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貳章 舞臺
《幼女戰記》 · カルロ·ゼン · 2.8萬 字

統一歷一九二七年十一月下旬 多國部隊司令部
聯邦的冬季很冷。
然而讓脊背冷得發顫的理由是什麼?德瑞克心裏有底。無論如何,都不該只怪罪季節吧。
因爲來自本國的Mr.約翰遜,依舊是名不祥的使者。
在臨時司令部一發現德瑞克的臉,他便綻開親切的表情,哎呀哎呀地以一副開朗的模樣朝他舉起手來。
而要說到他的舉止,全都非常洗練,是紳士中的紳士。
當這一切映入視野的瞬間,德瑞克中校就一如字面意思的做好最壞的打算,打起精神。
儘管如此。
或是說,一如預期。
Mr.約翰遜拋出的話語,仍舊讓德瑞克中校忍不住反問。
「咦?從聯、聯邦撤退,派往義魯朵雅……嗎?」
「不是撤退,是戰略性的重新部署唷,中校。我十分清楚這裏的任務重大,但帝國對義魯朵雅的侵略讓情勢截然不同了。」
說到這,Mr.約翰遜微微笑起。
「好啦,先坐下吧。你放輕鬆就好。這件事得稍微聊一下。」
等在Mr.約翰遜的勸說下坐好後,德瑞克這才注意到自己被勸坐的詭異之處。
他這不是還十分自然地搶走靠近暖爐的座位嗎?
「這裏是我們的司令部,客人是你纔對吧。」
老紳士彷彿這是自己地盤似的擺起架子,優雅地抽起煙來。他那看向聯邦茶炊,要人奉茶的態度還真是自然。
在德瑞克假裝沒注意到的無視後,或許是察覺到自己不受歡迎吧。他微微蹙眉,然後就像突然想到般地聳了聳肩。
可以說是恣意妄爲。
「我們可是能與全世界成爲好朋友的唷。」
「這是玩笑沒錯。不過,利害一致這點是真的。因爲惡魔,只有契約會好好遵守呢。」
「我雖然只是個傳令,卻也打從心底同情着貴官的處境與心境。接下這殘酷的任務,讓我對你是肅然起敬。」
「儘管不能跟像你這樣的現場人員比較,但我也是被到處使喚來使喚去的人,就連這種不合理的傳令,也是其中之一。」
「恕我失禮,Mr.約翰遜,請考慮我們好不容易纔跟聯邦軍建立起像是信賴關係的關係性。」
「文件?」
朝着德瑞克,Mr.約翰遜帶着數學老師看到學生計算錯誤時露出的傻眼眼神,回答他的問題。
「貴官在軍事上是正確的,在政治上卻不合格。」
不過,儘管如此,
「咦?互相幫助?你難道想說國家理性偏偏是在這種時候覺醒了利他主義嗎?」
「咦?」
仰躺在椅背上的老情報部員這句話,輕易超出了德瑞克的想像。
「……共產主義者容許了?」
德瑞克知道,真正該同情的「唯有」自己。他打從心底的確信着這一點。
「要是有人囉哩囉嗦,就拿給他看吧。除非想自殺,不然都會笑咪咪地送你們離開吧。」
「惡魔?」
「別開玩笑了。」
把香菸塞進菸灰缸裏,拿出打火機來的Mr.約翰遜,以執着的眼神看着德瑞克,繼續說道。
坐在對面之人的這段話,讓德瑞克忍不住提出疑問。
「就是這樣唷,中校。」
「沒錯。就是這樣唷,中校。」
不能把夥伴拋下。
「聯邦人當場就理解了這個部分呢。」
帶着即使說得客氣一點也是懷疑的眼神,德瑞克提出質疑。
德瑞克主張着這種士兵的、戰士的,幾乎可說是原始的道理,讓Mr.約翰遜和藹可親地微笑起來。
「太陽昇起,終將會落下,大自然就是這種存在。本國也像這樣,把政治問題拿到檯面上爭議,最後作爲難題落到現場。」
「他們會願意將魔導部隊派到無法徹底監視的外國戰地?倘若要去義魯朵雅的只有我們,共產主義者會很樂意把我們趕走吧。但如果要連同聯邦軍的魔導部隊一起,便另當別論了。」
「真受不了,國王陛下的忠實臣民也很難當啊。我們都很辛苦呢。」
「還面帶笑容,笑咪咪地幫我們加油打氣喔。態度也非常親切。若想喝茶,他們也會幫忙倒一杯吧。」
「難以置信,怎樣也沒辦法。」
「恕我失禮,你說我怎麼了?」
不是嗎?──要是被他用眼神這樣詢問,即使是德瑞克中校也會不甘願地理解到本國的意圖。
「我們是不會讓好朋友分隔兩地的。你們全員都要前往義魯朵雅,就連米克爾上校以及他的夥伴們也不會遭到排擠。你們要一起前往溫暖的義魯朵雅。」
「請等一下,先生,你說內務人民委員部給我們方便?」
「恕我失禮,但這纔不是什麼自私的想法。因爲與敵軍交戰的,不是本國,也不是你。而我們是爲了在這裏戰爭,才被派遣過來的。爲了在這裏戰爭,我們做好了一切的準備。現在要我們捨棄這一切?」
「Mr.德瑞克,這是自私的想法。」
有股非常討厭的氣息。基於不祥預兆,德瑞克察覺到最糟的可能性。
「好啦,來談談工作的事吧。」
約翰叔叔更加冷淡地說出答覆。這個出乎意料的答案,讓德瑞克中校忍不住眨了眨眼。
然而在感到詫異……具體來說,是仍表現出不信感的德瑞克眼前,Mr.約翰遜卻帶着滿面笑容點了點頭。
他們,那個聯邦,那些共產主義者們,曾一度徹底否定了「魔導師」。
這是根據經驗──對於這樣回答的德瑞克,Mr.約翰遜卻翻開讓人更加驚訝的寶物盒。
「你也是個疑心病很重的男人呢。」
只要明白聯邦的內情,便能十分清楚地想像那個集團是一羣怎樣的傢伙。可怕的祕密警察們,面帶笑容在招待客人?
「……能請教理由嗎?」
「Mr.約翰遜,我難以置信。」
「最重要的是……作爲多國義勇軍的戰場,義魯朵雅是最棒的舞臺。」
「對帝國來說,義魯朵雅戰線只是側面防護。他們賭上命運的地方是這裏。」
要來一根嗎?──他親切地遞煙勸抽的舉動,還真是充滿感情。乍看之下,也讓人想與他分享辛勞,一起大吐苦水。
「很簡單唷。因爲我們,因爲世界,不得不作爲好鄰人互相幫助,團結起來迎戰強敵嘛。」
「保持良好的友人關係?」
「怎麼可能!這可是讓我理解得刻骨銘心,即使想忘也忘不掉。」
自己等人也一直在現場與聯邦人並肩作戰、同甘共苦,對抗着可怕的帝國軍。姑且不論共產主義者,聯邦人是戰友。正是對一同奮戰的夥伴的義務,驅使德瑞克中校開口。
宛如這是衆所皆知的事實般點頭,說着「我深有同感」而拍向德瑞克的肩膀,表示「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向他展現親切的本國情報部員。
是不能讓人察覺內心想法的情報部員榜樣。
「當然取得了。美好的友人還願意提供支援喔。」
狠狠地瞪過去後,一派從容的Mr.約翰遜便在眼前擺出圓滑笑臉的人格面具。
「這我知道。」
「中校,你似乎被困在非常狹隘的觀點上呢。」
就連這樣的德瑞克,都差點因爲這句話而從椅子上跳起來。
難以置信的事情,他經歷的可多了。
「多國義勇軍打從最初就是帶有政治背景的部隊。我還以爲貴官早就知道了……是在戰爭中不小心忘掉了嗎?」
對於板起臉來試圖抗辯的德瑞克,帶着灑脫表情的老情報部員聳聳肩,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是本國的政治家們在萬衆矚目的舞臺上表演的一顆棋子。在現場戰鬥的演員意見,是其次、再其次的問題。
「爲了讓官僚組織動起來,還幫我們準備了推薦信喔。」
儘管基於戰時必要性而大規模運用……卻也是「附帶監視」用得不甘不願,這是衆所皆知的事實。沒注意到的,想必只有一部分頭腦簡單的笨蛋吧。
事情太順利了。
對於以全身表明疑問的德瑞克,約翰叔叔像是能明白似的說明起最新的協議。
「會尊重現場的信賴關係嗎?」
「所以?」
「無論是我們或聯邦,都是以極爲正常且純粹的自私自利,讓多國義勇軍到義魯朵雅展開部署。除此之外,什麼也不是。」
開玩笑──德瑞克嗤之以鼻。
不過對於如此唾罵的德瑞克,Mr.約翰遜卻一臉傻眼。
「你以爲我會悠哉到不去關注帝國的動向?也太侮辱人了。」
「要是你對國家懷有幻想,快給我醒一醒吧。」
「友人?恕我失禮,你有聯邦的友人?」
臉皮厚到只能甘拜下風。
能在義魯朵雅,全員一起展開部署?
「就是我們敬愛的內務人民委員部。是那位愉快的頭子親自安排好的。拜這所賜,出國程序是難以置信地順利。」
作爲理所當然的事,德瑞克點了點頭。
傻眼的是,他這不是還自顧自地說起自己的事了嗎!
Mr.約翰遜一手拿着香菸,嘆了口氣。
「那麼你是誤會另一件事嗎?以我管見,貴官似乎太過低估帝國侵略義魯朵雅方面的事了。我建議你,就算軍務繁忙,軍官也該去關注一下內外情勢。」
「恕我失禮,那個……真的取得了聯邦當局的同意嗎?」
痛切地喃喃低語,Mr.約翰遜在椅子上漂亮地嘆了口氣。
「當然,我們的確打算尊重這份信賴關係唷。正因如此,爲了讓這份信賴關係更加發展,也會不惜採取必要措施。總之,就是我們不會背叛一同奮戰的友人,做出這種背信忘義的事。」
「多國義勇軍」本來就是吉祥物。
「恕我失禮,Mr.約翰遜。你這句話,聽起來像是要將整個多國義勇軍一起調到義魯朵雅。」
對於德瑞克自信滿滿的斷言,老情報部員儘管曖昧地點了點頭,仍舊帶着滿面笑容聳聳肩膀。
說出難題二字的老人,帶着疲憊的表情。
說出形式上同情的Mr.約翰遜,在此時收起和藹老爺爺的氛圍,露出邪惡的表情。
「這裏──聯邦方面纔是決戰地點。將魔導部隊調離主戰場,派往義魯朵雅?只讓我覺得是搞錯了優先順序啊。」
「你這個善良的聯合王國臣民,卻在政治領域上不如邪惡的共產主義者,還真讓人感嘆啊。明明就必須有像共產黨員那樣,當場大爲贊成的感覺。」
「中校,你想說自己有在關注帝國嗎?」
然而,這終究只是表面的假象。
太讓人傻眼了。像是在這麼說似的望向天花板後,Mr.約翰遜甚至以說教般的語氣,滔滔不絕地稍微教訓起德瑞克。
「在軍事上,沒錯,誠如貴官所言。帝國會在這裏死去。然而,這裏不是舞臺。如果主要舞臺在義魯朵雅,諸位的配屬地點就是義魯朵雅。政治便是這麼一回事。」
「這可不是我的主意。」
只不過,德瑞克中校可沒有純真、純情到會被外表矇騙。因爲,來到他這邊的同胞……總是帶來堆積如山的麻煩事。
要怎麼做?沒有補上這個疑問,幾乎是個奇蹟吧。
「辛苦的人是我們。」
「我知道,但這毫無疑問是個不愉快的通知。」
收下約翰叔叔伴隨着要好好保管的叮嚀丟來的一疊文件後,德瑞克中校目瞪口呆地拿在手上看了起來。
那是很細心地同時寫着聯邦語與聯合王國語兩種語言的「最優先通行證」,還附帶着如有必要,甚至能徵用船舶與車輛的強權。最後是所有相關人員一旦有怠慢協助的情況,將會受到內務人民委員部調查的一行字。
「……這份命令文件是什麼?」
「Mr.德瑞克,內容好歹自己看吧。那是要求聯邦軍所有部隊,要在多國義勇軍出國之際提供最大限度的支援。是內務人民委員與聯邦軍司令部的聯名文件呢。」
「……也就是認真的啊。」
「我不是一開始就這麼說了?目前這個時候,米克爾上校也收到相同的命令了吧。」
笑咪咪地。
或是說,帶着堅決而不容拒絕的陰森笑臉。
Mr.約翰遜讓德瑞克做好了前往新任地赴任的覺悟,畢竟德瑞克也只能同意了。
只不過,有件事德瑞克想先問清楚。
「……可以請教這件事背後的理由嗎?」
然而視線前方,卻是Mr.約翰遜的凝重表情。看樣子是要他自己去想吧。
揣摩了一會後,德瑞克搖了搖頭。
自己的薪給等級終究只有到中校階,是海陸魔導師。每個月從國家那邊領到的薪水,並沒有多到要爲了陰謀與政治不斷地勞心費神。
這是我的工作嗎?不對吧。德瑞克很乾脆地放棄了。
「Mr.約翰遜,我是個笨拙的男人,行動時要是不知道背後的理由,很可能會造成事故吧。希望你能給予適當的說明。我認爲這是當然的權利。」
對方想必不願意說吧。
想必會不斷地隱瞞情報吧。
以什麼Need to know(僅知原則)爲由,總是不給德瑞克等現場人員視爲必要的情報。怎樣啊──這樣心想的視線前方……老人露出了有如向日葵般的滿面微笑。
「這是正當的要求呢,Mr.德瑞克。」
啊──譚雅說到這裏,稍微修正發言。
假如這次的敵人不是義魯朵雅人與合州國人,而是成長到身經百戰的聯邦人;假如不是受到共產主義的意識形態支配,而是受到戰爭家的務實主義支配的那些人。
因爲是多國義勇軍,所以是象徵。
以德瑞克的理解,他甚至能毫不諱言地說「聯邦」比聯合王國還像這場戰爭的主角。
作爲有機性的戰力,作爲部隊所需要的配合呢?
「再來我就不懂了。」
譚雅彷彿抱怨的低語,獲得雷魯根上校的深深點頭。
這在作戰層面上異常地漫長。
要對外宣稱「合作」很簡單。
譚雅一面回應,一面忿忿然地摸着手錶。
對於要防止不顧一切衝鋒的帝國軍部隊遭到反擊瓦解,爭取時間重新調整後勤來說,是過於充足的時間……卻也是久到會容許敵軍重新編制的時間。
「是這樣吧。」
待燃料宅配的業務一結束,她便立刻連同戰鬥羣主力一起,與在一旁展開部署的第八裝甲師團會合。
「真是令人安心的消息呢。」
回應雷魯根上校的牢騷,譚雅陳述起自己的意見。
「他們也是能參加傑圖亞閣下受害者協會的一羣人。作爲其中一名會員,下官就發自內心地斷言吧。不分敵我,只要是曾一度嘗過苦頭的人,應該都能看出這個狀況很不自然。」
「就這個意思上,他們也是啊。聯邦人也不會被騙了。」
「魔術?妳說魔術?」
以這點來講,無論是聯邦、聯合王國,還是義魯朵雅……那怕是帝國軍也不出例外。
就這樣,直接進行指揮官會議。
讓只靠卡路里便能飛行的航空魔導師,馬不停蹄地搬運讓裝甲師團運作的燃料,還真是殘忍的做法。就以濫用部下這點來講,譚雅是還比不上長官吧。
這要在短期間內建立起來,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一旦投入實戰,完全能預見重大慘劇。即使以過於露骨的神情表明擔憂,依舊是太過低估。對德瑞克中校來說,也想盡可能地牽制上頭的樂觀論。
「正因如此,下官預期傑圖亞閣下會施展魔術。」
既然還不想死,也不能讓部下白白送死,就不得不去努力了。
但很難得的是,情報部員對德瑞克做出傾聽意見以上的讓步。
合州國以租借法案送來的物資尤其重要吧。附帶一提,負責護送的是聯合王國的皇家海軍。而且還接受了以德瑞克等人爲主,由少數專家所組成的援軍,這是實情。
而關於這一點。
「所謂的政治,並沒有你這麼合理唷。」
話雖如此,雷魯根上校依舊有個疑問。
想盡量在事前協議好一切能協議的部分,雷魯根與譚雅兩人埋首在業務之中。
「決定從東部的昏暗戰線,轉調到義魯朵雅的溫煦太陽光下進行轉地療養的傑圖亞閣下,狀況好到不行啊。」
「……既然下令要我們去,下官也願盡微薄之力吧。不過,這將會是場惡夢。」
在長達一週的停戰這種慈悲爲懷的臉孔背後,帝國軍的後勤單位日以繼夜地以快得亂七八糟的速度與東拼西湊的本領,徵用並分配着在停戰期滿後「再度進擊」所需要的物資。
「我也有同感。」
「我們資本主義陣營都這麼努力了。這種時候,唯獨決定要建設繁榮社會主義的聯邦『要求援助』的話會怎樣?無論是以意識形態,還是以實際利益來講,都對他們很不利吧。」
所以,約翰遜先生像是竊竊私語似的向德瑞克說道。
「你放心吧,只會設置名目上的聯合司令部。運用上會跟以往一樣能自由行動。哎呀哎呀,義魯朵雅人也很行呢。」
「我當然願意!你是想知道聯邦人的意圖吧?這事很簡單呢。據我們的推測,聯邦應該是想成爲『援助者』,擺脫『被援助者』的身分。」
「也沒辦法無視作爲敵方同盟軍參戰的合州國。就連疑似他們先遣部隊的新臉孔,也已在好幾處戰線上確認到了。」
要在臨時的停戰期間結束後,同時以全軍戰力衝鋒的命令。
只不過,他們並非疏遠或陌生到得花時間磨合的關係。
那麼──譚雅開口說道。
「就算是推測也無妨。提古雷查夫中校,我想知道閣下的意圖。」
「只不過……我看得出這是爲了磨利『兇牙』所特意下的工夫,但我也只看得到這裏。閣下到底在想些什麼?」
唉──從雷魯根上校口中發出這種牢騷。
「是難以猜出明確的內容。」
聽到一如預期的答案,德瑞克露出不滿的表情。
因爲是在這種狀況下停戰,所以才教人喫驚。
講到這裏,Mr.約翰遜帶着苦笑說出指導。
「時間是敵人的同伴……嗎?」
護送傑圖亞上將回到後方,纔想說終於能回去時,譚雅便收到掩護雷魯根上校的第八裝甲師團(解說)完成「前進準備」的軍令。
也是呢──譚雅點頭同意後,隨即指向攤開在野戰摺疊桌上的地圖,直接了當地總結狀況。
然而,在實戰中保持步調一致的事呢?
「空頭支票就免了。」
令人討厭的說法──德瑞克中校在心裏唾罵。
兩人都在東部見識到了巨大的詐欺。
象徵性。
「啊,這點你不用擔心。」
在深受傑圖亞上將信任這點上,無論是譚雅或雷魯根,都十分清楚傑圖亞上將這名指揮官的性情。
因爲──他接着說道。
「看似非常識,卻很合理吧。是怎樣都難以否定的卓見呢,中校。」
「只不過,中校,在我的記憶中……閣下在東部時好像也是這樣。」
德瑞克雖然困惑了一下,但也不是無法理解他想說的意思。只不過,一想到現場要爲了較量這種無聊的虛榮嘔心瀝血,這便只是令人作嘔的一句話。
「指揮官是聯邦體系,主力是聯合王國與聯邦混合的多國部隊,最後還要與義魯朵雅以及合州國兩軍保持一致的步調……」
「坦白說,以軍事合理性來看,現狀下的作戰指導是有問題的。只有在義魯朵雅軍、帝國軍之中屬於少數派的東部方面經驗者,能理解到這當中潛藏着傑圖亞閣下的惡毒藝術吧……」
結束大致上的任務分配、表明雙方的戰力狀況、基於假定環境的情報交換後,便只剩下「會收到怎樣的命令」這個議題了。
即使運完進擊所需的燃料,之後也還要爲了準備像是本業的「戰鬥任務」進行會議。
「這是當然,上校。只要是帝國軍人,任誰都不得不理解到這件事。」
統一歷一九二七年十一月二十七日 義魯朵雅方面
軍官學校的候補生要是做出這種指揮,是會當場不及格的。
沒錯。
義魯朵雅戰役在開戰的第十二天停戰,以讓民人避難的名目帶來長達一週的短暫和平。
「上校,誠如你所見。」
然而實際的情況,卻讓人不由得害怕。
「不僅被時間捨棄,戰線還坑坑洞洞。混亂與無秩序,具體來講,這也能說是不像我們『帝國軍』會有的醜態。」
潛藏在出乎意料的配置之下,那個放手一搏的戰略。況且,譚雅自己可是親身體驗到不想再體驗第二次了。
「你願意說明?」
這便是裁量勞動制最讓人詬病之處。不過譚雅還不想死。
瞠圓雙眼的雷魯根上校,卻在這時輕輕微笑起來。
凝視起地圖,她注意到一個停在奇妙地點的師團。纔剛這麼想,便發現也有師團正在後退。儘管如此,像是奉命要毅然地發動攻勢的衝鋒部隊也在前線附近。
在對帝國戰爭之際,聯邦接受了各國的援助。
太過自然地,帝國軍陷入了混亂。
能從地圖上看出,依照傑圖亞上將命令展開的帝國軍有多麼綿長。
「中校,貴官也……是這麼看的嗎?」
正因爲聯邦是大陸國家,才能成爲同屬大陸國家的帝國軍天敵。
所謂最前線的人,說到底就是要在現場實踐高層無理要求的一方。
「惡夢?」
就連航空魔導師也像頭驢子般地被派去從事空運作戰。
給予敵人的時間是一個禮拜。
就這點上,的確能理解政治會排斥這種只有受到援助的立場,不過……德瑞克提出疑問。
「以這點來說,像你們這種少數精銳的魔導部隊很好用。即使作爲戰力也總是受到歡迎吧,從象徵性的意義來講也很完美。」
「照這樣下去,我方會喪失優勢吧。另一方面,可預期敵方會隨着時間逐漸增強。」
喃喃說到這裏,雷魯根上校有些忌諱周遭地壓低聲量。
「友軍部隊已喪失衝擊力。戰線拖得太長。只看表面上的配置,就跟無秩序狀態一樣。」
「義魯朵雅遭到攻打,合州國派出部隊。我們自不待言,就連自由共和國也硬是從殖民地召集了戰力。」
至少在這場大戰的中期以前,是絕對不可能的。倘若不是像現在這樣疲弊的帝國,敵方也會感到強烈的不對勁吧。
面對譚雅指出的問題,雷魯根上校同意似的點了點頭。那與其說是從容不迫,更像是不甘不願的點頭,無比明確地述說着「即使知道也無能爲力」的帝國軍困境。
「是因爲面子?所以纔會派遣援軍?」
「是面子的問題嗎?即使如此,聯邦纔是對帝國戰爭的主翼,他們扛下了正面戰鬥。我實在不覺得有必要爲接受援助一事感到羞恥。」
解說:【裝甲師團】 爲什麼不是「戰車」師團,而是「裝甲」師團?大致上,裝甲師團是由「戰車」+「機械化步兵」+「其他單位」所組成,因此纔會稱爲裝甲……儘管並非不能這樣說,但我覺得其實是因爲外文太難了。
「沒錯,確實令人安心。」
「正是這麼一回事。既然還要維持東方戰線,象徵性的派兵就是極限了吧。」
「這種混沌的局面,正是閣下所需要的不是嗎?該理解成是某種魔術的事前準備吧。」
「貴官是指政治嗎?啊,所以纔會在義魯朵雅的王都前要我們停止進軍啊。只要認爲閣下是在摸索交涉契機的話……」
會是議和嗎?──對於雷魯根上校這句沒有說出口的臆測,譚雅卻以一句「這個可能性仍存有疑問。」插話說道。
沒錯,傑圖亞上將的確看到了帝國的結束。
然而說到他的樣子,可是跟作爲好輸家接受命運的那種人有着天壤之別。那不管怎麼看,都像是要去把命運打死的人。
「在能看到城市的地點,繼進軍準備的命令之後,收到『禁止攻略王都』的命令倒還可以接受。因爲『禁止攻擊義魯朵雅王都』是政治性的判斷。」
問題在於這麼重要的事,直到「抵達前」都沒有傳達下來這一點。
以譚雅所見,這是很不尋常的事。假如停止進軍的命令沒能趕上,他們說不定就會在停戰成立之前衝進去了。
只不過──譚雅說道。
「那個停止命令,說不定是打從最初就考慮好的。」
「妳爲何會這麼想?儘管我不打算自誇,但我們在首戰中的進擊十分迅速,即使保守來講也是勢如破竹。仍舊有超出上頭預想的可能性吧。」
雷魯根上校的指摘也很有道理。然而,譚雅還是不得不說。
「如果是即興地命令我們『攻略』,倒還可以理解。」
擴大戰果的命令極其當然,趁着良機賭一把是符合戰理的決斷。如果是下令攻佔,就不會有半點遲疑。
「可是,要是在看到『攻略可能性』的瞬間,做出停止進軍的決斷,這難道不會是某種惡毒策略的前兆嗎?」
實際上倘若可以攻略,譚雅也想這麼做,因爲是在轉職活動前。既然要轉職,便會想要一些能在轉職對象面前推銷自己的賣點。
就在這種時候,收到禁止攻略的指示。
在取得功名的機會之前,這種指示也讓她很泄氣。
話雖如此,但也不可能根據譚雅這個一介校官的功名心,來決定要不要攻略敵國首都。
要是這麼做,便等着被蓋上連行政命令都無法遵守的危險人物烙印了。
這背後的意圖究竟有多麼惡毒啊。
敬禮也做得匆匆忙忙。年輕少校遞出一張小紙條,似乎是剛收到的命令文件。
彷彿在美夢中遠足旅行的氣氛。一副像是出外遊玩的這些人,真實身分卻是帝國軍第二○三航空魔導大隊的精銳們。
即將落在譚雅等帝國軍參謀本部直屬棋子身上的,將盡是一些受到政治意圖限制的命令吧。
「……說是唯獨貴官,對於義魯朵雅首都的行動只能保留在威脅上。這部分作爲軍令,明確記載在命令文件上,甚至還限制妳靠近首都喔。」
因此,她懂得身爲善良軍官的處世之道──至少,當事人譚雅確信自己很懂而挺直身軀,作爲對義務與責任有着自覺的將校,以模範且甚至讓人感動的認真態度,面對雷魯根上校的誤解。
「這與其說是戰爭,更有可能是爲了政治的軍事力行使……」
聽到雷魯根上校彷彿苦笑般地答覆,譚雅立刻向他確認。
這些舉動是一種佯動。
喝采吧。
啊,日常。
「還真是可靠。既然如此,這次也很期待貴官的表現。」
在萬骨枯的盡頭,讓名爲參謀將校的惡魔添上經驗的翅膀,成爲有如奇美拉的世界公敵。
「遊樂場?」
因爲這值得喝采。
「傑圖亞閣下居然下達這種命令。」
「達基亞、聯邦,然後是義魯朵雅。妳想直擊國家首都的習慣是不是很嚴重啊……」
禮數周到說得還真是沒錯。譚雅幾乎傻眼的意識,被雷魯根上校有如忠告的聲音喚了回來。
「傑圖亞閣下真的很瞭解貴官的樣子呢。」
要說的話,就是作爲好久沒有強人所難的上司所下達的命令,單純的正攻法太不自然了。
「是話題中的傑圖亞閣下發來的嗎?」
「殲滅敵魔導部隊,並盡全力殲滅合州國軍?這就是上頭的意思嗎?」
無論何時、無論何地,參謀本部直屬的第二○三航空魔導大隊都會被狠狠使喚。
對新大陸人來說,舊大陸是個有哪裏讓人「憧憬」的地方。
痛切地喃喃說出的這句話,透露着辛勞的痕跡。
「當然。敵魔導師的殲滅交給下官吧。就連敵野戰軍的殲滅,下官也會做出某種成果來。」
而且還偏偏不停地發出魔導反應,以歪七扭八的隊列讓自己無比顯眼的一羣人,在「幹道」上悠然進行着大規模旅行。
掛着少校階級章的年輕參謀,一副顧不得規矩與禮節的模樣,十萬火急地闖進正在進行指揮官會議的帳篷裏。
傑圖亞閣下的命令,是要在現狀下對「義魯朵雅的首都」置之不理。而且還是以再三囑咐的形式。
會歡迎來賓,也會指導新人。而且無論哪一邊都不會敷衍了事。這就是帝國的待客之道。
轉生前和平且良心的準時下班生活,至今也作爲早已失去的過往,讓譚雅不得不感到懷念。
「對於下官?」
原來如此──譚雅這下懂了。聽他這麼一說,自己確實會因爲顯著的軍功慾望,前去攻打明顯目標,有着這種類似壞習慣的傾向啊。
像是揮拳般地提出文件,十萬火急地趕來的這名少校,該說很熱心吧。只不過,譚雅對命令文件的興趣比人還大。
「的確……只不過我不打算對此說三道四。如果這是必要之舉,那便只需要去侍奉必要。」
到最後她明白了一個事實,那就是自己沒有任何能賺取分數的機會。這雖然很難受……卻也讓她在某種程度內看出上司的意圖。
「實質上正是這樣。」
具體來說,便是沒有前往戰地的緊張感。
無論如何,事情都很清楚了。
借用第八裝甲師團剛繳獲的車輛,將搶來的高辛烷值汽油注入便攜油桶裏。順道一提,由於在停戰期間,魔導部隊就像頭驢子一樣成天搬運着這東西,所以也讓他們對便攜油桶又愛又恨。
沒錯,是車隊。
宛如在避寒勝地的愉快郊遊,比方說就有一位帝國軍女性魔導軍官一面騎着摩托車,一面無憂無慮喫着巧克力棒。而在這輛摩托車的邊車上,過於嬌小的將校還聞着從保溫瓶中倒出來的咖啡香氣,笑逐顏開。
渡海來到義魯朵雅的合州國先遣部隊,遭遇到的是舊大陸的怪物。
對於義魯朵雅的王都也是興致勃勃。
「看來是要我們去教育一下合州國的新人,什麼是戰爭的味道嗎?」
「那麼,雷魯根上校,不好意思,想拜託你一件事。能借我幾輛至今繳獲到的敵方車輛嗎?」
「請恕下官失禮,師團長!」
「因爲是政治與戰爭呢。我們也不得不去注意自己的行爲表現。」
「是不可能的任務嗎?請交給我吧。那怕是義魯朵雅首都,下官也會以直擊化爲焦土。」
話雖如此──雷魯根上校露出有些疲憊的表情。
正想提出疑問,譚雅便隨即改變主意,認爲這樣纔是傑圖亞閣下。
啊,準時下班。
「說是要在停戰期滿的同時,刻不容緩地攻擊敵野戰軍。貴官則是要率領魔導部隊,前去進行魔導殲滅戰的樣子。」
「上校,這些是誤會,下官是因爲軍務的命令才這麼做的。如有必要,無論任何地方,下官都會前去化爲焦土,然後悠然地凱旋而歸。」
是爲了引出敵魔導部隊,將他們好好料理一番的僞裝策略。
啊,和平。
「戰爭的方式改變了呢。」
一個加強規模的航空魔導大隊的「車隊」。
統一歷一九二七年十一月二十九日 義魯朵雅戰線
「但如果只需要戰爭,會有多麼輕鬆啊。」
對於譚雅的試探,雷魯根上校在默默點頭後看起文件。
是累積下來的戰爭藝術產物。
將這樣的便攜油桶掛在義魯朵雅軍制式二輪車的側邊後,他們便一路彷彿兜風似的,沿着義魯朵雅幹道往王都方面南進。
這是前兆。
儘管懷着不至於吧的疑惑,雷魯根上校卻一臉得意地在譚雅眼前點了點頭。
這頭野獸,說不定也是一種文化。
失去的事物,是多麼美好啊。
「上校,請放心,我也是軍人,會遵守命令的。遭到誤解並非下官所願,只要下令等待,等待就是下官的職責,所以還請上校放心。」
第八裝甲師團能幫上什麼忙嗎?
譚雅也基於出人頭地與自我保身的觀點,想盡可能地建下軍功。爲了在轉職履歷表上做出讓人印象深刻的自我宣傳,功勞愈多愈好。
無論是誰都會這樣做吧。
「……可以的話,真想直擊王都。」
這樣啊──如此回應的雷魯根上校會在這時說出社交辭令,是因爲他以參謀將校來說太過善良的人格吧。
在總體戰之下變得瘦骨嶙峋,然而也在總體戰之下鍛鍊成長,名爲「帝國軍」的這頭不顧一切的戰爭之獸。
以轉職前的差錯來說,這是最糟糕的失敗。想要賺取印象分數的譚雅想了又想,拚命地以客觀角度思考着,能推銷自己的賣點有沒有掉在哪個地方上。
也就是說──兩人的想法在這裏達成一致。
因爲這些無法成爲超常英雄的凡人們,儘管如此卻依舊作爲勇者,面對着化身爲「人類天敵」的「帝國軍」這頭必要的怪物。
正因爲譚雅自負很瞭解人類心理,所以當下便理解到有必要解開這個「誤會」。
「依下官愚見,本國,或是說傑圖亞閣下……是打算把義魯朵雅王都當成遊樂場吧。」
對此,譚雅•馮•提古雷查夫中校的回答帶着非常邪惡的企圖。
在戰時狀況下,立身處世是非常重要的。
不過,時代有點太糟了。
正當譚雅說到這裏時。
正因如此,纔要取回來。
「不過,對於貴官有一句補充。」
「上校,恕下官失禮……意思是,別說攻略,就連攻擊都禁止下官去做的命令嗎?」
「咦?是說狩獵首都嗎?」
「就是玩具箱不是嗎?儘管沒有重啓戰鬥狀態,但即使很勉強,仍讓強力部隊前進至王都附近的階段。另一方面,敵軍也同樣在增強兵力。難道不能認爲閣下這是在集結玩樂的同伴嗎?」
「對貴官的命令是這樣。軍隊全體的目標是敵野戰軍,而且要在敵軍重建體制之前殲滅,也就是正攻法。」
「啊,那個……中校,貴官有狩獵首都的興趣嗎?」
縱使這是某種偏頗的觀點,不過舊大陸因爲歷史悠久所累積的文化氣息,對於純真的年輕人來說也是足以抱持憧憬的要素吧。
譚雅純粹的心聲,似乎是將到底太過現實的升官慾望吐露得太多了。只要看到雷魯根上校有點僵硬的表情,就能看出長官感受到要她「自重」的必要性。
「我只是代理。所以,有什麼事嗎?」
總而言之,雷魯根上校問了一個粗心的問題。
然而,這種傾向並沒有強到會讓她無視上頭合理的命令。這種愚蠢的自我宣傳,有誰會去做啊?
「很像是閣下的命令。」
說要打一場禮數周到的戰爭,手法卻意外地惡毒。
「上校?」
「請看這個!是本國發來的最新命令。」
那麼?──對於表現出幹勁問道的譚雅,雷魯根上校點頭回應。
總而言之,這麼做的主要目的,就是要將警戒心不足而「掉以輕心的帝國軍魔導部隊」這塊美味誘餌,掛在義魯朵雅與合州國兩軍面前,引誘他們做出反應。
這是要讓敵方認爲,即使是在東部四處征戰的魔導部隊,在來到遠離東部的義魯朵雅土地後,也一樣會「放鬆警戒」的初見殺。
只不過,稍微出了點意外。具體來說,是在關鍵的僞裝上有難處。
直接了當地說,便是對魔導反應的控制。
譚雅的要求,是要爲了僞裝,故意以粗糙的魔導靜默泄露反應。這麼做是要吸引敵人上鉤──直到向部下們說明用意爲止都還很順利。
有讓他們理解目的,就連該做的事也徹底地讓每位部下明白。
沒有任何問題。
上、下級有着共同的意識,甚至全員都十分清楚,自己的行爲會達成怎樣的目的與作用。
然而,等到實際要讓魔導靜默變得粗糙時……別說是成功了。
結果實在悽慘。
儘管下令要盛大地泄露魔導反應,還不斷地反覆指導,但絕大部分的魔導師依舊泄露不出來。「我漏不出來。」當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勉強擠出這句坦白時,譚雅就覺悟到這會是個難題。
甚至承認自己的教育有一部分是錯的。
因爲在至今爲止的戰場上,譚雅一直要求部下做到「完美」的魔導靜默。
這要說起來,也是理所當然的要求。
魔導靜默不是零便是一。
會泄露反應的靜默,本來就毫無意義。
堅決的靜默。最爲重視隱密性,徹底追求着奇襲效果。
這正是第二○三航空魔導大隊的理所當然。
在這種環境下,硬是神經質地不斷重複着魔導靜默的部隊,能完美達成「不準泄露魔導反應」的命令。
實在是太諷刺了,居然辦不到相反的事!
在這樣的他們心中湧現的,是些許的冒險心,以及想在同僚面前好好表現的這種很有年輕人感覺的虛榮心。
他──傑克遜中尉也不例外。
在瀕臨危機時還能開得起玩笑,一直都是個好跡象。
老手只要習慣的話,就能勉強辦到。或是說,辦到了。
「瞧瞧他們的飛行。還真是『漂亮』。我要讓各位排出那種隊列,肯定需要猛特訓喔。」
「同感。只是,反應太微弱了……」
「妳看,如果是這樣,中校就是最年長的人不是嗎?」
就跟雷達哨戒艦一樣。
一感到愉快,譚雅便忍不住笑逐顏開。
努力的方向性也很正確。
特意讓受害擔當部門在前方展開部署,再根據必要由本隊派出增援。這是唯有富者才允許施展的正攻法。
很努力。
「怎麼了嗎?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
所謂理想的戰鬥,總而言之就是這種東西。
就他們所知,這是非常高度的僞裝。雖然至今交手過的帝國軍也是強敵,但這次的敵人會在那之上吧。
想在喜歡的異性面前好好表現。
況且這些年輕魔導軍官們也還有餘裕談情說愛。
合州國義魯朵雅遠征軍第一軍團所屬,第七航空魔導連隊Corinth的年輕魔導師們,意氣揚揚地在舊大陸的天空巡航。
結果怎麼了?
「每次聽到中校談起年齡的話題……」
「那都過去了!我也曾年輕過啊。」
「拜託饒了我們吧。事到如今還要我們排出那種閱兵典禮的整齊隊列飛行……」
當天 義魯朵雅半島上空
「……那個,我有時會這麼想。」
喂喂喂──譚雅苦笑起來。
亦即所謂的前線習慣。
朝着愣然的副官,副隊長擺出認真的表情後,嚴肅地開口。
拜此之賜,讓第二○三航空魔導大隊的衆人能一面一點一點地泄漏着魔導反應(雖然要說到僞裝程度,依舊有着相當的不滿),一面在義魯朵雅幹道上悠哉飆車。
因此,他切實地捕捉到正在接近中的微弱魔導反應。
咦──譚雅感到像是可以理解,又像是不對勁的感情。只不過,一旁的副隊長糾正了副官的誤會。
「實戰……經驗年資?」
譚雅一面向騎車的副官道謝,一面從揹包裏拿出板狀巧克力遞給副官。
「哎呀哎呀,沒想到貴官竟然會瞧不起教範。」
比起看向飛在身旁的心上人,他更多時候是確實注意着義魯朵雅的主要幹道。就這點來講,他沒有背叛「工作熱心」的事前評價。對於讓他們兩人搭檔的長官來說,這是足以自豪自己的眼光正確無誤的工作態度。
對於譚雅自身的命令,在一旁愉快飆着摩托車的副隊長提出形式上的抗議。
「Salamander•leader呼叫全員。立即確認接觸到的合州國魔導部隊,規模是小隊,高度七五○○英尺。請『無視』像是以警戒態勢巡邏中的那個。千萬不要像往常一樣攻擊唷?附帶一提,以往抑制魔導反應的習慣,唯獨這次給我剋制一點。」
就連渾身顫抖的副隊長,以前也是個墨守教範的人呢──譚雅微微苦笑起來。
作爲教育家的堅定自信,在這一瞬間出現了巨大裂痕。
合州國的傢伙們就這層意思上來講是得天獨厚。不過在經驗這點上,帝國「仍」略勝一籌。因爲經驗這名教師,是收取名爲屍體的束脩作爲學費。
「咦?」
「喂喂喂,中尉,妳這是誤會了喔。」
移動中的魔導反應有複數。
注意到彼此都因爲事發突然而忘了呼號,他們一面互相苦笑,一面開始追蹤魔導反應的來源。
「潔西卡,有魔導反應!已接敵!」
譚雅用鼻子哼了一聲,重新看向敵人。
「是02唷,約翰。不對,01!」
「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貴官幫我泡的咖啡還是一樣美味啊。」
因爲這需要將擔任巡邏人員的魔導師,分散配置在複數的前方空域。假如要支援廣大地區,便必然會需要人手。
況且今天還是個平穩的兜風好日子,天候良好。要是視野也很清楚,關於「敵人」的存在,便能在被他們發現之前發現他們。
「規律的行動,搭檔之間也總是保持一定的距離。」
如今拜斯少校這名人才,已久經實戰到會去譏諷依照教範的漂亮飛行隊列了。
以譚雅看來,儘管維斯特曼中尉仍有點僵硬,或是說保持着「適度」的緊張感,不過其他人倒是完全壓過了敵方的氣勢。
以小隊編制飛行的敵人,真是漂亮的直線飛行啊。跟着並排行駛的拜斯少校一起鑑賞起上空的敵人,她甚至出言批評。
「要照着陳舊的教範行動,下官可是怕得辦不到。」
這是用來紓解緊張感的那種笑話。
自從來到義魯朵雅緊急展開部署以來,經歷過對帝國軍的數次遭遇戰,讓Corinth在現時點累積了足以對自身能力懷有自信的成功經驗。
拜斯少校一面敬禮一面靈活地低頭致歉的模樣,被譚雅一笑置之。因爲副隊長也不是真的在擔心。
「即使是我軍,只要找一下,依舊會有陳舊的教範吧?」
「這種時候,說的是實戰經驗年資吧?」
戰友都說他不知變通。
只不過,他有着認真過頭的認真個性。
啊、哈、哈、哈、哈,鬨堂大笑的車隊,簡直就像是在好天氣出外郊遊踏青的一行人。
「02呼叫01。要是無視敵人,馬上就會被捅屁眼吧?」
「只不過,還真是漂亮。」
「01呼叫02。明顯是部隊規模。妳覺得呢?」
「拜斯少校?」
「說得沒錯。年輕的時候,就是要不斷經歷這種錯誤來學習唷。我也該對格蘭茲中尉與維斯特曼中尉寬容一點吧。」
伴隨實績的自信,或許要說是勇氣吧。
是在達基亞戰爭時的事吧。
敵軍說不定有辦法,但對如今的友軍來說是無法指望的奢侈。
過去的聯邦軍也是這樣。
一面喫着巧克力,一面繼續抬頭觀測上空的譚雅,在這時嘆了口氣。
至於說到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則是一如往常地喫着不知從哪裏拿出來的巧克力棒。自己遞過去的板狀巧克力早就消失無蹤,還真是不可思議。
「以戰術來說並沒有錯呢。還真是讓人羨慕的餘力。」
只不過──譚雅伴隨着極致的愉悅感到確信。
對於長驅直入的帝國軍的戰場阻絕,儘管是停戰前的極小規模衝突,但Corinth所屬的魔導師們依舊成功擊退了敵軍攻勢。損害輕微,對於帝國軍的些許恐懼也早就淡去。
「是我的教育有問題嗎?太過強調不準泄漏了。」
不過對於譚雅這句稀鬆平常的感想,騎在駕駛座上的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卻投來一句意外的評語。
抱持着說是別有用心會略嫌純情,卻也難以消除想表現帥氣一面的微妙心情,傑克遜中尉與搭檔的潔西卡中尉一起進行警戒飛行,努力執行着這個令人高興的任務。
這不僅一點也不稀奇,甚至還能說是古典的基本。只不過,僅限於「教科書」的世界。
他們是身經百戰的勇士,所以也能理解是深入骨髓的實戰經驗,讓他們對泄漏魔導反應一事感到生理上的厭惡。
就在還能贏的時候,贏得痛快吧。
與地面上的鬆懈氣氛截然不同,上空的敵人非常認真地飛行着。肯定跟教範指示一樣。
蔚藍的天空與不時的炮聲。只要將這種實戰的空氣深深吸入肺裏,膽量也會跟着大起來。
也能說是讓他們辦到了。
真是讓人懷念。當時,譚雅的副隊長……可是個會依照陳腐的教範,打算從戰列步兵的方陣上空脫離的人。
不理會盡管不好意思,卻仍不客氣地收下巧克力板大口咬下的副官,譚雅朝着浮在空中有如兩顆米粒的敵人望去。
感慨良多的譚雅,讓拜斯少校面紅耳赤地擺着手。
喃喃說出這句話後,譚雅甩了甩頭。或許可以說,正是在那裏不斷浪費着人力資源,纔會導致今日的人手不足吧。
譚雅也試着修正,但部下們忌諱犯禁的習性已根深蒂固。導致愈是身經百戰的老手,便愈是在演技上耗費時間。反而愈是像維斯特曼中尉這種新加入的將兵,就愈能在這件事上做到近乎譚雅理想的表現。
譚雅滿意地將保溫瓶裏的咖啡倒入杯中,一面享受着初冬暖陽,一面品味着令人舒暢的一杯。
「在萊茵的時候,我們也有辦法這麼做呢。」
十一月的天空略帶寒意,但充滿着在這之上的濃密戰爭氣息。
讓魔導部隊在前方展開的空中巡邏任務。
搶先發現,先發制人,一擊脫離。
「仍」不可怕。
而所謂的正攻法,就是隻要能選擇這麼做……便會很可靠的辦法。
「01呼叫02。玩笑話要適可而止啊。」
只不過,這種程度倒也算不上什麼問題。
「人是要培育的呢,少校。」
只不過──譚雅爲了不讓粗心的部下們照着往常的習慣「解決掉」對方,仍然沒有忘了發出警告。
「下官失禮了。」
「那會是帝國軍的主力嗎?」
「這樣也難怪會這麼難偵測到反應呢。或許是相當大的獵物喔。」
你立大功了喔──傑克遜中尉被心上人這樣稱讚着。儘管稍微得意起來,但他依舊沒有疏忽警戒,仔細確認着周遭狀況。要說的話,就是致力落實常在戰場的精神。無論如何,他都是個會踏實完成自身職務的男人。
趁着接敵的機會,一面觀察一面回報狀態。
「CP、CP,這裏是Boxer01!在巡邏地區確認到帝國軍魔導部隊!」
「CP呼叫Boxer01。這裏的值班人員並未確認到敵魔導反應。你有目視到敵魔導部隊嗎?」
對於指揮所經由電波發出的確認,傑克遜一面用雙筒望遠鏡窺看着,一面用力且正確地回答。
「Boxer01呼叫CP,不會有錯的。敵人在地面上以車輛移動!我認爲是戰鬥教訓中的魔導師的地面移動。強力的敵方部隊,目前正以極爲高度的魔導靜默接近中!」
魔導師特意抑制魔導反應,採取奇襲的手段十分有名。
至少在「Corinth」當中是這樣。
帝國軍精銳部隊在東部大量運用各種新型戰術一事,受到「Corinth」的連隊長本人十分重視,還不惜再三對傑克遜與潔西卡等現場人員提醒着戰鬥教訓的內容。
這正是組織力量勝利的瞬間──傑克遜自己也對此深信不疑。
「抱歉,這邊無法確認。你有確認到魔導反應吧?」
「雖然極爲微弱,但確實有偵測到反應。我認爲敵魔導部隊正試圖以魔導靜默狀態穿越我軍的巡邏線。」
一面與潔西卡並肩飛行,一面集兩人之力進行掃描,才總算有辦法偵測到的微弱反應。他們知道帝國軍會用這種手段進攻,既然是等到親眼目睹後才能夠確信的徹底的魔導靜默……
「你立大功了,Boxer!」
「我自己也覺得很走運呢。」
「CP收到。很好,理解狀況了。Corinth連隊說能立刻快速反應出擊。現在轉接給Corinth01,請報告敵情。」
根據自己等人的發現,部隊展開行動。
進而會影響到戰況吧。
拜斯少校與格蘭茲中尉等資深老兵自不待言,就連維斯特曼中尉都有確實跟上,沒有落後。
這正是常理。
「Corinth連隊呼叫司令部。難以認爲敵魔導大隊會單獨滲透,請求對後方進行空中偵察。」
這是完全不考慮前方會有何種危險的高潔覺悟,也是天真無邪的純真心態。
譚雅只要將後背交給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普通地衝向眼前的敵人,像是用加熱過的小刀切奶油一樣,輕而易舉地以大隊貫穿了連隊。
傑克遜中尉與潔西卡中尉,懷着明知危險的覺悟志願前往。
Corinth的魔導師們做到了迅速且適當的初期對應。
名爲第二○三的喫人惡魔這件事。
不對,爲什麼就是想不起來?
傑克遜立刻答應下來。
譚雅等人對爆裂術式的威力評價,可沒有高到會盲目相信,只靠一道術式就能擊潰明顯在警戒地面襲擊的對手。
譚雅咧嘴竊笑。
「Corinth收到。Boxer小隊,幹得好。即使是爲了守住首都防衛線,現在也不得不毅然反擊。我們立刻趕過去。請繼續確認敵情。」
譚雅回頭望去……大隊漂亮地加速了。
是哪裏?
另一方面,敵人的動向看了便讓人可憐。
可說是十分殘酷地無視了吧。Corinth明明是足以誇下豪語,說自己人事已盡,只待天命的存在。
「02呼叫Corinth01。空域是CV42。CV42。」
「去教教優雅的新大陸人,這次大戰的精髓吧!」
艾連穆姆工廠制九十七式「突擊機動」演算寶珠,可不是白白冠上「突擊機動」這四個字的。
以小隊單獨深入敵勢力圈內部。
只要冷靜下來,全是傑克遜在訓練中反覆過無數次的標準程序。
人員散開的陣形會有辦法阻擋騎兵衝鋒嗎?更何況對方還是久經軍紀教練且身經百戰的重騎兵。
雖然極度危險,但同時也能理解這是現況下的必要行動。
那是具有雙發寶珠核,最重要的還是加速性能極端優秀的「悍馬」。是半吊子的使用者會一如字面意思被炸飛,惡名昭彰的狂暴野馬;也是絲毫不考慮使用者安危,令人傻眼的寶珠。
至於連隊長,可是準備周到。
術式只能扭曲世界。就跟刺刀一樣。唯有魔導刀能斬斷問題。
因爲混亂讓反應中斷,不過是瞬間的事……但只要考慮到九十七式的加速力與航空魔導戰的基本,光是稍微駐足就十分致命了。
因爲他們是在要派兵前往舊大陸時「選拔」出來的菁英。由一○八名魔導師組成的連隊,無論是訓練水準、裝備,還是素質,全都是一線級。
以運氣這點來講,神並沒有對合州國航空魔導部隊Corinth展露微笑。
正因如此吧。他有所預感,當連隊長傳來下一次呼叫時,對他們下達的命令將會十分重大。
「這樣會遠離敵魔導部隊的可監視範圍,但位置就跟回報的一樣。要是我們更進一步掌握到的敵方情報能有所貢獻,便請儘管吩咐吧。」
「我想期待貴官們的偵察能力……能更加深入敵勢力圈,去直接確認疑似主力的敵裝甲部隊嗎?」
「放棄術式!衝鋒!衝鋒!」
「我想了解敵人的詳細情報。立下大功的Boxer,敵人的真面目是?」
最重要的是,他也是個會確實實踐指揮官先行的魔導將校。
「Corinth01呼叫Boxer01。請回報狀況。」
該說正因如此吧。
朝敵魔導連隊發射的爆裂術式,終究只是「佯攻」。
事實上,就連後世的歷史學家都毫無保留地承認一件事。
不可能。
答案明瞭到殘酷的程度。
當敵兵回過神來,爲了對應來自下方的突擊者而採取行動時,已經來不及了。
一如事前假定的──生存者如是說道。
要是能辦到這種事,步兵便不會畏懼騎兵,萊茵的惡魔也會稍微可愛一點吧。
他一面瞪着下方的敵人,一面大概是基於責任感的激昂而顫抖起來。
甚至還回擊術式作爲牽制的表現,做得非常好吧。他們不同於只懂得紙上談兵的無知之輩,是幹練的戰士。
溫柔的聲音,自身後幫他說了下去。
東部的戰鬥教訓指出,具備堅固防禦殼的魔導師(特別是聯邦體系的那些)有着極爲優秀的生存能力。
所以──連隊長十分慎重。
領導能力優秀,富有知性,懂得慰勞部下的勇敢軍官。
面對連隊長的詢問,傑克遜像是確認似的看向潔西卡。
「當然,下官願意前往!」
就連Corinth連隊決定出擊確保義魯朵雅王都的首都防衛線,都只能說是非常踏實的判斷。
這種不可能阻止的威脅性加速力,要說的話……就是以前的重騎兵。只要在適當環境下,交由訓練過的將兵運用,便能將號稱無雙的衝擊力與破壞力,盡情擊向帝國的敵人。
對於兩人的報告,連隊長在說了聲收到後,便讓他們在頻道上待命,聽着自己與上級司令部之間的空中協議。
「……抱歉,能志願嗎?」
對於戰鬥教訓的收集尤其熱心,兵要地誌的熟讀度也獲得同行的高度評價。
「猜對了,Corinth01。海軍艦載機就在方纔捕捉到疑似敵第八裝甲師團的敵裝甲戰力。」
「看來那些優雅的傢伙們是假定射擊戰的樣子呢!」
所率領的部隊受過充分訓練,是磨練過組織戰鬥能力的一線級。航空魔導連隊Corinth除了被神拋棄之外,兼備着精銳所能期望的一切,這點甚至獲得專家們的一致認同。
他努力想掌握敵人的真面目,但怎樣都找不到線索。
所以──連隊長以有哪裏感到愧疚的語調把話說下去。
「太過低估敵人是很危險的。在深入之際,要嚴加區分勇氣與無謀的不同。只要感到危險,即使立刻脫離也無所謂。」
那就是,Corinth連隊是值得獲得當代最優秀殊榮的部隊。
就連老練軍人都會躊躇不前的行動,他們爲了掩護本隊而毅然接受。
發出明確指示的譚雅,在這時忽然陷入文學性的思考之中。爲了向部下補充說明自己的意圖,她換了個單純的說法。
「別擔心,我們辦得到的!那可是連我們都沒發現到的魔導部隊……敵人看來也意外粗心。請無須擔心!」
無論如何,合州國航空魔導連隊Corinth都沒有一絲瑕疵,完美達成了連隊長設想周到的指示……然後,在那一天與「不幸」共舞。
第二○三航空魔導大隊是冠上游擊之名的精悍「大隊」。倘若要以「連隊」爲對手戰爭,就只有衝鋒一途。
考慮到經過實戰證明的事實,認爲魔導師是脆弱目標,期待只用一發爆裂術式就能解決,早已是外行人的看法了。
作爲升空警戒兵力,派出一個連隊規模的航空魔導部隊進行快速反應出擊。
敵魔導部隊「暗中」貼着地面深入的可能性,早在Boxer小隊發現到之前就有假想過了。既然如此,對於突然從地面陸陸續續顯現的爆裂術式,所帶來的混亂也能控制在最低限度。
「衝過去!擾亂敵人!」
「顯現魔導刀!各位,教教這羣書呆子什麼是暴力與野蠻吧!」
傑克遜中尉甚至感到這種亢奮感,他爲了讓語氣保持平靜而做了一次深呼吸,專注在眼前的景象上,以求能儘量適當地傳達狀況。
他們幸運地獲得逃離命運之牙的機會。
目瞪口呆的敵兵,稍微停止了動作。
想必不會有人料到在魔導連隊的火力之前,會有人選擇正面衝鋒吧。
「Boxer01呼叫Corinth大隊。目視到敵方一個大隊規模的魔導部隊,正企圖以地面車隊突破戰線。空域是……」
只顯現最低限度的防禦殼,將剩餘魔力全都用來爬升。
雖是奢侈的兵力運用,卻是極爲妥當的判斷,正因如此……當地面突然產生複數的魔導反應時,他們能做出「不要聚在一起」的反應。
只要讓幹練的騎手馴服,束手無策的悍馬便會蛻變成最棒的軍馬。
想不起來這麼簡單的事讓他慌了手腳。就在這時,有人把手輕輕放在他的肩膀上。
「這裏是Corinth01,感謝貴官的志願。不過千萬不可大意。最重要的是,敵軍的戰術高超。」
「Boxer小隊,一如你們聽到的,這批敵人恐怕是大規模攻勢的前鋒吧。」
小隊單獨深入敵地。
就是沒能預料到他們優秀的敵人,是在蠱毒盡頭產生的大戰魔物。
明明知道,明明就到嘴邊了,傑克遜卻在這時忘了自己飛行空域的通訊編號,狼狽起來。
在一旁聽着長官與司令部通訊的傑克遜敲了下手。這肯定是帝國軍終於要發動攻勢打過來了。要是自己等人未能偵查到,我方的防衛線便很有可能會遭到這批有着可怕隱匿能力的敵方精銳奇襲。
他們犯下的失誤只有一個。
儘管如此,這卻是個傑作。
一面以防禦殼承受攻擊,一面立刻爭取高度。他們的對應表現,作爲遭到敵魔導部隊從地面奇襲時的反應,完全是教科書般的模範解答。可說不負他們選拔優等生的名聲。
他向潔西卡低頭致謝。她則輕輕擺手,回以微笑。
當個別的資質佔上風時,混戰纔是唯一突破口的情況也並不罕見。
伴隨着譚雅簡潔的號令,發出術式的大隊拋下直到方纔都還騎着的摩托車,升空飛去。
「敵魔導部隊的反應微弱,完全掃描不到跡象。」
是哪裏。
「Boxer01收到。02也是同樣的意見。會試着儘可能深入敵地。」
「Boxer01收到!」
「Boxer02也一樣。只是相較於部隊規模,感覺泄露的魔力量太少。我想是相當老練的部隊。」
是戰理,是讓天平傾斜的砝碼差距。
這頭野獸,是合理與必要的野獸。
是可怕的帝國怪物羣。是以現代科學磨利尖牙的猛獸,用自身的才智,在捕食人類。
相對地,遭受衝鋒,陷入些許混亂的合州國軍魔導連隊Corinth,無論好壞都是支「認真」且「踏實」的部隊。
他們透過教科書反覆學習了戰鬥教訓。
「Corinth leader呼叫全員!拉開距離!重整態勢!」
連隊長冷靜的命令,無論以任何基準來看都很適當。
假如遭受「奇襲」,就該立刻後退。
確保平息混亂的時間與距離,在重新編制後展開反擊。作爲面對奇襲時的最佳解答,這是十分著名的教範。
合州國魔導連隊長試圖整理戰線的判斷,是完完全全的「正確」。
只不過,世界是殘酷的。
這道命令只能說是適當判斷,但也正因如此,要「經驗不足」的魔導師們,事先預想到命令內容並立即採取對應,負擔似乎太重了。
亂了步調,是這些許的「重擔」帶來的結果。
有人根據訓練採取了行動。
這該說是依照指揮官的意圖,做出適當的行動吧。他們爲了重整態勢,確實地退往後方拉開距離。
有人的反應卻慢了一拍。
他們害怕與像是一理解到命令就立刻後退的我方分散。得追上隊友的想法,讓猛然回神的他們連忙爲了拉開與敵人之間的距離,盡己所能地進行加速。
而又有些人……太過在意敵人衝過來的情況,導致一時之間沒能留意到後退命令。
他們在下一瞬間注意到了──逐漸遭到夥伴孤立的自己等人有多麼危險。
已經沒心思在意眼前敵人的他們陷入恐慌,恐慌讓他們將應該在訓練中學過的知識瞬間忘得一乾二淨。
與受過層層嚴格訓練的夥伴們一起,爲了去做「該做的事」,拿起槍、握緊寶珠,振奮精神迎戰敵人。
命令要簡單易懂。
「最重要的是,要殲滅敵野戰軍……人手明顯不足。倘若能直擊敵首都,情況就會多少有些不同……不準出手的命令,是個非常嚴厲的限制。」
「意外地頑強呢。」
「放棄吧!工作方式是會日新月異的!」
若要雷魯根上校說的話,就是表情勝於雄辯。
對Corinth的衆人來說不幸的是,他們的襲擊者正是邪惡的第二○三,這次大戰的猛禽類。
每當敵魔導連隊的殘骸無論如何都想重整態勢,打算以中隊單位聚集起來時,第二○三的各中隊便會立刻發動襲擊。在一面妨礙敵方組織重新編制,一面削減敵方戰力的戰鬥當中,第二○三航空魔導大隊總是讓四個中隊維持著有機性的連動。
一方面是部隊在展開與運用上受到太多限制,另一方面是要達成衆多任務的關鍵兵力完全不足。
「雷魯根上校,殲滅的狀況該不會……?」
以前辛苦累積擊墜數的中尉發出吶喊。
光看這樣便能明白。
「剩下的問題是敵野戰軍啊。怎樣都很嚴峻呢。」
同時,也讓天平往帝國軍的方向傾斜。
「不太樂觀。」
儘管如此,Corinth連隊所屬的合州國軍人們終究還是堅持下來了。
朝着聚在一起的敵魔導部隊,從上空垂直落下。
「怎樣啊,維斯特曼中尉,派對還玩得開心嗎!」
「喂喂喂,格蘭茲中尉!時代是會改變的!以前和現在的工作方式不可能會一樣吧?」
「哈、哈、哈、哈,貴官也很習慣了呢。自豪吧,維斯特曼中尉。貴官的敵人看來是腦子裏塞滿教科書的菁英唷?」
「各位大隊戰友,要開派對了!」
哈、哈、哈,譚雅喊了一段俏皮的笑話,是在衝進連隊之中縱橫馳騁時的風雅。
譚雅一面將魔導刀刺進敵魔導師的胸口,在義魯朵雅的蔚藍天空上濺灑血紅污漬,一面像是在慰勞部下似的稱讚着他。
帶着微微苦笑移動視線,便在眼前看到擺出漂亮敬禮姿勢的提古雷查夫中校。
對於這句低語,副官就像理解似的點頭。
提古雷查夫中校帶回來的,可以說是個好消息吧。這無論任誰來看都一樣。她的微笑彷彿能讓人理解,這會是期盼已久的佳音。然而……不可思議的是,第八裝甲師團的年輕少校卻顯得有點坐立不安。
「儘管傑圖亞閣下會將政略優先於戰術是迫不得已,停戰卻導致了惡果。我方雖然也在停戰期間集聚了一些燃料,然而這在敵地是杯水車薪啊。」
與他們對峙的譚雅,像是要趁機追擊似的揮舞着手,高聲喊道,甚至還用拳頭揮向敵影。
這是比進行大屠殺的怪物更像怪物的敵人。要是在不可理喻的同時,又幻視到難以理解的怪物獠牙,戰意最終依舊會粉碎。
當然,她也沒忘了要在這種時候關照部下。
「百聞不如一見,不該小看經驗的,貴官乾得很好。我很期待你的擊墜數喔?貴官也差不多到了該考慮以Named爲目標的時期了吧。」
雖然答得很笨拙,不過能在這種空戰當中認真回答玩笑,可是一件好事。因爲這是他有保有寬廣視野,除了眼前的敵人之外,還能留意其他事物的證據。
單純,卻是明確的暴力行使。
作爲好上司、作爲優秀個人,譚雅不惜爲了改善勞動環境付出一切努力。
然而,正因爲她會在這種時候竊笑起來,纔是帝國軍引以爲傲的戰鬥知性,同時也是作爲鏽銀,受到衆人恐懼的萊茵的惡魔的由來。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在自己等人被切絲剁碎時,面帶微笑,高舉着魔導刀以快得誇張的速度衝來的航空魔導師,不可能存在於他們的假定之中。
雷魯根就在這時說出最大的元兇。
連隊長本人則是維持着部隊的管制……儘管很勉強,但他不打算放棄組織性戰鬥的努力,可說有着極大的影響吧。
「是空間上的限制嗎?」
在目送年輕人快步離開後,雷魯根語帶嘆息地指出原因。
慢性的物資不足,加上友軍的位置也很糟糕。
「敵魔導部隊已幾乎驅除。加上友軍原本就確保着空中優勢,所以我方的制空權暫時不會動搖吧。」
只見在空中怒放的血紅花瓣,斑斑點點染着蔚藍的天空。
正因如此,才得笑吧,譚雅自顧自地理解着。
自己的感覺似乎也相當麻痺了呢。只不過,即使注意到也束手無策就是了。
無論古今中外,追擊戰都是指揮官的夢想。
「多虧那位先生幫忙把人聚在一起,讓我們不用擔心有漏網之魚呢。」
譚雅於近距離撒出衝鋒槍的子彈,一面將敵兵加工成充滿水分的曾是敵兵的物體,一面針對部下的忌妒喊出忠告。
譚雅輕敲了一下手,指向在敵陣中動作最頻繁的那位疑似敵方軍官的傢伙。
還想說他的經驗尚淺,但可以認爲他也被教育成優秀的軍官了吧。
「太狡猾了啦!這種新兵怎麼能算在擊墜數里!」
「就來舉辦稍微晚了一點的秋季感恩節。去把新大陸產的雞肉做成火雞吧!是要打野味喔!」
儘管並非想不到特意發問的意義,但只要看到軍帽上疑似沾着敵人鮮血的年輕魔導中校的笑容,就能充分看出所代表的意思了。
「中校,要是消耗貴官的部隊,能作爲鐵錘嗎?」
只不過譚雅的激勵,卻被正在打擊敵方一箇中隊的格蘭茲中尉大叫打斷。
對譚雅來說,這份頑強只能說真是漂亮了。
只要立刻交代年輕少校去辦事情,把人趕出去就夠了。
爲何嗎?──雷魯根少校瞬間迷惑起該說到何種程度,但隨即想到只要把年輕少校驅離指揮所就好。
「那個差不多也不需要了。」
「請問中校,主菜是什麼?」
對於想發揮速度的裝甲部隊來說,能不用害怕敵方飛機的在幹道上衝鋒,也是個巨大的戰術優點。
沒錯──雷魯根肯定她的意見。
即使經過讓連隊損耗成大隊的激戰,然而Corinth連隊的管制至今仍未瓦解。
這也無可厚非。
空中優勢這四個字,無論何時都充滿魅力。
回想起他在萊茵戰線時,也曾相當辛苦地在累積擊墜數,譚雅在這時加深微笑,鎖定起新的敵兵。
不限於航空魔導戰,空戰有着一個單純的原理。
眼前這一幕客觀來講,甚至是詭異的。而雷魯根自己卻從未對此感到不對勁。
要以大隊解決逃竄的連隊的確很辛苦,但要是他們堅守下來,就不需要一一追擊。而在大隊對大隊,雙方人數相當的情況下,譚雅沒有理由擔心第二○三會落於下風。
沒錯──譚雅微笑起來。
讓戰鬥結束吧──譚雅揮下手臂。
雖說是年輕將校,但也得有個限度。他到底在害怕什麼?真心感到困惑、難以理解的雷魯根上校,這時才說了聲「等等」,總算回過神來。
「辛苦了。這是天大的好消息呢。」
他們是搞不清楚狀況吧。
與未知的遭遇。
「這是爲何?」
這道號令,光是這樣,所代表的意義便很明瞭了。
只不過他們的焦慮,就在帝國軍魔導師揮來的魔導刀,伴隨着誘人閃光讓腦漿濺灑大地之下,獲得解決。
「……這可傷腦筋了。」
「連隊要是分頭逃竄,追擊便會相當費工夫。」
讓年輕少校在一旁等待,雷魯根聽取譚雅直接了當的報告。
「各位大隊戰友!蹂躪吧!蹂躪吧!蹂躪吧!」
瞄準,修正,完成。
「是、是的!」
同時,此起彼落的「魔導師笑聲」,也嚴重打擊着合州國航空魔導連隊Corinth的士氣。
所謂的高處,是以高位置意味着優勢。而九十七式突擊演算寶珠在高度面上……是具有「相對優勢」的寶珠。
散亂的隊列。
戰爭很愚蠢。
那就是「高度愈高愈好」。
因爲作爲第八裝甲師團代理師團長的雷魯根上校,完全沒有理由拒絕帶回勝利消息的勇者,所以一點辦法也沒有。
「用垂直落下解決他們!」
敵兵的揹包,無論何時都充滿着魅力。更何況是因爲敵人失誤所露出的揹包,實是讓人非常愉快痛快。
嬌小少女渾身是血的笑容。
當天 帝國軍第八裝甲師團
對於副官的悠哉提問,正要回以苦笑的譚雅改變主意,心想派對的主菜的確很重要吧,不僅得考慮到季節,還會定義客人與招待主之間的關係,確實是餐桌上的主角。
理應井然有序的合州國魔導連隊,卻諷刺地因爲一道本來該是適當的命令而導致隊列散亂,淪爲無秩序地飄浮在空中的獵物。
「怎麼會!」
卻也必須有足以引發幹勁的創意。
也好,反正這裏有這麼多新鮮的當季進口食材。
「那麼,上校的部隊就能作爲錘砧嗎?」
與提古雷查夫中校面面相覷了一會後,雷魯根上校搖了搖頭。
只要是職業軍人,雙方就能輕易得到相同的結論。不可能──嘆息的二重奏在沒有他人目光的司令部響起。
「現狀下,我方能靠機動力對敵人造成某種程度的威脅。只不過,這是……」
「不需要全說出來,中校。再這樣下去,很可能會陷入完全的膠着狀態……閣下究竟在打什麼主意啊?」
要大吐苦水,只能在指揮官會議上。
然後,以回應雷魯根話語的形式,譚雅開口說道。
「義魯朵雅半島基於地理狀況,並沒有多少寬度,是構築防衛線的理想地形。一旦陷入壕溝戰,突破會極爲困難吧。」
地形會左右戰爭。
義魯朵雅由於半島的特性,戰線極爲狹窄。
而戰線狹窄,便跟易守難攻是同義。缺少「闖越的餘地」,即使是少數的防衛部隊,也能輕易地加強守備。
「……中校,我就看好貴官的能力說吧。投入義魯朵雅戰線的有二十二個師團。儘管作爲戰略單位來講並不小,卻依舊無法跟東部相比。」
「下官明白,就連明細也已從閣下那邊得知。明顯是將偏向運動戰的複數優良部隊,投入義魯朵雅方面的樣子。」
「沒錯,實際上是異常充實。」
雷魯根自己也是直到前陣子爲止,都在參謀本部窺看着數字明細的人。
儘管是將該送往東部的兵力與最後的戰略預備部隊聚集起來,但義魯朵雅方面的兵力可是久違的充足戰力。
「其中六個是完整編制的裝甲師團。而且還有五個機械化師團。這十一個師團,有大半都跟我的第八裝甲師團一樣員額充足,而且全都保有最低限度的人數。」
「居然有半數以速度自豪,很明確地偏向運動戰。真虧揹負着東部的本國能湊出這麼多戰力……然而,卻在這裏停滯不前嗎?」
即使是雷魯根,對於能趁着好機會突破的價值,以及停滯不前時的悲慘結果,也都體驗到不想再體驗了。因爲就在前陣子,他纔剛率領着第八裝甲師團在南進之際成功「突破」。
「真是太可怕了。這難道不是讓勉強湊出的兵力閒置,還錯失進攻的良機嗎?令我十分擔心。」
「上校,下官說不定明白了。」
所以是?──雷魯根正要這麼問,就被外部傳來的聲音打斷了。方纔趕走的參謀少校,這不是踏着粗暴的腳步聲闖進司令部了嗎?
「……過去,姑且也有過正面突破大規模陣地的成功案例。」
朝她瞥了一眼詢問的視線後,只見一張心照不宣的表情。
「……笑臉啊。」
「……真是過分的詐欺。」
哈、哈哈、哈──在勉強自己發出斷斷續續的苦笑後,雷魯根在此時發現,自己並沒有像所想的那樣對這件事一笑置之。
「……中校。我想整理一下狀況。我們在現狀下,是被合州國援軍加強過的義魯朵雅軍『阻擋』下來,在明明就連敵方首都都能攻擊的情況下。」
「想說上校這時要是像傑圖亞閣下一樣微笑起來,這樣也很可怕吧。」
前者依然健在,後者的主力嚴重摺損這種事,報紙是不會特地去詳細確認的。
「是這樣沒錯……嗯?」
攻略失敗的帝國軍;守住王都的義魯朵雅與合州國的將兵。
然後是目的。
「即使貴官也參與了會談?」
因爲,這隻能說是惡毒了。
「請恕下官失禮,代理師團長!是司令部的緊急命令……」
「喔?」
啊──某種微小的不協調在他們的腦中漸漸拼湊起來。
「世界和平吧。」
淡然述說的字句,卻刺激着雷魯根的腦海。
被投以傻眼視線的提古雷查夫中校,一臉認真地補充說明。
這可不是在這種時候該露出的表情吧。
「合州國軍的增援。被擊退的帝國,『敵人』付出犧牲贏得勝利的喜悅……」
世界和平。
這是十分清楚的事。
就連燃料供給,儘管處於最低限度,卻仍達到了規定標準。
對於目瞪口呆地直眨着眼的雷魯根,提古雷查夫中校淡然地再說一次。
是因爲她深受傑圖亞上將的信任吧。甚至可以說是特別信賴。懷着這種印象的雷魯根,重新說出他隱約感到的疑問。
在闔眼數秒後,從他口中發出純粹的疑問。
「那麼,跟隨那位閣下的我們,又是爲了什麼要攻擊義魯朵雅?」
「這不是強迫自殺嗎?」
「怎麼了,中校。我臉上沾了什麼嗎?」
「不需要這麼做。要是和平比任何事物都還要可貴,傑圖亞閣下便確實是和平主義者,下官是這樣確信的。」
流暢地吟詠出答案的譚雅,讓雷魯根上校整個人僵住,視線在手上的命令文件與譚雅的表情之間來回彷徨。
「爲什麼得在這個時機點停止進軍?」
此時此刻,雙方共同的認知就只有一點。
「儘管我不打算批評上司,但怎樣都無法理解傑圖亞閣下的意圖。如果是貴官,應該會有一、兩個頭緒吧。」
是對師團等級的後勤感到不安吧。對於說出在補給面上的擔憂的提古雷查夫中校,雷魯根明確地搖了搖頭。
提古雷查夫中校帶着難以形容的表情述說着。
「中校,去給我翻一下字典。」
「倘若無法實現世界和平的夢想,至少也要拖着世界一起轟轟烈烈地死去,是要堅決表明這種決心吧。」
「正確答案,中校。」
「……那麼?」
「貴官早就知道了嗎?」
「本來的話,我們的現況要說是停滯吧。因爲照理說應該要攻下的王都,我們就連一根寒毛也沒有動到。」
至於是知道什麼,就連問都不需要。
盤起雙手,正要拿出香菸來抽的雷魯根,注意到眼前的中校,投來像是在打量自己表情的視線。
這有可能嗎?
「閣下爲什麼要阻止更進一步的進擊?說到底,他爲什麼要安排長達一個禮拜的停戰?」
至少,看在外行人眼中毫無疑問會這樣認爲。
毫無迷惘的坦率斷言。注視着雷魯根的眼瞳之中看不出一絲開玩笑的神情。提古雷查夫中校就像是將恐怕會被世界斷定不知所云的事情,宛如真理一般地宣揚着。
「雷魯根上校?」
是啊──雷魯根應和似的苦笑起來。
雷魯根放下香菸,大大地歪頭不解。
「無論如何都要避免壕溝戰。能突破的機會,就只有現在吧。」

如果是想讓敵人品嚐在「防衛成功宣言」之後,重重摔下來的滋味呢?
跟萊茵戰線相同的地獄壕溝戰的陰影若隱若現,讓雷魯根不由得感到害怕。
儘管如此,如果是「傑圖亞」這名「閣下」就會笑吧。因爲也有着這種不可思議的確信,所以這個世界才讓人感到光怪陸離。
「是要拖着世界一起去死吧。」
「讓下官猜猜看吧。命令,總攻擊。目標,敵野戰軍。方法是……單翼包圍對吧。」
「提古雷查夫中校?」
「儘管想笑說這是不可能的事……嗯?」
就經驗法則上,帝國軍人們即使不願意,依舊認知到了。要是再繼續停止進軍,恐怕就會陷入壕溝戰。
「什麼?等等,貴官這是什麼意思。」
伴隨着「拿去看吧」遞來的命令文件,譚雅在看過一遍後苦笑起來。
「……什麼?」
「傑圖亞閣下比這世上的任何人都還要希望帝國的和平。從理論上來講,藉由實現世界和平,也能保住帝國的和平吧。」
總而言之,還真是好得不得了的個性。
「是用臆測與機密釀造出來的原酒唷。請問上校想怎樣品嚐?」
這種疑問,隨即從自己的口中不經意地忽然說出。
兩人的思考就在這裏轉換成彆扭之人的觀點。打從一開始,「義魯朵雅王都」的「攻擊」便完全是一種手段,說到底,要是現時點的「攻略」並非目的?
世界是足以令人作嘔的邪惡。
湧上心頭的,是讓他只能笑出來的察覺。
正因如此,他爲了保住理性付出了一切努力。
「誠如貴官所言。即使是軍人,說不定也會認爲我們浪費時間,以至於錯失攻進敵方首都的時機。」
從天國墜入地獄。
「還真是奇怪。是補給有問題,讓部隊停滯了嗎?」
帝國的和平。
辛苦了──接過命令文件的雷魯根催促少校返回通訊室,將視線落到手上。等讀完命令後,他注意到站在身旁的中校忽然微笑起來。
該不會?
「物資不能說是充裕,燃料也經常不足。不過,那可是烏卡中校與傑圖亞閣下喔?相較於東部的時候,大致上毫無遺漏。」
雷魯根隨即想到什麼就說什麼,試圖整理思緒。
「如果閣下是知道無法實現這個願望而在做垂死掙扎的話?」小丑的痛苦,雷魯根是清楚到不能再清楚了。作爲追求着議和苦苦掙扎,卻沒能繼續走在那條道路上的輸家,他以自身的悔悟明白到一件事。
敗北。
「是的,下官曾被帶去作爲閣下的護衛。」
「不影響味道的程度下摻水稀釋也無所謂。那位大人到底是在打什麼主意?」
「由於上校板着一張臉,所以讓下官稍微安心下來了。」
「貴官是認真的嗎?」
「上校?」
彈藥有送到,燃油也有送到。更進一步來說,就連富含油脂的熱食,也能在三餐之中喫到兩次。還真虧他們能把物資送到這種敵地深處,是足以讓人讚歎的工作表現。
「總不可能再來一次芝麻開門。坑道戰術所需的時間太長了。無論怎麼想,都不可能在義魯朵雅情勢這種希望早期決勝的戰線上,依靠這種戰術。」
「壓迫義魯朵雅的首都。若是這種命令,倒還能認爲是要作爲外交上的手牌讓他們感到威脅。不過,要是拋開這種常識會怎樣?」
勝利後的敗北。
雷魯根盤起雙手,像是要甩開妄想似的甩着頭,卻沒辦法甩掉盤踞在腦海裏的某種想法。
「傑圖亞閣下阻止進擊,延長停戰期間的理由,下官也毫無頭緒。」
「只不過,傑圖亞閣下明示了『不準進城』。假如我軍不是錯失攻進首都的時機,而是反過來的話?」
在雷魯根面前,有着一張豁然開朗的表情。
只要敵人挖好坑道,躲進地洞裏,便會演變成這樣。
「依我看來,說到底,就連跟義魯朵雅的停戰都難以理解。據我聽到的消息,傑圖亞閣下好像是用我的名義跟對方做了什麼交易?」
「下官以爲傑圖亞閣下是位稀世的和平主義者吧。」
對於確認的詢問,提古雷查夫中校默默搖頭。
最糟糕的是,義魯朵雅半島的地理條件……是狹小的戰區。縱向是深長的縱深,橫向是狹窄的幅度。大概也很少有這麼易守難攻的地理條件吧。要是不小心陷入泥沼,甚至無法避免走頭無路。
命令文件上竟寫着「目前在『防衛』義魯朵雅首都的敵野戰軍,因爲政治因素無法『後退』」。因此,「以敵方首都作爲誘餌,將敵野戰軍束縛在『現在地點』的作戰成功了」。
基於這些狀況傳達下來的帝國軍方針……只會是總攻擊。
打算以半數的裝甲戰力編成突破梯團,攻擊「敵首都以南」,迫使敵野戰軍「對應」,並在敵人試圖轉移陣地的同時,以剩餘全戰力展開攻勢。
是將在一個禮拜的停戰期間內儲備的力量集中在一點上,打向爲了「首都防衛」而集結起來的「敵野戰軍」,將首都防衛戰力在首都之前「殲滅」這種簡單明瞭的單純戰術。
「也就是先讓他們懷着能堅守下來的夢想,然後再擊潰他們呢。」
「……從勝利的榮光上摔落嗎?」
「可說是精神上的拷問呢。」
就是說啊──雷魯根伴隨着靈魂有哪裏變輕的實感,說出這句話。
「沒想到工作內容會是要烤人肉啊。」
「然後,讓這一切通通消失?」
「……是啊。」
說到這裏,雷魯根上校忽然注意到一件討厭的事,微微甩了甩頭。
「……從勝利的榮光上摔落嗎?」
「上校?」
向投來詫異眼神的中校擺了擺手表示沒事,雷魯根將湧上心頭的那句感想壓抑下來。
因爲這實在不是能說出口的話。
……彷彿帝國不是嗎?這種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