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壹章 斜陽
《幼女戰記》 · カルロ·ゼン · 1.7萬 字

統一歷一九二八年一月一日 帝都
這天,康納德參事官進宮參加了新年宴會。這是解決社會需求的一部分,對高級官員來說必不可少。
像他這樣的務實主義者,根本不想在虛榮的宴會上喝什麼社交酒。如果可以,他寧願找個藉口推掉。
畢竟他一點興趣也沒有。
更遑論要在這個戰火未歇,帝國陰雲罩頂的情況下,笑呵呵地參加這種金碧輝煌得如夢似幻的酒宴了!
夢幻與現實的反差逼得他不反胃也難。可以的話,康納德還真想問問主辦人,這是不是他精心策劃的拷問?
然而,伴隨職位而來的義務總是難以避免,好比說要承擔外交部大樓專用辦公室裏那些大官爺的期待。換言之,出席宮廷的年節活動也是他的職務之一。
因此,康納德還是不情不願地頂着笑臉,到那裏去喝悶酒,吸髒空氣了。
而軍人也免不了這樣的義務。
不,再加上戰時二字,軍人的存在感更爲巨大,受邀頻率必然只會更高。
所以情不情願都得出席。無論多麼討厭參加宴會……這個元旦之晨都會平等落到每個人頭上。
就連以人身成爲「系統」而備受外交官畏懼的帝國軍魁──偉大的副參謀長漢斯•馮•傑圖亞,也得在這天下午來一趟。
他同樣像個有先見之明的帝國人,帶着臭得可以的表情迎接元旦之晨。
不過身爲將官,免不了在乎下屬的眼光。何況他還是參謀本部的首腦,自然明白自己的言行備受矚目。
位居高位者,必定時時刻刻受人關注,留意他們的一舉一動是否有任何變化。因此軍旅生活已久的軍官,大多循規蹈矩。
即使逢年過節,也是按平日時間起牀,看着值班軍官呈上的報告,喝杯從義魯朵雅帶回來,品質頓時大幅提升的咖啡醒醒腦,展開一天的行程,與平時大同小異。
平淡無奇的日子就要開始。
這一切已深入他每個細胞。
儘管如此,想到接下來需要出席「宮廷例事」,仍使喜怒不形於色的傑圖亞感到「今天會是鬱悶的一天」。
在這個帝國命脈如同漏中沙一顆顆往下墜的情況下,還開什麼鋪張浪費的大宴?
或許大逞口舌之詞。
即使是傑圖亞上將自己的打扮,看上去也無疑是愉快宴會的一環。
輝煌的宮廷儀式。
不如就緊咬牙關,爬出這場勝利成癮症營造的幻夢吧?世界如此殘酷,處處有扭曲的樂趣可以替代。
正因處於戰爭時期,高級將領、帝室、官僚和貴族,都必須在宮廷宴會上表現出齊聚一堂、和樂融融的「餘裕」。
但在帝國上下瀰漫「不安」,人人渴求勝利的這個當下,帝國軍重臣又怎能表現出坐立難安的樣子?
「去年的義魯朵雅戰役,實在讓我神魂顛倒啊。只要閣下重拳出擊,帝國周邊的威脅都算不了什麼吧。」
該說是因爲有這樣的光,纔會看見毀滅的暗影嗎?
如今他的表情肌卻爲了保持笑容而繃到極限。
人就是會想用某種方式驅散不安。
值此帝國日暮西山之時,新年宴會氣氛卻與戰爭之慘狀成反比,歡欣得詭異,說不定還興奮過頭了。滿場雍容華貴的紳士淑女,氣氛與宮外截然不同。充滿了希望放鬆與會者心情,請他們享受這段時光的善意。
傑圖亞上將把送到嘴邊的雪茄收進懷裏,仰天一嘆,爲擠出胸中盤旋的不安做點無謂掙扎。
當然,主角不全是年輕人。
每一次吸吐都是酷刑。好想逃離這個「會場」,重獲自由。
可恨的教官。
「哎呀呀,傑圖亞閣下在物資動員上的調度實在太厲害了。沒有閣下的時候簡直一團亂,現在帝國卻是一片通暢呢。」
「哎呀哎呀,各位新年快樂。聊得開心嗎?」
任誰見了,都會盼望帝國軍人能個個那麼威武。這樣的穿戴其實從上到下都充滿心機,希望見者對帝國、帝國軍、帝國將校也有那麼威武的印象。
倘若連代價都未曾知曉──
究竟有多少人知道這件事呢?
「想不到人類這種動物這麼有意思。」
就連匆忙侍者盤上的香檳,泡沫都細得像在選美。諸位公子千金的表情也洋溢青春的光輝,歡笑一波接一波,彷彿此刻無比幸福。
「正因處於存亡之秋啊……」
「享受今日,用這股活力邁向明天是吧?哎呀呀,是因爲過年嗎?還真是不容小覷呢。」
將校總是萬衆矚目。
「難得這麼多熟面孔都在,讓我這把老骨頭也過來敘一敘吧。」
「閣下,明年必勝。」
「新年快樂。」
虛擲今日。
如此威風凜凜的帝國軍大將,簡直猶如從畫框裏走出來似的。
「感謝各位、感謝各位。」
時間是種極度稀少的資產,再怎麼吝嗇,想擠出一時半刻仍是癡心妄想。然而全帝國的達官顯貴卻聚在這場新年宴會上,一起浪費時間。
這也太誇張了。傑圖亞上將甚至在心中苦笑。新年的帝都就是如此絢爛。
但是,當初可不是這樣的。
畢竟無論是誰,都會在發現自己深陷困境時,期盼己方能出現一個妙解難題的強大救世主。
「……歲月不饒人啊。」
對人性瞭解之深,使他笑不出來,畢竟他過去也曾巴望過「勝利」這帖萬靈藥。
「聯邦那邊在閣下出面以後也安分許多了。閣下正可謂承攬勝利之人啊。」
傑圖亞上將如此埋怨,並暗自小酸一句。
這裏需要的是天不怕地不怕的笑容。
這帖藥的成癮性非同小可。
這是幼年學校教給他的第一件事,但那裏沒告訴他盯着將校看的可不只有「士兵」。
直挺挺的第一禮服不過是序曲。
若非職務所逼,他早就這麼做了。
若不這樣譏諷一句,他的心會撐不下去。人類這種動物,似乎是種看似能坦然面對現實,卻又不夠坦然的奇妙生物。
於是他以樂在其中的樣子起身離席,全場到處漫步。眼中男男女女,各個都是那麼地昂揚。
大戰初時,帝都每個人對新年宴會的態度均是「戰時一切從簡」,那應該是他們發自內心的想法。
「請讓在下敬您一杯。」
衆多達官顯貴也各展其趣,爲這特別的日子穿上最正式的服裝。
「閣下,看你的嘍。」
「閣下,祝旗開得勝。」
華服、珠寶、水晶大吊燈。
「敬傑圖亞閣下!」
然後,盼望。
在這天不情不願進宮出席新年宴會的康納德不僅身爲參事官,也是外交官,還是個地位頗高的參事官。
而既然擔下了這個承擔衆人期盼的角色,他便非得將浮誇的傑圖亞演成單純的傑圖亞不可,以撲滅衆人深深壓抑的不安。
盼望天賜救國之策。
「「「敬必勝!」」」
傑圖亞上將把清醒的自己藏在笑臉底下,放緩一不小心就會急促起來的腿,在宴會上到處敬酒。
雙足同樣滴水不漏。軍靴一塵不染,擦得比鏡子還亮。
傑圖亞上將舉起酒杯,悠悠稍候片刻,開口說道:
「帝國之美盡現於此了嗎?」
要讓與會者記住他從容不迫,乃至遊刃有餘的印象,宛如勝利的體現者。再怎麼失態,也不能變臉苦惱,透露出敗戰的預兆。
至少有一個人知道。
一切都是那麼璀璨,無窮地光明。

磨亮的勳章胸前放光,腰間的軍刀裝飾琳琅,更添燦爛。
南方的處置、東方的防線、西方的空戰,三方各有其患。
對於這戰爭時期的盛大宴會,沒有一絲絲罪惡感。
可是……不,也許是多少能瞭解爲何要挑這種時候如此鋪張浪費,才使得他更爲不悅。
呼吸困難。
傑圖亞上將無法嘲笑那是懦弱的表現。
說穿了,就是徹底扮演散播空虛希望的小丑。
可恨的時代。
或許內心拒絕理解。
無論是好是壞,他都是個有先見之明的人。
時間寶貴。
即使是時時注意下屬眼光,有責任堅強挺直背脊的參謀將校,想直視一度侵蝕內心的「恐懼」,也是難如登天。
想必每個人都衷心相信吧。
真心話一個字也說不得,只能威風凜凜地整場誇耀帝國必勝。如此到處敬酒,必然會有意外的遭遇,見到識面的顯貴圍桌歡談,可不能視而不見。
直到帝國的覆滅近在眼前時,這些人反而開始認真地說:「正因處於存亡之秋,才需要這樣的貴氣來吹散陰霾。」實在是很難以此嘲笑他們。
相信着勝利。
「敬帝國必勝!」
亦即與內心無關,早已釘在臉上的完美笑容,以及在另一套動力下運作的三寸不爛之舌。
本來就沒有在新年宴會上忙社交,浪費整整一天的閒工夫。
不用說,肯定極爲上相。
虛矯、虛榮、虛無。
說真的,每分每秒都價值連城。
必須融入各個圈子,同桌而席,談笑風生。
不然呢?無論發生怎樣的事,在帝室主辦,如此隆重盛大的新年宴會上,參謀本部的大人物豈有愁眉苦臉的道理?
這般系出名門的道地官僚,都會具備一種在萊希滿地都是的典型生活技能。
相信帝國終將得勝。
可恨的現實。
不安造成恐懼,恐懼使人思慮受限,喪失自我肯定能力,最後陷入自我厭惡的漩渦。
盼望前途一片黑暗,爲命運不定而恐懼的自己,能遇見一個機器打造的神,來爲他這麼一個衆望所託的偶像拭去恐懼。
路過的人們紛紛送來歡快的致敬,一刻也不得閒,風度翩翩地舉杯回禮亦爲軍務。
最能侵蝕人心的是什麼呢?是不安。
「懂得體諒,實在是件可惡的事。」
盼望自己能始終笑咪咪地應對每個向他寄予厚望的人。
無論與任何人見面,都少不了季節性的問候。
人心往往是敏感纖細的,就連一句「近來可好」,在某些時節或場合下也會淪爲「涉入過深」,需要避諱。相反地,「我不介意」同樣可能使人覺得疏遠。
因此,說話方式不得不因人而異。
必須有一顆變色龍的心,同時又得像樹懶一樣,與環境融爲一體。
不損及同席賓客的心情,只是社交的基本功,能夠貫徹這點的,纔是真正的外交官。
以待人和氣爲本,談吐優雅且夾雜喜色,精神奕奕。
哪怕是不愉快的場合,或者說正因爲氣氛不愉快,更應該如此。
現在他要藏起清醒的腦袋,扮演悠哉的社交好手康納德,愉快徜徉在這豪奢的宴會之中。
不時遇見帶有相同微苦笑的人,就探探對方究竟做了多少預判。這是他唯一能放鬆的方式。
因此,每當見到認識的人,康納德總覺得跟照鏡子沒兩樣,忍不住想苦笑。
眼前人羣的中心人物,即是帝國必勝的體現者漢斯•馮•傑圖亞上將閣下本人。將他徹底包圍的,全是一些腦子裝木屑的笨驢。
恪守上將閣下顏面的社交臉孔有多完美,自然是不在話下
接着──
康納德一瞥四周,又不禁苦笑。
「那裏有張好久不見的臉啊。啊,那裏也是。」
在緬懷舊日的表情底下,他暗地埋怨:
「遇到同行啦,這下頭痛了。」
當然,視線另一頭的「中立國外交官諸公」勤於社交併非壞事。參與社交場合,不讓他國政要遺忘,本來就是外交官的分內工作。
除此之外,「中立國外交官」往往是「交戰國」的「代理獵犬」。到處嗅到處聞,「賣人情給交戰國」的事,他們是眉頭也不會皺一下的。
而若想建功,要的當然是最好賣的情報。
託魯姆聳肩表示「不太識趣」,甚或夫人也優雅苦笑道:「有點嚴肅。」在耳目如此衆多之處,康納德也絕不會說「那就算了」。
「這不是託魯姆名譽領事閣下嗎?夫人也在!」
互道乾杯,對飲新年酒之際,雙方仍有細微但決定性的差異。
「那我們去透透氣,醒醒酒吧?對了,最近我們領上收到一批上好紅茶……不知您是否有意一道品嚐?」
距離祖國的太陽昇起,不知還需要多少時間?
並非帝國國民,託魯姆夫婦卻代代定居帝國,甚至與帝室有親緣關係。況且不論是好是壞,他們是親萊希派的。
「謝啦,康納德參事官。看樣子是讓年輕人替我操心了。」
優雅的文字遊戲玩到最後,雙方都保持風度,向對方的「情誼」鄭重道謝並互相寒暄,最後以一句「那我先告辭了,待會見」圓融散場。
「哈哈哈,不是這種時候就算了嗎?」
「二位新年快樂。我也非常期盼兩國的友誼在今年能夠更加深厚。」
與「想像的共同體」邊緣部分接觸時,如何適時變換禮貌用語、場面話與真心話,對高手而言依舊是難中之難。箇中機微,實在難以拿捏。
模仿外交官之間的應對,朝那羣只有識面的諸位駐地外交官大聲招呼,對方也不得不應話。
要笑「虛禮再遠,只到北境」不是不行,但應該要充分了解該禮儀的歷史意義後再笑。
就只是普通的握手。
寫的是:「黎明將近,然而拂曉。」
康納德表現出唯恐接待怠慢的樣子,誇張又不失禮節地按規矩致上最敬禮。
「謝謝,Mr.康納德。即使我們之間有那麼點不同,不過既然鄰居做了那麼久,就別顧忌太多,放開心來聊吧。」
「哎呀!這不是傑圖亞上將嗎!」
「康納德參事官太客氣了。其實我們都好懷念這裏香檳的芬芳,一不小心聞得出神,也聊得忘了其他部分,就別怪罪酒侍了吧。」
帝國建國時,貴族中血脈特別高貴者,往往選擇保留「基於封建契約的臣屬關係」而拒絕「皇帝與臣民的君臣關係」。
「說到喝多,我也差不多。和各位預祝新年太開心,不小心就多喝了幾杯。」
這樣的名譽職,基本上是當地人會拿自家菜噓寒問暖的位子,是以照理說,康納德與託魯姆夫婦都該是帝國籍。
「是我喝多了嗎?給Mr.康納德見笑了。」
「謝謝你,Mr.康納德。我這有點小事,不知能否佔用帝國外交部的精英一點時間?」
「……再三佔用您寶貴的時間,實在慚愧。」
話說得像是隨口擡槓,事實上卻是銳利無比的回答。
在外交人員之間的互動中,一點也不足爲奇。
「幸會幸會。」面對配合著淺淺苦笑的早年強者伉儷,康納德自知抵抗無用,當場卸下了頭盔。
「說得對,在這種時候玩玩無妨。」
「新年快樂新年快樂。喔,這杯香檳的泡沫不太行啊。竟然提供客人沒氣的香檳,給帝國丟臉了。」
「謝謝你,Mr.康納德。祝你今年一切順利。一定要保重好身體喔?未來必定在我們手裏。啊,對了──」
表示嚴肅老人喜不自勝而一時縱情的微苦笑,也有着極其自然的樣式美。
喔?康納德稍微轉頭,立刻堆起笑容,掩飾訝異。
非帝國人的託魯姆夫婦將康納德領至他們在宮中的「私人房」。爲此道謝時,康納德也體會到彼此的位置有多麼「特殊」。
康納德對託魯姆夫婦的請託一點也不意外。
於是,他立刻決心扮演小丑的搭檔。
康納德以誇張反應表現出「刻意」的樣子,讓對方看不出他實際的驚愕。但對方可不是省油的燈,這樣的心機可能已經被他看透了。
「這種時候,就任憑閣下所願了。」
可是康納德深深感受到,那隻手裏握着這一天最真誠的話語。
雖是逢場作戲,但既然將軍閣下如此親切地表示他注意到了,康納德也心領神會,陪他演一出。
「真是太可靠了。謝謝你,Mr.康納德。不過在貴國的新年宴會上問起這麼個煞風景的問題,實在……」
「欸,那裏也有熟面孔。這不正是康納德參事官嗎?」
哎呀,太好了太好了,也讓我一起聊吧。
即使宮中辦起這樣的大活動,路上衛兵仍只是一聲:「託魯姆閣下,您好。」攔也不攔。康納德每次進宮,都會受到侍從一臉理所當然地攔阻。
儘管如此,基於外交考量的對話依然迂迴得很。
但總會有那麼一天……無論自己是否能見到那一刻。
「老爺,我看您差不多也該喝膩了吧?」
並將見底的玻璃杯交給侍者,主動握起康納德參事官的手。
「Mr.康納德,新年快樂。希望今年帝國也能與我國維持良好和平。」
面對「但願能風平浪靜地解決一切言語造成的問題」表示「中立」態度的小國領事閣下,帝國的外交官的回答卻是「我們是老交情了,你會站在我這邊吧?」這般裹着糖衣的問候。
刺拳、刺拳、刺拳。
傑圖亞上將隨即像是看準這一刻似的,以嘹亮得匪夷所思的聲音親切揮手。
或許正因如此吧──
……眼見這不能成聲的呼喊,康納德用盡所有精神維持住表情。
那赤誠的感謝,遠在此之上。
「是啊,過新年嘛。平常天天耍無賴,好歹該在這時候尊重一下我們美麗的傳統。在這種時候誇張一點,也是一種樂趣。」
然而話說回來,這一開始就是件怪事。
隨託魯姆夫婦走入宮中,帶給康納德十分奇妙的感觸。
「傑圖亞閣下,新年快樂!」
能有此充滿人性的交陪,使他備感榮幸。或許正因如此,康納德難得以不求回報的善意,暗自希冀自己能成爲傑圖亞上將的蚊帳。
禮貌性的對話。
就在他不由得自發性地想刻意吸引目光,誘開不速之客時──
無聊的虛禮。
將軍閣下的敬酒之呼,沒有一絲做作。
一旦嘲笑這件事,勢必會引發外交問題。
值此戰時,若有哪位勇者膽敢嘲笑他們「不過是彈丸小國」在「死要面子」,就要準備和渴望這些小國提供善意與關懷的整個外交當局廝殺了。
「敬康納德參事官!」
圍觀羣衆爆出驚歎,一旁侍者早有準備地發下玻璃杯,隨後傑圖亞上將舉杯一呼,邀羣衆向康納德參事官致意。
「喔,康納德參事官,今天就配合宮廷禮儀,叫您康納德閣下了,可以吧?」
帝國臣民與帝國之友的差異。
但凡有點常識,絕不可能做出這種事。
宮廷禮儀以爵位爲主,故有此詢問。在這種場合反倒像是幽默。正因如此,康納德更該盡上貴族子嗣的義務,優雅地行禮。
笑咪咪的將軍閣下向路過的侍者拿把軍刀,以可謂古典的「刀削香檳」開上一瓶。動作之精湛,展現出老練軍人的極致風雅。
話雖如此,傑圖亞上將仍稍稍點頭,表示收到了這份關心。
「哎呀哎呀,各位聊得開心嗎?新年快樂。原來這邊有這麼多老朋友,應該早點過來的。」
所以與其強行刺探只有在宴會起初露一下臉的皇帝陛下,在「實務」總指揮傑圖亞上將身邊慢慢地聞,更能紮實拿到該拿的東西。世間萬物多是如此。
「這不是康納德參事官嗎?新年快樂。」
聽了康納德這句話,交來餐巾紙的將軍笑咪咪地握緊他的手。
「閣下也務必保重。」
「夫人客氣了,在下受寵若驚。能嚐到託魯姆家特調的茶可是天大的榮譽,在下十分樂意與二位作伴。」
「敬萊希的皇帝陛下。」
如名所示,他是「名譽領事」。
聽夫人兜這樣的圈子,託魯姆名譽領事自然明白。
「很好,那就走吧。好了,老爺,該回神嘍。」
康納德也舉杯,回以特殊的答覆。
傑圖亞上將笑呵呵地掏出鋼筆,往一旁的餐巾紙振筆疾書。
「只要閣下需要,在下定傾力而爲。」
「敬我們的皇帝陛下。」
但儘管身爲帝國內極爲有力的名家,託魯姆名譽領事夫婦卻是不具「帝國國籍」的「舊大陸貴族」。因此,託魯姆家處在兩國的緩衝位置上,是個既爲「帝室封臣」卻非「帝國臣民」的特異貴族。
「哈哈哈!那我們是同病相憐啦!」託魯姆爽朗的笑聲爲雙方暖了場。夫人同樣一刻都不浪費,在極其自然的時間點提議換個地方說話。
「哪裏哪裏,機會難得嘛。今天就暫時忘了軍務,好好享受新年氣氛吧。與其來關心我們這些老頭子,不如給自己犒賞一下。」
「感謝閣下抬愛。儘管同樣很想爲閣下舉杯,但我想您今天恐怕受夠了吧?」
以戰術來說,算是兩敗具傷,不過看在趕走傑圖亞上將周圍外交官鬣狗的份上,對康納德來說已是戰略上的大勝。
「不敢不敢。」幾句如此拘謹的對話後,康納德伴着一句「抱歉打斷各位談話」行禮,爲「叨擾」而道歉。見狀,傑圖亞上將伸出表示「別放在心上」的手。
「然而」。
要是能聽見心聲──「香檳拿到都沒氣了,各位是在打聽什麼啊?」康納德擊出快狠準的一拳。「沒有啦,只是很想念而已。」駐地外交官裝傻回答:「最近帝國市面上都買不到香檳嘛,是不是腳步痠軟到連菸酒都無法穩定供應啦?」慎重回擊。
而這對託魯姆夫婦,連帝國國籍都沒有。
對,「我們的」。
心想對方竟然特地以Mr.稱呼,然而發現視線另一頭的臉孔是能那樣稱呼他的人時,他也不得不強裝鎮定。
更進一步地說就是,康納德在這樣的一刻發揮了人性,對傑圖亞上將表示同情。
畢竟託魯姆名譽領事並非「領事」。
空泛的道義。
外交官本務如此,這是無可厚非的事。而對職業軍人康納德而言,則是值得同情的雜務。
因此,傑圖亞上將也很受外國貴賓歡迎。他們大多是等着看傑圖亞上將與帝國人應酬得心神疲乏,應對能力下降時,這個「帝國的重要人物」會泄漏出什麼東西。
「在下與託魯姆名譽領事的這段緣分,就是兩國美好關係的基礎吧。」
在託魯姆夫婦的主觀裏,自己依然是舊帝國的護衛,而非這幾年才成立的萊希臣子。
而且他們在帝國宮廷是客人,是尊貴的紳士淑女,必須視爲帝國的一部分。縱使官方職稱爲「名譽領事」,仍因爲「萊希統一前」的權貴身分而自然而然地保有相當於侯爵的待遇。
在他們看來,康納德不過是朋友的僕從。
在旁人眼中,這樣的組成想必極爲複雜怪異,不過在帝國這樣的系統下,卻是順其自然的結果。
帝國──萊希在統一之際,運用了「帝室」與貴族社會的系統。說穿了就是貴族特權、權利等舊時代的遺緒也留下來了。
在這樣的間接影響下──
身處帝國,卻與帝國並非命運共同體的「異邦人」託魯姆夫婦,在新年宴會這樣的場合上,尋找康納德這樣的「實務家」並找上他,帶到避人耳目的私人房請茶……這種事,實在很不尋常。
「那麼,託魯姆閣下,您這杯茶有何指教,不妨就直說吧?」
乾脆直接一點,速戰速決。
康納德如此切入,得到的是侯爵閣下的微笑,似乎根本不把小小臣民的挑戰放在眼裏。
「好的,康納德參事官。我對帝國的狀況有個疑問,方便的話,還望指點一二。」
突然拿掉Mr.以及那樣的要求,使康納德提高警覺。
「需要我盡上最大的外交禮儀嗎?」
「不用,一點也不需要。我想問的只有一件事,可以說是人,也能說是人事……那個……我也說不上來,總之是關於『後繼人』的事。」
「後繼人?」
「這個嘛,該說是人嗎?我不太會形容,或許的確該說是想問問某個人的事吧。」
康納德聽得一愣,不免有些疑惑。
隱藏本意而閃爍其詞,乃是貴族之常。
但貴族打算敞開心扉,卻又不知該如何說起纔好就相當少見了。是對我有無比的信賴,才如此表現自己尚未釐清的思緒?怎麼可能?見康納德疑惑不已,託魯姆名譽領事想要點時間構思似的叼起雪茄。
就這樣沉默了幾分鐘,雪茄燃起青煙後──
但倘若問題是「系統」會「怎麼樣」,則是系統故障當下能否修理了。
濃烈酒精流過咽喉,落入胃裏時,他的思路才終於進入下個階段
這件事說來古怪。
接下來到底是如何應付的,康納德已記不清了。
但康納德自若地笑道:
「我想問的是康納德先生您。如果這損及您的尊嚴,我很抱歉,但我還是想了解事實。您對這個萬一是不是有什麼頭緒?」
有哪裏不對勁。
之所以有這樣鸚鵡學舌式的反問,是因爲康納德真的不懂這究竟問的是什麼。在緊盯着他的兩雙眼睛前運轉大腦,摸索言下之意後,他恍然大悟地雙手一拍。
「對,我就是在問這個。」託魯姆名譽領事的態度轉變成「你好像終於懂了」而放鬆下來。
無須忌憚任何人,說出自己的想法並加以檢討、整理,爲不時之需而收進腦中抽屜,是康納德參事官多年的習慣。
的確如此。
不過啊──康納德開口道:
身爲國家的優良公僕。
「閣下,我就直問了。倒不如說您爲何如此執着于傑圖亞上將呢?他無疑是個能力高強的軍人,或許堪稱爲傑出軍人,卻也不過是帝國的一個齒輪。」
「抱歉,託魯姆閣下……您說傑圖亞上將的後繼人?」
這對康納德來說算是小小的救贖。
「別再扮戲子了。能好好談談您的看法嗎?要是傑圖亞上將倒下了,帝國會怎麼樣?」
「嗯?……所以閣下才會問『一旦他倒下了,帝國會怎麼樣嗎』?」
理應察覺得到纔對。康納德立即謙虛地調整自我評價,因爲在這般狀況下,或許話不能說得太滿。
光是才那麼高的孩子拿到銀翼突擊章,就夠奇怪的了。
假設是「系統的零件」,一旦故障,問題將集中於「如何交換──亦即尋找後繼者」。
「提古雷查夫中校的存在同樣令人難以理解,所以他們類似?不,他們像嗎?」
一進門,他就板着臉大步前進。幾乎所有外交官員都知道他去幹什麼,沒人會傻到故意問他怎麼了。
「……傑圖亞上將……那種東西……是什麼?」
「託魯姆名譽領事閣下,請您放心。」
若是平時的他。
被徵調進一場驚心茶會的康納德參事官,總算拖着身體回到外交部。
刻意稱呼職稱,會是想製造某種接點嗎?
若是相當私人的事,就該找上軍中的貴族將校或高階皇族纔對。
但這稱不上是理解就是了。康納德在這時往小瓶威士忌伸手,倒不是想用酒精麻痺自己。
康納德暗自冷笑,不認爲參謀本部會大方說出今後的安排,下一刻卻完全愣住了。
「……先整理一遍。對,傑圖亞上將也是人。」
在橫幅無謂地寬,牆上畫作無謂地大的走廊上,他感覺自己走得像爬一樣痛苦。好不容易進入自己的辦公室,直衝配得上參事官頭銜的氣派辦公桌,他取出角落暗格裏頭的小瓶威士忌。
「怪物,那根本就是怪物……提古雷查夫中校?」
「老實說,傑圖亞上將的人品、才學,以及打什麼算盤,我都很想知道,卻說只想問一件事。那麼,應該問個特別一點的。」
他所受到的震撼就是這麼大。
康納德懷抱由衷的悲痛,擺出一如預想的表情。然而演出滿滿失落的他側眼一瞄,見到的卻是焦慮難安的臉。
康納德決心一試,擺出不明所以的臉,對託魯姆夫婦做了個幌子。
「你們萊希人……對於傑圖亞上將的後繼人有什麼想法?」
那是當然的,活人就是如此;人類就是如此。不會的,唯有法人那種概念上的人罷了。
最後,託魯姆名譽領事以心意已決的表情開口:
「嗯……」康納德在心中側首。
只是因爲寒冷。
大到甚至摒不開這種疑念。
「不是他的事……喔不,的確與他有關啦……」
譚雅•馮•提古雷查夫中校──披着幼女外皮的怪物。康納德明白,她是個費解的怪物。
「……這實在很難回答。」
即使荒廢再久,這把寶刀都不會生鏽。縱使有程度之差,也不至於溺水了還不自知。
「戲裏的演員一旦上了臺,便不過是『扮演系統』。寫劇本的劇作家也好,演技導演也罷,不管舞臺搬到哪裏,戲裏的每個人都不是系統的格。」
……對方真正想要的,究竟是什麼呢?
無論兩人眼傳了些什麼,當託魯姆名譽領事夫婦點頭時,心中都有了答案。
「我想您不至於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拜託您──」
「倘若參事官您並非在裝蒜,那我想說,您這樣內部的人或許能笑說這只是『應該被注意的人被注意了』而已,可是對我這樣外圍的虛位領事而言,就連『該注意哪裏』也看不出來。」
對「會怎麼樣?」難以自覺的託魯姆名譽領事,問出了關鍵性的問題。
「參事官先生,您這是……?」
莫非是擔心傑圖亞上將會重蹈前任首長盧提魯德夫將軍的覆轍?
……難道這樣想纔是一廂情願嗎?
現在,他只想把這句話衝下肚。
看着船下沉的人,與船上的當事者所見不同。
喂喂喂,這是寧願放下身段也想詢問嗎?康納德一時說不出話來。而託魯姆名譽領事只是默默看着他。
從外部觀點來看,傑圖亞上將正逐漸化爲帝國本身。
「哈哈哈,肯定會一團亂吧。不過不打緊,軍方絕對會妥善處理。我們這樣的官員會被拖着到處跑,政府也要忙上好一陣子,然而帝國這系統就是這麼回事,一定會有辦法的。」
「抱歉,閣下。這畢竟是軍方的人事,直接問軍方比較好吧?」
「……我似乎嚇得不輕啊。」
沒錯,自己這不就狠狠溺了一次而不自知嗎?
怎麼可能?傑圖亞上將也是人類零件啊!
「真的是這樣嗎,參事官先生……不,這是做得到的嗎?下一任是誰?」
「啊,我懂了。」
「像傑圖亞上將那麼能幹的人,想必非常引人注意。而在軍隊這樣的組織裏,也一定會安排後繼者。」
已是老練外交人員的康納德參事官,在新年宴會上遭遇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失去前任首長盧提魯德夫閣下那樣的棟樑,實在是帝國的不幸啊。」
「即使有個萬一,傑圖亞上將遭遇不測,也會有參謀將校接任他的工作。」
他喃喃自語地試圖將自己所受的震撼化作言語,不斷地羅列組織。
「康納德參事官,如果你不行,我看今天這場宴會上也沒人可以了。」
「康納德參事官,我想問點傑圖亞上將的事。」
像託魯姆名譽領事這樣在宮中有頭有臉的人物,想打聽傑圖亞上將的種種,理應輕而易舉。
不,悠遊宴會的法門,在外交上是基礎中的基礎。
「所以說,他倒下了怎麼辦?帝國裏還有誰能接他的位子嗎?」
正因怪物般的人使康納德立刻想到提古雷查夫中校,他纔會發現傑圖亞上將與自己所知的怪物形象根本對不上,況且這感覺愈來愈強烈。
康納德經常提醒自己,要時時擁抱現實。
以一廂情願的想法錯判情勢,別說連二流都配不上,根本只是個自以爲「有腦袋」的蠢蛋。
儘管值得敬重,對她感到畏懼卻也理所當然。
「那生物──提古雷查夫中校──雖然非常非常勉強,但總歸算在可以理解的範疇裏。即使是我這樣的秀才,依舊能夠目測那樣的『鬼才零件』能誇張到什麼地步。」
儘管如此,今天的事卻讓他頭一次懷疑自己是否具備這個能力。對他而言,這震撼簡直是晴天霹靂。
狀況頗爲古怪。
在宮中遇上他時,他會呼吸,也會眨眼。
好不容易纔沒讓自己在宮中失態。
身爲受過嚴謹教育,財產清白的知識分子。
「任誰都知道這種事很奇怪吧?這很好沒錯,可是好過頭了,根本無法以此否定她的詭異。可是……」
託魯姆名譽領事神情嚴肅地丟出炸彈。
爲何託魯姆名譽領事,會用無法理解這個生物般的眼神看着我呢?
託魯姆名譽領事仍顯躊躇,視線甚至投向夫人。
「說來慚愧,我不太懂您的意思。如果失去傑圖亞上將這樣值得尊敬的紳士,我當然也會心痛不已……」
從外部難以看出誰是關鍵人物?
「我應該說些傑圖亞上將的什麼呢?」
背脊冷得不得了。
年一過就開起如此盛大的祝宴,再加上酒精作用,又這麼久沒有這樣的社交場合,人們的情緒變得比較亢奮,不太可能有誰察覺康納德的異狀。
先將究竟能對託魯姆名譽領事透露多少擺一邊,他的問題關係到系統整體能否存續,也點出了傑圖亞上將正逐漸化爲系統的事實。
「話雖如此……但我也不是什麼都答得上來啊。」
優秀的外交官,必須懂得面對現實。
一定會有辦法──如此誇口的康納德,心裏想的卻完全相反。康納德參事官已經開始明白託魯姆名譽領事意圖表達的嚴重性。
康納德拿出外交官應有的樣子,察覺對方打算刺探傑圖亞上將的情報而做好準備時,託魯姆名譽領事卻搖了搖頭。
「啊,上將的事嗎?」
經過長時間釀造堆陳的燒喉烈酒,不該像灌得像便宜貨一樣。若是平時的他,應該會這麼想。
不是「那種人」,而是那種東西。
那種東西是什麼?
康納德自問自答,道出紊亂的思緒試圖整理。
「我從一開始就搞反了,應該是這樣吧。」
他始終以爲,提古雷查夫中校是披着幼女外皮的怪物,傑圖亞上將則是怪物般的天才。然而望見眼下的景況,到了這一刻,康納德參事官纔不得不察覺自己的錯誤。
「啊,沒錯,原來是這樣。」
前者或許真的是披着幼女外皮的怪物。
但仍舊是個生物。
提古雷查夫這怪物眼神虛無,無機到了極點──隨處可見的義眼搞不好更有人情味──即使如此,她對外交官而言仍是「能夠嘗試理解」的對象。
相對地──康納德參事官在心中兩手一攤。
傑圖亞上將根本不行,實在沒有能夠理解那種東西的感覺。
縱然經過精巧無比的擬態,表面上舉手投足盡是帝國軍人的典範,一旦長時間近距離入微觀察,自然而然就會發現──
那位可怕的將軍──
傑圖亞上將的真面目──
是披着人皮的系統。
應該是人,卻幾如系統。
「可是……這種事,有可能嗎?」
若是國家法人說與君主機關說等行政中的學說概念,康納德很容易就能理解。即使是目標成爲行政官的學生,也會從課本上學到一點皮毛纔對。
那些學說並無任何異常之處。
特定個人因其立場、職務、爵位,被君主視爲和議會、政府同樣的系統,是很常見的事。
即使上頭懸了利劍,寶座仍是寶座,是個可以享受傲視四下之樂的頭等席,周圍又堆滿金銀珠寶,足以讓人暫時忘卻它的冰冷。
篡奪帝位──
的確有可能被納入系統的一部分而消化掉,卻也像是人類喫進的營養素,化爲身體的一部分而已。
「光是有這種可能,光是憑藉血肉之軀一步步提高這個可能──」
獨白說到這裏,傑圖亞上將失聲苦笑。
傑圖亞這樣的個人,在不知不覺間,已經成爲大副參謀長傑圖亞閣下這般不可思議的人物,然後宛如戰爭執行系統的一部分行動,實質上化爲系統。
傑圖亞身處帝國中樞,比誰都更知悉客觀的內情,對此也只能冷笑。但重點並非實情,而是在於「世界」這觀衆怎麼看。
高懸的達摩克利斯之劍,恐怕只會落在以一句「我就是帝國」欺騙世界的老軍人僭主頭上,而非高踞寶座的皇帝本人吧。
「……哎呀哎呀,看來真的到了極限嗎?」
於是老人開始想像,倘若這時利用「參謀本部」作支點放槓桿,是否便能造就個人推動世界的系統呢?
傑圖亞上將輕吐嘆息,微微搖頭。
假如祈禱的內容──那套系統的結局──真如康納德所想像,那他完全成了自己應該唾棄的卑鄙小人。
以系統零件身分取代系統。若只是如此還好懂得多。儘管難以認同,卻簡單易懂。
究竟是何時開始注意到帝國軍參謀本部從帝國夕陽西下後,逐漸化爲帝國本身的呢?由於這樣的變化自然且必然,差點讓人以爲那不過又是一個系統取代系統的案例。
自皇宮返回巢穴的車上,傑圖亞上將對此深有感觸。
在這層面上,飲食是能成爲人體的一部分,但這當然不代表人類喫的肉、乳酪、麪包、紅酒,會成爲人體系統的一部分。
然而在康納德心中,比起活在現實當中,懷疑自己的理性──或者該說理智──還比較容易。
幹個瓶底朝天是很好,太烈卻容易醉倒。說起來,傑圖亞上將開的還是香檳呢。看來是被系統請的酒醉得一塌糊塗了。
儘管無益的感傷、人性的殘渣只不過是可笑的一時情緒,但它們能像挫刀一樣,硬生生挖開心底的傷口。
「……我們能夠抓住我們的勝利。打得贏……不,已經贏了。」
即使明知祈禱無用,身爲人的康納德依然無法不去祈禱。神啊……
像你這樣的存在──
縱然會留下「攔不住夕陽西沉的飯桶、沒資格站在親友墓前的混帳王八蛋」等罵名,但還是做得到的話呢?
難道在這個年頭,理智已經是稀有資源了嗎?
「……人真的做得到這種事嗎?這種事真的有可能嗎?」
更別說自己還是當中的一員,做什麼都力求提供更多更好的幫助。此時的康納德,只能爲身處一點都不現實的現實而驚愕不已。
原本,他只能擁抱現實。
直到牢騷脫口而出,傑圖亞才發現自己正喃喃自語,於是詫異地皺起眉頭。
讓另一個系統,取代帝國這個系統。
「傑圖亞上將實在太可怕了……」
帝國這國家在採用個人之後,反被其融合的事。
即使無法得到有尊嚴的敗北,還是能贏得未來。
「……雖然我也知道有需要賭啦。哈哈哈……」
他想離開椅子,卻站不起來。打野戰上前線時年紀雖然一大把,身體倒還很靈活,結果現在卻使不太上力了。
康納德只能笑了。
自己長出來的手腳使身體自然地改變方向,不往危險前進,所有人甚至一致認同,將「傑圖亞上將的手腳」視爲「帝國的手腳」!
正因他是個愛挖苦又虔敬的人,纔會祈求慈悲。
「……還不如直接篡位來得單純。」
參謀本部一直持續着這種奔向末日的虛無長跑,在那裏……傑圖亞自己這個首長即是旗手。
然而,康納德從來沒見過──
再怎麼鑽研官場之道,終究是其中一個齒輪。
同時,康納德甚至抓到了點細微的頭緒。
然而一旦俯瞰,就不難明白參謀本部正化爲系統。
明明對帝國這國家而言,即使是傑圖亞上將,也應該只是手腳地位而已。
啊……康納德刻意對天空吐出不知如何收拾的話。
惱人、駭人,將無可救藥的一切全部燒爲灰燼的怪物。
失敗中的勝利,可悲又微不足道的精神式勝利。
參謀本部派的接送車遠遠稱不上華美,務實本位的後座有多不舒適,他早就很熟悉了。再加上不知是疏於保養還是路況不良,抑或兩者皆有,坐起來實在糟到不行,對老軍人的腰骨簡直是酷刑。
手腳或許也是人體的一部分,不過人不會把食物看得和手腳一樣重要。
必要的請求令人厭惡至極。雖然必要,卻搞得心裏很不舒服。若是可以,誰不想打贏這場仗?正因免不了湧現那些情緒,他才騙不了自己。
「我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覺得明天的太陽好遙遠的?」
啊,要是能這樣就好了。真希望能夠如此。
傑圖亞上將在菸灰缸擱下雪茄,手往臉上一抹。
「這就是現實嗎?這是現實?」
沒完沒了的總體戰與有限的選擇,不給帝國摸索「國家戰略」的餘地,只會不斷基於「軍事合理性」強迫帝國「應急」。
「太糟糕了,這就是變老嗎?」
何況現在行程排得滿滿滿,勉強在無法令人放鬆的座椅上喘一口氣後,參謀本部還有一堆文件等着蓋章。儘管傑圖亞早已精於軍務,事務處理能力超羣,但總歸是血肉之軀,想取代系統無異於螳臂擋車。
但凡世界誤認爲傑圖亞上將「這個人」纔是帝國系統──
不自覺的牢騷下藏着自身的弱點。
就「辦得到」。康納德只能發抖。
拜託,至少給點祝福。
可是相較於將希望「賭在」看不出想要救國、滅國,甚至欲將帝國導向何方的擬人系統上,他好懂得太多太多,令人放心。
從歡欣夢幻的非日常返回刻薄現實的溫差,甚至讓傑圖亞覺得腳步沉重。
簡單地說,就是虛耗;講白了,就是進退維谷。
或許他成不了救國英雄。
究竟是舉旗帶頭,還是被迫舉旗呢?
但是……
呼~地吐出的氣混雜青煙,濃度與雪茄品種頗有關聯。這讓他不由得想起一位老朋友。就連盧提魯德夫留下的雪茄,脾氣都跟他一樣怪,他就是特別喜歡這種有嚼勁的。
在這樣的局面下,當事人很難察覺國家與軍隊,乃至於政府與參謀本部的分界正日漸融化。
但是!
因此,在康納德參事官看來……眼下像雷魯根上校這樣「可以理解的正常人」,實在可愛得不得了。
如果騙得過呢?
人,就是人。
「但那只是視爲系統的一部分。」
沒錯,食物會化爲血肉。
「真有他的風格,連這樣一個喜好都染上他的味道……我也同樣根深蒂固,改不了自己的習慣就是了,同一欉啊。」
……啊,這想法實在太可怕了。更誇張的是──
「真是的……嗯?」
斑斕的第一禮服和一排排閃耀的勳章沉沉地壓在肩上。卸下儀式軍刀,坐到椅子上後,雙腳便生了根似的黏在地上。
不過年初而已,就被壓得喘不過氣。
到底是放棄思考、是感嘆,還是自嘲呢?即使被問起,他也是屬於答不出來的那方。
人,哪怕光是想成爲系統的一部分,都彌足困難。
「……累死我了。」
「乾脆被系統喫掉算了。」
「……幻想成這樣未免太誇張了,問題是這種事還真的逐漸實現。真是的,彷彿表示這個世界有多麼不講理。」
傑圖亞靠上椅背,吐出肺腑之言,取出始終收在胸前內袋裏的雪茄,默默點燃。
一抵達參謀本部的私人房,少了他人視線,傑圖亞上將隨即垂下肩膀。
「苦啊。」
「總體戰總體戰……啊,可惡的總體戰。」
控制不住的困惑苦笑自口中溢出。
不,位處組織中樞的卓越行政官,或許仍有可能在極爲罕見的狀況下深深影響組織。
「搞得跟剛過年就被猛灌劣質酒一樣。」
「讓傑圖亞上將這個系統成功吧。」
然而!
即使只有薄薄一層,他仍承認自己流了冷汗,搖了搖頭。
「歲月真是把殺豬刀,身體都不聽使喚了。」
然而比起喪失主權、擁抱必然的敗北而唯唯諾諾地遭到毀滅,這值得驕傲多了。
正因爲康納德自詡爲國家的優秀齒輪,對自己盡忠職守懷有強烈自負,纔能有此肯定。
需要裁示的案件堆積如山,跳進去也不曉得會發生什麼事。
「假如真的辦得到?假如個人真的能替代國家系統?」
就連皇帝也絕對算不上是僞裝成人的系統。
帝國皇帝陛下擁有強大權力,可以插手政財務官員的領域。而就算是這般帝國的中心,也不過是系統的一部分,讓人可以僞裝成系統。因此,皇帝不過是虛擬的系統,本質上仍是零件,既然是零件,便可以替換。
不巧的是,帝國在這方面,就連用質樸剛健來形容都是極其過分的讚美。
雖然想逞強,傑圖亞終歸是人類。即使有個經豪情壯志鞏固的靈魂,肉體仍與常人無異。
胃會痛,肩會酸,視力也會模糊。
「實在是……太可悲了。能不能演完這角色都很難說。」
與世界爲敵──或者該說誇下如此海口的氣勢──都只是表象。再怎麼鞭笞,極限終會造訪疲憊至極的肉體。
卻沒想到來得這麼突然。
「不累了以後,是不是就能站起來了呢?……光站着也沒意義就是了。」
到頭來,看的還是心。
在這份上,享有「鬼謀」之譽的傑圖亞上將也只能拿出一點也不鬼的愚直,站穩雙腿,用力苦撐。
他再度叼起雪茄,回想老友那張臉而苦笑。
「還真該跟盧提魯德夫那個笨蛋學學怎麼死纏爛打呢。」
不然──接着吐露的,是無可奈何的真心話。
「當個爲抗拒毀滅而死的擲彈兵,不知道有多快活?」
但是──他接着自嘲。
「背叛祖國信賴的人,哪還談得上這些?」
這樣婆婆媽媽地悔悟,實在太難看了。
簡直可悲之至。
倘若盧提魯德夫那個笨蛋在場,肯定會毫不猶豫,豪爽地賞他個一拳吧。
「他笨雖笨,人倒很正直。反觀我呢?」
傑圖亞哼了聲,往桌子伸手,終於讓臀部離開椅面。站起來輕輕走兩步後,腳總算能行動自如了。
「只要不坐得太深,就起得來嗎?」
真的。
「……幾年前的我要是看到現在的我,想必會直接要求決鬥吧。那樣才合理呀。」
故鄉與祖國──
啊,真的。
「無言以對啊……」
如今卻已化身爲奉必要二字爲圭臬,邪惡的傑圖亞上將。
「走到這般田地,好像什麼都不重要了。」
身旁的好友也不在了。
「身處關鍵時刻,今年的我,必須與全世界爲敵。」
真傷腦筋。唉,怎麼會這樣?
只能驚訝地說「怎麼會這樣」了。
好友仍在身旁。
戰爭是件悲慘的事,無法終結戰爭的負責人等同禍害。
該用上「所有手段」保衛國家之際,卻只選擇軍事一途,根本是自限手牌,蠢得可以。
因此,全部都要──
不該相比的兩樣東西擺在秤上。
「還真想不出來該說什麼。」
當年的他,還是懂得名譽與正道,善良的傑圖亞准將。
「再會了,我美麗的情緒。」
「這般一廂情願早已病入膏肓,居然試圖開創帝國的未來……該怎麼向皇帝陛下、帝室列祖列宗,還有那些學長道歉呢?」
傑圖亞上將雙手環胸,認真思考,努力在心中覓尋小小的罪惡感。不過這個帝國的守護者,載譽全國的年邁帝國軍人,到頭來只爲難地苦笑。
縱使今天迎來了眼下的局面,似乎還是想都沒想過。
犯錯的就是自己。
伴隨這樣的話語,傑圖亞苦笑盯着鏡子。
既然做到這種地步也要贏,那麼贏就對了。傑圖亞上將輕笑出聲。
世界公敵,傑圖亞上將。
把祖國、這帝國全都扔進選項,如此增加手牌,在這張烏煙瘴氣的牌桌上拚到最後。
「這正是整天灌輸以勝利解決問題,勝利就是一切的解藥所欠下的債吧。那些偉大過頭的先人,都還知道怎麼活用勝利呢。」
帝國首惡,傑圖亞上將。
他自認赤誠之心不落人後,是帝國的優良軍人,冠上「馮」的軍人,傳統的忠實體現者。然而──
現在已經不容流淚,不容回頭了。
國家的守護者,萊希之盾,帝室的屏障
軍事不過是政治的手段之一,他卻愚蠢到只想用軍事衛國。
除非能統治全世界,殺盡一切反對勢力……否則就得爲政治活用勝利。有必要的話,甚至連失敗都得利用。
傑圖亞很清楚。
直到今天,人人稱頌的帝國軍依舊無法訂正「帝國軍要保衛祖國」這個天大的誤解。
把自己當作齒輪。
一如字面所示,所有選擇都得考慮。
這種異於虛無感的價值觀顛倒,感覺相當奇妙。
這樣的人還想悠哉休息筋骨,未免過於狂妄。畢竟就連那樣的超常存在,也是在創世之後才享受安息日的啊!
在祖國日暮西山,身邊世界步向毀滅的這一刻,他發現自己已非向祖國與帝室宣示忠誠的帝國軍人。
傑圖亞隻手拿着燒短的雪茄,慢慢地任青煙如情緒般飄散在空中
佯裝傲慢的神,決定只選其一。
「太有趣了。知足就是這麼回事吧。」
「殘酷的現實卻要我們不斷與世界妥協。」
「我們的頭一步……就錯得離譜,甚或惡性循環。」
說穿了,就是欺騙世界。
當作小丑,當作怪物,當作非得打倒不可的「象徵」。
「所謂人類,原來能爲了必要墮落至此。」
「能站就能走,能走就能前進,能前進就能到達目標。我得繼續努力纔行。」
總之是一個真理。
保家衛國,並非只仰仗軍事上的勝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