult

第壹章 北方的天際

《幼女戰記》 · カルロ·ゼン · 2.9萬 字

統一歷一九二三年六月 北方軍區諾登戰區/第三巡邏線

爲什麼自己會在這種地方打仗啊?

用小手握着寶珠,將代替權杖的步槍放在地面,被賦予翱翔天際的譚雅·提古雷查夫魔導少尉這個標誌的我的自我意識,反覆自問自答。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Fairy08呼叫諾登控制塔。重複,Fairy08呼叫諾登控制塔。聽到請回答。」

諾登的陰鬱天空漂浮着一個黑點。那個潛入雲朵下方的小不點,是帝國軍引以爲傲的航空魔導軍官,同時也是基於某種因果轉生成幼女而正在作戰的自己,經由俯瞰所呈現的光景。而掛在軍服上,並握在手中的那個,是以科學方式用來控制術式這種超常現象,讓魔導師能以意志干涉世界的演算寶珠。同時也是這件事的證明。這是將古代的寶珠用魔導與科學加以近代化,一如其名能夠解讀世界數據的魔導工程學的結晶。

這次的任務是在高度六千英尺的空中,以巡航速度維持對地速度,在指定的空域進行炮擊的彈着觀測。

「Fairy08,這裏是諾登控制塔。收訊良好,目前正在正常追蹤貴官的行蹤。」

這也沒什麼,就是在帝國與協約聯合的國境線上的支援飛行任務。不過將維持飛行術式的演算寶珠掛在脖子上,毫不懈怠地觀測的那道身影,看起來卻令人驚訝地渺小。這並非譬喻,而是物理上的渺小。年齡似乎還不滿十歲。就算考慮到性別是女性,也依舊算是嬌小的體格。相較於體格出衆的前世,這身高還真是讓人感到心酸不已。而說到航空用的喉震式麥克風的尺寸,當初分發時還被人笑說頸圍太細,真是難堪到無地自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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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女戰記》 · 1 Deus lo vult · 第壹章 北方的天際 · 第1張插圖

「Fairy08收到。抵達任務空域。收訊良好。」

儘管早對自己發出來的聲音感到絕望,但這尖銳的聲調,總是讓我感到不對勁。哪怕聽習慣了,也仍然受不了自己的聲音。舌頭也不靈活,每次咬到舌頭,都讓我遭到屈辱感的苛責。

「諾登控制塔收到。請執行指定任務。」

而毫不在意自己這口齒不清的幼女語調的軍隊也是一絕。這種情況或許很合理吧,航空魔導師基於重視空戰的觀點,只將對魔導技術的適合性當作戰力化的基準。而在將這點發揮到極限的帝國裏,魔導師的年齡限制早已成爲過去的遺物。所以哪怕是外表年齡看起來應該要受人呵護的自己,一樣會很自然地被派來執行炮擊觀測。

「Fairy08收到。戰區無異常。重複,無異常。」

「諾登控制塔收到。貴官的觀測區域分配到的炮兵隊爲炮兵大隊。呼號爲Goliath07。直到空域管制有其他命令,或是該區掃蕩完畢前先從事觀測任務。Over。」

通稱人力資源的調度方式,很大部分是基於帝國置身的地緣政治觀點需求。基於歷史緣由,帝國由於國土位在列強的中心處,所以不得不將四方鄰國視爲假想敵。想要防衛住寬長的國土,兵力一向是個喫緊的課題。爲解決這個問題,努力到眼泛血絲的參謀本部所得到的結論,就是徹底活用一切能用的資源。

「Fairy08,這裏是預置軍團的炮兵大隊,呼號爲Goliath07,有聽到嗎?」

因此,就算是幼女,只要能派上用場,軍隊就會將她丟到國境,命令她從事巡邏飛行任務。也就是一如字面意思的童兵。

「Goliath07,這裏是Fairy08。收訊良好。已確認敵方步兵部隊接近。諸元已發送(注:指通訊頻率跟交互辯證內容)。請確認。」

以可愛聲音念着事務性臺詞的幼女翱翔天際,想必是極爲超現實的畫面吧。話說回來,正常的軍隊是由正常的成年軍人所構成。這是常識。

不過雖說參雜着雜訊,但小女孩的聲音傳來通訊,對魔導師來講已是理所當然的情況。畢竟軍隊凡事都會基於實用上的理由設置特例。不過最主要的,還是連日的嚴酷軍務,已讓有良知的軍人們疲憊不堪。所以就連讓小女孩戰鬥的異常感,也早已磨耗。

然後等到領到呼號,正式就任當地的國境警備隊之後,被編入由魔導軍官學校派來的培訓組與當地編入組等,共同編製成的管理部隊的譚雅,首當其衝的就是接獲不容拒絕的四十八小時待命指示。還以爲在編制完成後,上頭會依照傳統進行訓練,驗證隊員們的快速反應能力並維持緊張感,結果卻是被迫穿着全副武裝待機,這約是二十四小時之前的事。

「Goliath07收到。立刻開始任務。」

「Fairy08呼叫諾登控制塔。已推進到指定位置。」

「Goliath07,這裏是Fairy08。炮擊爲有效射擊。重複,炮擊爲有效射擊。」

兩天前他在報上看到的帝國軍參謀本部新聞發言人的評語,即訴說了一切。這頂多就是展現軍事行動活性化的徵兆,藉此試探帝國反應的危險外交政策。一臉像是喫了一斤黃蓮的發言人這番話,是很有常識的看法。畢竟不會有人未經任何準備,就發動關係國家存亡的軍事行動。

畢竟我可是期望能過着玫瑰色的菁英人生啊。邊參與實戰,邊進行戰區的彈着觀測,譚雅的心情非常之好。

畢竟鄰近國的聯邦,應該也不想有人在自國附近發動軍事行動,可預期會介入調停或是以威嚇進行牽制。而過去援助協約聯合的聯合王國與共和國,應該也會擔憂過去援助他們的心血化爲烏有,而制止這次自殺性的進駐行動吧。沒錯,大多數的將兵都是這樣判斷。畢竟所謂的士兵,同時也是個現實主義者。

「諾登控制塔收到。請推進到第二巡邏線,引導我們朝展開中的敵方步兵主力,進行『面』的壓制。」

協約聯合的情況,或許不是一介尉官所能得知的,但由於區域衝突「在政治層面上過於敏感」,所以帝國應該是想極力避免正式的武力衝突。但要是無法正視現實,恐怕將會在歷史上留下臭名。

「達同,抱歉,你能幫忙呼叫其他的同僚部隊嗎?我想盡可能掌握戰況。」

誰也沒能聽到她這段偷偷低語的自私發言。縱使有人飛在空中,這番話想必也會被地面上嘶吼的帝國軍炮兵隊的炮擊聲,與不絕於耳的響亮彈着聲與爆炸聲掩蓋過去。而且,只要當自己是在特等席觀賞比富士綜合火力演習②盛大數倍規模的炮擊表演,也就不會覺得不愉快了。

「短距離通信也無所謂。事到如今,就呼叫能直接聯繫上的地面部隊。我們要支援殘存部隊撤退。」

做好萬全準備的炮兵隊保持適當距離,在觀測員的引導下朝事前觀測完畢的地區,向非裝甲目標進行炮擊。這要不殲滅敵軍還比較不可能辦到。眼前潰不成軍開始抱頭鼠竄的那羣曾是步兵的人類羣衆,輕易就成爲榴彈的炮下亡魂。透過雙筒望遠鏡目視到這情景,譚雅判斷再打下去也只是在浪費炮彈。

直到我透過演算寶珠理解世界是由三個向量所構成的數據,並學會利用術式干涉這個數據的世界爲止,都只能以無法隨意行動的手腳,趴伏在地面上狼狽掙扎。

本來只要帝國宣佈開始「準戰時體制」,譚雅就能退到後方從事非戰鬥任務。畢竟直到開戰前,譚雅·提古雷查夫魔導准尉的身分都還是「軍官學校出身」的實習軍官。實習生在最前線就只是個累贅。所以只要帝國認爲會開戰而開始整頓態勢,就能期待轉調到技術廠或後勤司令部擔任後方勤務。

倫迪尼姆條約是在聯合王國的調停下所締結的條約,讓帝國與協約聯合雙方就國境糾紛的問題,勉強承認一條彼此可接受的國境線。名義上爲暫定非武裝紛爭地區的這條區分線,在行政權也受到條約保證的情況下,可說是實質上的國境線。只是顧慮到主張擁有領有權的協約聯合,才讓這份條約就成爲一份「尊重」雙方主張的「暫時性」條約。

想必暫時能以比較好的狀況參與這場戰爭吧。既然如此,希望能在這段期間內,弄到讓自己生存下去所必要的權力與地位,以及確保人脈。爲了這點,就必須得在這場穩贏的戰爭中適度活躍,建立戰功吧。

「Fairy08呼叫諾登控制塔。聽到請回答。」

神啊,究竟爲什麼,爲什麼會發生這種事啊?

在那裏既不容易累積功績,而且就像是在不斷提醒她條件惡劣一樣,儘管非她所願,譚雅·提古雷查夫的外表,是名金髮碧眼肌膚白皙的幼小少女。再加上光看經歷的話,還是個軍官學校出身,將來註定平步青雲的魔導師。就算有長宮願意提拔任用她,一旦她出了什麼事,恐怕也無法避免糟蹋有大好前途的年輕人的罵名吧。姑且不論實力,光只看外表,那張有如人偶般的臉蛋就連自己也不得不感到突兀。即使是自己,倘若事不關己或是與工作無關,也不會想跟這種人扯上關係。

費盡心血,纔好不容易在不仰賴身體,而是靠頭腦思考的魔導技術上有所成就。只要能翱翔天際,以術式干涉世界,就不用再去煩惱嬌小身軀的限制。

打從很久以前,帝國與協約聯合就在國境問題上有着非公開的紛爭。至少在國際政治的舞臺上,雙方就名目上而言,並沒有在爭奪這個地區的歸屬權。

在列強之中,帝國特別是在軍備方面上傲視羣雄。就連在平時,都會以國境警備隊的名義,在國境上部署軍團規模的駐軍。而在當地,還額外動員了譚雅等人所屬的臨時軍團,作爲最低限度的戰鬥準備。甚至還稍微考慮到情報戰的情況,而邀請各國的大衆傳媒跟隨作爲對應,可說是做得毫無破綻。但正因爲這樣才讓人懷疑——他們真的會打過來嗎?

而會在開戰前先讓新聞媒體人士在當地部署,也是上頭認爲這場戰爭有餘力進行這種程度的宣傳。藉此宣傳帝國的強大與正當性,就政治上來講並不壞。外加上已經證明是對方先行越過國境,所以也不缺大義名分。會順便讓大衆傳媒跟隨,主要是想展現一場勝戰吧。會在打敗仗時讓媒體自由報導的國家首腦陣營,就連在這個異世界裏也是幻想中的存在。對現況毫無或是極少隱瞞,至少證明情況一切順利吧。

如果想進行實彈演習,坦白說一聲不就好了。早知道他們好打到不是火雞,而是在打渡渡鳥的程度,自己也應該拒絕觀測任務,自願報名對地攻擊任務纔對。在穩贏的戰爭中,對地轟炸任務不僅能確保制空權,有着護航機,還能恣意挑選最適當的目標攻擊。真讓人羨慕得要死。

就譚雅而言,她真是作夢也沒想到,協約聯合會在毫無大義名分之下,向軍事強國,而且還特地在媒體面前,以劣等的戰力發動越境攻擊。

「Fairy08收到。我立刻前進,繼續執行觀測任務。」

不過諷刺的是,她卻在帝國軍擁有壓倒性優勢的戰場上獲得實戰機會,能以首戰替自己的經歷錦上添花,算是預料外的幸運。

然而,讓該時代全體人類感到困惑的是,除了當事人協約聯合之外,任誰都「難以理解」的事態,居然真的發生了。

被雪光反射曬黑的精悍臉龐因苦惱而扭曲,安森·蘇中校忍不住向天詢問。在身爲協約聯合軍的航空魔導師飛習慣的天空中,迴盪着帝國軍重炮的齊射聲響。眼前展開的是一面倒的戰鬥。不,任何一位有常識的軍人都不會把這叫作戰鬥,而是稱爲屠殺吧。居然在毫無掩蔽物兼起伏不大的丘陵地上,不僅是非裝甲車輛,甚至還讓血肉之軀的步兵,如遊行一般朝着嚴密部署的炮兵陣地前進。

淡然地與塔臺對話,同時還能讓譚雅暗自想着「無線電在實戰中也意外地通用啊」,天空就是如此與雜訊無緣。就她的碧眼所見,眼前這種陰天,絕不是難以造成電波干擾的天候。然而天電雜訊卻有足以說是清晰的水準。清晰到自己事前推測無線電品質會因爲諾登礦脈導致的地磁異常變得很差,所以揹着超大臺航空無線電的行爲,顯得蠢得要命。爲找尋還在抵抗的殘兵,譚雅從逃竄的協約聯合部隊上空經過,邊依照命令推進,邊由衷感到難以理解。

正因爲如此,安森中校纔會邊飛邊口出穢言,咒罵那羣至今仍不去面對現實,還在持續煽動民族主義的混帳政客們。

帝國面對就常識來講,甚至只能說是衝擊性的勸告。但對仍然半信半疑觀看事態發展的帝國而言,協約聯合軍越過國境的報告儘管不是沒有預期,不過一旦真的發生,卻也是讓他們難以理解的事態。根據後世紀載,帝國軍參謀本部的軍人雷魯根,就曾以「……連懷疑是軍中高層極密進行的自導自演都還比較好理解,協約聯合的意圖就是這麼地令人費解」這句話來表達心中的疑問,述說這件事究竟有多麼不可思議。

就只是淡然觀測結果,然後將諸元轉達給炮兵隊的簡單工作。雖然一邊展開飛行術式,一邊揹着無線電飛行不是件輕鬆的事,不過帝國軍的演算寶珠非常優秀。而且作爲潛在紛爭地區的諾登地區,就性質上來講,在北方部署的部隊有許多是從中央派來的。不說別的,就連譚雅自己在文件上,也是從中央派到現場實習後,臨時編入部隊裏的人。

「開戰了!各位,重複一次。開戰了!戰爭就在剛剛開始了!帝國對於雷格多尼亞協約聯合的越境侵犯,已發出宣戰佈告!協約聯合軍在稍早前開始在各地越境,對此,帝國軍的部隊正陸續趕往國境!根據情報顯示,我軍已經在各地開始交戰了!」

「諾登控制塔收到。」

「聯絡不上,蘇中校。通訊狀況混亂且正在不斷惡化,實在是難以掌握狀況……」

安森的大隊不曉得是幸還是不幸,由於之前在國境附近接連發生的非正規戰鬥中損耗嚴重,所以在越境當時,被稍微撤往後方重新編制。處於實際戰力要是降低到中隊規模,就很有可能要返回首都重新編制的狀態。正因爲安森中校不時從事不會在正式紀錄上留下資料的作戰行動,所以纔會讓他誤判……既然會讓他的部隊後撤,就表示這只是一如往常的政治宣傳,政府根本沒有要開戰的意思。

這就是自己在帝國軍內任官後的客觀立場。儘管教官們的評價不差,但只是在做符合薪資的分內工作這個事實,很難讓她破除子虛烏有的「幼女魔導師」負面謠言。既然如此,就只能創下更大的功績。但就算想創下功績,至今爲止卻過不到最重要的機會。換句話說,自己儘管身爲「魔導師」,卻不被當成魔導師看待。單純把她當作礙手礙腳的嬰兒。這種始終被人叫作不良品,完全不顧及她過往經歷的處境,簡直就是種恥辱。

身爲協約聯合軍的前線部隊,同時也足以被稱爲精銳的安森等人,想必會用盡一切狠毒的話語,來形容這些混帳政客與軍人政治家的低能程度吧。他們早就知道自己的政府是一羣蠢蛋集團;然而他們不知道的是,這個政府居然會幹出這麼無可救藥的蠢事。

無法持槍。因爲太大把。這不僅讓我無法好好瞄準,肩膀還會因爲槍托的後座力撞得發疼。格鬥訓練時,也被衆人一臉同情地丟來丟去。

協約聯合究竟想做什麼啊?

也就是「帝國軍人必須在二十四小時內,立即離開我國固有領土」的宣言。

當中最令我感到不耐的,就屬身體上的變化。小孩子的身體非常不方便。雖說女孩子發育得比男孩子快,但要用長年累積的感覺移動身體,體型實在是差太多了。外加上從軍後,已經有過數次經驗,讓我深深感受到自己變成一個多麼無力的小孩。

「Fairy08收到。目前在面壓制中。判斷爲壓制。敵步兵部隊正逐漸喪失組織能力。」

但事實上,眼下以友軍的裝甲部隊爲主,各部隊正在急速展開中。同時,隨行的隨軍媒體人員也驚叫連連,將各地戰區傳來的速報,透過電波向全世界發送。

「Fairy08收到。會在接獲其他命令前進行彈着觀測。Over。」

所以,以譚雅·提古雷查夫少尉名義登錄軍籍的航空魔導師,經由自己背上、與背部大小相差無幾的無線電,以熟練動作淡然進行定時聯絡,在展開於諾登北方大地上的炮擊戰中擔任觀測員。不過實際上,我對自己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飛行,並不是沒有任何疑問與怨言。

「卡甯漢姆!殘存的友軍呢?」

因此,完全落於被動局勢的他們,就只能在絕望性的戰力差距下,支援友軍從敵方的攻勢下撤退,想方設法面對這種難題。外加上不僅無法與前線管制官取得聯繫,狀況甚至混亂到無法獲得戰術指揮所支援的程度,這原本可是爲讓魔導部隊與航空部隊、地面部隊保持最低限度的合作所設立的單位。

「居然說這是遠足!他們敢說這只是遠足!」

然而悠哉的高層卻無視這動盪的局面,判斷這單純只是「危機邊緣外交」,導致譚雅被分發到當地進行實習課程的窘境。雖然這終究只是作爲軍官學校教育的延伸,待在飛行巡邏班當中與陸軍進行聯合實習;但在失去退到後方的機會後,譚雅就在實習結束的同時升爲少尉並就戰鬥配置。賦予她的呼號是Fairy08。也就是妖精這種令人討厭的比喻。光就外表來看,她是個身材矮小的小孩,不對,是幼童。有着透露堅強意志的碧眼,以及基於整理方便而剪短的金髮。考慮到她白皙透明的肌膚,這個呼號確實是很適合她吧。

注視眼前情況的碧眼儘管絲毫不鬆懈,但也不能否認閃動着不耐煩的情感。爲什麼自己會在異世界、返老還童、性別轉換,然後參加戰爭啊?

不過這單純是因爲帝國佔有壓倒性的國力,所以過去纔沒有讓這個問題浮上臺面。就譚雅看來這其實很單純,就跟蘇聯的周邊國家不會單獨與其爆發國境糾紛是一樣的道理。

所以對於魔法的突兀感,也藉由其作爲便利道具的一面克服了。只不過,就算我們持有這種道具,爲什麼一定要使用呢?

「收到。」

「Fairy08,這裏是Goliath07,請回報炮擊效果。」

帝國雖然難以理解協約聯合的目的與意圖,也仍然依照國家規定,動員起嚴謹的官僚機構與軍事機構,根據理論展開迎擊準備。就身爲其中一片齒輪的譚雅而言,她只是在做符合薪資的分內工作。不過在這個時間點上,她也不是沒有「算了,反正大半是對內的政治宣傳吧」這種樂觀的推測。

友軍已徹底陷入混亂。這也是想當然的事。抱持着不可能開戰的心態越境,卻遭到做好迎擊準備的完整編制的帝國軍淩虐,任誰也保持不了冷靜。這恐怕是會名留青史的愚蠢行爲吧。

但這世上,現實似乎比小說還要離奇。對譚雅來說,事情發展簡直是不可思議。說難聽點,就是目睹到自殺慾望化作實體的瞬間。

……過去,只能用過去式來表現,恐怕是唯一的遺憾吧。

在得知自己要到不僅無聊還充滿風險的北方實習時,簡直恨死教官了,但人生還真的是不知道什麼是幸運。雖然遲了一點,但還是趕快找個時間寫信向教官做近況報告順便向他答謝吧。人脈得要好好經營纔行。

「確認着彈……確認爲至近彈。着彈公算誤差範圍在十公尺內。請進行效力射擊。」

但如果是像波斯灣戰爭那樣一面倒的戰局,提供她出人頭地的好機會的話,那就沒問題了。這樣就只是在會打贏的戰爭中,待在會打贏的軍隊裏,從安全的天空攻擊敵人,然後獲得晉升的簡單任務。儘管這完全超乎預期,但也不是什麼壞事。不對,別說是壞事,甚至還是千載難逢的大好良機。國境巡邏任務不僅單調又很危險,就算有所成果,也很容易基於「政治上的考量」而被視爲不存在的業績。拜這所賜,讓這個在北方諾登紛爭地區的巡邏任務,在帝國軍內部被評爲是一份喫力不討好的差事。

一想到這邊,譚雅就忽然覺得這狀況也意外地不會太壞,無意識地放緩了那雙氣血暢通的紅潤嘴脣。

就只是在自國的主權範圍內,讓協約聯合軍任意巡邏的軍事遊行?這可不是在開玩笑啊。那羣混帳政客似乎在不知不覺中,完全相信了自己的政治口號。真希望有人能出來說,這只是個惡劣的玩笑。

……正因爲確定會戰勝,所以才需要宣傳戰嗎?唉,既然國力、技術水準、軍備都佔有壓倒性的優勢,會認定我方一定勝利,並率先採取下一步動作也是顯而易見的事。

簡單地說,協約聯合要對內高喊正統性是他們的自由,但就國際社會的觀點,這份條約實質上等於承認這裏是帝國的國境。不論國內的夢想家再怎麼高喊這裏是正式的紛爭地區,是協約聯合擁有主權的領土,看在國際社會眼中也只是喪家犬在亂吠,想必不會有人理會。

「這羣傢伙是笨蛋嗎」的臭名。抑或是,他們準備了必勝的策略呢?

「線路受到串音干擾(注:多個通訊頻道互相干擾)……而且別說是呼叫司令部,看來就連分配下來的頻道都是錯的。」

眼前炸裂開來的炮彈,順利對協約聯合越境侵入的步兵部隊造成重大打擊。就算諾登是地形起伏不定的山嶽地帶,但大意地朝着炮兵隊部署完畢的國境附近進軍,依舊只會淪爲炮靶。更別說是在沒什麼掩蔽物的地形上了。

正苦着臉操作背上長距離無線電的卡甯漢姆中尉,在安森的部隊中也是數一數二的老手。在飛習慣的天空中,遭遇連老手都無計可施的串音干擾。這表示協約聯合這次的軍事活動,毋庸置疑是以輕率心態發起的吧。這要不是自己的國家,他肯定會因爲這事實在太蠢而完全傻住。

同一天,協約聯合諾爾蘭上空

「沒進入戰時體制就發動越境行動,簡直讓人不敢相信。這毫無疑問是協約聯合政府的危機邊緣外交。至少帝國要是沒有戰爭的覺悟,絕對不可能玩這種危險的遊戲。」

「諾登控制塔收到。這裏也確認到了。目前正在將情況轉達給目前的軍團炮兵隊。請繼續彈着觀測。」

帝國擔憂已久的協約聯合的政策轉換。由於政權交替導致首腦陣營替換,以及隨之而來的民族主義興起,要求大幅改變國策方針。坦白講,不僅是譚雅,就連全體帝國軍關係人士都難以理解他們爲何要在這個時機點,就像是在開玩笑般輕率發動這次的軍事行動。等到察覺時,協約聯合已發出代替宣戰佈告的撤退勸告。

「……那羣天殺的政客!」

低迷的經濟與擴大的貧富差距,加上毫無改善的失業率。協約聯合政府所面臨的內政問題,隨時都有可能引發嚴重的信任危機。現在政府,將會嚴重付出他們輕率煽動起民族主義與沙文主義的代價。不,真正恐怖的是今後的事。是戰爭,而且還是毫無勝算的戰爭。

「不對,這對於經歷來說反倒是最棒的情況嗎?……該認爲這不是件壞事吧。」

「奉勸進駐的協約聯合軍解除武裝投降,或是立即離去。」

這全是讓譚雅毫不緊張的要素。老實講,當她聽到自己要被丟到北方實習時,還真想仰天大喊:請對這個把幼女丟到危險邊境恣意驅使的軍事國家,還有把善良個人丟到這種世界的存在X降下天罰吧。

「這裏是諾登控制塔,收訊良好。」

然而就算聚集大量物資,進行部分動員,帝國仍舊是無法抹去心中的那股半信半疑,持續煩惱——他們該不會是玩真的吧。

只要認真從事軍務,總有一天能返回中央軍,擔任後方勤務也不再是個夢想。要是能獲選成爲帝國軍後方勤務部隊的隨隊魔導軍官,說不定還能接到帝國首都的防衛任務,一直待在後方待命,換個角度來看,這可是能夠累積有益未來發展的經理,令人感激不盡的人事調動。

因爲擺明白的,要是與帝國正面交鋒,恊約聯合是毫無勝算可言,所以一定會有某國出面調停,然後再由協約聯合跟帝國的政治家和外交官收拾善後吧。

「司令部呢?不論是空域管制還是戰術指揮所都行。就沒有能聯繫上的司令部嗎?」

不過先把疑問與不明瞭先置之一旁,信奉務實主義的帝國軍隨即務實地下達命令,立即針對協約聯合的大規模越境作戰進行反制。不管是對他們的意圖感到迷惘還是困惑,在指出有可能發生衝突的當下,按照規定開始進行戰備物資的事前囤積,中央乃至於大陸軍的各軍團也經由鐵路開始集結,將帝國軍組織能毫無窒礙地遂行一切的本領,以及被評爲組織面勝利的應對手法發揮得淋漓盡致。

接着,就在怎麼想都只能認爲是惡魔在微笑的時間點上,設置在國境各地的前哨警戒地點紛紛傳來緊急警報。警告後方,協約聯合軍有進行大規模越境作戰的跡象。

「說什麼這只是趟帶有緊張感的遠足啊!」

「這……這跟說好的不一樣啊!他們居然開火了!」「我需要救援!趕快,趕快!」「撤退!趕快撤退!快製造煙霧!」「沒了!我的手,我的手沒了!」「空中支援還沒來嗎……」「司令部、司令部,請求回報狀況!回報狀況!」

這個帝國稱爲「國境線」、協約聯合稱爲「暫定非武裝線」的地區,是根據倫迪尼姆條約③所制定的一種假定國境線。漫不經心地穿越這塊地區,朝在這裏嚴密架設陣地的帝國軍發動正面突擊,會有這種下場也是可以預期的吧。不管那羣政客腦子裏是在想什麼,但這些傳來的無線電通訊,正是全戰區的士兵以性命替無可救藥的政治付出代價的佐證……以士兵們的性命。

「Goliath07收到……以基準炮進行第一次射擊。」

在國境上,零星爆發了幾件偶然的事故。雙方國境警備隊非故意的誤射,及基於誤會引發的炮火交鋒。儘管這些都是當地司令部就能解決的問題,但無法否定情勢開始變得不太安穩。

原來如此,ICBM①得在必要的時候能夠使用纔行。所以平時當然得要整備、訓練,做好運用的準備。只是話說回來,有什麼一定得要使用ICBM的理由嗎?這個話題可從帝國與周邊諸國的形勢趨於險惡開始說起,但這也不是最近的事了。

那個政府發言人……或說那羣不斷髮表無聊政治宣傳的薪水小偷,居然有那個臉召開記者會說這進駐計劃是「高度富有組織性且帶有緊張感寸遠足活動」。令人傻眼至極的輕率判斷。

「若有必要,就去跟後續的部隊會合。倘若各小隊在分散後無法再度整合時,就算將部分指揮權的整合在一起也沒關係。」

「中校,聯繫上了!」

將遞過來的通訊機搶到手中,在經過短暫交談後,得知地面已是無計可施的混亂狀態。以平時的指揮系統進入戰時體制的失策,代價就是指揮系統的徹底崩壞。這已經是任誰都能一目瞭然的事實。

「我知道了。總之,不設法恢復指揮,根本打不了仗。這時候能做的判斷,就只有設法減緩擴大混亂的面壓制炮擊吧。」

因此目前的狀況纔會惡劣到,各部隊不得不各自行動,完全無法採取組織性的抵抗。就算戰區中有勉強能夠取得通訊的友軍部隊,但具備指揮能力,足以掌握全體戰況並採取必要措施的單位,卻是怎樣都遍尋不着。

「這我明白。可是炮兵陣地的防禦恐怕很堅固……觀測員,你看怎麼樣?」

正因爲如此,就安森中校手邊的戰力來看,最爲現實且具備效果的支援手段,怎麼想都只能得到藉由排除敵軍觀測員來間接妨礙炮擊的結論了。

「蘇中校!是地面部隊第六師團的通訊。觀測與通訊都還活着!」

「太好了!快確認他能不能發現到敵方觀測員。」

然後,與勉強維持管制並正在撤退的友軍部隊恢復通訊,替事情帶來了轉機。

「……賓果!諸元傳來了!」

沒有隱藏所在位置,有着複數的觀測魔導師正在獨自飛行。從他們定期發出的暗號通訊頻率來看,肯定是進行射擊觀測時特有的通訊暗號的波長。

「跟預期一樣是獨自飛行嗎?還真是瞧不起我們啊。」

「說是這麼說,但警戒線④很厚實喔。」

這他當然知道。透過王道且堅實的制空戰所建立起,密集到會讓人想發出哀號的航空部隊與魔導部隊的迎擊網。很明顯的,帝國軍會讓後續部隊獨自飛行,肯定是因爲迎擊線建立起的防禦,讓他們做出這樣就足夠的判斷。

「唉,真不能跟腦子正常的敵人打仗啊。早知道帶着家人逃亡比較好吧。」

「蘇中校,帝國那羣傢伙大概跟我們相反,正在歪着頭感到困惑呢。在那邊煩惱,戰爭打得這麼輕鬆真的好嗎?」

「的確,就讓我們儘可能期待他們會掉以輕心吧。」

懷着苦澀的感想,安森中校只能向神祈禱。

……神啊,我們究竟是哪裏做錯了?

這招回馬槍攻得帝國措手不及。但無論如何,眼前還是出現了在發現的同時,就必須立即向指揮所回報的敵方戰力。這不僅是在戰術價值上,就連在政治策略上的含意也極爲重大。當然,她是會依照規定回報,但可沒有孤身牽制敵軍,在戰場上大肆活躍這種逞英雄的想法。想死的傢伙就自己去死吧。活下來纔是最重要的。但問題就在於,她該如何從這裏逃脫。

而炮兵隊隨後開始進行的全力射擊,投射出相當兇殘的鐵彈數量,遠勝過她記憶中所有戰爭電影的場景。從空中望去,就見黑點如銀河倒瀉般落於大地,爆裂四散冒出熊熊烈火,將周遭曾經身爲人類的物體炸得灰飛煙滅。

「Fairv08?」

而戰區管制官參雜着些許困惑聲調朗讀的狀況報告,確實是教人喫驚。照理來講,逐次投入戰力在軍事行動上可是大忌。該如何不讓預備兵力淪爲遊離部隊是軍事計劃的重點,同時司令部手邊也要經常確保一定的戰略預備兵力。這種兩難雖是老生常談,卻也是最難解決的問題。

「諾登控制塔收到。祝你幸運。」

隨後就見無數的術式,轟炸在她方纔飛行的預定軌道上。是敵魔導師。

這項工作既安全又踏實,而且又會受到良好評價。真希望今後也能這樣。畢竟這可是待在特等席,邊觀賞友軍逐漸勝利的過程,邊管制在相較之下,連富士綜合火力演習都會覺得可愛的鐵彈投射。

「諾登控制塔呼叫Fairy08!請回報狀況!」

啊,看來徹底決定是最糟糕的事態了。請對導致這種混帳事態的因果律降下災難吧!

「諾登控制塔呼叫Fairy08,炮兵隊開始觀測射擊。請發送資料。」

該死的惡魔。至今仍舊在詛咒我嗎!很好,我決定了。既然這樣,那我也豁出去了。人人都想要我死是吧?但我不會一個人死的。我現在決定了。要死就大家一起死。與其要我獨自去死,還不如吧事情搞大,讓全部人陪我一起送葬。不然我咽不下這口氣。

「纔想說是份無聊的工作,沒想到竟能獨自面對大軍,擔任戰場的主角啊。」

竭盡全力開始隨機迴避機動。儘管可以期待自己的嬌小體型可以稍微減輕G力的負擔,但實際上,如果要閃避瞄準自己的所在空間,以封有術式的術式封入彈頭進行齊射的攻勢,負擔就不得不飄升到另一個次元的程度。

管制官的口氣盡管不明顯,卻參雜着難以隱瞞的焦慮與困惑。居然就連友軍機遭到擊墜,語調恐怕都能像個正在唸新聞稿的播報員般淡然朗讀的那些傢伙都會感到焦急,事態嚴重的程度恐怕是不言而喻吧。

等通訊線路安然回覆後,就突然收到這道迎擊命令。這也是當然,既然出現敵機,那就只能迎擊了。而爲防範這種情況,帝國不僅在前衛部署了厚實防線,還讓預備戰力升空警戒。

「諾登控制塔收到。請立即接敵,進行遲滯作戰。並儘可能收集情報。」

啊——天殺的王八蛋。請對在後方能以一道命令害死人的囂張管制官降下災難吧!真想認真朝他嘶吼——有本事就過來跟我換位置。想命令人這種無理要求,就先示範一遍給我看啊。

他們最主要的戰術目標,肯定是毫無空中掩護的友軍炮列。敵中隊主力想成功突破防禦,從空中單方面蹂躪我方支援火力的意圖,不論就軍事還是風險上來看,想必都很划算吧。但無論如何,這都不是什麼好消息。

「目前升空警戒中的一個魔導小隊正在急速前往。抵達炮兵隊上空約要三〇〇秒。此外,第七遊擊魔導中隊也正在急速趕去迎擊。就如同方纔報告的,距離抵達約要六〇〇秒。」

「請各單位依照預測狀況立即迎擊!重複,請立即迎擊!」

「Bogies發出大量照射反應!偵測到術式干擾!判斷爲Bandit〈敵魔導師〉!敵方已發出照射!請立即予以殲滅!」

儘管還有討論的空間,但尼采的結論果然很正確吧。神並不存在。人類只能夠自力救濟。在這種情況下就是進行遲滯防禦。

邊稍微提升高度,邊稍微保持距離往西側移動。儘管不認爲炮兵隊的準頭會輕易偏掉,但要是被彈體碎片打中,讓自己慘遭友軍擊墜就太沒天理了。更別說這是全力射擊,投射量可是相當驚人。炮兵隊爽快地開炮,我則是在一旁咬着手指稱羨觀看。爲讓彼此工作愉快,就不能給對方帶來妨礙。

害怕這說不定會讓她留下無從辯駁的負面紀錄—害怕會被當成無法完成交辦工作的無能者。只要有這個可能性在,眼前的事態就足以令她畏懼了。而且當上頭要求她迎擊時,她身爲一介軍人沒有拒絕的權利。

「Fairy08呼叫諾登控制塔。請允許即時脫離。重複,請允許即時脫離。」

而且就整體戰況來說,仍舊是帝國逐漸邁向勝利。是場打贏也當然的戰爭。正因爲是這樣,所以情況才惡劣到極點。在帝國逐漸獲得全戰區勝利的過程中,唯有自己負責的部署遭到突破的話,就是帝國在本戰役中實質上的唯一戰敗紀錄。

「Cherub leader發佈戰區警報!重複,這是戰區警報!確認大量Bogies〈敵飛行單位〉接近!」

邊朝着無線電吶喊,邊準備空戰機動的譚雅,雙眼瞬間捕捉到以相當規模突擊而來的高速飛行體。多到令人生厭的敵軍。

不過最厲害的,還是能令人驚訝地完全照資料做事的炮兵隊。能以軍團的預置炮兵程度完成第一次射擊到至近彈的程序,訓練程度不容小覷。或許該說,帝國這軍事大國的招牌不是掛好看吧。多虧這點,讓她工作起來相當輕鬆。真是太棒了。

「原本以爲這是場將敵我雙方、森羅萬象之物席捲進來的戰爭,沒想到竟是我大顯身手的舞臺啊。」

這也就是說,只要能「活用被賦予的機會」,人生就會變得非常愉快。

「Mayday!Mayday!(注:求救訊號)Fairy08呼叫諾登控制塔!重複,Fairy08呼叫諾登控制塔!戰區警報!請求緊急支援!」

而當中最關鍵的部分,就只有成本方面的問題,所以需要想辦法提高自身的成本價值。這樣一來就不能缺少行銷戰略。因此要確實推銷自己。不放過任何能自我表現的機會,發動猛烈攻勢。總歸就是如此。

抱怨歸抱怨,但我可是個大人。所以能夠理解,要是被肉體年齡影響而情緒性地大罵出聲,事後肯定會很麻煩。這個仇,等到將來出人頭地後再報也不遲。正因爲要在將來報這一箭之仇,才需要針對現況做到盡善盡美。

不過,就在她正要爲自己的好運感到佩服的瞬閥,她與諾登控制塔的管制官之間的通訊怱然充滿雜訊。明明直到方纔爲止都還在報告眼前激烈變化的戰況。無線電居然在這麼重要的時候出現雜訊。

爲什麼會讓中隊規模的敵魔導師深入到這種地方都沒能察覺啊?因爲是必勝戰就掉以輕心,還把責任問題推到我這邊來,這樣誰受得了啊?說到底,如果要打擊炮兵隊,就算去隔壁戰區不也可以?我完全不會在意。但爲什麼偏偏要朝我這邊來!

此時最重要的就是想辦法保住這條小命,而唯一的辦法就只有三十六計走爲上策。這也是當然的事,自己可沒有那個愛國心,在這種時候盛大地打這種一人戰爭。但要避免在軍歷上留下敵前逃亡的可怕污名,必須要有個冠冕堂皇的理由纔行。至少也要上級司令部做出此空域毫無戰略價值的判斷,下令要我轉進纔有辦法。

「諾登控制塔收到。現在友軍魔導小隊已經緊急起飛。同時,升空警戒的中隊也已火速前往,預定在六百秒內抵達。」

你說什麼?居然要十分鐘纔會到。這段時間都足以讓人熱好速食,喫完還能順便整理垃圾吧。老實講,面對中隊規模的敵軍,怎麼可能遲滯防禦得了十分鐘啊。

雖不知對方有着怎樣的苦惱與政治企圖,總之是戰意高昂。居然不肯屈服於必敗的戰況,充滿悲壯感地幹出吶喊衝鋒這種事,真是會給人找麻煩。外加上對手是極度充滿戰意的勤勉軍人,他們恐怕一點也不在乎給我方添麻煩吧。

這樣必然會需要直接掩護部隊的活躍。只是要阻擋魔導中隊規模的突擊,就需要有相當於中隊的戰力。換句話說,就是得在直接掩護部隊升空前進行遲滯作戰。

把這跟剛剛收訊不良的情況並在一起想,無線電故障的可能性相當高。接下來不論是要引導炮兵隊發動攻擊,還是要接收友軍情報,無線電都很重要,這隻能說是致命性的故障吧。不過根據譚雅的記憶,此時揹負的無線電是她在各種演習中狠狠操過的那一臺。記得是以耐操爲賣點的無線電,應該沒這麼脆弱纔對。

「座標,戰區α,區域八,高度四三〇〇!」

因此包含譚雅在內的帝國軍魔導師會對這場戰爭放鬆警戒,也是根據敵魔導師部隊正在後方重新編制的狀況做出的判斷。依照事前的諜報情資,敵方部署在諾登的魔導師菁英集團,此時正匆忙趕往略爲北方的耶利亞斯,所以纔會做出具備相當威脅性的敵魔導師戰力不在的誤判。

「諾登控制塔呼叫Fairy08。很遺憾,無法允許這項要求。請在友軍快速反應部隊抵達前,努力進行遲滯作戰。」

或許是因爲實戰影響纔出問題的,只是接下來不但無法接收彈着觀測的聯絡,就算是因爲機械故障,還會陷入讓她無法遂行任務、有些令人不安的事態。只是到頭來,譚雅也沒這個必要怨嘆無線電通訊機的失常了。

「Fairy08呼叫諾登控制塔。請問友軍炮兵隊目前的狀況?」

這邊難道沒有兒童保護局嗎?雖然不保證連內在都很可愛,但至少外表可是個小孩。與其說是小孩子,更該說是童女或幼女這種幼童。儘管期許敵人會因爲自己的外表而對攻擊這件事感到遲疑,但實在是很難期待人道主義能在戰場上發揮作用。

這是電磁干擾,或者單純只是儀表有問題。現在可是關鍵時刻,拜託饒了我吧。當譚雅正想再次呼叫管制官,確認背上通訊機的狀況時,忽然收到一段出乎意料的通訊。

「這裏是Fairy08,確認第一批次射擊着彈。批次資料傳送中。判斷爲不用修正。重複,不用修正。可開始進行效力射擊。」

「……也就是說,這時專屬於我的戰鬥嗎?」

隨後的通訊,也讓她感到某種預感,敵方儘管是在做垂死掙扎,但戰況恐怕相當棘手。

雖然有點不謹慎,但得向說出「幸好戰爭是如此駭人,否則我們會打到樂此不疲」這句話的李將軍道歉(注:美國名將羅伯特·李),因爲我可是覺得戰爭真是快樂得不得了。

再加上這是場必勝戰,所以她在這項任務裏,就只需要觀賞帝國軍炮兵隊以漂亮且值得嘉許的技術,反覆進行空爆射擊與同時彈着射擊。帝國是列強當中新崛起的軍事大國。在背後支撐其盛名的軍隊,擁有足以自豪的較新型裝備,並推崇格外信奉火力主義的正統派理論。

不用說,最優先的選項當然是活下去,不對,果然還是逃跑吧。只要丟棄炮兵支援器材,自己就跟字面上一樣是輕裝備。如果企圖突破防線的那羣人目的是炮兵隊,只要專心逃離的話,肯定能迅速拉開距離,退避到安全範圍。但問題就在於,儘管有逃亡的把握,卻沒有逃亡後的把握。在軍隊之中,敵前逃亡不用說肯定是槍斃。打從你敵前逃亡的那一天起,就得永遠陪憲兵隊玩着壯烈無比的捉迷藏。就算自己沒有僚機,甚至根本是孤立無援,也只有戰鬥一途了。

「上帝已死了嗎?」

帝國的信念是「刺刀不會說謊,數量也不會」。正因如此,帝國的炮兵隊是「戰場之神」。就連對譚雅來說,比起自稱是神的可疑物體,這個戰場之神是更值得信賴的絕對存在。

「敵我戰力差距太大,請求增員。」

包括猶太人大屠殺在內,只要知道塞拉耶佛與盧旺達曾發生過什麼事,任誰都能理解到,盲信人本主義是件非常危險的事情。人類會化作「惡魔」,極爲輕易地做出惡鬼般的行徑。儘管公民與道德課上沒有救,但人類就是這種生物。

從攻擊自己的火力規模來看,少說也是小隊?不,也可能是精銳分隊。根據戰術理論來看,他們是想以火力牽制敵機動作,同時對遭到壓制的敵部隊進行重大打擊吧。這樣一來,逐漸牽制住自己的敵方目標自然是不言而喻。

是有別於定期通訊與緊急通訊的Unknown〈不明機〉警報。不過奇妙的是,理當是在第一線巡邏的空中管制官,竟然是向「戰區」發佈警報。考慮到在迎擊戰中,本來只要第一巡邏線前的警戒線未被突破,就不會對戰區發佈警報的情況,這將會是一則深具含意的通訊。

在確保安全的天空中,俯瞰敵軍遭到單方面擊敗的光景,感覺怎麼可能會糟呢。炮兵隊耕耘,步兵與裝甲部隊推進。擔任對地掩護與直接掩護的是我們魔導師。位在上空的戰鬥機與轟炸機混合部隊,作爲進攻內地的先遣部隊領頭先行。整場戰鬥以演習都不知道能不能這麼順利的情況發展下去。向以漂亮手段遂行作戰計劃的參謀本部,乾杯吧。讓我能簡單又安全地出人頭地,就算再怎麼感謝也不足以表達心中的謝意。

「Fairy08呼叫諾登控制塔。確認效力射擊着彈。請繼續射擊。」

「諾登控制塔收到。請注意流彈。預定在兩百秒後進行全力射擊。Over。」

「……沙……沙沙沙……沙————」

居然用這種順便的感覺,讓我的菁英生涯與生命遭到危機,實在是屈辱至極。藐視他人是我的權利,他人怎麼可以藐視我。不計後果,以干涉式替自己連續注射興奮劑。反應速度提升,瞬間爆發力增強。強行撬開魔力迴路,在大腦感到痙攣痛楚前,以腦內麻藥進行緩和。啊啊,感覺真爽,身體亢奮得發燙起來。

「這真是光榮。我很期待呢。期待最棒的享受。嗯嗯,真是快樂到我無法自拔啊。」

「On Engage!〈進入戰鬥〉」

……照射?——會注意自己遭到狙擊,只是單純的偶然。不過相信自身感覺的譚雅,隨即變更飛行軌道,勉強避開這一擊。

「諾登控制塔發送戰區情報。地區α……區沙……沙——」

所幸或許是我方終於開始電戰反制,通訊恢復正常了。只不過,看吧,果然來了。自己對於麻煩事情的預感是百分之百的準確。該說是女人的直覺很準嗎?不過姑且不論外表,但我內在可沒打算要當個女人啊。這種討厭的感覺究竟是怎麼回事?

畢竟我方儘管半信半疑,但依舊是對開戰做好萬全準備。也就是說,不僅是制空權,就連對空魔導監視網也準備得萬無一失。不論是零星的抵抗,還是對空炮火的光芒,只要向戰場之神炮兵隊打個小報告,一次呼叫就能借由炮兵隊的面壓制炮擊予以粉碎。

「我偵測到敵魔導師集團。中隊規模,正在急速接近中。」

一點也不高興,而且這個空域裏就只有我。就算想偷偷逃跑也沒辦法的最惡劣的情況。極度缺乏選項的戰況。正因爲如此,就算再怎麼裝模作樣也不會被他人看見,只需要考慮長官的觀感就好。人類在走投無路時,似乎意外會成爲演技派。

在這種情勢下,該怎樣才能阻擾敵軍的行動啊?打從一開始就知道,這場戰鬥只能針對對方的破綻下手。不用說,我絲毫沒有白白送死的念頭,在最壞的情況之下,就算要自爆也不會善罷干休。與其被輕易幹掉,還不如拖他們一起去死。只不過,我主要還是想繼續活下來。

雜訊是敵軍的通訊干擾,並不是無線電通訊機有問題。作爲對抗,譚雅將電波輸出開到最強嘶吼起來。

能確實防止思考區域遭到癲狂與藥物的污染。就是因爲這樣,我才無法放棄當一個魔導師。至於軍人的身分,不用說,當然是想立刻放棄。

「諾登控制塔向全軍傳達。重複,諾登控制塔向全軍傳達。」

但就常理判斷,不僅讓步兵獨自越境,甚至等戰鬥結束後才投入直接掩護部隊簡直是不可思議。就連譚雅自己也完全沒料到,協約聯合軍居然會在帝國準備轉守爲攻進行追擊戰的階段投入預備兵力。就算是依據戰理投入兵力,那也該早點投入吧。不過也正因爲如此,這步棋確實是出乎帝國的預料。

啊,就說吧。真是惡劣到極點。叫我接敵收集情報?不對,在這之前還要我努力遲滯敵方行動?要我單獨去阻擾整個中隊?在毫無任何遮蔽物的遼闊天空中?想叫我去死就直接說啊。

在必勝的戰場上,抱持着死亡覺悟的廝殺。不對,嚴格來講,敵方的目的並不是排除我,而是藉由攻擊友軍炮兵隊達到支援撤退的效果。也就是說,他們會想擊墜我,感覺就跟想拍死飛在身邊的蒼蠅一樣吧。

爲什麼敵魔導師部隊哪邊不去,偏偏要朝位在我負責空域後方的炮兵隊突擊啊?應該擔任早期警戒線的第一線部隊是在搞什麼東西?

外加上故意說給對方聽的自言自語,有確實讓指揮所聽到的安心感。這樣至少有個證人能證明我戰意高昂。就算心情爽到極點,感覺整個世界愉快地天旋地轉,也依舊能保持明晰的思考領域,魔導師的腦袋還真是優秀。

譚雅·提古雷查夫這名魔導師,儘管面對最惡劣的狀況,也依舊能夠善盡自身的義務——只要能得到這種評價,就有藉口替自己開脫。縱使被當成祭品推上軍事法庭,也能借由詢問部署在後方的炮兵隊狀況,來主張自己有意識到危機,並在現場竭盡了一切所能,試圖解決問題。保險得事先準備好纔行。

「……諾登控制塔呼叫全體升空警戒的迎擊戰力。請將ROE⑤從國境巡邏任務改爲防空游擊戰。重複,請將ROE從國境巡邏任務改爲防控游擊戰。」

……不過我承認我的吶喊是在自暴自棄。哪有什麼幸運可以祝福我啊?最後那句多餘的話算什麼嘛?胸口湧上的強烈厭惡感,讓我忍不住地蹙起眉頭。

自己目前的情況,就像是德川家士兵在準備大獲全勝的關原上,遭遇到島津這羣莫名其妙跑出來的傢伙一樣。總之我想說的就是——別過來啊!去去去,給我滾去另一邊啦。譚雅咬緊下脣,忍不住詛咒起自身的不幸。算了,這就是遭到存在X那羣傢伙玩弄的命運。我早就有所覺悟了……雖然早有覺悟,但要在敵戰力佔有局部優勢的空域進行遲滯防禦啊……

「在衆人皆戰勝的戰鬥中,唯有自己留下戰敗紀錄的無能表現。」

在將敵軍打得潰不成軍,各部隊正在變更炮兵隊的配置與細節修正時,卻遭遇到大隊規模以上的敵魔導部隊發動大規模反擊。雖然不是沒有預測過類似的狀況,然而眼前的情況,卻是發生在帝國軍已做出徹底擊潰敵野戰主力的判斷之後。

殘留在國境附近的敵戰力當中,魔導師無疑最具威脅性。協約聯合在魔導師方面屬於後起國家,擁有的魔導師數量並不多。不過他們爲了彌補數量不足的缺點,針對質量進行了徹底強化。而他們能實現這點,主要是受到數個反帝國的國家援助。正所謂敵人的敵人即是朋友。

「這裏是Fairy08,已接敵。重複,已接敵。敵中隊規模的魔導師正在滲透中。」

如果是升空警戒戰力,想必就得飛去參與激戰,但觀測要員沒必要趕過去。

炮兵隊如果是自走炮編制就算了,但大半都還是牽引炮。就算是帝國,在整備裝甲師團、魔導部隊還有空軍之餘,還同時要讓炮兵隊全面改用自走炮的要求,負擔實在太重了。當然,笨重的牽引炮不論要逃要躲,時間都是令人絕望的不足。

「已確認協約聯合軍的大隊規模魔導師越境。重複一次,已確認協約聯合軍的大隊規模魔導師越境。」

這就是所謂High的感覺吧。這樣就算運氣不好遭到擊墜,也不用感受到任何痛苦折磨,能夠順和逃跑吧。

一般來講,就算要支援友軍撤退,也早就應該要行動了。敵軍出乎意料的增援,恐怕讓前線亂成一團了吧。方纔還在想自己的位置無法累積戰果,擔心會不會影響升官的譚雅,如今則是打從心底對自己位在後方的配置感到高興。

是來了相當強悍的援軍嗎?不過戰爭就是這樣嘛。似乎總是不會盡如人意。

不過話說回來,正因爲有這羣會做出如此慘絕人寰行徑的「惡魔」,所以「至善的神明必須存在」——西方這種有良知的見解也挺有趣的。然而遺憾的是,我完全不覺得存在X善良,所以不得不否定他們的意見。

這也就是說,我絕對不能夠死在這種地方。就算這個世界毫不公平,一點也不美好,也只是市場失靈導致的結果。既然市場失靈,就必須進行改正。

「Fairy08收到。諾登控制塔,我會努力活下去給你看的!」

被賦予的任務是件重要卻單調的工作。就只是揹着無線電與整套觀測儀器進行彈着觀測。即時處理是由軍團炮兵接收諸元的炮兵科負責。戰術指揮是由諾登控制塔的管制官下達。

「諾登控制塔,這裏是Fairy08,收訊不良。雜訊嚴重。Over。」

「Fairy08收到。Out(注:訊息收到,不用回覆)。」

手邊的裝備有,防彈效果輕微的全套軍裝、觀測儀器,還有佛魯柯魯工廠制十三式標準演算寶珠。至於藉由封入干涉式,讓術者的意志在更遠的地方顯現的術彈投射用步槍,則因爲是觀測任務所以沒帶在身邊。不過主要還是因爲太重,這個身體很遺憾地負荷不住。

「真是感激不盡。哎呀哎呀……該說這真是一個赴死的好日子吧。」

丟棄觀測裝備。好啦,就來跟配備重裝備,預定要進行對地攻擊的敵魔導師跳一支舞吧——邊以高昂的想法煽動自己,邊開始纏鬥機動。在這令人唾棄,絲毫不想面對的最惡劣狀況下,自己只能全力以赴。但最重要的,還是在善盡「義務」的同時生存下來。

只要表現出自己有遂行義務就夠了。先適度地交戰幾回,然後再靠演技讓自己被擊退或是擊墜,之後的事情就交給他人處理吧。那羣堅持飛過來,就算勉強自己也要打擊炮兵隊的傢伙們,應該不會在我逃跑後繼續追過來吧——我心中如此盤算。

最理想的情況,就是以力有未逮的程度讓自己無法續戰,然後儘可能緊急追降到友軍附近。要是能順便阻擾協約聯合這些蛆蟲的任務,就再好也不過了。總之,就是要浪費這些傢伙的時間。對於企圖突破敵方防線的人來說,時間可是比黃金還要寶貴的東西。這或許只是聊以慰藉,但希望能借此讓他們知道什麼叫作因果報應。這必然會是一場毫無贏家的戰鬥,縱使會有,那個人也會是我。

儘管我非常討厭弄痛自己,把自己弄得滿身泥濘也非我所願。但我不想死。我也沒道理一定要死。就算要啜飲泥水,我也一定要活下去。所謂的生存,即是戰鬥。

「……蘇中校!是敵增援!中隊規模的部隊正在急速接近中!此外,後方還有小隊規模的魔導師反應。推定爲後續部隊!」

神呀、神呀,究竟是爲什麼?

「殿後的第十六霍雷魯修坦師團遭到突破了!」

這究竟是爲什麼?

「拉坎布少校的大隊傳給突擊部隊的緊急聯絡!他們正與帝國軍大隊規模的魔導師陷入混戰,無法長時間確保退路。」

祖國究竟是爲什麼會走上這條錯誤的道路?

「我知道!時間不多,不能立刻排除觀測魔導師嗎!」

飛在空中的安森中校儘管再不願意,祖國軍隊在炮火轟炸下逐漸瓦解,事態每分每秒都在趨於惡化的情況依舊闖入眼簾。就算安森中校滿懷着憤怒與焦慮,聲嘶力竭怒吼着要阻止間接射擊,事態也絲毫沒有改善。

「有擦過對方!」

安森中校不禁仰天長嘆,同時以視線要是帶有熱量,恐怕能將那個輕盈飛舞天際的敵魔導師燒成灰燼,連一塊碎肉都不會留下的力道瞪着對方。啊啊,這明明是飛習慣的北方天空。今天所有的一切,包括這片看習慣的天空都讓他覺得無比可恨。

「被佔據到討厭的位置了。居然溜到友軍頭上,真是棘手到不行的傢伙。」

以大量兵力追逐單獨的敵兵。就算敵兵爲求生存而無所不用其極,也沒辦法說他卑鄙吧。還真是令人感概,倘若自己不是當事人,還真想對他這份奮戰精神與不屈戰意獻上最高的敬意。但他們沒有那個時間去佩服敵兵的驍勇善戰。

安森·蘇雙耳聽見毫不間斷的炮聲,雙眼看到遭炮擊轟炸得連肉塊都不剩的同胞。

「……那羣天殺的政客!」

要說這是誰的責任,答案是不言而喻。他脫口而出的這句咒罵即表示了一切。真想把那羣瞧不起倫迪尼姆條約,對條約內容滿不在乎,還拿來當作選舉口號的蠢貨們丟到這裏來。他們的蠢行,可是讓祖國人民陷入了危機啊。

實際上,回顧歷史的因果,軍官的手槍往往也是軍隊對於逃兵與違背紀律之人的制裁道具。身爲軍官所揹負的義務,統御部下是多麼重要的一點,相信完全沒有說明的必要。

嚴格來講,是兩名准將所提出的劇烈反對。

畢竟她實在太過異常。他最初推測那個人是祖國走火入魔的人才收集機構,所挖掘出來的過於適合軍隊的人才。還懷疑她受過極爲偏激的愛國教育,而委託情報部的熟人調查養育她的孤兒院背景。但結果卻是清白的。那是間有着平均水準,營運人員也還算有良知,隨處可見的平凡孤兒院。硬要說的話,就是多少有些捐款讓營運還算充裕,院生的營養狀態也有達到平均水準。

這是在他爲處理人事局的事務,而數次訪問軍官學校時候的事。

她在前線將會是個極爲優秀的軍官吧。但她心中絕對沒有正常人該有的感性。身爲一名人類,她欠缺了某種重要的東西。這就在戰地進行戰爭的軍人而言,是種理想的資質也說不定。先天個性就如此適合戰爭的人並不多。所以包括帝國軍在內,各國軍隊纔會透過紀律與訓練,將人類訓練成一名軍人來確保自國的戰鬥要員。

照道理來講,他只要認爲那名女童是名跳級的優秀魔導師就好了吧。實際上,他一開始抱持的印象,也是這裏有名早熟的天才兒童。

關於這件事情,雷魯根儘管知道自己將會是少數派,才更是由衷希望上級能夠對受勳這件事重新考量。

「卡甯漢姆,快去掩護!拉加德,還飛得起來嗎?拉加德!」

不過遠超乎這些規範,銀翼突擊章的最大特徵就是授勳者大都往生了。換句話說,就是受勳的門檻高到,必須要在如此危險的狀況下進行英雄般的奮戰,纔有可能被授予這面勳章。

銀翼突擊章並不是經由長官推薦所授予的勳章。一般來說,是由被拯救的部隊的指揮官,抱持着對戰友滿溢的敬意所推薦的。(多半是指被拯救的部隊中資歷最深的長官。)

「只需要派已在當地展開完畢的部隊進行追擊戰就很足夠了!只要保持戰略的靈活性,循序漸進壓制他們就好,我們就只需要這麼做!」

「抓到你了。」

就擔任主席的馬可傑侍從武官看來,兩位準將的意見就理論上,皆是讓人感覺到合情合理、無法無視的反駁。當然,老奸巨猾的侍從武官,打從一開始就有辦法在討論時故意無視反對者的意見吧。

「中校,極限了!要被逮到了!」

「哼,被擺一道了。中校,我要突擊了,掩護我!」

但對他來說,這會是一項殘酷的事實。此時炮列的上空,並沒有任何防禦。

她非常危險是事實沒錯。但同時就信賞必罰的觀點來看,如此傑出的功績也沒辦法遭到抹滅。想必也不會允許被抹滅掉吧。

這是安森,蘇中校這名協約聯合軍人所做出的堅實判斷,同時也是他根據已知情報所能夠做出的最佳抉擇。他是名與軍事浪漫主義無緣的軍人,所以纔會預想敵炮列部署了厚實防禦而放棄突擊。

這也就表示,提古雷查夫少尉忠於軍隊的根源與渴望鬥爭的意識,不僅與飢餓無關,也不是來自於虐待經驗的暴力傾向。在興趣使然下,他前去確認她在入校測驗時的問答紀錄,她……那個披着幼女外皮的怪物……是這麼回答的:

過去曾有耳聞,不論理論還是實踐,對殺戮者而言只不過是一種美學。也就是說,大量殺人犯會無法區別自己的理論與實踐。當時他還把這視爲一種古怪的見解而一笑置之,但如今終於理解了。就算再不情願,也還是理解了。不論說得再好聽,她都是異端,與我們相異的存在。

不僅堅持戰鬥到增援抵達,本人更是英勇奮戰,最後還是靠在附近搜索的友軍步兵部隊回收才勉強保住一命?這當然是值得讚賞的行爲,但考慮到那個人的性質,這反倒是相當自然的結果。就連她戰鬥的姿態,會理想到簡直就是教科書上推崇的驍勇善戰,也絲毫不讓人驚訝。四肢受到廣範圍的槍傷,演算寶珠上有用牙齒咬住的痕跡?講明白點,就是她死守住重要部位,儘可能地進行抵抗,並冷靜做出爭取時間的戰術判斷。

當時他所看到的,是一名與其說是矮小,更應該說是嬌小,適合拿着玩具嬉戲的可愛女童,揮舞着演算寶珠代替玩具,踹着並排坐着的候補生們發出怒吼這種超現實的景象。會讓他懷疑起自己眼睛的事情,至此至終都只有這一件。

對雷魯根少校而言,正是這起案例,讓譚雅·提古雷查夫在無數的帝國軍魔導軍官當中,成爲他必須記住的危險存在。

對眼前狀況感到焦慮的拉加德上尉,朝向敵魔導師發動吶喊衝鋒。部隊無法即時反應,導致掩護射擊瞬間停擺,然後就在他們擔心誤射拉加德上尉而暫停射擊的瞬間,敵兵顯現了術式。以友軍會以掩護射擊牽制敵兵機動爲前提突擊的拉加德,儘管想在這瞬間改變行進方向,雙方的距離也太過接近了。

參謀本部人事局功績調查部,這裏是調查士官兵在前線的功勳,向上級申請適當的授勳與獎賞,也就是所謂進行適當人事評價的單位。是帝國軍人事的樞要。作爲經歷的一環分配到這裏的參謀本部中堅將校,將會是未來帝國軍將官的候選,所以選賢與能是當然的傳統。

只不過,正是因爲這樣,看完文件內容的雷魯根少校才只能抱頭苦惱。

身爲兵器完成的小孩,只會讓人不由得感到害怕。至少也得動點手段,確保她只會對敵人發揮萬全機能。就把你捧成英雄吧。就儘可能尊重你的戰功吧。就儘可能認可你的自由裁量權吧。就儘可能給予你一切支援,做好所有讓你戰鬥的準備吧。我會這麼做。所以拜託你,給我到前線戰鬥吧。對於只能想到用這種請求方式管制的軍人,給予她名譽與影響力真的妥當嗎?

在向教官們詢問她的在校狀況時,據說她曾以一號生的身分,在對二號生說明指導方針時,直接宣言要摘除軍隊中的無能。對充滿幹勁的新一號生而言,這種程度的怒吼並不稀奇,教官們一開始聽到似乎也笑了出來,覺得她的氣勢不錯。然而她言行一致的舉動,卻過激且忠實到讓教官們臉色發青。

該名雷魯根少校冷不防停下在文件上飛舞的筆,凝視着北方送來的軍功推薦狀與授勳申請,突然發出呻吟。這讓課內的部下們擔憂地朝他望去,心想「怎麼了嗎?」也是當然的吧。

儘管心中的聲音控訴着,將這種未滿十歲的小孩投入前線實在有違人道,但他從軍的經驗卻強力反駁這點,表示魔導師本來就很早熟。這是個就算是小學生程度的少年少女,只要擁有身爲魔導師的優秀資質並且志願從軍,不論年紀再小都會被分配到前線的時代。對於志願就讀軍官學校的人,不需要對她的配屬感到擔心。這份文件述說着,那名早熟的天才創下符合其才幹的戰果,並展現出對帝國的忠誠心。照道理來講,應該就只是這樣。如果照道理來講的話。

不過,馬可傑也不是沒有在意的部分。只要想到參謀本部的見解擁有左右最高統帥府的影響力,這個話題就有向下挖掘的價值。因此,他就打着要讓對方表明一切立場的意圖,催促在參謀本部當中,主張要發動大規模攻勢的路德維希參謀總長表態。

「居然是自爆……」

儘管還不清楚今後的發展,但從她被推薦的功績來看,她應該會被授予榮譽的銀翼突擊章。北方軍恐怕會判斷這是戰爭初期的最大功績吧。這是在初戰中最爲重要的戰局裏發生的些許危機。而且還是由軍官學校出身的魔導師建下的功勳,這對想要戰意刺激策略的軍隊來講是再適合也不過的廣告丁。畢竟這可是實際的戰績。就宣傳故事來說非常完美。會這麼早就贈予她「白銀」這種優美名稱,身爲一個魔蹲師來說相當名譽的別名,也是因爲目前軍中氣氛相當高漲吧。他當下就察覺到了。

他不清楚「沒有其他路可走」這句話中蘊含着什麼意思。倘若要想一個合理的假說,這難道不是爲了將她滿溢而出的殺人嗜好昇華成合理行爲嗎?有誰能夠斷言,她的本質不是與生具來的戰爭狂,所以能符合自身嗜好的道路,就只有從軍這個選項嗎?

「……這可不是開玩笑的。」

「……至少,如果能再下降一階的話……」

「……那傢伙居然在諾登。」

抽着煙,邊揉着因爲太過專注而開始發疼的腦袋,負責管理帝國陸軍人事的雷魯根少校,邊揪着那張充滿知性與精悍,散發着貴族風采的臉孔,忍不住以僵硬的聲音發出呻吟。

那個人或許就是所謂的英雄吧。換句話說,就是她有某些地方偏離了正常人。要讚美英雄是不錯,但絕對不會教導學生要追尋英雄的腳步。也不能這樣教導他們。軍官學校是培育人才的機構,可不是催生出狂人的地方。

然後基於保持戰略靈活性的觀點,儘管有着穩重舉止與媲美學者的外貌,但仍舊帶有軍人嚴以律己印象的傑圖亞准將,也彷彿朗讀官方結果的數學家般,語調淡然地加入反駁的行列。

而爲了鼓舞軍中士氣,就算她不是英雄,也必須得要信賞必罰。但對於身爲軍事官僚,以公正和忠於義務爲榮的雷魯根這名軍人而言,這是讓他首次感到義務與情感背離的事例。

「兩位準將都言之有理……敢問路德維希中將的意見是?」

在帝國的迎擊部隊陸續趕來的過程中,即使賭上全隊性命發動突擊,也完全看不到一線生機。正因爲如此,他才選擇去做自己手頭上戰力所辦得到的事。

戰力上的優勢。集中的射擊線。然而,讓遭到壓制的敵方魔導師奪回自由的代價,實在太過高昂了。

「啊,混帳東西,掩護他!」「Hit〈命中〉!Hit!」「你的手我要啦!」

「最快的編隊只剩四八〇秒!再不快點,會被咬住尾巴的!」

「蘇中校!這裏果然還是改用備案,直接去打擊敵炮兵隊吧!就算魔導師的機動性再強,也只要留下分隊就有辦法牽制!」

在過去,人們會用月桂樹的冠冕來讚賞個人的勇氣。不過配合軍隊的現代化,如今已全面改用一股的勳章代替。當中的突擊章,是授予勇猛果敢地與敵人戰鬥的士兵,表揚其奮戰精神的戰場榮譽。大致上會授予在大規模攻勢中擔任先鋒的部隊一般突擊章,並授予當中有立下確實功績的人員柏葉突擊章。

銀翼突擊章是在帝國爲數衆多的勳章當中,最具有價值的勳章之一。本來帝國的勳章裏,就有許多讚賞實力的種類,不過基於名譽與禮儀上的方便,也不是沒有根據年資與一定經歷授予的功勞勳章。然而,就現實來看,對國家做出顯著貢獻,而針對其義務感或勇氣授予的勳章,將會讓人更加重視吧。(這部分被認爲是帝國質樸剛毅與功利的風格所導致,但可能有涉及民族主義在內也說不定。)

「不行,拉加德,敵軍早已派出增援。會全滅啊!」

他的意思即是表示,不該損害戰略的靈活性。

當然,作爲該以公平性與客觀性爲宗旨的人事局人員來看,並非不讚賞提古雷查夫少尉在北方捨己爲人的重大戰術行動。徹底貫徹遲滯作戰,致力限制敵方部隊的行動。就結果來說,儘管不能限制到增援抵達,卻也創下確實擊墜一、不明二的輝煌戰果,最後還成功阻止敵方部隊突破防線。儘管自己早已等同字面意思的遍體鱗傷,也仍然善盡義務,始終不放棄對友軍的支援。如此值得讚賞的無私行爲,就連在廣大的帝國軍當中也實屬難得。

主要來講,一般的軍官候補生,嘴上說的和做的完全就是兩回事。就算再怎麼誇下豪語,所謂的新任軍官都意外地沒用。光只有幹勁十足,其他方面只求別扯老兵後腿就上帝保佑的案例也不在少數。然而她卻是言行一致的典型案例。打從軍官學校的候補生時期,就隱約展現出其令人驚訝的現實主義者的一面。

「傷亡報告!」

《幼女戰記》1 Deus lo vult 第壹章 北方的天際插圖(2)
《幼女戰記》 · 1 Deus lo vult · 第壹章 北方的天際 · 第2張插圖

「卡甯漢姆,距離敵方增援抵達還有多久!」

「呃,天殺的混帳!快去掩護!」

「我知道。就以纏鬥……拉加德!你太大意了!」

因此,銀翼突擊章的授勳者無關階級高低,都值得全體將士官兵獻上敬意,這個勳章就是如此榮譽。

在某次野外機動演習中,某位稍微引起些小爭執的二號學生,在面對譚雅·提古雷查夫一號指導學生的命令時,不僅沒有聽從,還反而嘲弄起她的年齡與外貌,做出只能說是愚蠢的抗辯行爲。雷魯根少校就在這個時候,目擊到她就像是要善盡指揮官義務似的,準備要遵從軍法,將抗命現行犯如同字面上意思處刑的瞬間。

這道簡直就像是喜悅的聲音。那是狂信者的笑聲。

同一天,帝國軍參謀本部作戰會議室

想當然,他的能力也是掛保證的。就連伴隨北方激戰,人事局湧入大量授勳推薦的期間裏,任命爲授勳課長的雷魯根少校依舊能以適當的速度盡數處理這些文件,即證明將他分派到這裏的上級眼光並沒有看錯。

不只是爆風的餘波,而是幾乎等同被爆炸直擊的狀態下,只是稍微改變行進方向的程度,就連聊以慰藉都沒辦法。霎時間,防禦膜剝落、防禦殼破裂。不過拉加德仍然在瞬間做出判斷,以雙手護住臉部,而他之所以能保住一命,想必是上帝的庇佑吧。

只不過——高喊着「既然這顆腦袋蠢到會忘記命令,那就切開頭蓋骨,直接把命令打進腦袋裏吧」,隨後綁住抗命的候補生並展開魔導刀,也做得太過火了。然後就在教官趕去制止的瞬間,她確確實實地正準備把刀揮下去,這是雷魯根親眼所見的事實。那要是無人制止,就肯定會「切下去」吧。

蘇中校的部隊不知是好是壞,都太過於深入敵陣。只要再稍微增強一點戰力,或許就有可能對敵炮列發動強襲。然而他的部隊在突破敵防線時,不得不分出數個部隊確保突破口,所以手頭上的戰力就只有一個小隊再多一點的規模。

一般來說,雷魯根少校在拿到這份文件後,應該是沒必要猶豫纔對。頂多就是加註幾句話,加快授勳手續的辦理吧。然而遺憾的是,雷魯根少校早在譚雅·提古雷查夫少尉還只是軍官學校的一號學生(注:軍官學校的最高級生,最低級生爲四號學生)時就認識她了。而且還伴隨着難以說是良好的印象。

但仔細想想,這是件很恐怖的事情。

有誰能夠保證,她不是個看到滴落的鮮血,就會愉悅地輕易投身殺戮之旅的危險人物嗎?就算一舉一動都是理想的軍人風範,但要是綜合來看,她要不是個瘋子,就是精神異常。

雷魯根少校夾帶煙氣發出的低語,流露着對這份文件難以抹消的異常感與厭惡之情。

「沒有其他路可走」。

此時,他耳中確實聽到了。

正當他準備發出警告時,下一瞬間,帝國軍魔導師就顯現術式,將朝自己衝來的拉加德,連同自己在內一起納入術式的有效範圍內。

特別是就部隊所追求的均質戰力來看,她大幅偏離了這方面的意思。要讓她以個人裁量採取行動,其過於危險的思考模式,將讓人不得不感到潛在性的憂患。她是貨真價實的戰爭狂。

「我堅決反對這麼做!像這樣集中投入兵力,喪失快速反應能力的風險,遠超出所能獲得的好處啊!」

一旦成爲柏葉突擊章的持有人,首先將會成爲部隊的核心成員,並被視爲能夠無條件給予信任的士兵。只不過,就連柏葉突擊章的持有人,也無法與銀翼突擊章擁有的名譽相提並論。因爲這是唯有將我方從危機中解救出來,有如大天使一般的救星才允許擁有的名譽。甚至就連推薦資格都與一般的突擊章不同。

「脫離二,此外,拉加德上尉的傷勢非常嚴重。」

持有銀翼突擊章的人在軍中的影響與評價非常之大,甚至足以讓雷魯根少校不自覺發出喃喃抱怨。

正值壯年的精悍軍人一站起身,就竭力發出了反對的怒吼。他那雙泛着淡藍色的眼瞳充滿自信,甚至讓人感到桀驁不馴。讓見者能夠明白到,那是一雙始終注視着現實的眼睛。在才幹與自信的調和下砥礪而成的俊材,受到參謀本部如此高度評價的盧提魯德夫准將,將他俊材的榮譽拋諸腦後,一副即將探出身子到會議桌的模樣,持續高聲叫喊着反對。

要是有人能兼具這些特質,我們肯定會喜出望外吧。認爲這正是軍隊想要的人才。而如今,將這點具體呈現出來的人就在眼前。諷刺的是,這反倒讓雷魯根少校正視到一項事實,帝國軍所追求的人才的極致就單純只是個怪物,而讓他感到恐懼。

承認吧。坦白講,他一想到那個人在擁有權力後會做什麼事,就不由自主感到害怕。

年紀未滿十歲的小孩——或是說幼女,在戰場上擺出老成的表情飛行,光是這項事實就讓他不得不感到些許寒顫。儘管他沒有想指責軍官學校的意思,但還真想質問他們,究竟是在培育魔導少尉,還是在製造殺人玩偶。

儘管是讓人不想去理解的光景,但他仍舊清楚看到了。

文件上記載的推薦對象,官階與姓名是譚雅·提古雷查夫魔導少尉。帝國軍軍官學校以第二名的成績畢業,在前往北方部隊實習時遭遇到諾登動亂事件。然後在北方方面軍中奮戰不懈,不僅戰功輝煌,還對友軍做出極大的貢獻,因此受當地指揮官集體聯名推薦的文件。作爲人事局的功績調查部的受理文件,這種形式的文件相當常見。頂多就是連別名都一起附上這點稍微有點稀奇而已。

就這點來講,她是個逸才。正因爲工作有關人事管理,所以雷魯根少校儘管厭惡卻也非常能理解。會滿不在乎地實行自爆戰術,忠實遂行戰爭任務等行爲的人,就軍隊而言只會是理想的士兵。當然,其中有些部分很明顯地有害。

統一歷一九二三年 帝都柏盧 帝國軍參謀本部人事局人事課長室

違背命令的候補生確實需要嚴懲。紀律與訓練可說是帝國的根基,要是稍有鬆懈就會導致軍隊的基礎崩壞。既然這事關根基問題,那站在指導立場上的人對此採取堅決態度,以一名軍人的基本態度來說並沒有錯。

「不行,巴德!快退下,那傢伙是要……」

參謀本部決定要對某名魔導軍官進行授勳,這不僅是難得將銀翼突擊章授予屍體以外的對象,甚至還是以破格的速度,要連同別名一起授予的隆重授勳儀式。只不過,無視正因爲戰勝後的授勳隊列鬧得沸沸揚揚的某處,在參謀本部的一隅,經由嚴格看守的衛兵徹底排除外人進出的參謀本部第一部(戰略)的會議室裏,正在沉重的緊張氣氛中激烈爭論。

「……已經擊潰觀測員!衆人脫離!」

雙手被炸爛的拉加德受到出血與劇痛的影響,此時正意識不清地逐漸降低高度。試圖保護他而闖入射線的拉加德上尉的搭檔——托爾中尉也在極近距離下受到爆裂術式波及,實際上也喪失了戰力。

滿懷着對於國家的貢獻心與忠誠;理想到讓人讚不絕口的軍人資質三龜不鬆懈的訓練與自我鍛鏈的意志。這些全都是值得讚賞的特質。如果是單獨具備其中一項,身爲管理帝國人力資源的軍人,雷魯根也會感到很高興吧。

「我也同樣不得不提出異議。我們已成功殲滅敵野戰軍,不需要再透過戰爭去進行任何事情。國防目的早就已經達成了。

在身陷危機的狀況下,個人能夠拯救部隊嗎?所採取的手段會達到何種程度呢?透過尋常的手段能辦到這點嗎?這些答案不用說,只要觀看銀翼突擊章授予者的紀念照片就能立刻明白。在照片當中,勳章大都是放在授勳者掛在步槍上的帽子。只要想到在正式規定上,允許用步槍與帽子代理授勳的勳章就只有銀翼突擊章的話,要說這項規定訴說着極爲慘烈的事實也不爲過。

「近距離纏鬥!準備衝刺!」

「……Break〈緊急迴轉〉!那個混帳是故意的吧!托爾!」

「上尉!拉加德上尉!」

當然,可以理解她不是會神色自若地掀起戰爭的人。會神智清晰掀起戰爭的人,不是貨真價實的狂人,就是精神已經崩壞的傢伙。根據經驗法則,他也不是不能理解這種程度的事。但萬一那個人是抱持着享受的心情在參與戰爭,又會是如何呢?

「謹慎行事是不錯,但周邊國家根本沒有動員的徵兆。在這種情況下,倘若我軍能不受現有條件的束縛發動大規模攻勢,難道不是絕佳的好機會嗎?」

起身答話的參謀總長,臉上帶着困惑。兩名備受他期待的部下一同窩裏反的情況,使得他流露出了些許迷惑的神情。另一方面也帶着怒氣,讓見者能從他臉上,看出那情緒起伏不定奇妙的困惑感。

「中將閣下!請至少停留在限定動員的程度!倘若發動全面動員,會導致三一五計劃的前提基準崩壞啊!」

盧提魯德夫准將提出的簡潔異議,是基於帝國的地緣政治情況。帝國是列強之中,唯一遭到衆多強國包圍的國家。因此在國防戰略上,陷入必須隨時預想兩面以上作戰狀況的苦境。這種只能追求軍事層面的質量優勢來對抗兩面作戰威脅的潛在恐懼,以及就地理位置而言迫切需要的必要性,即是帝國以新興軍事大國揚名的歷史背景。

「這不是在借用盧提魯德夫准將所說的話,但我認爲,我們不該動搖以三一五計劃爲主的國防方針。」

而在四面八方皆遭到假想敵包圍的狀況下,帝國所能採取的國防戰略,就唯有采用內線戰略,有效率地展開並運用整體戰力。這是種極爲精密的國防方針,在大規模動員的同時,保持數量與質量的優勢殲滅其中一方假想國的野戰軍,然後再準備迎戰其他敵國。帝國的這種國防方針即是「三一五計劃」。這是爲勉強遂行幾近不可能的兩面作戰,就連鐵路時刻表都經過精心規劃,帝國引以爲傲的一種藝術作品。換句話說,一旦崩潰就需要龐大的時間重新建立。

「傑圖亞,逐次投入戰力可是兵家大忌。這點應該不用我說吧。」

「下官也明白逐次投入戰力的愚昧。但是在已經殲滅敵野戰軍的現在,投入主力的必要性令人質疑。」

另一方面,路德維希參謀總長的說法也有其道理在。在義魯朵雅王國、法蘭索瓦共和國、盧斯聯邦皆沒有正式動員的徵兆下,能將協約聯合體無完膚地徹底殲滅的環境已經準備妥當。既然要打,就該全力以赴。

不過就是否要在現在攻擊敵國這點上,傑圖亞准將基於我軍已充分擴大戰果的解釋,與路德維希參謀總長的意見相左。

「我贊成傑圖亞准將的意見。我軍已逐步取得勝利,如今問題的焦點,應該要放在如何活用這項戰果上!在未指示明確方針的情況下徒然動員,我軍在戰略層面上的目的將會過於曖昧,實在很難想像此舉會對國防有益。」

這不是針對擴大戰果的必要性,純粹是在理解戰局之後,針對活用戰果的方法提出疑慮。盧提魯德夫准將的發言,儘管主旨稍有不同,但同樣是對軍方在毫無對策的情況下,做出會動搖已建立完畢的國防方針之舉感到擔憂。

「盧提魯德夫,既然最高統帥府並未明確地做出方針,那麼參謀本部也只能致力於擴大戰果了吧。」

「中將閣下,欠缺明確戰略目標的行動,在軍事上可是大忌。這種未經深慮的大規模侵略行動,就結果來說很可能傷害到國防戰略,下官也堅決反對到底。」

傑圖亞准將也一臉苦澀地表示贊同。

「怎麼能輕易放過這個大好良機啊!我軍已準備藉由這次的行動,徹底解決諾登的領土問題!甚至還能解決帝國在地緣政治上的困境!」

不過部分列席者會忍不住發出咆嘯,也不是完全沒有理由。他們心中全都有着美好的未來願景,認爲這是帝國打破「隨時有會遭到衆敵國激烈圍攻的現實問題」的大好機會。只要能消滅鄰國的協約聯合,就能確實減少一個帝國面臨到的潛在威脅。這可是解決長年以來,在地緣政治上的難題的一大契機。

「我反對!這並非是不惜打亂既有的防衛計劃也要斷然執行的事!」

不過問題的本質,就跟盧提魯德夫准將堅決反對的論點一樣,在於軍方是否要爲了確保未來的安全,而不惜打亂如今的防衛計劃。

「帝國的目的是國防安全。既然國境線實質上已由倫迪尼姆條約決定了,那就本質上來說,就等同是沒有問題。」

②【富士綜合火力演習】是能在日本看到的一大演習,基於「加深國民對於自衛隊的理解」這個目的而開放給一般民衆參觀,不過民衆怎麼想都是抱持着看煙火大會的心情前去參觀的大型演習。演習辛苦了。

參謀本部長年以來不斷修整的三一五計劃,是帝國基於地緣政治的情況,唯一能夠採納的國防戰略。帝國這種就算陸續遭到他國侵略,也能密集展開反擊,堅決完成防衛的防衛方針,是四面八方皆被潛在敵國包圍的帝國迫不得已之下所做出的結論。事實上,帝國也想不出比這還要有把握的防衛作戰。

「那你是要我們眼睜睜放過,這個能局部打破目前四面受敵狀況的大好機會嗎?」

然而,衆人依舊是陸陸續續表示反對意見。在這同時也是能將陷入膠着狀態的祖國,從防衛戰略上的枷鎖解放開來的大好機會面前,諸位參謀流露出不容制止的決心——倘若是現在的話,將能一口氣解決帝國自建國以來的軍事難題。

①【ICBM】InterContinental BaLlistic Missile的縮寫。即洲際彈道飛彈。是馮·布朗先生(注:彈道飛彈的發明人)所說的「火箭運作得很完美,但誤降到其他行星上了」這種使用方法的究極型態。

「只要能削弱協約聯合的兵力,就能將心力更加關注在東部方面。就連西方那邊,在建立針對阿爾比恩,法蘭索瓦的防衛線時,也能有某種程度的寬裕。」

⑤【ROE】這邊是指交戰規則,跟股東報酬率無關。根據足立純夫教授的定義,是基於「在事前對戰術行動可能引發的意外事態進行謹慎評估,讓該事態的法學論述能適用於具體問題,並特別針對需行使戰鬥的事態以及其方式進行詳細規範」所制定的規則。若要說得簡單點,就是幹架的規矩。

④【警戒線】這詞雖然有許多種用法,但在本作中是指迎擊線或巡邏線。儘管遭到突破的後果會很嚴重,卻意外容易遭到突破。

解說

「所幸列強各國皆未有動員的徵兆。我相信如果是現在,能夠將帝國的禍根剷除。」

有關於這個判斷的對錯,他們並不清楚。至少在現在這個時候是如此。

然後就連傑圖亞准將,也淡然說出這種相當於「協約聯合那種程度的威脅,丟着不管就好」的大膽發言。換言之,就是他不想在已經由倫迪尼姆條約解決的問題上浪費時間。

最主要的,還是跟盧提魯德夫准將向會議場衆人激動遊說的一樣,這件事就本質上來講,是關係到帝國國防根基的問題。

「我們沒必要站上敵人的舞臺!只需要在自己的舞臺上戰鬥就夠了!難道要因爲這件事,讓我們至今以來的準備付之一炬嗎!」

③【倫迪尼姆條約】雖是原創的條約,不過也有一半是參考實事。我參考的是一八五二年版的倫敦條約(倫敦議定書),是以停戰爲目的所簽訂的外交妥協條約。由於不是終戰條約,所以因爲關係國的利害關係而遭到了打破。不論是國際法還是國際法規,只要有礙利益就會意外簡單地遭到打破,真是可悲的現實。但要是無視到過火的地步,還是會遭到人道介入。(一旦當地有石油,就肯定會遭到介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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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幼女戰記 1 Deus lo vult

  1. 01插圖
  2. 02譚雅·提古雷查夫年表
  3. 03第零章 序章
  4. 04第壹章 北方的天際正在閱讀
  5. 05第貳章 艾連穆姆九五式
  6. 06第參章 守望萊茵
  7. 07第肆章 軍大學
  8. 08第伍章 開始的大隊
  9. 09附錄 內線戰略與外線戰略/歷史概略圖
  10. 10後記

第二卷幼女戰記 2 Plus Ultra

  1. 01插圖
  2. 02第壹章 達基亞戰爭
  3. 03第二章 諾登Ⅰ
  4. 04第叄章 諾登Ⅱ
  5. 05第肆章 諾登外海的惡魔
  6. 06第伍章 萊茵的惡魔
  7. 07第陸章 火的試煉
  8. 08第柒章 前進準備
  9. 09附錄 歷史概略圖
  10. 10後記

第三卷幼女戰記 3 The Finest Hour

  1. 01插圖
  2. 02第貳章 過遲的介入
  3. 03第參章 方舟作戰發動
  4. 04第肆章 勝利的使用方式
  5. 05第伍章 內政階段
  6. 06第陸章 南方戰役
  7. 07附錄 歷史概略圖
  8. 08後記

第四卷幼女戰記 4 Dabit deus his quoque finem

  1. 01插圖
  2. 02第壹章 長距離偵查任務
  3. 03第貳章 親善訪問
  4. 04第參章 完M的勝利
  5. 05第肆章 重新編制
  6. 06第伍章 渡渡巴德空戰
  7. 07第陸章 門環作戰
  8. 08附錄 歷史概略圖
  9. 09後記

第五卷幼女戰記 5 Abyssus abyssum invocat

  1. 01插圖
  2. 02第零章 信
  3. 03第壹章 快速推進
  4. 04第貳章 奇妙的友Q
  5. 05第參章 北方作戰
  6. 06第肆章 長距離侵略作戰
  7. 07第陸章「解放者」
  8. 08附錄 歷史概略圖
  9. 09附錄 設定草稿公開
  10. 10後記

第六卷幼女戰記 6 Nil admirari

  1. 01插圖
  2. 02第壹章 冬季作戰「有限攻勢計劃」
  3. 03第貳章 矛盾
  4. 04第參章 穩定狀態
  5. 05第肆章 外交交易
  6. 06第伍章 前兆
  7. 07第陸章 結構悻問題
  8. 08附錄 歷史概略圖
  9. 09後記

第七卷幼女戰記 7 Ut sementem feceris,ita metes

  1. 01插圖
  2. 02第壹章 混亂
  3. 03第貳章 恢復
  4. 04第參章 努力與計劃
  5. 05第肆章 鐵錘作戰
  6. 06第伍章 轉機
  7. 07第陸章「贏過頭了」
  8. 08附錄 歷史概略圖
  9. 09後記

第八卷幼女戰記 8 In omnia paratus

  1. 01插圖
  2. 02第壹章 某記者所見之東方戰線
  3. 03第貳章 安朵M達前夕
  4. 04第參章 安朵M達
  5. 05第肆章 遇敵/交戰
  6. 06第伍章 口袋
  7. 07第陸章 漢斯‧馮‧傑圖亞
  8. 08附錄 歷史概略圖
  9. 09後記

第九卷幼女戰記 9 Omnes una manet nox

  1. 01插圖
  2. 02第壹章 侵蝕
  3. 03第貳章 本土
  4. 04第參章 需求是發明之母
  5. 05第肆章 來自海底的愛
  6. 06第伍章 觀光旅行
  7. 07第陸章 黃昏時分
  8. 08附錄 歷史概略圖
  9. 09後記

第十卷幼女戰記 10 Viribus Unitis

  1. 01插圖
  2. 02第零章 序章
  3. 03第壹章 藍圖
  4. 04第貳章 詐欺師
  5. 05第肆章 價值證明
  6. 06第伍章 帝國式門環
  7. 07第陸章 沙漏
  8. 08附錄 歷史概略圖
  9. 09後記

第十一卷幼女戰記 11 Alea iacta est

  1. 01插圖
  2. 02第壹章 萌芽
  3. 03第貳章 回憶錄
  4. 04第參章 事故
  5. 05第肆章 轉機
  6. 06第伍章 舞臺
  7. 07第陸章 衝擊
  8. 08附錄 外交相關圖
  9. 09後記

第十二卷幼女戰記 12 Mundus vult decipi, ergo decipiatur

  1. 01插圖
  2. 02第零章 序章
  3. 03第壹章 世界公敵
  4. 04第貳章 舞臺
  5. 05第參章 預約
  6. 06第肆章 中途停留者
  7. 07第伍章 勞動
  8. 08第陸章 後勤攻擊
  9. 09後記

第十三卷幼女戰記 13 Dum spiro, spero ―上―

  1. 01插圖
  2. 02第零章 序章
  3. 03第壹章 斜陽
  4. 04第貳章 沙上樓閣
  5. 05第參章 前夕
  6. 06第肆章 蹉跌
  7. 07第伍章 黎明
  8. 08第陸章 叛亂
  9. 09附錄 攻勢戰略「黎明」解說
  10. 10後記

第十四卷幼女戰記 14 Dum spiro, spero ―下―

  1. 01插圖
  2. 02第壹章 奉義務之名
  3. 03第貳章 早產的空地一體戰
  4. 04第參章 小時說謊大時偷
  5. 05第肆章 專業意識
  6. 06第伍章 魔導師墳場
  7. 07第陸章 薄冰上的「勝利」
  8. 08終章 浮生若夢
  9. 09附錄 帝國軍機關志
  10. 10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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