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Dum spiro, spero ―上―

第壹章 斜陽

《幼女戰記》 · カルロ·ゼン · 1.7萬 字

《幼女戰記》13 Dum spiro, spero ―上― 第壹章 斜陽插圖(1)
《幼女戰記》 · 13 Dum spiro, spero ―上― · 第壹章 斜陽 · 第1張插圖

統一歷一九二八年一月一日 帝都

這天,康納德參事官進宮參加了新年宴會。這是解決社會需求的一部分,對高級官員來說必不可少。

像他這樣的務實主義者,根本不想在虛榮的宴會上喝什麼社交酒。如果可以,他寧願找個藉口推掉。

畢竟他一點興趣也沒有。

更遑論要在這個戰火未歇,帝國陰雲罩頂的情況下,笑呵呵地參加這種金碧輝煌得如夢似幻的酒宴了!

夢幻與現實的反差逼得他不反胃也難。可以的話,康納德還真想問問主辦人,這是不是他精心策劃的拷問?

然而,伴隨職位而來的義務總是難以避免,好比說要承擔外交部大樓專用辦公室裏那些大官爺的期待。換言之,出席宮廷的年節活動也是他的職務之一。

因此,康納德還是不情不願地頂着笑臉,到那裏去喝悶酒,吸髒空氣了。

而軍人也免不了這樣的義務。

不,再加上戰時二字,軍人的存在感更爲巨大,受邀頻率必然只會更高。

所以情不情願都得出席。無論多麼討厭參加宴會……這個元旦之晨都會平等落到每個人頭上。

就連以人身成爲「系統」而備受外交官畏懼的帝國軍魁──偉大的副參謀長漢斯•馮•傑圖亞,也得在這天下午來一趟。

他同樣像個有先見之明的帝國人,帶着臭得可以的表情迎接元旦之晨。

不過身爲將官,免不了在乎下屬的眼光。何況他還是參謀本部的首腦,自然明白自己的言行備受矚目。

位居高位者,必定時時刻刻受人關注,留意他們的一舉一動是否有任何變化。因此軍旅生活已久的軍官,大多循規蹈矩。

即使逢年過節,也是按平日時間起牀,看着值班軍官呈上的報告,喝杯從義魯朵雅帶回來,品質頓時大幅提升的咖啡醒醒腦,展開一天的行程,與平時大同小異。

平淡無奇的日子就要開始。

這一切已深入他每個細胞。

儘管如此,想到接下來需要出席「宮廷例事」,仍使喜怒不形於色的傑圖亞感到「今天會是鬱悶的一天」。

在這個帝國命脈如同漏中沙一顆顆往下墜的情況下,還開什麼鋪張浪費的大宴?

或許大逞口舌之詞。

即使是傑圖亞上將自己的打扮,看上去也無疑是愉快宴會的一環。

輝煌的宮廷儀式。

不如就緊咬牙關,爬出這場勝利成癮症營造的幻夢吧?世界如此殘酷,處處有扭曲的樂趣可以替代。

正因處於戰爭時期,高級將領、帝室、官僚和貴族,都必須在宮廷宴會上表現出齊聚一堂、和樂融融的「餘裕」。

但在帝國上下瀰漫「不安」,人人渴求勝利的這個當下,帝國軍重臣又怎能表現出坐立難安的樣子?

「去年的義魯朵雅戰役,實在讓我神魂顛倒啊。只要閣下重拳出擊,帝國周邊的威脅都算不了什麼吧。」

該說是因爲有這樣的光,纔會看見毀滅的暗影嗎?

如今他的表情肌卻爲了保持笑容而繃到極限。

人就是會想用某種方式驅散不安。

值此帝國日暮西山之時,新年宴會氣氛卻與戰爭之慘狀成反比,歡欣得詭異,說不定還興奮過頭了。滿場雍容華貴的紳士淑女,氣氛與宮外截然不同。充滿了希望放鬆與會者心情,請他們享受這段時光的善意。

傑圖亞上將把送到嘴邊的雪茄收進懷裏,仰天一嘆,爲擠出胸中盤旋的不安做點無謂掙扎。

當然,主角不全是年輕人。

每一次吸吐都是酷刑。好想逃離這個「會場」,重獲自由。

可恨的教官。

「哎呀呀,傑圖亞閣下在物資動員上的調度實在太厲害了。沒有閣下的時候簡直一團亂,現在帝國卻是一片通暢呢。」

「哎呀哎呀,各位新年快樂。聊得開心嗎?」

任誰見了,都會盼望帝國軍人能個個那麼威武。這樣的穿戴其實從上到下都充滿心機,希望見者對帝國、帝國軍、帝國將校也有那麼威武的印象。

倘若連代價都未曾知曉──

究竟有多少人知道這件事呢?

「想不到人類這種動物這麼有意思。」

就連匆忙侍者盤上的香檳,泡沫都細得像在選美。諸位公子千金的表情也洋溢青春的光輝,歡笑一波接一波,彷彿此刻無比幸福。

「正因處於存亡之秋啊……」

「享受今日,用這股活力邁向明天是吧?哎呀呀,是因爲過年嗎?還真是不容小覷呢。」

將校總是萬衆矚目。

「難得這麼多熟面孔都在,讓我這把老骨頭也過來敘一敘吧。」

「閣下,明年必勝。」

「新年快樂。」

虛擲今日。

如此威風凜凜的帝國軍大將,簡直猶如從畫框裏走出來似的。

「感謝各位、感謝各位。」

時間是種極度稀少的資產,再怎麼吝嗇,想擠出一時半刻仍是癡心妄想。然而全帝國的達官顯貴卻聚在這場新年宴會上,一起浪費時間。

這也太誇張了。傑圖亞上將甚至在心中苦笑。新年的帝都就是如此絢爛。

但是,當初可不是這樣的。

畢竟無論是誰,都會在發現自己深陷困境時,期盼己方能出現一個妙解難題的強大救世主。

「……歲月不饒人啊。」

對人性瞭解之深,使他笑不出來,畢竟他過去也曾巴望過「勝利」這帖萬靈藥。

「聯邦那邊在閣下出面以後也安分許多了。閣下正可謂承攬勝利之人啊。」

傑圖亞上將如此埋怨,並暗自小酸一句。

這裏需要的是天不怕地不怕的笑容。

這帖藥的成癮性非同小可。

這是幼年學校教給他的第一件事,但那裏沒告訴他盯着將校看的可不只有「士兵」。

直挺挺的第一禮服不過是序曲。

若非職務所逼,他早就這麼做了。

若不這樣譏諷一句,他的心會撐不下去。人類這種動物,似乎是種看似能坦然面對現實,卻又不夠坦然的奇妙生物。

於是他以樂在其中的樣子起身離席,全場到處漫步。眼中男男女女,各個都是那麼地昂揚。

大戰初時,帝都每個人對新年宴會的態度均是「戰時一切從簡」,那應該是他們發自內心的想法。

「請讓在下敬您一杯。」

衆多達官顯貴也各展其趣,爲這特別的日子穿上最正式的服裝。

「閣下,看你的嘍。」

「閣下,祝旗開得勝。」

華服、珠寶、水晶大吊燈。

「敬傑圖亞閣下!」

然後,盼望。

在這天不情不願進宮出席新年宴會的康納德不僅身爲參事官,也是外交官,還是個地位頗高的參事官。

而既然擔下了這個承擔衆人期盼的角色,他便非得將浮誇的傑圖亞演成單純的傑圖亞不可,以撲滅衆人深深壓抑的不安。

盼望天賜救國之策。

「「「敬必勝!」」」

傑圖亞上將把清醒的自己藏在笑臉底下,放緩一不小心就會急促起來的腿,在宴會上到處敬酒。

雙足同樣滴水不漏。軍靴一塵不染,擦得比鏡子還亮。

傑圖亞上將舉起酒杯,悠悠稍候片刻,開口說道:

「帝國之美盡現於此了嗎?」

要讓與會者記住他從容不迫,乃至遊刃有餘的印象,宛如勝利的體現者。再怎麼失態,也不能變臉苦惱,透露出敗戰的預兆。

至少有一個人知道。

一切都是那麼璀璨,無窮地光明。

《幼女戰記》13 Dum spiro, spero ―上― 第壹章 斜陽插圖(2)
《幼女戰記》 · 13 Dum spiro, spero ―上― · 第壹章 斜陽 · 第2張插圖

磨亮的勳章胸前放光,腰間的軍刀裝飾琳琅,更添燦爛。

南方的處置、東方的防線、西方的空戰,三方各有其患。

對於這戰爭時期的盛大宴會,沒有一絲絲罪惡感。

可是……不,也許是多少能瞭解爲何要挑這種時候如此鋪張浪費,才使得他更爲不悅。

呼吸困難。

傑圖亞上將無法嘲笑那是懦弱的表現。

說穿了,就是徹底扮演散播空虛希望的小丑。

可恨的時代。

或許內心拒絕理解。

無論是好是壞,他都是個有先見之明的人。

時間寶貴。

即使是時時注意下屬眼光,有責任堅強挺直背脊的參謀將校,想直視一度侵蝕內心的「恐懼」,也是難如登天。

想必每個人都衷心相信吧。

真心話一個字也說不得,只能威風凜凜地整場誇耀帝國必勝。如此到處敬酒,必然會有意外的遭遇,見到識面的顯貴圍桌歡談,可不能視而不見。

直到帝國的覆滅近在眼前時,這些人反而開始認真地說:「正因處於存亡之秋,才需要這樣的貴氣來吹散陰霾。」實在是很難以此嘲笑他們。

相信着勝利。

「敬帝國必勝!」

亦即與內心無關,早已釘在臉上的完美笑容,以及在另一套動力下運作的三寸不爛之舌。

本來就沒有在新年宴會上忙社交,浪費整整一天的閒工夫。

不用說,肯定極爲上相。

虛矯、虛榮、虛無。

說真的,每分每秒都價值連城。

必須融入各個圈子,同桌而席,談笑風生。

不然呢?無論發生怎樣的事,在帝室主辦,如此隆重盛大的新年宴會上,參謀本部的大人物豈有愁眉苦臉的道理?

這般系出名門的道地官僚,都會具備一種在萊希滿地都是的典型生活技能。

相信帝國終將得勝。

可恨的現實。

不安造成恐懼,恐懼使人思慮受限,喪失自我肯定能力,最後陷入自我厭惡的漩渦。

盼望前途一片黑暗,爲命運不定而恐懼的自己,能遇見一個機器打造的神,來爲他這麼一個衆望所託的偶像拭去恐懼。

路過的人們紛紛送來歡快的致敬,一刻也不得閒,風度翩翩地舉杯回禮亦爲軍務。

最能侵蝕人心的是什麼呢?是不安。

「懂得體諒,實在是件可惡的事。」

盼望自己能始終笑咪咪地應對每個向他寄予厚望的人。

無論與任何人見面,都少不了季節性的問候。

人心往往是敏感纖細的,就連一句「近來可好」,在某些時節或場合下也會淪爲「涉入過深」,需要避諱。相反地,「我不介意」同樣可能使人覺得疏遠。

因此,說話方式不得不因人而異。

必須有一顆變色龍的心,同時又得像樹懶一樣,與環境融爲一體。

不損及同席賓客的心情,只是社交的基本功,能夠貫徹這點的,纔是真正的外交官。

以待人和氣爲本,談吐優雅且夾雜喜色,精神奕奕。

哪怕是不愉快的場合,或者說正因爲氣氛不愉快,更應該如此。

現在他要藏起清醒的腦袋,扮演悠哉的社交好手康納德,愉快徜徉在這豪奢的宴會之中。

不時遇見帶有相同微苦笑的人,就探探對方究竟做了多少預判。這是他唯一能放鬆的方式。

因此,每當見到認識的人,康納德總覺得跟照鏡子沒兩樣,忍不住想苦笑。

眼前人羣的中心人物,即是帝國必勝的體現者漢斯•馮•傑圖亞上將閣下本人。將他徹底包圍的,全是一些腦子裝木屑的笨驢。

恪守上將閣下顏面的社交臉孔有多完美,自然是不在話下

接着──

康納德一瞥四周,又不禁苦笑。

「那裏有張好久不見的臉啊。啊,那裏也是。」

在緬懷舊日的表情底下,他暗地埋怨:

「遇到同行啦,這下頭痛了。」

當然,視線另一頭的「中立國外交官諸公」勤於社交併非壞事。參與社交場合,不讓他國政要遺忘,本來就是外交官的分內工作。

除此之外,「中立國外交官」往往是「交戰國」的「代理獵犬」。到處嗅到處聞,「賣人情給交戰國」的事,他們是眉頭也不會皺一下的。

而若想建功,要的當然是最好賣的情報。

託魯姆聳肩表示「不太識趣」,甚或夫人也優雅苦笑道:「有點嚴肅。」在耳目如此衆多之處,康納德也絕不會說「那就算了」。

「這不是託魯姆名譽領事閣下嗎?夫人也在!」

互道乾杯,對飲新年酒之際,雙方仍有細微但決定性的差異。

「那我們去透透氣,醒醒酒吧?對了,最近我們領上收到一批上好紅茶……不知您是否有意一道品嚐?」

距離祖國的太陽昇起,不知還需要多少時間?

並非帝國國民,託魯姆夫婦卻代代定居帝國,甚至與帝室有親緣關係。況且不論是好是壞,他們是親萊希派的。

「謝啦,康納德參事官。看樣子是讓年輕人替我操心了。」

優雅的文字遊戲玩到最後,雙方都保持風度,向對方的「情誼」鄭重道謝並互相寒暄,最後以一句「那我先告辭了,待會見」圓融散場。

「哈哈哈,不是這種時候就算了嗎?」

「二位新年快樂。我也非常期盼兩國的友誼在今年能夠更加深厚。」

與「想像的共同體」邊緣部分接觸時,如何適時變換禮貌用語、場面話與真心話,對高手而言依舊是難中之難。箇中機微,實在難以拿捏。

模仿外交官之間的應對,朝那羣只有識面的諸位駐地外交官大聲招呼,對方也不得不應話。

要笑「虛禮再遠,只到北境」不是不行,但應該要充分了解該禮儀的歷史意義後再笑。

就只是普通的握手。

寫的是:「黎明將近,然而拂曉。」

康納德表現出唯恐接待怠慢的樣子,誇張又不失禮節地按規矩致上最敬禮。

「謝謝,Mr.康納德。即使我們之間有那麼點不同,不過既然鄰居做了那麼久,就別顧忌太多,放開心來聊吧。」

「哎呀!這不是傑圖亞上將嗎!」

「康納德參事官太客氣了。其實我們都好懷念這裏香檳的芬芳,一不小心聞得出神,也聊得忘了其他部分,就別怪罪酒侍了吧。」

帝國建國時,貴族中血脈特別高貴者,往往選擇保留「基於封建契約的臣屬關係」而拒絕「皇帝與臣民的君臣關係」。

「說到喝多,我也差不多。和各位預祝新年太開心,不小心就多喝了幾杯。」

這樣的名譽職,基本上是當地人會拿自家菜噓寒問暖的位子,是以照理說,康納德與託魯姆夫婦都該是帝國籍。

「是我喝多了嗎?給Mr.康納德見笑了。」

「謝謝你,Mr.康納德。我這有點小事,不知能否佔用帝國外交部的精英一點時間?」

「……再三佔用您寶貴的時間,實在慚愧。」

話說得像是隨口擡槓,事實上卻是銳利無比的回答。

在外交人員之間的互動中,一點也不足爲奇。

「幸會幸會。」面對配合著淺淺苦笑的早年強者伉儷,康納德自知抵抗無用,當場卸下了頭盔。

「說得對,在這種時候玩玩無妨。」

「新年快樂新年快樂。喔,這杯香檳的泡沫不太行啊。竟然提供客人沒氣的香檳,給帝國丟臉了。」

「謝謝你,Mr.康納德。祝你今年一切順利。一定要保重好身體喔?未來必定在我們手裏。啊,對了──」

表示嚴肅老人喜不自勝而一時縱情的微苦笑,也有着極其自然的樣式美。

喔?康納德稍微轉頭,立刻堆起笑容,掩飾訝異。

非帝國人的託魯姆夫婦將康納德領至他們在宮中的「私人房」。爲此道謝時,康納德也體會到彼此的位置有多麼「特殊」。

康納德對託魯姆夫婦的請託一點也不意外。

於是,他立刻決心扮演小丑的搭檔。

康納德以誇張反應表現出「刻意」的樣子,讓對方看不出他實際的驚愕。但對方可不是省油的燈,這樣的心機可能已經被他看透了。

「這種時候,就任憑閣下所願了。」

可是康納德深深感受到,那隻手裏握着這一天最真誠的話語。

雖是逢場作戲,但既然將軍閣下如此親切地表示他注意到了,康納德也心領神會,陪他演一出。

「真是太可靠了。謝謝你,Mr.康納德。不過在貴國的新年宴會上問起這麼個煞風景的問題,實在……」

「欸,那裏也有熟面孔。這不正是康納德參事官嗎?」

哎呀,太好了太好了,也讓我一起聊吧。

即使宮中辦起這樣的大活動,路上衛兵仍只是一聲:「託魯姆閣下,您好。」攔也不攔。康納德每次進宮,都會受到侍從一臉理所當然地攔阻。

儘管如此,基於外交考量的對話依然迂迴得很。

但總會有那麼一天……無論自己是否能見到那一刻。

「老爺,我看您差不多也該喝膩了吧?」

並將見底的玻璃杯交給侍者,主動握起康納德參事官的手。

「Mr.康納德,新年快樂。希望今年帝國也能與我國維持良好和平。」

面對「但願能風平浪靜地解決一切言語造成的問題」表示「中立」態度的小國領事閣下,帝國的外交官的回答卻是「我們是老交情了,你會站在我這邊吧?」這般裹着糖衣的問候。

刺拳、刺拳、刺拳。

傑圖亞上將隨即像是看準這一刻似的,以嘹亮得匪夷所思的聲音親切揮手。

或許正因如此吧──

……眼見這不能成聲的呼喊,康納德用盡所有精神維持住表情。

那赤誠的感謝,遠在此之上。

「是啊,過新年嘛。平常天天耍無賴,好歹該在這時候尊重一下我們美麗的傳統。在這種時候誇張一點,也是一種樂趣。」

然而話說回來,這一開始就是件怪事。

隨託魯姆夫婦走入宮中,帶給康納德十分奇妙的感觸。

「傑圖亞閣下,新年快樂!」

能有此充滿人性的交陪,使他備感榮幸。或許正因如此,康納德難得以不求回報的善意,暗自希冀自己能成爲傑圖亞上將的蚊帳。

禮貌性的對話。

就在他不由得自發性地想刻意吸引目光,誘開不速之客時──

無聊的虛禮。

將軍閣下的敬酒之呼,沒有一絲做作。

一旦嘲笑這件事,勢必會引發外交問題。

值此戰時,若有哪位勇者膽敢嘲笑他們「不過是彈丸小國」在「死要面子」,就要準備和渴望這些小國提供善意與關懷的整個外交當局廝殺了。

「敬康納德參事官!」

圍觀羣衆爆出驚歎,一旁侍者早有準備地發下玻璃杯,隨後傑圖亞上將舉杯一呼,邀羣衆向康納德參事官致意。

「喔,康納德參事官,今天就配合宮廷禮儀,叫您康納德閣下了,可以吧?」

帝國臣民與帝國之友的差異。

但凡有點常識,絕不可能做出這種事。

宮廷禮儀以爵位爲主,故有此詢問。在這種場合反倒像是幽默。正因如此,康納德更該盡上貴族子嗣的義務,優雅地行禮。

笑咪咪的將軍閣下向路過的侍者拿把軍刀,以可謂古典的「刀削香檳」開上一瓶。動作之精湛,展現出老練軍人的極致風雅。

話雖如此,傑圖亞上將仍稍稍點頭,表示收到了這份關心。

「哎呀哎呀,各位聊得開心嗎?新年快樂。原來這邊有這麼多老朋友,應該早點過來的。」

所以與其強行刺探只有在宴會起初露一下臉的皇帝陛下,在「實務」總指揮傑圖亞上將身邊慢慢地聞,更能紮實拿到該拿的東西。世間萬物多是如此。

「這不是康納德參事官嗎?新年快樂。」

聽了康納德這句話,交來餐巾紙的將軍笑咪咪地握緊他的手。

「閣下也務必保重。」

「夫人客氣了,在下受寵若驚。能嚐到託魯姆家特調的茶可是天大的榮譽,在下十分樂意與二位作伴。」

「敬萊希的皇帝陛下。」

如名所示,他是「名譽領事」。

聽夫人兜這樣的圈子,託魯姆名譽領事自然明白。

「很好,那就走吧。好了,老爺,該回神嘍。」

康納德也舉杯,回以特殊的答覆。

傑圖亞上將笑呵呵地掏出鋼筆,往一旁的餐巾紙振筆疾書。

「只要閣下需要,在下定傾力而爲。」

「敬我們的皇帝陛下。」

但儘管身爲帝國內極爲有力的名家,託魯姆名譽領事夫婦卻是不具「帝國國籍」的「舊大陸貴族」。因此,託魯姆家處在兩國的緩衝位置上,是個既爲「帝室封臣」卻非「帝國臣民」的特異貴族。

「哈哈哈!那我們是同病相憐啦!」託魯姆爽朗的笑聲爲雙方暖了場。夫人同樣一刻都不浪費,在極其自然的時間點提議換個地方說話。

「哪裏哪裏,機會難得嘛。今天就暫時忘了軍務,好好享受新年氣氛吧。與其來關心我們這些老頭子,不如給自己犒賞一下。」

「感謝閣下抬愛。儘管同樣很想爲閣下舉杯,但我想您今天恐怕受夠了吧?」

以戰術來說,算是兩敗具傷,不過看在趕走傑圖亞上將周圍外交官鬣狗的份上,對康納德來說已是戰略上的大勝。

「不敢不敢。」幾句如此拘謹的對話後,康納德伴着一句「抱歉打斷各位談話」行禮,爲「叨擾」而道歉。見狀,傑圖亞上將伸出表示「別放在心上」的手。

「然而」。

要是能聽見心聲──「香檳拿到都沒氣了,各位是在打聽什麼啊?」康納德擊出快狠準的一拳。「沒有啦,只是很想念而已。」駐地外交官裝傻回答:「最近帝國市面上都買不到香檳嘛,是不是腳步痠軟到連菸酒都無法穩定供應啦?」慎重回擊。

而這對託魯姆夫婦,連帝國國籍都沒有。

對,「我們的」。

心想對方竟然特地以Mr.稱呼,然而發現視線另一頭的臉孔是能那樣稱呼他的人時,他也不得不強裝鎮定。

更進一步地說就是,康納德在這樣的一刻發揮了人性,對傑圖亞上將表示同情。

畢竟託魯姆名譽領事並非「領事」。

空泛的道義。

外交官本務如此,這是無可厚非的事。而對職業軍人康納德而言,則是值得同情的雜務。

因此,傑圖亞上將也很受外國貴賓歡迎。他們大多是等着看傑圖亞上將與帝國人應酬得心神疲乏,應對能力下降時,這個「帝國的重要人物」會泄漏出什麼東西。

「在下與託魯姆名譽領事的這段緣分,就是兩國美好關係的基礎吧。」

在託魯姆夫婦的主觀裏,自己依然是舊帝國的護衛,而非這幾年才成立的萊希臣子。

而且他們在帝國宮廷是客人,是尊貴的紳士淑女,必須視爲帝國的一部分。縱使官方職稱爲「名譽領事」,仍因爲「萊希統一前」的權貴身分而自然而然地保有相當於侯爵的待遇。

在他們看來,康納德不過是朋友的僕從。

在旁人眼中,這樣的組成想必極爲複雜怪異,不過在帝國這樣的系統下,卻是順其自然的結果。

帝國──萊希在統一之際,運用了「帝室」與貴族社會的系統。說穿了就是貴族特權、權利等舊時代的遺緒也留下來了。

在這樣的間接影響下──

身處帝國,卻與帝國並非命運共同體的「異邦人」託魯姆夫婦,在新年宴會這樣的場合上,尋找康納德這樣的「實務家」並找上他,帶到避人耳目的私人房請茶……這種事,實在很不尋常。

「那麼,託魯姆閣下,您這杯茶有何指教,不妨就直說吧?」

乾脆直接一點,速戰速決。

康納德如此切入,得到的是侯爵閣下的微笑,似乎根本不把小小臣民的挑戰放在眼裏。

「好的,康納德參事官。我對帝國的狀況有個疑問,方便的話,還望指點一二。」

突然拿掉Mr.以及那樣的要求,使康納德提高警覺。

「需要我盡上最大的外交禮儀嗎?」

「不用,一點也不需要。我想問的只有一件事,可以說是人,也能說是人事……那個……我也說不上來,總之是關於『後繼人』的事。」

「後繼人?」

「這個嘛,該說是人嗎?我不太會形容,或許的確該說是想問問某個人的事吧。」

康納德聽得一愣,不免有些疑惑。

隱藏本意而閃爍其詞,乃是貴族之常。

但貴族打算敞開心扉,卻又不知該如何說起纔好就相當少見了。是對我有無比的信賴,才如此表現自己尚未釐清的思緒?怎麼可能?見康納德疑惑不已,託魯姆名譽領事想要點時間構思似的叼起雪茄。

就這樣沉默了幾分鐘,雪茄燃起青煙後──

但倘若問題是「系統」會「怎麼樣」,則是系統故障當下能否修理了。

濃烈酒精流過咽喉,落入胃裏時,他的思路才終於進入下個階段

這件事說來古怪。

接下來到底是如何應付的,康納德已記不清了。

但康納德自若地笑道:

「我想問的是康納德先生您。如果這損及您的尊嚴,我很抱歉,但我還是想了解事實。您對這個萬一是不是有什麼頭緒?」

有哪裏不對勁。

之所以有這樣鸚鵡學舌式的反問,是因爲康納德真的不懂這究竟問的是什麼。在緊盯着他的兩雙眼睛前運轉大腦,摸索言下之意後,他恍然大悟地雙手一拍。

「對,我就是在問這個。」託魯姆名譽領事的態度轉變成「你好像終於懂了」而放鬆下來。

無須忌憚任何人,說出自己的想法並加以檢討、整理,爲不時之需而收進腦中抽屜,是康納德參事官多年的習慣。

的確如此。

不過啊──康納德開口道:

身爲國家的優良公僕。

「閣下,我就直問了。倒不如說您爲何如此執着于傑圖亞上將呢?他無疑是個能力高強的軍人,或許堪稱爲傑出軍人,卻也不過是帝國的一個齒輪。」

「抱歉,託魯姆閣下……您說傑圖亞上將的後繼人?」

這對康納德來說算是小小的救贖。

「別再扮戲子了。能好好談談您的看法嗎?要是傑圖亞上將倒下了,帝國會怎麼樣?」

「嗯?……所以閣下才會問『一旦他倒下了,帝國會怎麼樣嗎』?」

理應察覺得到纔對。康納德立即謙虛地調整自我評價,因爲在這般狀況下,或許話不能說得太滿。

光是才那麼高的孩子拿到銀翼突擊章,就夠奇怪的了。

假設是「系統的零件」,一旦故障,問題將集中於「如何交換──亦即尋找後繼者」。

「提古雷查夫中校的存在同樣令人難以理解,所以他們類似?不,他們像嗎?」

一進門,他就板着臉大步前進。幾乎所有外交官員都知道他去幹什麼,沒人會傻到故意問他怎麼了。

「……傑圖亞上將……那種東西……是什麼?」

「託魯姆名譽領事閣下,請您放心。」

若是平時的他。

被徵調進一場驚心茶會的康納德參事官,總算拖着身體回到外交部。

刻意稱呼職稱,會是想製造某種接點嗎?

若是相當私人的事,就該找上軍中的貴族將校或高階皇族纔對。

但這稱不上是理解就是了。康納德在這時往小瓶威士忌伸手,倒不是想用酒精麻痺自己。

康納德暗自冷笑,不認爲參謀本部會大方說出今後的安排,下一刻卻完全愣住了。

「……先整理一遍。對,傑圖亞上將也是人。」

在橫幅無謂地寬,牆上畫作無謂地大的走廊上,他感覺自己走得像爬一樣痛苦。好不容易進入自己的辦公室,直衝配得上參事官頭銜的氣派辦公桌,他取出角落暗格裏頭的小瓶威士忌。

「怪物,那根本就是怪物……提古雷查夫中校?」

「老實說,傑圖亞上將的人品、才學,以及打什麼算盤,我都很想知道,卻說只想問一件事。那麼,應該問個特別一點的。」

他所受到的震撼就是這麼大。

康納德懷抱由衷的悲痛,擺出一如預想的表情。然而演出滿滿失落的他側眼一瞄,見到的卻是焦慮難安的臉。

康納德決心一試,擺出不明所以的臉,對託魯姆夫婦做了個幌子。

「你們萊希人……對於傑圖亞上將的後繼人有什麼想法?」

那是當然的,活人就是如此;人類就是如此。不會的,唯有法人那種概念上的人罷了。

最後,託魯姆名譽領事以心意已決的表情開口:

「嗯……」康納德在心中側首。

只是因爲寒冷。

大到甚至摒不開這種疑念。

「不是他的事……喔不,的確與他有關啦……」

譚雅•馮•提古雷查夫中校──披着幼女外皮的怪物。康納德明白,她是個費解的怪物。

「……這實在很難回答。」

即使荒廢再久,這把寶刀都不會生鏽。縱使有程度之差,也不至於溺水了還不自知。

「戲裏的演員一旦上了臺,便不過是『扮演系統』。寫劇本的劇作家也好,演技導演也罷,不管舞臺搬到哪裏,戲裏的每個人都不是系統的格。」

……對方真正想要的,究竟是什麼呢?

無論兩人眼傳了些什麼,當託魯姆名譽領事夫婦點頭時,心中都有了答案。

「我想您不至於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拜託您──」

「倘若參事官您並非在裝蒜,那我想說,您這樣內部的人或許能笑說這只是『應該被注意的人被注意了』而已,可是對我這樣外圍的虛位領事而言,就連『該注意哪裏』也看不出來。」

對「會怎麼樣?」難以自覺的託魯姆名譽領事,問出了關鍵性的問題。

「參事官先生,您這是……?」

莫非是擔心傑圖亞上將會重蹈前任首長盧提魯德夫將軍的覆轍?

……難道這樣想纔是一廂情願嗎?

現在,他只想把這句話衝下肚。

看着船下沉的人,與船上的當事者所見不同。

喂喂喂,這是寧願放下身段也想詢問嗎?康納德一時說不出話來。而託魯姆名譽領事只是默默看着他。

從外部觀點來看,傑圖亞上將正逐漸化爲帝國本身。

「哈哈哈,肯定會一團亂吧。不過不打緊,軍方絕對會妥善處理。我們這樣的官員會被拖着到處跑,政府也要忙上好一陣子,然而帝國這系統就是這麼回事,一定會有辦法的。」

「抱歉,閣下。這畢竟是軍方的人事,直接問軍方比較好吧?」

「……我似乎嚇得不輕啊。」

沒錯,自己這不就狠狠溺了一次而不自知嗎?

怎麼可能?傑圖亞上將也是人類零件啊!

「真的是這樣嗎,參事官先生……不,這是做得到的嗎?下一任是誰?」

「啊,我懂了。」

「像傑圖亞上將那麼能幹的人,想必非常引人注意。而在軍隊這樣的組織裏,也一定會安排後繼者。」

已是老練外交人員的康納德參事官,在新年宴會上遭遇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失去前任首長盧提魯德夫閣下那樣的棟樑,實在是帝國的不幸啊。」

「即使有個萬一,傑圖亞上將遭遇不測,也會有參謀將校接任他的工作。」

他喃喃自語地試圖將自己所受的震撼化作言語,不斷地羅列組織。

「康納德參事官,如果你不行,我看今天這場宴會上也沒人可以了。」

「康納德參事官,我想問點傑圖亞上將的事。」

像託魯姆名譽領事這樣在宮中有頭有臉的人物,想打聽傑圖亞上將的種種,理應輕而易舉。

不,悠遊宴會的法門,在外交上是基礎中的基礎。

「所以說,他倒下了怎麼辦?帝國裏還有誰能接他的位子嗎?」

正因怪物般的人使康納德立刻想到提古雷查夫中校,他纔會發現傑圖亞上將與自己所知的怪物形象根本對不上,況且這感覺愈來愈強烈。

康納德經常提醒自己,要時時擁抱現實。

以一廂情願的想法錯判情勢,別說連二流都配不上,根本只是個自以爲「有腦袋」的蠢蛋。

儘管值得敬重,對她感到畏懼卻也理所當然。

「那生物──提古雷查夫中校──雖然非常非常勉強,但總歸算在可以理解的範疇裏。即使是我這樣的秀才,依舊能夠目測那樣的『鬼才零件』能誇張到什麼地步。」

儘管如此,今天的事卻讓他頭一次懷疑自己是否具備這個能力。對他而言,這震撼簡直是晴天霹靂。

狀況頗爲古怪。

在宮中遇上他時,他會呼吸,也會眨眼。

好不容易纔沒讓自己在宮中失態。

身爲受過嚴謹教育,財產清白的知識分子。

「任誰都知道這種事很奇怪吧?這很好沒錯,可是好過頭了,根本無法以此否定她的詭異。可是……」

託魯姆名譽領事神情嚴肅地丟出炸彈。

爲何託魯姆名譽領事,會用無法理解這個生物般的眼神看着我呢?

託魯姆名譽領事仍顯躊躇,視線甚至投向夫人。

「說來慚愧,我不太懂您的意思。如果失去傑圖亞上將這樣值得尊敬的紳士,我當然也會心痛不已……」

從外部難以看出誰是關鍵人物?

「我應該說些傑圖亞上將的什麼呢?」

背脊冷得不得了。

年一過就開起如此盛大的祝宴,再加上酒精作用,又這麼久沒有這樣的社交場合,人們的情緒變得比較亢奮,不太可能有誰察覺康納德的異狀。

先將究竟能對託魯姆名譽領事透露多少擺一邊,他的問題關係到系統整體能否存續,也點出了傑圖亞上將正逐漸化爲系統的事實。

「話雖如此……但我也不是什麼都答得上來啊。」

優秀的外交官,必須懂得面對現實。

一定會有辦法──如此誇口的康納德,心裏想的卻完全相反。康納德參事官已經開始明白託魯姆名譽領事意圖表達的嚴重性。

康納德拿出外交官應有的樣子,察覺對方打算刺探傑圖亞上將的情報而做好準備時,託魯姆名譽領事卻搖了搖頭。

「啊,上將的事嗎?」

經過長時間釀造堆陳的燒喉烈酒,不該像灌得像便宜貨一樣。若是平時的他,應該會這麼想。

不是「那種人」,而是那種東西。

那種東西是什麼?

康納德自問自答,道出紊亂的思緒試圖整理。

「我從一開始就搞反了,應該是這樣吧。」

他始終以爲,提古雷查夫中校是披着幼女外皮的怪物,傑圖亞上將則是怪物般的天才。然而望見眼下的景況,到了這一刻,康納德參事官纔不得不察覺自己的錯誤。

「啊,沒錯,原來是這樣。」

前者或許真的是披着幼女外皮的怪物。

但仍舊是個生物。

提古雷查夫這怪物眼神虛無,無機到了極點──隨處可見的義眼搞不好更有人情味──即使如此,她對外交官而言仍是「能夠嘗試理解」的對象。

相對地──康納德參事官在心中兩手一攤。

傑圖亞上將根本不行,實在沒有能夠理解那種東西的感覺。

縱然經過精巧無比的擬態,表面上舉手投足盡是帝國軍人的典範,一旦長時間近距離入微觀察,自然而然就會發現──

那位可怕的將軍──

傑圖亞上將的真面目──

是披着人皮的系統。

應該是人,卻幾如系統。

「可是……這種事,有可能嗎?」

若是國家法人說與君主機關說等行政中的學說概念,康納德很容易就能理解。即使是目標成爲行政官的學生,也會從課本上學到一點皮毛纔對。

那些學說並無任何異常之處。

特定個人因其立場、職務、爵位,被君主視爲和議會、政府同樣的系統,是很常見的事。

即使上頭懸了利劍,寶座仍是寶座,是個可以享受傲視四下之樂的頭等席,周圍又堆滿金銀珠寶,足以讓人暫時忘卻它的冰冷。

篡奪帝位──

的確有可能被納入系統的一部分而消化掉,卻也像是人類喫進的營養素,化爲身體的一部分而已。

「光是有這種可能,光是憑藉血肉之軀一步步提高這個可能──」

獨白說到這裏,傑圖亞上將失聲苦笑。

傑圖亞這樣的個人,在不知不覺間,已經成爲大副參謀長傑圖亞閣下這般不可思議的人物,然後宛如戰爭執行系統的一部分行動,實質上化爲系統。

傑圖亞身處帝國中樞,比誰都更知悉客觀的內情,對此也只能冷笑。但重點並非實情,而是在於「世界」這觀衆怎麼看。

高懸的達摩克利斯之劍,恐怕只會落在以一句「我就是帝國」欺騙世界的老軍人僭主頭上,而非高踞寶座的皇帝本人吧。

「……哎呀哎呀,看來真的到了極限嗎?」

於是老人開始想像,倘若這時利用「參謀本部」作支點放槓桿,是否便能造就個人推動世界的系統呢?

傑圖亞上將輕吐嘆息,微微搖頭。

假如祈禱的內容──那套系統的結局──真如康納德所想像,那他完全成了自己應該唾棄的卑鄙小人。

以系統零件身分取代系統。若只是如此還好懂得多。儘管難以認同,卻簡單易懂。

究竟是何時開始注意到帝國軍參謀本部從帝國夕陽西下後,逐漸化爲帝國本身的呢?由於這樣的變化自然且必然,差點讓人以爲那不過又是一個系統取代系統的案例。

自皇宮返回巢穴的車上,傑圖亞上將對此深有感觸。

在這層面上,飲食是能成爲人體的一部分,但這當然不代表人類喫的肉、乳酪、麪包、紅酒,會成爲人體系統的一部分。

然而在康納德心中,比起活在現實當中,懷疑自己的理性──或者該說理智──還比較容易。

幹個瓶底朝天是很好,太烈卻容易醉倒。說起來,傑圖亞上將開的還是香檳呢。看來是被系統請的酒醉得一塌糊塗了。

儘管無益的感傷、人性的殘渣只不過是可笑的一時情緒,但它們能像挫刀一樣,硬生生挖開心底的傷口。

「……我們能夠抓住我們的勝利。打得贏……不,已經贏了。」

即使明知祈禱無用,身爲人的康納德依然無法不去祈禱。神啊……

像你這樣的存在──

縱然會留下「攔不住夕陽西沉的飯桶、沒資格站在親友墓前的混帳王八蛋」等罵名,但還是做得到的話呢?

難道在這個年頭,理智已經是稀有資源了嗎?

「……人真的做得到這種事嗎?這種事真的有可能嗎?」

更別說自己還是當中的一員,做什麼都力求提供更多更好的幫助。此時的康納德,只能爲身處一點都不現實的現實而驚愕不已。

原本,他只能擁抱現實。

直到牢騷脫口而出,傑圖亞才發現自己正喃喃自語,於是詫異地皺起眉頭。

讓另一個系統,取代帝國這個系統。

「傑圖亞上將實在太可怕了……」

帝國這國家在採用個人之後,反被其融合的事。

即使無法得到有尊嚴的敗北,還是能贏得未來。

「……雖然我也知道有需要賭啦。哈哈哈……」

他想離開椅子,卻站不起來。打野戰上前線時年紀雖然一大把,身體倒還很靈活,結果現在卻使不太上力了。

康納德只能笑了。

自己長出來的手腳使身體自然地改變方向,不往危險前進,所有人甚至一致認同,將「傑圖亞上將的手腳」視爲「帝國的手腳」!

正因他是個愛挖苦又虔敬的人,纔會祈求慈悲。

「……還不如直接篡位來得單純。」

參謀本部一直持續着這種奔向末日的虛無長跑,在那裏……傑圖亞自己這個首長即是旗手。

然而,康納德從來沒見過──

再怎麼鑽研官場之道,終究是其中一個齒輪。

同時,康納德甚至抓到了點細微的頭緒。

然而一旦俯瞰,就不難明白參謀本部正化爲系統。

明明對帝國這國家而言,即使是傑圖亞上將,也應該只是手腳地位而已。

啊……康納德刻意對天空吐出不知如何收拾的話。

惱人、駭人,將無可救藥的一切全部燒爲灰燼的怪物。

失敗中的勝利,可悲又微不足道的精神式勝利。

參謀本部派的接送車遠遠稱不上華美,務實本位的後座有多不舒適,他早就很熟悉了。再加上不知是疏於保養還是路況不良,抑或兩者皆有,坐起來實在糟到不行,對老軍人的腰骨簡直是酷刑。

手腳或許也是人體的一部分,不過人不會把食物看得和手腳一樣重要。

必要的請求令人厭惡至極。雖然必要,卻搞得心裏很不舒服。若是可以,誰不想打贏這場仗?正因免不了湧現那些情緒,他才騙不了自己。

「我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覺得明天的太陽好遙遠的?」

啊,要是能這樣就好了。真希望能夠如此。

傑圖亞上將在菸灰缸擱下雪茄,手往臉上一抹。

「這就是現實嗎?這是現實?」

沒完沒了的總體戰與有限的選擇,不給帝國摸索「國家戰略」的餘地,只會不斷基於「軍事合理性」強迫帝國「應急」。

「太糟糕了,這就是變老嗎?」

何況現在行程排得滿滿滿,勉強在無法令人放鬆的座椅上喘一口氣後,參謀本部還有一堆文件等着蓋章。儘管傑圖亞早已精於軍務,事務處理能力超羣,但總歸是血肉之軀,想取代系統無異於螳臂擋車。

但凡世界誤認爲傑圖亞上將「這個人」纔是帝國系統──

不自覺的牢騷下藏着自身的弱點。

就「辦得到」。康納德只能發抖。

拜託,至少給點祝福。

可是相較於將希望「賭在」看不出想要救國、滅國,甚至欲將帝國導向何方的擬人系統上,他好懂得太多太多,令人放心。

從歡欣夢幻的非日常返回刻薄現實的溫差,甚至讓傑圖亞覺得腳步沉重。

簡單地說,就是虛耗;講白了,就是進退維谷。

或許他成不了救國英雄。

究竟是舉旗帶頭,還是被迫舉旗呢?

但是……

呼~地吐出的氣混雜青煙,濃度與雪茄品種頗有關聯。這讓他不由得想起一位老朋友。就連盧提魯德夫留下的雪茄,脾氣都跟他一樣怪,他就是特別喜歡這種有嚼勁的。

在這樣的局面下,當事人很難察覺國家與軍隊,乃至於政府與參謀本部的分界正日漸融化。

但是!

因此,在康納德參事官看來……眼下像雷魯根上校這樣「可以理解的正常人」,實在可愛得不得了。

如果騙得過呢?

人,就是人。

「但那只是視爲系統的一部分。」

沒錯,食物會化爲血肉。

「真有他的風格,連這樣一個喜好都染上他的味道……我也同樣根深蒂固,改不了自己的習慣就是了,同一欉啊。」

……啊,這想法實在太可怕了。更誇張的是──

「真是的……嗯?」

斑斕的第一禮服和一排排閃耀的勳章沉沉地壓在肩上。卸下儀式軍刀,坐到椅子上後,雙腳便生了根似的黏在地上。

不過年初而已,就被壓得喘不過氣。

到底是放棄思考、是感嘆,還是自嘲呢?即使被問起,他也是屬於答不出來的那方。

人,哪怕光是想成爲系統的一部分,都彌足困難。

「……累死我了。」

「乾脆被系統喫掉算了。」

「……幻想成這樣未免太誇張了,問題是這種事還真的逐漸實現。真是的,彷彿表示這個世界有多麼不講理。」

傑圖亞靠上椅背,吐出肺腑之言,取出始終收在胸前內袋裏的雪茄,默默點燃。

一抵達參謀本部的私人房,少了他人視線,傑圖亞上將隨即垂下肩膀。

「苦啊。」

「總體戰總體戰……啊,可惡的總體戰。」

控制不住的困惑苦笑自口中溢出。

不,位處組織中樞的卓越行政官,或許仍有可能在極爲罕見的狀況下深深影響組織。

「搞得跟剛過年就被猛灌劣質酒一樣。」

「讓傑圖亞上將這個系統成功吧。」

然而!

即使只有薄薄一層,他仍承認自己流了冷汗,搖了搖頭。

「歲月真是把殺豬刀,身體都不聽使喚了。」

然而比起喪失主權、擁抱必然的敗北而唯唯諾諾地遭到毀滅,這值得驕傲多了。

正因爲康納德自詡爲國家的優秀齒輪,對自己盡忠職守懷有強烈自負,纔能有此肯定。

需要裁示的案件堆積如山,跳進去也不曉得會發生什麼事。

「假如真的辦得到?假如個人真的能替代國家系統?」

就連皇帝也絕對算不上是僞裝成人的系統。

帝國皇帝陛下擁有強大權力,可以插手政財務官員的領域。而就算是這般帝國的中心,也不過是系統的一部分,讓人可以僞裝成系統。因此,皇帝不過是虛擬的系統,本質上仍是零件,既然是零件,便可以替換。

不巧的是,帝國在這方面,就連用質樸剛健來形容都是極其過分的讚美。

雖然想逞強,傑圖亞終歸是人類。即使有個經豪情壯志鞏固的靈魂,肉體仍與常人無異。

胃會痛,肩會酸,視力也會模糊。

「實在是……太可悲了。能不能演完這角色都很難說。」

與世界爲敵──或者該說誇下如此海口的氣勢──都只是表象。再怎麼鞭笞,極限終會造訪疲憊至極的肉體。

卻沒想到來得這麼突然。

「不累了以後,是不是就能站起來了呢?……光站着也沒意義就是了。」

到頭來,看的還是心。

在這份上,享有「鬼謀」之譽的傑圖亞上將也只能拿出一點也不鬼的愚直,站穩雙腿,用力苦撐。

他再度叼起雪茄,回想老友那張臉而苦笑。

「還真該跟盧提魯德夫那個笨蛋學學怎麼死纏爛打呢。」

不然──接着吐露的,是無可奈何的真心話。

「當個爲抗拒毀滅而死的擲彈兵,不知道有多快活?」

但是──他接着自嘲。

「背叛祖國信賴的人,哪還談得上這些?」

這樣婆婆媽媽地悔悟,實在太難看了。

簡直可悲之至。

倘若盧提魯德夫那個笨蛋在場,肯定會毫不猶豫,豪爽地賞他個一拳吧。

「他笨雖笨,人倒很正直。反觀我呢?」

傑圖亞哼了聲,往桌子伸手,終於讓臀部離開椅面。站起來輕輕走兩步後,腳總算能行動自如了。

「只要不坐得太深,就起得來嗎?」

真的。

「……幾年前的我要是看到現在的我,想必會直接要求決鬥吧。那樣才合理呀。」

故鄉與祖國──

啊,真的。

「無言以對啊……」

如今卻已化身爲奉必要二字爲圭臬,邪惡的傑圖亞上將。

「走到這般田地,好像什麼都不重要了。」

身旁的好友也不在了。

「身處關鍵時刻,今年的我,必須與全世界爲敵。」

真傷腦筋。唉,怎麼會這樣?

只能驚訝地說「怎麼會這樣」了。

好友仍在身旁。

戰爭是件悲慘的事,無法終結戰爭的負責人等同禍害。

該用上「所有手段」保衛國家之際,卻只選擇軍事一途,根本是自限手牌,蠢得可以。

因此,全部都要──

不該相比的兩樣東西擺在秤上。

「還真想不出來該說什麼。」

當年的他,還是懂得名譽與正道,善良的傑圖亞准將。

「再會了,我美麗的情緒。」

「這般一廂情願早已病入膏肓,居然試圖開創帝國的未來……該怎麼向皇帝陛下、帝室列祖列宗,還有那些學長道歉呢?」

傑圖亞上將雙手環胸,認真思考,努力在心中覓尋小小的罪惡感。不過這個帝國的守護者,載譽全國的年邁帝國軍人,到頭來只爲難地苦笑。

縱使今天迎來了眼下的局面,似乎還是想都沒想過。

犯錯的就是自己。

伴隨這樣的話語,傑圖亞苦笑盯着鏡子。

既然做到這種地步也要贏,那麼贏就對了。傑圖亞上將輕笑出聲。

世界公敵,傑圖亞上將。

把祖國、這帝國全都扔進選項,如此增加手牌,在這張烏煙瘴氣的牌桌上拚到最後。

「這正是整天灌輸以勝利解決問題,勝利就是一切的解藥所欠下的債吧。那些偉大過頭的先人,都還知道怎麼活用勝利呢。」

帝國首惡,傑圖亞上將。

他自認赤誠之心不落人後,是帝國的優良軍人,冠上「馮」的軍人,傳統的忠實體現者。然而──

現在已經不容流淚,不容回頭了。

國家的守護者,萊希之盾,帝室的屏障

軍事不過是政治的手段之一,他卻愚蠢到只想用軍事衛國。

除非能統治全世界,殺盡一切反對勢力……否則就得爲政治活用勝利。有必要的話,甚至連失敗都得利用。

傑圖亞很清楚。

直到今天,人人稱頌的帝國軍依舊無法訂正「帝國軍要保衛祖國」這個天大的誤解。

把自己當作齒輪。

一如字面所示,所有選擇都得考慮。

這種異於虛無感的價值觀顛倒,感覺相當奇妙。

這樣的人還想悠哉休息筋骨,未免過於狂妄。畢竟就連那樣的超常存在,也是在創世之後才享受安息日的啊!

在祖國日暮西山,身邊世界步向毀滅的這一刻,他發現自己已非向祖國與帝室宣示忠誠的帝國軍人。

傑圖亞隻手拿着燒短的雪茄,慢慢地任青煙如情緒般飄散在空中

佯裝傲慢的神,決定只選其一。

「太有趣了。知足就是這麼回事吧。」

「殘酷的現實卻要我們不斷與世界妥協。」

「我們的頭一步……就錯得離譜,甚或惡性循環。」

說穿了,就是欺騙世界。

當作小丑,當作怪物,當作非得打倒不可的「象徵」。

「所謂人類,原來能爲了必要墮落至此。」

「能站就能走,能走就能前進,能前進就能到達目標。我得繼續努力纔行。」

總之是一個真理。

保家衛國,並非只仰仗軍事上的勝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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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幼女戰記 1 Deus lo vult

  1. 01插圖
  2. 02譚雅·提古雷查夫年表
  3. 03第零章 序章
  4. 04第壹章 北方的天際
  5. 05第貳章 艾連穆姆九五式
  6. 06第參章 守望萊茵
  7. 07第肆章 軍大學
  8. 08第伍章 開始的大隊
  9. 09附錄 內線戰略與外線戰略/歷史概略圖
  10. 10後記

第二卷幼女戰記 2 Plus Ultra

  1. 01插圖
  2. 02第壹章 達基亞戰爭
  3. 03第二章 諾登Ⅰ
  4. 04第叄章 諾登Ⅱ
  5. 05第肆章 諾登外海的惡魔
  6. 06第伍章 萊茵的惡魔
  7. 07第陸章 火的試煉
  8. 08第柒章 前進準備
  9. 09附錄 歷史概略圖
  10. 10後記

第三卷幼女戰記 3 The Finest Hour

  1. 01插圖
  2. 02第貳章 過遲的介入
  3. 03第參章 方舟作戰發動
  4. 04第肆章 勝利的使用方式
  5. 05第伍章 內政階段
  6. 06第陸章 南方戰役
  7. 07附錄 歷史概略圖
  8. 08後記

第四卷幼女戰記 4 Dabit deus his quoque finem

  1. 01插圖
  2. 02第壹章 長距離偵查任務
  3. 03第貳章 親善訪問
  4. 04第參章 完M的勝利
  5. 05第肆章 重新編制
  6. 06第伍章 渡渡巴德空戰
  7. 07第陸章 門環作戰
  8. 08附錄 歷史概略圖
  9. 09後記

第五卷幼女戰記 5 Abyssus abyssum invocat

  1. 01插圖
  2. 02第零章 信
  3. 03第壹章 快速推進
  4. 04第貳章 奇妙的友Q
  5. 05第參章 北方作戰
  6. 06第肆章 長距離侵略作戰
  7. 07第陸章「解放者」
  8. 08附錄 歷史概略圖
  9. 09附錄 設定草稿公開
  10. 10後記

第六卷幼女戰記 6 Nil admirari

  1. 01插圖
  2. 02第壹章 冬季作戰「有限攻勢計劃」
  3. 03第貳章 矛盾
  4. 04第參章 穩定狀態
  5. 05第肆章 外交交易
  6. 06第伍章 前兆
  7. 07第陸章 結構悻問題
  8. 08附錄 歷史概略圖
  9. 09後記

第七卷幼女戰記 7 Ut sementem feceris,ita metes

  1. 01插圖
  2. 02第壹章 混亂
  3. 03第貳章 恢復
  4. 04第參章 努力與計劃
  5. 05第肆章 鐵錘作戰
  6. 06第伍章 轉機
  7. 07第陸章「贏過頭了」
  8. 08附錄 歷史概略圖
  9. 09後記

第八卷幼女戰記 8 In omnia paratus

  1. 01插圖
  2. 02第壹章 某記者所見之東方戰線
  3. 03第貳章 安朵M達前夕
  4. 04第參章 安朵M達
  5. 05第肆章 遇敵/交戰
  6. 06第伍章 口袋
  7. 07第陸章 漢斯‧馮‧傑圖亞
  8. 08附錄 歷史概略圖
  9. 09後記

第九卷幼女戰記 9 Omnes una manet nox

  1. 01插圖
  2. 02第壹章 侵蝕
  3. 03第貳章 本土
  4. 04第參章 需求是發明之母
  5. 05第肆章 來自海底的愛
  6. 06第伍章 觀光旅行
  7. 07第陸章 黃昏時分
  8. 08附錄 歷史概略圖
  9. 09後記

第十卷幼女戰記 10 Viribus Unitis

  1. 01插圖
  2. 02第零章 序章
  3. 03第壹章 藍圖
  4. 04第貳章 詐欺師
  5. 05第肆章 價值證明
  6. 06第伍章 帝國式門環
  7. 07第陸章 沙漏
  8. 08附錄 歷史概略圖
  9. 09後記

第十一卷幼女戰記 11 Alea iacta est

  1. 01插圖
  2. 02第壹章 萌芽
  3. 03第貳章 回憶錄
  4. 04第參章 事故
  5. 05第肆章 轉機
  6. 06第伍章 舞臺
  7. 07第陸章 衝擊
  8. 08附錄 外交相關圖
  9. 09後記

第十二卷幼女戰記 12 Mundus vult decipi, ergo decipiatur

  1. 01插圖
  2. 02第零章 序章
  3. 03第壹章 世界公敵
  4. 04第貳章 舞臺
  5. 05第參章 預約
  6. 06第肆章 中途停留者
  7. 07第伍章 勞動
  8. 08第陸章 後勤攻擊
  9. 09後記

第十三卷幼女戰記 13 Dum spiro, spero ―上―

  1. 01插圖
  2. 02第零章 序章
  3. 03第壹章 斜陽正在閱讀
  4. 04第貳章 沙上樓閣
  5. 05第參章 前夕
  6. 06第肆章 蹉跌
  7. 07第伍章 黎明
  8. 08第陸章 叛亂
  9. 09附錄 攻勢戰略「黎明」解說
  10. 10後記

第十四卷幼女戰記 14 Dum spiro, spero ―下―

  1. 01插圖
  2. 02第壹章 奉義務之名
  3. 03第貳章 早產的空地一體戰
  4. 04第參章 小時說謊大時偷
  5. 05第肆章 專業意識
  6. 06第伍章 魔導師墳場
  7. 07第陸章 薄冰上的「勝利」
  8. 08終章 浮生若夢
  9. 09附錄 帝國軍機關志
  10. 10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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