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肆章 中途停留者
《幼女戰記》 · カルロ·ゼン · 3.6萬 字

統一歷一九二七年十二月十一日 義魯朵雅王都郊外/帝國軍前衛陣地
譚雅•馮•提古雷查夫中校深信,廣泛的訓練,反覆的動作灌輸,不斷的努力與鑽研的價值。
訓練是有益的。
儘管不符實戰的訓練是無益的,但只依靠實戰經驗運用部隊也同樣太過危險。
實戰毫無疑問是有益的。
但是,就僅限於「有過經驗的領域」。
如果拘泥在壕溝戰的實戰經驗上,會有辦法理解裝甲戰、機動戰,甚至是縱深作戰嗎?
說到底,訓練是能擴張「經驗幅度」的。
儘管實戰經驗是很貴重,但要是拘泥在實戰經驗上,「經驗偏頗」之類的害處也會非常嚴重吧。
必須有進取精神與自由豁達的批判性思考──譚雅連在戰場上也對此深信不疑。
而且──譚雅也重視着性價比。
「經驗確實是偉大的。但無論如何,學費都太貴了。」
高昂到足以拒絕的程度。
儘管如此,經驗能教導的就只有「經驗知識」。
一旦拘泥在偉大的經驗上,就會呈現出懷着確信,把在機關槍面前派戰列步兵衝鋒的大屠殺視爲兵法信奉,並加以實踐的模樣。或是說,反之也一樣吧。要是害怕攻擊,太過信奉防守……就是學習過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法軍,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時所呈現的混亂。
實戰經驗是該受到尊重。這是無需爭論的。但是,既然會因爲過去經驗染上有如停止思考般的惡習,就不該懈怠隨時以批判性思考進行改善的努力。
正因如此,能靠訓練找出問題所在,是非常幸運的一件事。
因爲這比在實戰中付出血的束脩要來得好太多了。
無論如何,趁着與義魯朵雅、合州國軍,保持着奇妙穩定狀態的時期,譚雅爲了研究戰鬥羣對於針對半島戰役的陣地戰的適應程度,規劃了訓練。
就從結論來講吧。
「給我重做。現在立刻,不容拒絕!」
「了、瞭解。」
儘管認同他的幹勁,承認他的優點,不過該說的話還是得說。即使是視死如歸的意圖,白白送死就單純是在浪費生命。
也就是說──譚雅糾正着部下的想法。
「東部的經驗太強烈了……而且,戰鬥羣士兵大都沒有經歷過萊茵戰線。姑且不論我們,壕溝戰對他們來說是未知的吧?」
是聽到譚雅就連在戰場上都能響徹開來的吼叫聲吧。步兵中尉就像飛也似的衝到譚雅面前。
不過,這要是本來的軍事本領衰退,問題可就大了。自己率領的,是閃電戰、機動戰,突擊的最先鋒。各個都是非常擅長運動戰的部下們。應該是在東部就連陣地防衛都有過經驗的部下們。
「不愧是炮兵,把壕溝戰記得很清楚。」
儘管如此,譚雅還是甩了甩頭,形式性地點頭回應士兵的答覆。
儘管如此,關於萊茵式的壕溝戰是怎麼了?就連可悲二字都是太過寬鬆的評價吧。
因此,譚雅斥責着部下的膚淺與偏頗的經驗。
此外,如果是不擅長僞裝成弱兵,還只要苦笑就好。想說即使是義魯朵雅王都攻略的領頭,應該就連王都南方都確保下來的精悍戰鬥羣也是有弱點的啊。
她放走部下,爲了把直屬軍官叫來,大聲吼叫。
「所以要塞方式絕對不行。」
「戰鬥教訓有彙整起來吧。如果是士官、軍官,應該都有看過纔對。」
「恕下官直言,中校。炮擊教範有大半都來自於壕溝戰。要讓我們忘掉還比較困難。」
「中尉,就只有問題。這點正是問題啊!」
「什麼都缺。」
「跟戰前相比,基準已經調低很久了。況且他們也有以自己的方式,盡最大的努力完成每日職務……」
「死守陣地的心態本身值得嘉許。」
潛在的風險因素,一直都是必須徹底確認的。
至少,要是格蘭茲中尉在手邊,就能把託斯潘中尉與維斯特曼中尉交給他指導,還能順便把一部分的文書工作丟給他處理了。
「你缺什麼?」
「畢竟是重視數學與物理法則的兵科。」
由於對部下教育充滿自信,才無法接受這副德性。沒想到,偏偏是整個組織遺忘了貴重的經驗知識。
負擔全都集中在指揮官身上,作爲手腳運用的司令部人員也不足。就根本上來講,相對於部隊規模,能分配在指揮系統上的人手太少了。
由於譚雅等人蹂躪着敵方陣地,所以讓部下們過度低估「防禦陣地」的價值,確實不是不可能的事。這如果只是少數士兵的誤解,要修正也很簡單。然而,要是放眼望去全是一成不變的景象……譚雅向在附近進行作業的士兵提出疑問。
「是炮兵的思考模式呢。」
即使如此,義魯朵雅人可是理解了戰鬥教訓,沒有「經驗」就建造出適當的防禦陣地。就算戰意與積極性有問題,但光是表面的話,明明就連義魯朵雅軍都有辦法模仿啊!
接着是阿倫斯上尉。對於裝甲家,則是得要他徹底假定無法迂迴繞過敵野戰陣地的狀況。
帶着副官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譚雅一臉傻眼地在部隊裏闊步。
作爲專業人員的炮兵,有確實維持着專業性。
「那個,可是……」
「不會養成逃跑習慣嗎?」
一旦是要與有餘力向那個聯邦提供租借法案的美帝,在狹小的戰區交戰,究竟得覺悟到會有多強大的火力啊。光是想像就讓人非常害怕。
「中校?那個,有必要的話……我可以幫忙輔助託斯潘中尉。」
「中校?那個,請問有什麼問題……」
本來的話,擔任步兵直接掩護的格蘭茲中尉會毫無遺漏地協助他吧。他的中隊被傑圖亞閣下整盤端走,實在是太傷了。瞬間,譚雅朝副官的方向看了一眼。
「要意識到退路。」
「戰鬥羣的兵力有限。也無法期待有兵源可以補充。所以對帝國來說,沒有餘裕讓他們白白喪命。無論好壞,帝國都很貧窮。」
「是誰指示要挖東部式壕溝的?是託斯潘中尉命令你們構築這種陣地的嗎?」
「託斯潘!託斯潘中尉在哪!人是到哪裏去了!」
「這算什麼精銳啊!在萊茵死去的戰友們的犧牲,你們是全都忘光了嗎!」
這如果是本來假定的臨時編成,倒還可以容許吧。
「是的,中校。全是依照託斯潘中尉的指示!」
「反了,你反了。是必須去考慮,假如難以避免正面攻擊,應該要怎麼做才能避免犧牲啊。」
譚雅拚命剋制着幾乎要因爲傻眼與失望扭曲的表情,朝着看似無法理解問題所在的託斯潘中尉,儘可能注意讓語氣保持溫柔地指出問題。
就連聯邦軍可怕的摧毀火力,都是因爲遼闊的戰區,多少遭到分散後的威力。
完全沒有永久陣地的想法,這可不行。
面對似乎有所誤解的部下,譚雅深深嘆了口氣。
瞥了一眼,把負責人的梅貝特上尉叫來,在確認過幾點後,譚雅稍微鬆了口氣。
對於這樣的他,譚雅以宛如實戰般的兇惡氣勢提出要求。
一面對梅貝特上尉的淡然回答苦笑起來,譚雅一面爲了傾聽部下的不滿,開口問道。
「可是,在東部實際上就是這樣……」
「這可是陣地防衛啊!只要挖洞就好的話,就連鼴鼠都辦得到!你們是人類吧!給我動動腦!是陣地,你們是要構築陣地啊!」
從上尉口中得到的答覆,全都一如預期。以該乾脆說是前定和諧的語氣,譚雅也說出約定俗成的答覆。
懷有期待的將兵所暴露的醜態,即使是她也不得不勃然大怒。
在戰時狀況下,這種奢侈的行爲是絕對無法容許的。
「聽好,打算死守這裏的心態是很好。下官也不想貶低貴官的覺悟。但也正因如此,你要是白白送死,可就傷腦筋了。」
觀察着部下們的動作,到目前爲止勉強能接受的,只有拜斯少校的魔導部隊指揮。對譚雅來說,就只能向副官發着小牢騷了。
「我說不定是太過信賴戰鬥羣了。」
是有某種程度的不安。
所以纔會進行訓練確認──腦袋是能理解這一點。儘管如此……就算能理解,終究有個限度在。
「駁回,副官。光是現在,戰鬥羣的指揮機能就沒有餘裕了。」
「託斯潘中尉,你把部下當成什麼了啊?」
放走點頭回應的阿倫斯上尉,譚雅接着前往炮兵部隊檢閱。
「辛苦了,打擾你作業了。」
「太慘了。因爲偏頗的實戰經驗,把過去的戰鬥教訓幾乎忘光了。」
是戰鬥羣編成的害處吧。
唉──譚雅眺望着義魯朵雅的藍天,搖了搖頭。
「真想讓其他人也聽聽你這句話呢,梅貝特上尉。做得漂亮。」
譚雅再度嘆了口氣。
儘管士兵層級的技能有些偏頗,不過軍官與士官有確實保持着核心要素,能在他們目前爲止的動作上看出這一點。
我知道──譚雅壓抑着不愉快的想法,甩了甩頭。
「不要確信捨身就能達成義務。不要停止思考。我是絕對不會允許白白送死的。唯有作爲鼴鼠掙扎到最後一刻,死守纔會具有意義。」
嗯──譚雅點頭同意着副官的意見。
尤其是──幾乎要讓她邊走邊發牢騷的是「戰壕」的構築。就連挖坑的方式,都帶有強烈的「臨時湊合」傾向。
有實際拿出成果的表現,是不該受到輕視吧。但是,公司與組織也不該只用「成果」來進行評價。
「是因爲我們有持續做出實績吧……」
但是,沙羅曼達戰鬥羣已接近是「恆久性」運用,這種過度工作狀態,對譚雅來說甚至是頭痛的來源。
比起不在手邊的百萬大軍,手邊的百人更加重要。
這──副官垂下頭,譚雅向她擺了擺手。
「你太過低估敵人了。即使麻煩,也必須以複線方式構築有縱深的壕溝線。絕對要是連續線式喔?就算過時了,也必須徹底採用彈性防禦。」
「這邊和東部不同喔?這裏很狹小。讓人束手無策的狹小啊。」
留下就像明白似的點頭的託斯潘中尉,譚雅重新開始視察,但可悲的是,這並不是最後的問題。
「這是怎麼回事啊!」
慘不忍睹。
然而,就算感嘆着不在手邊的兵力也無濟於事。
「很好,總之就跟攻入義魯朵雅王都的時候一樣。給我在進攻方式上多用點腦袋。要無時無刻保持着思考。」
要說的話,是一如預期。
但要是就連理當經驗豐富的士兵與士官,都毫無疑問地實行東部式,這果然是會讓人頭痛的來源。
但是──譚雅接着說道。
雖然是不需要感到高興的小事,但這可是專家有作爲專家完成工作。這要是不感到高興,是要對什麼感到高興啊。
「可是,正面攻擊會導致犧牲。」
真的是,慘不忍睹。
正因如此,譚雅纔會像這樣到處檢閱。
「託斯潘中尉,要理解前提的不同。東部很遼闊。而在這個狹小戰區,想要集中火力是易如反掌。瞬間就會被敵炮兵的集中射擊宰掉喔。」
讓譚雅久違地因爲部隊的醜態抱頭苦惱。
啊──譚雅忍住嘆息,儘管只有表面上,卻也仍勉勉強強同意副官的勸說。
「謝中校的讚賞。不過,課題也堆積如山。儘管精神可以鍛鍊,但要是沒有物資,程度也會有限吧。」
「在合格標準以上呢,上尉。」
「這點我知道,也理解要求他們做到能力以上的行爲,會變成是在發牢騷。但是,指揮官的不長進,是得用屍袋抵償的。」
「這是槍頭的宿命呢。」
「難道中校習慣了嗎?」
怎麼可能──譚雅聳了聳肩。
「任務過大,支援過小。無論是名譽與榮耀,還是要笑說這是老樣子不當一回事,都有個限度在。這實在不是能讓士兵聽到的話。」
儘管不是在訴苦,但也是滿腹牢騷……只要上司擺出親近的態度,底下的人也容易說出對現狀的不滿吧。是不枉費譚雅發揮出這種高超的溝通技巧吧,梅貝特上尉非常直接地坦承他所揹負的問題點。
「下官就直說了,炮彈不足。」
「有到這種程度?大致上,應該是有確保最低限度的基數吧。」
「這裏跟東部不同,沒有補充的頭緒。無法期待從敵軍那邊繳獲。」
……「炮彈不足」這種不滿,就算跟譚雅抱怨她也無能爲力,還真是讓人難受。
話雖如此,譚雅依舊有著作爲長官的自覺。
對於現場感到爲難的呈報,她也必須提供一、兩個辦法解決。也很清楚,只有無能纔會對問題置之不理。
唔──譚雅在盤着雙手,尋思了一會後說道。
「運用從義魯朵雅軍那邊繳獲到的大炮如何?如果是他們的大炮,應該也能確保相當數量的炮彈吧。」
「其實,我也曾這麼打算過。」
「既然如此,那就趕快……不對,等等,打算過?你是用過去式嗎?」
是有什麼問題嗎?
在譚雅用眼神詢問後,梅貝特上尉就回以一張疲憊表情。
「是義魯朵雅軍的裝備體系。」
「裝備體系?啊,原來如此。」
譚雅拍了一下大腿,梅貝特上尉彷彿配合般地嘆了口氣。
「演習結束!演習結束!」
然而現在什麼都缺,市場崩壞,而且還是在戰爭。
「演習重新開始!」
譚雅就像頭很痛似的閉上眼睛。下方的景象,如果是一般的步兵師團,就勉強還在「容許」範圍內吧。
「是格蘭茲中尉部隊的傳令嗎?不過,他們要會合還太早了吧?」
「該死,是在東部變成暴露狂了嗎!」
「如果是這樣,就行得通!」
「老實說,壓制是絕望性的吧。乾脆將炮兵的損耗置之度外,在前線進行直接射擊嗎?」
似乎伺機已久的一個裝甲部隊猛然突擊。
微弱的感覺。
唔──譚雅盤着雙手。
「阿倫斯上尉衝了啊。真快。」
「這是當然。」
「總之,就是這一瞬間不在這裏。不對……我也不是希望他們過來。」
太慢了。
「是我在幼年學校時代的同期。我記得她的反應。」
「需要警戒。爲了以防萬一,派拜斯少校的中隊……」
儘管差點忽略掉,但身經百戰的魔導師經驗確實捕捉到了那個存在。
然後,儘管分給各對抗部隊的炮兵有進行支援炮擊……但也漸漸變成一場爛泥巴戰。
因爲,現況無法期待長達數日的炮擊戰。如果是在過去……萊茵戰線的輝煌時期,平時炮彈偶晴天可是日常啊。
就從纏繞着防禦殼的拜斯少校等人,作爲裁判對複數的戰車下達擊破判定來看,這是非常理想的反裝甲戰鬥。
附帶一提,就像當然一樣的是實彈演習。
然而,要假定的戰場環境可不一樣。
因此,堅信部隊裏只有自己是常識人的沙羅曼達戰鬥羣的軍官們,沒有一個人提出反駁,全都依照命令將部隊重新編製成對抗戰形式。
「遲早會來的吧。」
不會害怕前進,後退也能保持着組織性合作,就這點來講是還可以接受。
的教育才行──譚雅將喃喃自語到一半的話語吞了回去,把注意力重新朝向奇妙的感覺上。
梅貝特上尉的炮兵隊在魔導師的觀測支援下,讓炮彈以非常高的精度擊中目標是少數的慰藉……但是跟萊茵戰線相比,還真是貧弱。也由於是演習,所以炮彈不會實際落在步兵頭上,但即使如此,也不得不感到鐵量的缺乏。
「上尉,就換個想法吧。以現有的炮彈,能做到何種程度?」
話雖如此,託斯潘中尉的步兵部隊人數太少。
另一方面,阿倫斯上尉儘管有想到裝甲楔形陣之類的方法……但是對正面攻擊陣地的不習慣,還是很讓人在意。
儘管參與演習的自家部隊在訓練水準上是一流的,但即使是一流的部隊,要是手頭拮据,就得自行限制能做到的事了。如果是在平時的一流人力資本集團,倒還能選擇轉職,或是從市場籌措資源。
「妳要是搞錯前提可就傷腦筋了。是在我們指示修正之後,纔有這種表現的。要是沒有指示,就連壕溝戰也無法對應……沒辦法選擇死守。」
「太過習慣東部風格了。從遼闊戰線轉移到密集戰線的適應,讓人頭痛啊。」
「只要有眼睛!只要有眼睛的話!受過訓練的炮兵能做到什麼,我們會讓中校好好見識的!」
「在十點鐘到十一點鐘的方向。幾乎是在部隊的正後方。高度一○○○英尺~二○○○英尺程度。恐怕是單獨飛行吧。」
他們是受過訓練的技術者集團。
完全沒有增產、穩定供給的頭緒。
只見各級指揮官大聲咆哮,資深士官們一如字面意思地把動作遲鈍的傢伙們踢飛,要他們動起來……對於在上空眺望的譚雅來說,這種表現不得不說是慘不忍睹。
「不對!要撤退了!撤退!回想起陣地戰的基本!」
很遺憾的,如今的帝國沒有這麼多的炮彈。
「中校檢閱的感想如何?」
繞來繞去的思考漸漸墜入混亂的迷宮。打斷這種不愉快思考的,是身旁副官不可思議地帶着捉弄語氣的詢問聲。
當然,只要趴在戰壕裏,總之就不會被打中了。以萊茵戰線的基準來講,這是非常溫和的訓練。
隱藏不住對戰爭的厭惡,譚雅發出嘆息。
終究是戰鬥羣編成。
唔──譚雅盤着雙手,考慮着炮彈不足的問題。
「有需要特地問嗎?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就跟妳看到的一樣。」
跑得起來,也能一直跑着,就算扣除這是演習,他們的動作也很機敏。
「要是有炮彈市場就好了。哎呀,這不是戰時狀況下能考慮的事呢。」
再考慮到這裏是前線附近的事實,就足以認爲再繼續下去也無濟於事,決定放棄演習了。
而且還採用對抗部隊直接以實彈互射的形式。雖然到底是不會直接瞄準。不過,是實彈會在步兵頭上不停交錯橫飛的方法。
「嗯?是魔導反應?」
「……因爲得跑起來、躲起來,然後再跑起來。要是沒做,就很容易忘記呢。」
甚至還能加上「實在是」三字吧。
「放心吧,中校。那個是友軍魔導師。」
被傑圖亞閣下搶去充當護衛的一箇中隊,距離預定歸來的時間還很早。應該還要一段時間纔會歸還。最重要的是,譚雅很重視兩人小隊。即使是格蘭茲中尉,應該也不會單獨派出傳令。
也就是義魯朵雅半島慢性地無法滿足炮彈需求,導致價格飆漲。只要市場有發揮機能,就會有大量的炮彈湧入了……
這樣啊──譚雅向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點了點頭。
「是的,我覺得可行。只不過,最近好久沒看到他們的炮兵了。」
「乾脆鎖定合州國軍如何?」
但是在感到佩服的譚雅眼前,遭到突擊的步兵部隊卻在託斯潘中尉的指揮之下,一面躲進複線陣地之中避開衝擊,一面試圖採取「反擊」行動。
物資不足。
「那麼,就試着實踐看看。來進行對抗戰吧。」
如果種類齊全到有博物館水準,對於想要鑑賞的收藏家來說是很棒吧。然而,光靠博物館的備品可打不了仗。認爲有辦法的人才有毛病吧。
繳獲品的運用會格外困難吧。
因爲是在東部、西方與義魯朵雅的三方面上維持着戰線。
「單以一般論來說,我覺得具備了最低限度的本領。」
「我沒感覺到耶。」
「跑跑跑!是想跟戰壕一起被友軍炸爛嗎!」
供給不穩。
對於分散開來的戰線,各別所能投入的炮彈數量有限。以世界爲敵進行火力戰競爭,完全是無謀之舉吧。更何況,勞動力與工業生產力也都在總體戰中相當疲弊。要從扭乾的抹布中擠出更多水滴?是要怎麼做?
帶着從未見過的活潑表情,炮兵家趁機將作爲炮兵家的鬱憤宣泄出來。
太可悲了──失望的情緒讓她幾乎抱頭。
「不,炮兵是貴重的人力資本。浪費他們的性命也很糟糕。」
正因如此,在上空聽到士官驚慌吶喊的譚雅,纔會忍不住嘆了口氣。
既然如此,就只能活用手邊的炮彈了──譚雅決定放棄。
倘若機動戰是一流的,壕溝戰也得是一流的纔行。
實施、批評、持續反省,爲了重新學習動作再來一次。
譚雅一發出號令,分成兩個部隊的沙羅曼達戰鬥羣就開始模擬戰。
於是,帝國軍沙羅曼達戰鬥羣就偏偏是計劃在前線附近,進行分成敵我兩陣營的對抗戰。如果是在平時,這會是讓任何人驚訝的沒常識行爲。然而,在沙羅曼達戰鬥羣徹底麻痺的感覺之下,沒有一個人對此感到疑問。
演習是高度的學習行爲。
「……我已經受夠戰爭了。」
事情就發生在由於對抗部隊雙方太過接近,所以發射複數宣告彈種變更,將實彈換成訓練彈的照明彈,並在各部隊發出代表瞭解意思的聲響之後。
譚雅近乎是臨時想到的這句話,卻引起梅貝特上尉戲劇性的反應。猛然抬起的臉上充滿喜色。
在宣告對抗戰結束後,譚雅睥睨着部隊在空中徘徊。考慮到今後的局面,這是讓人非常不安的結果。
「妳說得沒錯。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我們在東部沒有機會經歷需要機敏進退的壕溝戰呢。」
「在東部的經驗太偏頗了。」
「感謝你的說明,上尉。我瞬間就理解問題了。」
「是的,他們大量裝備了各式各樣的大炮。」
就在譚雅發出感嘆的瞬間,下方景象出現了變化。
然而,這些是在重複東部也有做過的事。在關鍵的活用縱深戰壕陣地這點上,還存有許多課題。不會拘泥陣地防禦也是值得好評的一點吧,但託斯潘中尉缺乏用陣地阻擋裝甲部隊的想法,與炮兵的配合也有問題吧。
「這可是壕溝戰!給我把頭低下去!」
瞥了演習一眼,在升空的譚雅下方,是以自負是最精銳的沙羅曼達戰鬥羣來說可怕的粗糙表現。
他們是參謀本部直屬的王牌──沙羅曼達戰鬥羣。所投入的戰場,一直都是最爲激烈的煉獄。
「等等,妳怎麼知道的?」
譚雅忍着頭痛,回想起部下們的動作。
「……具體來說是?」
臨時編成與即時變更,是唯有戰鬥羣才能辦到的事。雖說有着些許餘裕,但是這種在敵前進行對抗演習的神話偉業,就這樣在無意識中進行了。
既然是臨時部隊,就沒辦法像師團那樣以強韌的準備擋下攻勢。就算想封住被打穿的突破口,也缺乏做出關鍵一擊的兵力。
「非常難以統一運用,大炮亂七八糟地混雜着『各國』的規格。光是炮彈,就讓人有種在參觀軍事博物館的心情。」
總歸來講,就是擁有貴重的熟練技能。
是將注意力集中在譚雅告知的領域上了吧。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就像捕捉到似的點頭。
「部隊的狀況沒有不佳。要是有時間,會想讓他們反覆進行小規模的演習,但這樣今後會很危險。得進行更高品質……」
「我想讓炮兵專注在炮擊上……乾脆考慮利用魔導師的魔導觀測,進行精密觀測炮擊如何?」
「知己還活着是件好事。非常好。不過,爲何會單獨飛行?」
「我記得她應該是在司令部工作。可能是司令部派出的傳令軍官吧。」
聽到副官這麼說,譚雅當場沉思起來。
司令部。傳令軍官。爲何會在前線單獨飛行?
「是利用魔導師的急件嗎!只不過,爲什麼會在這種時候?」
人手本來就嚴重不足的魔導師。在甚至會因爲傑圖亞閣下需要護衛,所以從最前線調走一箇中隊的狀況下,派出魔導師擔任傳令的意義重大。
無論如何,都不會是件好事。
雖是常有的事,不過是會讓人頭痛的案件吧──甚至有着這種預感。
受到自己的直覺驅使,譚雅喊出警報。
「全員,立刻就戰鬥位置!返回崗位!」
從演習中止到返回崗位的轉換,一言以蔽之就是漂亮。戰鬥羣將兵在這件事上充分發揮了臨機應變,在眨眼間就重新做好準備,從演習體制轉換回實戰體制。
實際上,他們瞬間就變了模樣。
戰車蓋上僞裝網,步兵竄進各個壕溝之中,至於炮兵則是連躲在哪裏都看不出來的完成隱蔽。
該說拜這所賜吧。
飛來的帝國軍魔導師,似乎就只有看到譚雅與副官獨自飛在空中的身影。
表情有點困惑,但是有着凜然面容的女性魔導軍官,在敬禮後向答禮的譚雅遞出一個信封。
「下官是參謀本部派來的公務使,還請中校簽收。」
年輕的女性魔導軍官遞出的是文件袋。是依照規定密封,沒有收件人簽名就不能交出的嚴密搬運手續。
順道一提,還附有會在萬一時自動點火的保密用小型打火機。
「辛苦妳了,中尉。我確認過了。」
確保。
一面堅定必然的決心,譚雅一面重新面對現實。
明明兵力、火力、裝甲戰力都處於劣勢啊!
那麼──譚雅再度說出自己收到的命令。
而且,還是在萊茵戰線。
戰力劣勢的一方要是讓敵人爲所欲爲地進攻,就只有死路一條。所謂的戰鬥,總之就是喪失主導權的一方會輸。
王都應該只是「一時性的佔領目標」,打從一開始就沒有考慮過要「永久性的確保」。
無論是怎樣的命令,都沒有例外。
沒有發動攻擊的餘力,但就算防禦也是每況愈下。
「佯動後,進行主要目標……不對,等等。主要目標是什麼?」
沒有主導權的軍隊,無論有多麼巨大、無論有多麼強大,喪失主導權的代價都得要用血與淚來償還。
討厭的立場啊──譚雅苦惱着。
「會是什麼事啊?」
低喃,開封,跑出來的是一張薄薄的命令文件。
「對敵軍施展芝麻開門是很好,但我可不想被芝麻開門。」
怎麼會──要自己否定自己的話是很簡單。
爲了僞裝「後退中」的友軍動向,要他們盛大地衝向敵陣的那一瞬間,是就算想忘也忘不了的。
自己也有着多少能看出長官真正想法的自負。
在陷入絕境,一籌莫展的狀況之前,譚雅即使讓腦袋煩惱到極限,也完全想不到解決對策,思考不斷地鬼打牆。
我可不想重蹈這些傢伙的覆轍。
倒不如說。
不可能──一面對這個想法嗤之以鼻,譚雅一面研究起現狀。陣地戰在方纔進行的對抗演習中得知是絕望性的。這樣是要怎樣確保王都周邊的安全啊。即使命令就是命令,但能做到的事情也有極限……爲了冷靜思考善後對策,譚雅微微起身。
「確保王都周邊的安全。」
慶幸不會被部下看到的譚雅,就這樣抱着腦袋煩悶起來。
因爲,是那個傑圖亞閣下。如果是他特地派軍官,而且還是航空魔導軍官運送的信件,就必須有不只一點的心理準備了吧。
假如的話。
如果這是「僞裝」呢?
他們是在萊茵戰線與帝國軍交鋒的精悍軍隊。儘管如此,但不過只是一度在傑圖亞、盧提魯德夫兩位閣下的手中喪失主導權,就徹底瓦解了。
命令就是命令。
搞不好就連在這裏精疲力盡的我們,未來都很可能會被丟到東部去,讓人恐懼不已。
這說不定是某種佯動。
我是不會輸的,總有一天絕對要轉職。
首先,傑圖亞閣下應該打從最初就表明了「不拘泥於王都」的想法。
這隻要看被包圍殲滅的共和國軍就好。
或許是爲了虛張我軍佔有優勢的聲勢,所以基於軍事性的判斷,想至少對外展現出意圖確保王都的態度吧。
他打算怎麼做……煩惱起來的譚雅,就在這時注意到一個事實。
「總是要求我去做些不可能的任務……儘管還以爲習慣了,但看來傑圖亞閣下是最爲難人的那個……」
要是拿起水瓶一口飲盡,真不知道會有多痛快。甚至想幹脆倒在頭上。
絕對不要。
自問後,譚雅瞬間一笑置之。
「主導權,沒錯,是主導權。」
呻吟到最後,腦袋甚至戲謔地考慮起有點逃避現實的可能性,就在這時,譚雅想到了一個可能性。
就沒辦法將怎樣都束手無策的事情,設法勉強地處理掉嗎?
「儘管如此,卻下令『去做』。還好敵軍正在緩慢後退,光是要前進的話是『辦得到』。」
「就來整理狀況吧。我們對敵情的掌握,並沒有明瞭到能以外科性的一擊,毅然進行斬首戰術。外加上攻勢會伴隨着風險。」
「得避免損耗,可是也無法期待增援……」
做了一次深呼吸。
「……不對,等等唷?」
倘若發令者不是傑圖亞閣下,這就會是要爲了老實確保王都安全,採取行動的局面。
即使是隻要安靜下來就很美麗的長相,甚至是會讓某些人覺得可愛的小女孩容貌,要是露出中間管理職苦惱的悲哀表情也是枉然。
確保。
就算在房間裏來回踱步,不時盤着雙手,或是甩着手臂,但也已經機關用盡。畢竟被過度使喚的魔導大隊早就疲憊不堪了!
對於這樣的譚雅來說,怎樣也不覺得傑圖亞上將會以完全佔領義魯朵雅半島爲目標猛衝。
換個角度解讀,這就跟要人無視王都一樣。
只要回想起旋轉門,這就只會讓人恐懼。
狀況異常地相似。
更進一步來說,是跟旋轉門有關。
在看完後,譚雅就當場在野戰陣地的一隅抱起頭來。
「這可是剛取得的要衝。一般來講,會傾向確保是理所當然。因爲,要是佔領的是王都,政治效果也會非常大不是嗎?」
唉──自然地嘆了口氣。
「也就是說,是傑圖亞閣下送來的吧?」
現狀下只能確保友軍的數量優勢……但是在義魯朵雅方面展開的帝國軍主力,大半都是勉強調來的部隊。強力的裝甲部隊,很可能明天就會調到東部運用。
「啊,該死。爲什麼、爲什麼……會是這種命令?」
「這、這跟說好的不同啊……」
從水瓶中倒水,一口氣喝完。
看向信封,是非常眼熟的參謀本部信封。
要如何用有限的兵力,取得積極的主導權?這是個非常困難的謎題,籌碼則是自己的生命、名譽與財產。
說到底,有必要老老實實地一直確保義魯朵雅王都嗎?
是在隱藏着什麼目的吧?
想被敵人的反攻痛打一頓嗎?
纔剛喝過水,喉嚨卻渴的不得了。
這工作未免也太黑心了吧!
然而,因爲佔領成功了。而且乍看之下還綽綽有餘。這樣一來,就算讓本國產生打腫臉充胖子的必要也不意外。
一面對在腦海中跳動的命令感到煩悶,譚雅一面思考着。
然而──譚雅到底是抱頭呻吟起來。
然而,妥協的代價很大。
「確保王都周邊的安全……?什麼不好說,偏偏是確保,要我確保?」
譚雅所收到的命令如果要正確解讀,終究只是要確保「周邊的安全」。
明明是這種預定。
「乾脆要求美妙的增援作爲耶誕節禮物嗎?」
「明明應該是要趕快後退的,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啊?」
王都攻略就只要稍微碰一下。
戰爭迷霧很深,假定的風險極大。
總而言之,就是本錢不足。
不對──譚雅就在這裏改變想法。
確保。
「無論是要確保前進陣地,還是要確保王都周邊的安全,指示都具體到令人討厭……儘管都說得這麼明確了,可是關鍵的王都呢?」
當然,就結果來說,這能理解成是要間接性地確保王都的安全……卻完全沒有直接性地提到王都的安全。
妳想的話,就算要喝茶聊天也無所謂……在做出非常體貼的長官表現後,譚雅就立刻飛回設置在野戰陣地的個人空間。
在收下文件袋,簽名,拿掉打火機後,譚雅就在這時注意到自己的副官正心神不定地看着來訪的魔導軍官。
「但是,就算將精力傾注在構築防禦陣地羣上,也很難算是確保安全……」
「傑圖亞閣下沒有提及王都。也就是說,這要是意味着他打從最初就不把王都放在眼裏……」
配合後退的敵軍緩慢前進。儘管只能確保些許的地盤,但這種程度的話就十足有可能辦到吧。
「要在哪裏展開部隊,不太可能是由我方來選。也不知道能不能選擇撤退的時機。也就是說,這樣會把主導權交到敵人手中吧。這會是非常難以容許的風險啊。」
僅僅如此。就只有這一句話。
「也就是說,傑圖亞閣下打算放棄王都?」
或許,單純只是過度解讀了命令文件。
「對了,是妳的同期吧。副官,我就回地上了。也不知道會看到什麼時候吧。妳不用在意我,就去陪同期稍微講講話吧。」
畢竟,收到的命令是「確保王都周邊的安全」。傑圖亞上將似乎是強烈希望確保王都周邊的安全與構築前進陣地。
要確保義魯朵雅王都是不可能的吧?
「那麼……下官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喔?」
以帝國軍的內情來看,光是能佔領王都就是相當的偉業了吧。製造出佔領契機的沙羅曼達戰鬥羣,應該是做得非常好了。
「以前,他也曾讓我做過類似的事……」
要是這本來就是要對國外目光的虛張聲勢?而且也能認爲是一種欺敵行爲。無論是誰,都會這麼想吧。要是開始確保王都周邊的安全,構築陣地……就表示帝國軍進入「防衛」體制了。
「居然要求在這之上的成果……」
雖說是臨陣磨槍,但確保周邊安全的命令,應該也是以「確保王都」爲前提發出的。
非常簡單易懂吧。要捨棄要衝?就連譚雅都半信半疑了。
如果沒有察覺到傑圖亞閣下的意圖、如果命令的發令者不是傑圖亞上將那個人,就算明知辦不到,她依舊會爲了確保王都採取行動。
所以無論如何,肯定所有人都會對此深信不疑。
帝國軍是打算鞏固防衛吧。
這樣一來?一想到這裏,譚雅回想起來,露出笑容。就跟萊茵戰線一樣。
「後退也會變得很容易嗎?」
僞裝意圖。
而且還是戰略層面的戰線整理。
「……但是,這需要爭取好幾天的時間?」
在萊茵戰線時,也曾勉強他們去做的事。
唉──她嘆了口氣。
坐在椅子上,有氣無力地仰望着帳篷。
在佔領義魯朵雅的王都後,只堅持幾天就後退的理由是什麼,她不知道。會是政治性的因素嗎?還是軍事性的因素嗎?
無論是什麼,都會是意識到國外目光的因素吧。
是我軍精悍到能佔領首都的自我宣傳嗎?
要是這樣,答案就很簡單了。
自己該做的事,應該是要以「他人能夠理解」的行動,而且還是要以能輕易明白是爲了防衛王都的形式,儘可能地搞得愈誇張愈好。
必要條件是要露骨地、強行地,無論看在誰眼中都沒有誤解的餘地。
要說這是表演、是在作戲,也確實如此。
「下、下官願盡微薄之力。」
「要是有意見,如果能以文書正式提出,我會很高興喔?」
嗯──在打定主意後,譚雅就爲了把想法化爲具體行動,開始注視起地圖。
一人分飾二角,主管津貼也少得可憐。
即使是炮兵,讓魔導師空運的經驗也到底是第一次的樣子,顯得有些不知所措……但合州國軍的炮兵陣地,如今已落到帝國軍炮兵隊的手中。
「嗯,回來得正好。」
啊──譚雅想起被她忘掉的單純的解決對策。
啪地拍了下手。
「順道一提。除非是緊急報告,不然歸還報告就跟值班軍官口頭報告就好。省略一切形式。讓他趕快喫飽,趕快睡覺吧。」
朝着事前以空中偵察發現到的一座炮兵陣地全力襲擊。
就上司的立場來講,這是當然的決定。唉──譚雅就在這時深深感到人生還真是爲難。因爲就連自己,也是在上司的無理要求之下工作的。
遵命──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在敬禮後打算離去。
「這下該怎麼做好呢。」
把水瓶的水倒進杯中,喝了一口。
只要是能用的人,就得通通派上場。完全沒有餘裕讓身經百戰的一個航空魔導中隊閒置,所以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但這是沒試射過的大炮。」
不過對譚雅來說,這也是零成本的炮彈與大炮滿地都是,不勞而獲的環境。
站在第一線的是譚雅自己。一發現到目標的炮兵陣地,就以航空魔導大隊的全力毅然襲擊。
「那個,這是……」
「爲什麼啊?」
「對了,中尉。還有一件事。格蘭茲的文書工作就由妳幫他做吧。」
要作爲目標的,是敵方的中規模炮兵陣地。
果然是必須轉職吧。
要連同裝備一起運送炮兵是很辛苦,但如果只要運送炮兵職的士兵,就怎樣都有辦法。
如果作戰的主要目的,是要讓合州國的新聞媒體騷動起來,就該以合州國軍爲主要目標。問題只有一個。就是譚雅要用手邊的戰力「嚇到他們」,其實非常困難這一點。
「重點很簡單。前往露營會場,生火烤肉,把滴着鮮血的肉塊撒落一地,要是有能喫的罐頭,就心存感激地收下。食材能在現場取得,很愉快喔。」
因爲這可是根據手法,就連師團也有辦法一戰的沙羅曼達戰鬥羣,要舉全力攻打僅僅一座的敵炮兵陣地。
「讓他們進行最低限度的休養。對於歸還的中隊,也要提供特別加給餐點。對了,格蘭茲中尉要特別給他容易消化的食物唷?」
「繳獲品的運用?不對。繳獲……啊啊啊!對了!就是這個!」
「咦?那個……要我去做嗎?」
要說到拜斯少校,甚至還有餘裕說着「想帶上啤酒呢」的玩笑話。
譚雅盤着雙手質問部下。
譚雅的立場,是同時兼任選手的經紀人。
話雖如此,管理職也要做到最大限度的必要照顧。爲了不讓名爲部下的貴重裝備損耗,這是最低限度的當然作爲。對了──譚雅就在這時像個慈悲爲懷的貼心上司,向副官說出滿懷體貼的話語。
沒有必要讓敵軍全滅。
「壓制!壓制!」
不夠的東西,只要去借就好。
「只要有火力就好了吧?……借用……不對,是隻要能籌措到火力的話……」
「纔剛回來就要出任務,總覺得很抱歉。但我需要人手。既然是必要的請求,就只能讓他們也參一腳了。人手不足啊。」
他應該很累了吧──副官的聲音就像在這樣擔心。但是,就算明知這樣很無情,譚雅依舊只能將他投入作戰。
「他可是傑圖亞閣下的隨員喔?我也是經常被閣下使喚的人。多少能夠體會格蘭茲中尉的辛勞。」
這是個說易行難的難題。
打擊敵人。
「唔,這裏的話……」
「沒有,下官毫無意見!」
沒錯──譚雅點了點頭。
雖然冰涼涼的水稍微冷卻了發燙的腦袋,但所謂的好主意可沒辦法這麼快就想出來。要是能從某處借到戰力……最起碼,只要有火力,或者,要是有兵力掉在哪裏的話。
儘管給予了自主權,上司卻期待着符合自由裁量權的強人所難的成果。嚴格來說,是能勉強辦到。
至於理解到譚雅主旨的軍官們全都露出苦笑,可就不關她的事了。
不行啊──譚雅甩甩頭。
「妳該不會是想拒絕幫助戰友吧?」
老實說,哪邊都行。不過,只要關在自己的指揮所裏不停思考的話,也能鎖定似乎還不錯的候補。
當然,途中有着好幾道防衛線……但只要飛過去就沒關係了。
在集結的沙羅曼達戰鬥羣的軍官面前,譚雅直接了當地告知目的。
誰也沒有例外。
譚雅朝着空運來的炮兵家微微一笑。
因爲是遭到遺棄的陣地,所以非常凌亂。
「不夠的東西,就只能去借了啊。儘管想跟雷魯根上校,或是傑圖亞閣下商量看看……」
「我不要求百發百中。只要百發一中就非常充分了。因爲零成本呢。」
「這樣一來,果然就是新大陸的客人了。」
目的是要在公衆心中刻畫下帝國軍的可怕印象。這樣的話,就得考驗在媒體間的宣傳能力了吧。不用說,能儘可能以世界規模幫忙宣傳的媒體是最爲理想的。
朝着她的背影,譚雅補上殘酷的一句話。
「預備兵力稀少,第二○三被過度使喚也是常有的事。附近也沒有能借兵的對象嗎?」
也不需要花工夫完成自軍的壕溝線。
與其說是騷動,不如說是混亂與衝擊。也就是要無事生非。然後可以的話,希望「本錢」愈低愈好。
「這是要做公關呢。」
「中校也會感到壓力?」
可悲的是,部下的經驗偏頗,在視爲必要的領域上沒有經驗的人也很多。
充分發揮着飛行步兵的特性,第二○三航空魔導大隊瞬間就逼近了炮兵陣地。就這點來講,合州國軍的炮兵陣地似乎沒假定過「逼近攻擊」……該怎麼說好,還真是零散的抵抗。
「要投入所構想的作戰嗎?恕下官失禮……」
嗯?──譚雅就在這裏踩下思考的煞車。
「妳這是什麼意思啊,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
「既然如此,我們就搶走合州國的炮兵陣地,用敵人的炮、合州國的血汗稅金,盡情地炮擊合州國與義魯朵雅就好了不是嗎!」
在目送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跑出帳篷後,譚雅就將腦袋再度分配在任務的方針──該怎麼執行的思考上。
譚雅的火力不夠。
「魔導反應。是一箇中隊規模的友軍。格蘭茲中尉的部隊回來了。」
火力,籌措。
於是。
只要進行一次找敵人麻煩的擾亂攻擊就夠了。
在思考片刻後,與同期聊完天的副官歸來,譚雅趁機向她要了咖啡。一杯咖啡,有時會是天啓的提供者。在享用完一杯後,計劃概略就大致成形了。
「只是要搶走一個陣地的話,就有可能辦到吧。炮兵……就讓魔導師扛着空運,或是用阿倫斯上尉的戰車運過去就好。」
就只要一招。
在狠狠地瞪過去後,只見一張故意裝傻的臉。維夏這傢伙,臉皮變得還真厚啊。譚雅冷笑地聳聳肩。
「那麼,我會幫他準備好消化的食物。」
而帝國軍的暴力,定價可是非常高昂的。要說到繳獲品運用的技術,還能跟聯邦軍爭奪第一吧。
很好──譚雅高興地點了點頭。
「各位,就痛快地來一場簡單的遠足吧。」
譚雅作爲目標的小規模擾亂作戰開幕了。
盛大地鬧事。
不過,只要有響徹開來就好。
「慰勞部下的腸胃,也是上司的職責吧。」
形容成烤肉的比喻,軍官們似乎是沒有誤解地理解了。
行得通──就在決定好目標時,部下的報告讓譚雅抬起頭來。
報告的是負責警戒的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看樣子,是部下在她沉思的時候回來了。
只是,要是沒取得自我宣傳的材料,就什麼事也做不了。
「怎樣啊,梅貝特上尉。是你所希望的大炮喔。」
這是愉快旅行的邀約。
讓戰鬥音樂與爆炸聲響徹開來。
炮彈的搬運與陣地的防衛,如果是魔導師也能多少幫上忙吧。而且必要的是,將「被奪取的大炮轟炸」這種震撼體驗,提供給合州國與義魯朵雅的士兵們,可能的話,就在媒體上向世界傳播。
「方纔妳說了多餘的話不是嗎?就我看來,妳是太有精神了吧?」
「方針決定了。再來就是該怎麼做了。」
而借用的對象,也沒有必要只限於帝國軍不是嗎?自己居然偏偏忘了借用的對象!就跟往常一樣,找敵人要就好啦。
高呼勝利凱歌的魔導師們,在以魔導刀與手槍排除少數勇敢的敵炮兵後,就經由飛越敵防衛線的空路,開始由魔導師搬運炮兵的穿梭輸送。
而實際上,這是份簡單的工作。
「在市場上,是以信用爲貨幣。在戰場上,則是以暴力作爲結帳方式。」
是搭便車呢──譚雅邊笑邊繼續說道。
「無論打偏再多發,都不用擔心帝國的納稅者們會生氣喔。」
「是這樣沒錯……但是,就連轉換配置都有困難的炮兵陣地,會是個很好的靶子。」
是啊──譚雅點頭同意。
「要是阿倫斯上尉無法成功突破,各位的退路就──」
很危險喔──這是自不待言的事。
似乎是在大規模互射的阿倫斯上尉等戰鬥羣大多數部隊,要不了多久就前進到陣地近郊。
重點是,他們也曾假定過萬一的情況想好對策。
「老實說,必要時你們也能跑到『迎接』地點吧?」
「因爲我們也曾學過步兵操典呢。所以雖說是炮兵,卻也被教導得能模仿步兵的工作。」
嗯──譚雅點頭回應着梅貝特上尉。
「那就讓我們開始吧。總之,給我盡情炮轟所有發現到的目標。」
「隨我自由嗎?」
「不需要吝嗇喔,上尉。」
這是在花別人的錢呢──譚雅愉快笑道。同時,這句話對平時老是被迫省喫儉用的炮兵家來說,就有如福音吧。
笑咪咪的。
在回應無比漂亮的敬禮後,梅貝特上尉旗下的炮兵們,就開始非常生氣勃勃的活躍表現。
首先,是確認有無詭雷。確認過沒問題後,隨即開始兼作試射的炮擊。當然,支援觀測的是第二○三航空魔導大隊的老手們。
具體來說,就是由格蘭茲中尉他們的中隊提供緊密的觀測支援。
最初是一次一門。
儘管如此,他還是隻能壓抑着滿腔怒火,發出怨言。
「下官會銘記在心的。」
正因如此,結束小規模遠足,返回自己陣地的譚雅纔會發自內心地呻吟起來。
爲了掩護衝鋒的部下,譚雅選擇了光學狙擊術式。朝向敵魔導部隊,以牽制程度的打算顯現出幾發術式打過去。
「儘管不知道是合州國,還是義魯朵雅的部隊……但是個好獵物。」
還真是戰意旺盛的樣子。
大致上是快速反應起飛的部隊。考慮到是陌生的魔導反應,想必是新來的部隊吧。就從敵軍的狀況來看,很可能會是經驗不足的新兵。
「會被人畫成畫,是有着相應的理由啊。」
「起草,內文:帝國軍參謀本部旗下雷魯根戰鬥羣致合州國指揮官。勝負已決。下官基於騎士道精神,以及不想再讓貴官浪費有爲年輕人的性命,故希望貴官能立刻投降,以上!」
統一歷一九二七年十二月十三日 同盟司令部 聯合王國區域
因爲指揮官能以領導能力喚起部下的抵抗心。
當一封電文交到譚雅•馮•提古雷查夫中校手上時,就在她懷着這種苦惱的時候。
「發,合州國指揮官。致,帝國軍指揮官。去喫屎吧。重複一次,去喫屎吧。結束!」
要是肩膀沒有莫名沉重的話。
並沒有一定要全滅敵人的義務。
事情的開端,一直都很突然。
直接了當地說,是可稱爲武裝偵察的那一種。
「雖然敵人也很有幹勁的樣子……但幾乎是外行人啊。」
這在戰術上的影響並不大吧。
然而在仔細感應後,頂多是跟大隊人數相當啊。
「七零八落的隊列。光看就知道了,那個不足爲懼。以前交手過的合州國魔導部隊,動作要來得好多了呢。」
他很清楚。
「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喂,稍微過來一下。」
「這也太過分了。」
譚雅立刻思考起敵人的狀況。在狠狠打擊敵人的途中,這不得不說是最差勁的反應。儘管期待能讓敵人狼狽,但就從答覆來看是事與願違,敵人尚未死心。即使是在打腫臉充胖子,依舊能立刻回覆這麼強硬的內容,表示自指揮官以下的人員都很健全。
要讓他投降是不可能的吧。
本來認爲,要是能稍微削弱防禦膜就算不錯的牽制攻擊,要說是意外吧,比預期的還要出乎敵人的意料之外。
「感謝神明,他們還沒脫胎換骨。」
然後,對於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的呼叫,合州國軍魔導部隊的回答,還真是一團彬彬有禮的紳士性狗屎。
戰局沒有任何改變。
時間。
但是對譚雅來說,政教分離可是不能太過動搖的原則。
儘管小規模,卻很盛大的偶發戰鬥。
這是身爲紳士,不該在這種地方吐露出來的那種話。
要是能抑制雙方無謂的流血,就再好也不過了吧。
「是的,有何吩咐?」
因爲這只是在盛大地浪費用血汗稅金製造的炮彈,對敵人進行擾亂攻擊而已。只要俯瞰局面,就會知道這是連示威都不算的擾亂程度吧。
確實是沒必要太過高估敵人吧。儘管如此,敵人也有着要注意潛在威脅的價值。
「多虧了神的保佑呢,中校。我想能照這個樣子,將敵人收拾乾淨吧。」
「要用意圖取代神的氣魄進行戰爭。」
「發出投降勸告。要儘可能以像是『後方軍隊僱員』的平穩語氣。有必要的話,要表現得像是在用聯合王國官方語言說話的打字員也行。」
譚雅舔着嘴脣,考慮起來。
以中隊單位展現着出色機動,將敵魔導部隊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拜斯少校,無論有怎樣的想法,她都打算尊重內心的自由。
「我……到底還要再努力多久啊!」
「就去稍微料理一下吧!」
只要看存在X就好。
極端來講,是因爲有必要,帝國軍參謀本部纔會想要這種展開吧。
只是在爭取時間。
德瑞克仰望的天空很藍。
很好──譚雅一面回應,一面爲了稍微改變狀況,想起對於敵人的慈悲之心。
「拜斯少校,別太小看敵人唷?希望你能考慮到那是僞裝的可能性。」
「還真是優秀的隊長不是嗎?」
要是在奪取炮兵陣地之後,還擊墜派來的快速反應魔導大隊,敵人受到的「衝擊」會愈來愈強吧。是就從宣傳目的來看,絕對想在這裏擊墜的敵人。
即使是德瑞克上校本人,不需要他人指摘,也知道什麼是作爲指揮官應有的言行。
「人數相當啊。不需要慌張吧。」
偵測到多數的魔導反應。
儘管受到戰鬥衝擊,卻還是意氣軒昂。
發出號令,連同部隊一起升空攔截。
伴隨着這句話,拜斯少校的魔導中隊開始衝鋒機動。
指揮官沒有認輸的部隊會很頑強。
「是敵魔導部隊!」
朝着一臉明白的副官,譚雅努力向她傳達着感覺很有說服力的文章。
然而,這場無聊的騷動,讓帝國方得到一樣夢寐以求的東西也是事實。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啊?
要是神存在,世界爲什麼會這麼不講理啊?這對只是凡人的譚雅來說,就只能作爲有良知的人,感慨着世界的模樣了。
然而,在炮兵陣地上空意氣揚揚排好隊列的譚雅,在注意到接近的敵人後發出嘆息。
「我立刻通知對方。」
「義魯朵雅人和合州國人,現在還是純真的小孩子吧。只要有時間與經驗,再配合萬全的訓練,他們就會脫胎換骨喔。」
要是沒有肩負這種重責的話,肯定會爲這片美麗的天空所感動吧。
對於譚雅這句直接了當的評語,同樣看到傻眼的拜斯少校回道。
彷彿戰時下的緊張與自己無關的悠閒,讓人夢想着只要伸手就好像能抓住天空的那種景色。
該怎麼說纔好──讓她整個人鬆懈下來。
雙發的九十七式帶給帝國軍魔導師一如往常的輕快運動性與相當於重戰車的防禦力進行衝鋒。
德瑞克仰望着天空,喃喃說出這句話來。
只靠衝進敵陣的拜斯少校的魔導中隊就足以了事。幾乎收拾乾淨了呢──微笑起來的譚雅耳邊,卻響起不愉快的發言打斷她這句話。
但即使如此,也沒有任由敵人攻擊部下的道理。
就連距離之牆也在其快速性之下被輕易突破。
得到的回應就只有這個。
「……嘖,意外地頑強。」
唉,說得也是──譚雅也同意。
於是,譚雅的戰鬥羣就搶走敵炮兵陣地,稍微痛扁一頓敵魔導師,然後意氣揚揚地用雙手捧着繳獲到的伴手禮,返回原本的陣地。
所謂,做好前往東部重新部署的準備,這種令人感激的命令。

能輕易預見到這種未來。
分派到觀測任務的格蘭茲中尉高呼警報,正好是譚雅開始把這種愉快的零成本炮擊聲,當成戰鬥音樂享受的時候。
就像在掌握性能似的,稍微開炮,修正,然後再度開炮。
硬要說的話,就是敵人的火力還稍微增強了一點。
當理解這則通知時,德瑞克上校陷入苦惱的漩渦之中。
最重要的是,居然說是神的保佑!
「拜斯少校,這你就錯了喔。不是我們受到惡魔感嘆,就是他們向他們的神發出咒罵吧。」
今天是成功了。正確來講,前面還得加上「這次也勉強地」這句話。早晚會迎來走鋼索的極限吧。可以的話,真想改變做法。然而,處於負債經營狀態的帝國,會接連不斷地要求自己做到相同的事吧。
不幸的是,德瑞克的心並沒有這種餘裕。
譚雅一面顫抖,一面心想着。
在響起好幾次這種單發炮聲後,接着就切換成連續轟響的猛烈炮聲。從觀測射擊轉換成具有效力的全力射擊,演奏出節奏輕快的炮聲旋律。還真是豪邁的音樂。
要說到被輕易擊墜的敵魔導師,完全就是雛鳥。
「讓戰果最大化就是極限了啊。頂多就是對敵兵植入我們不好對付的意識吧。」
一個勁地發射的炮彈,是用合州國的血汗稅金買來的。花別人的錢戰爭,可說是相當愉快的經驗吧。
重新部署的命令。
「啊,爲什麼我會是主力啊。」
清澈透明,就像會把人吸進去似的,陽光普照的義魯朵雅天空。
「恕我失禮,中校。會害怕那種敵人才有問題吧?」
收到命令的當時,也由於是要從預計會是激戰的正面調走……讓德瑞克中校相當難以接受。
話雖如此,但他也十分清楚政治宣傳部隊的性質。
作爲投入多國義勇軍的戰線,要說投入義魯朵雅是很自然的發展,也確實如此。
唯一的問題,就在於能否帶着聯邦軍的同僚們一起前往義魯朵雅。儘管上頭保證萬無一失,但這種話能信嗎?像這樣提高警覺,警戒着來自各處的干涉。然而就結論來講,全都是杞人憂天。在聯邦領內,「內務人民委員部」的保證實在是非常靈驗,就算要補上這一句話也行。
一切都非常順利。
在義魯朵雅半島輕鬆地展開部署,而且在來到什麼臨時司令部後,一臉明白的收容負責人就帶領他們前往漂亮的牀鋪,安排得十分周到。
令人高興的是,居然還給他們一人一間房的好待遇。
至於食物,大概是合州國供應的吧,能將奢侈的航空魔導師專用高卡路里食物,盡情地喫到飽。
儘管這種無微不至的待遇在聯邦是司空見慣,但沒想到就連在合州國軍設施都會受到這種厚待,把他嚇了一跳。
所以,德瑞克中校很不巧地把情況誤認爲是一帆風順。
當聯合王國的外交官把自己叫來時,甚至還對事情安排得這麼周到心存感激。
明確來講,就是他大意了吧。
他察覺到自己認知錯誤,是在被帶到的房間裏,注意到坐在自已眼前的外交官真實身分時。
將挺直的身體挺得更直,德瑞克中校提出疑問。
「可以請教您一件事嗎?」
「什麼事啊,中校。」
「是的,大使閣下。爲何下官會從大使閣下口中聽到作戰說明?」
面對德瑞克的詢問,大使若無其事地回答着。
「這是個好問題呢。是爲了不讓貴官誤解重要任務。」
「根據本國的軍令,應該是要作爲『多國義勇軍』,支援義魯朵雅合州國聯合軍……」
「是改變編制了嗎?」
「也就是說……跟我們的配屬有關吧?」
坐吧──既然被他勸坐的話,就別無選擇了。就在順從他的好意,坐在椅子上時……大使閣下的話讓德瑞克大幅動搖。
「你能做好覺悟,還真是太好了吧。」
這別說是獵物還沒到手就在打如意算盤,甚至是將還沒到手的獵物拿去賣空吧。就算義魯朵雅軍蒙受打擊,但是誰受得了被強制抽出戰力啊。
只是爲了平衡的晉升?
在掌握到對方的言外之意後,他在心中「又是空頭支票啊」嘆了口氣。
「我承認這是程度的問題,但大人物們是很謹慎的。當然,是會關注輿論的動向……打算在之後讓民衆慢慢習慣吧。」
本國的意圖,大都不是什麼好事吧。
東方戰線的激戰,有限的人員補充。而最主要的,還是在這場該死戰爭的進展之下,讓擁有魔導資質的新兵早就動員光了。
是政治。
大致上,會是那個吧。不想在義魯朵雅人挫敗的戰場上,保留讓聯邦人大成功的餘地,肯定是在打着這種狡猾的主意。
「可以請教您,要與聯邦軍分頭行動的理由嗎?」
大使面對德瑞克投來的質疑眼神,想是在表示自己毫無隱瞞般地輕易給予答覆。
「如果能是全部的理由,心情不知道會有多輕鬆啊。」
「即使加上聯邦與聯合王國,還有外部支援的兵力,灌水到最大極限……能編成一個連隊就算很好了。即使再怎麼勉強,這都是極限了吧。」
至於部隊的力量,更是怎樣都不能缺少有機性的結合。面對這種只拘泥於帳面員額數的計算,德瑞克不得不提出忠告。
現狀是低於員額數,總計就只有六十人吧。
「貴官在義魯朵雅方面所屬的單位,不再是當初告知的合州國義魯朵雅聯合魔導軍司令部。」
「……對我來說,這會是不甘願的晉升呢。」
「那麼配屬地點要怎麼辦。難道不是聯合魔導軍司令部嗎?」
「大使閣下,下官是國王陛下的海陸魔導中校。」
是的──德瑞克曖昧地點頭。
在注視之下,大使閣下揚起溫柔微笑。
喔──德瑞克倒抽一口氣。
「儘管非常榮幸,但我所掌控的戰力只有一個大隊程度。即使獲得獨立行動權,也難以單獨進行作戰行動吧。到頭來,只是在讓文書工作增加不是嗎?」
「就兩個大隊的程度吧。而且損耗嚴重,沒辦法滿足帳面戰力。」
然而,這就是社會的運作方式,這個可悲的事實,德瑞克早清楚到不能再清楚了。
「陰謀論?一旦到了戰時,就算各種謠言百花齊放也是沒辦法的事吧。」
對於德瑞克困惑的確認,稍微歪頭不解,看似在想該怎麼說纔好的大使,在沉默了一會後再度開口。
儘管纔將他們分開,然而一旦情勢不對,卻又立刻要他們「合作」。雖說在外交上是有着許多方便、表現,以及場面話吧……德瑞克帶着苦笑重新盤算起來。
「沒錯。會讓貴官很辛苦吧。」
「情況相當緊迫吧。就說是沸騰得恰到好處吧。我理解到狀況有多麼危急了。」
而且是醜陋的政治。
又是這種遲早、很快、近期內的大放送!時間會解決問題這種話,就跟問題到自己死去爲止都不會解決只會是同義詞。
「這樣就算一人分飾三角也忙不完啊。」
「Mr.德瑞克,你也有一、兩個頭緒吧?所謂的必要,有時會一方面讓我們認識到新朋友,另一方面強迫我們進行悲傷的離別。」
不過呢──大使閣下一面說着開場白,一面若無其事地用像是要解釋來龍去脈的語調把話說下去。
「戰功也是一部分的理由喔。」
「由於政治因素的晉升啊……還真是讓人高興不起來。認真打仗就像個蠢蛋一樣。」
「不不不,這可是個愉快的話題。接下來,就來說一件無聊的事吧。」
考慮到聯合王國軍與聯邦軍的地面戰力恐怕是名義上的存在,這實質上是合州國與義魯朵雅的統一運用。而且,姑且不論同盟聯合魔導軍司令部這個招牌,一旦是四國軍隊的聯合司令部,義魯朵雅的主導權也會相當受限吧。
敗北帶來的衝擊似乎比想像的還要嚴重。
德瑞克倒抽一口氣,壓抑着動搖的心,提出詢問。
「貴官的直覺很好。」
「嚴格來說,一樣但是不同。」
「是對合州國輿論工作的一環。」
實際上,這就等同是主辦國的義魯朵雅同意放棄主導權,也是對主權的讓步。義魯朵雅已經被逼到不得不做出這種選擇了啊。
順道一提──他插話說道。
「是對共產過敏的顧慮。說是共產主義者與合州國軍並肩作戰的照片……會導致一些問題。所以想請聯邦軍去支援義魯朵雅軍。」
這話還真是意外──德瑞克臉上浮現困惑。他有聽說義魯朵雅方面的魔導部隊是受到統一運用的。居然改變做法了嗎?
「別裝傻了。這是你的新階級。」
「唔,這就傷腦筋了。本國可是打着以你們多國義勇軍爲基幹,將各個部隊改變編制的話,就能籌出兩個連隊的打算。」
「向貴官下達的新任命書,是要擔任同盟聯合魔導軍司令部具備獨立行動權的指揮官,率領的是第一戰鬥羣。要努力幹啊,總指揮官。」
「哎,因爲是本國政治家的想法呢。畢竟聯邦軍是上校,我方卻是中校的話,感覺會遜對方一節吧?」
「部隊不是能一朝一夕就能增量的。」
士兵可不是數字。
「我不太能理解。」
考慮到參加多國義勇軍的魔導師們的狀況,德瑞克所說的就是很現實的估算。
「雖說是多國義勇軍,但你們是聯合王國的部隊。在義魯朵雅這裏,可以的話希望你們能分頭行動。」
「只不過,既然如此……爲何只有我被叫過來?」
「儘管這大概是形式上的處置,不過貴官被認可了更加廣範的裁量權。獲得了作爲部隊的獨立行動權。」
「……原來如此。怎樣都覺得很沒道理。」
無論是被塞進什麼多國義勇軍,還是得在聯邦對付共產主義者,全是政治的要求。
看到大使閣下點頭的德瑞克苦笑起來。
又是這樣。
這個話題到底哪裏愉快啦,德瑞克是一點頭緒也沒有。然而,在眼前述說的大使閣下卻是十分認真的表情。
德瑞克的腦袋即使不想,依舊理解到狀況的急迫度。竟讓重視面子的主權國家做出這麼大的讓步。
騙人的吧──德瑞克差點大叫起來。
一切都是因爲政治啊。
「沒錯。是很愚蠢吧。」
「會說是無聊的事,表示這又跟政治有關,或者又是什麼麻煩事吧。」
一直都是這種空頭支票。
原來如此──德瑞克理解情況了。
大大嘆了口氣,大使閣下發牢騷似的感慨着。
「首先。我們不希望多國義勇軍的最高階級只有聯邦人。我們得要是對等的。因此,你就在這一刻晉升了。」
「我們不得不去警戒可能導致對方的輿論出現莫須有陰謀論的要素。」
「不用擔心。你就是你自己的主人。恭喜,這可是一種特權。」
「大使閣下,所以我該去理解什麼政治上的事嗎?」
「就先說好消息吧。首先,就讓我說聲恭喜。是提早的耶誕節禮物唷,德瑞克上校。」
光說漂亮話是無法戰爭的。即使是德瑞克,也早在很久以前就對一、兩件麻煩事做好覺悟了。
最後被派遣到義魯朵雅,被迫與友軍分開也是政治的要求。
也就是會特別需要與「米克爾上校」同階級的「德瑞克上校」的事情。會是國家之間的無聊較勁吧。
能輕易想像到會是相當過分的要求吧。恐怕,也有受到義魯朵雅軍大敗的影響。
你就安心吧──德瑞克理解到自己是被這樣訓誡了吧。
「在形式上呢。由於聯合王國與聯邦也加入陣營,形成一個大同盟。所以起名爲同盟聯合魔導軍司令部,設立了新單位。」
誇張的頭銜與誇大的組織名稱。總之,會是官僚主義嗎?然而,居然還有獨立行動權!
「不好意思,這是?」
「原來如此,是政治因素嗎?」
「啊,這道軍令你就忘掉吧。」
而且還將聯邦軍與聯合王國分開了。
「哎,你先聽我說完……只要與聯邦軍『合作』的話,就能增加戰力了吧?如果是以貴官提出請求,將他們置於指揮之下的形式,政治也會容許的喔?」
「想請教我晉升的理由。」
德瑞克飼養在心中的諷刺家突然鬧了起來。
「看來是要從現在開始發抖了。到底會是怎樣的難題落到下官身上啊?真擔心能不能跟長官好好相處。」
「我們需要人手唷,上校。你懂吧?」
這樣的話,同盟聯合魔導軍司令部就會是畫在紙上的大餅。有時是也有先從形式上着手的價值吧。但是,德瑞克一眼就看出這個組織並沒有伴隨着內容。
大使閣下帶着微笑的表情、平穩的語調,還有平易近人的動作,把德瑞克的疑問一笑置之。
「放輕鬆吧。我又不會喫了你。」
「不同?」
「狀況稍微改變了呢。貴官在多國義勇軍的立場也跟着變了。」
「是要一面戰爭,一面玩着好朋友遊戲嗎?」
自私的計算。
只不過,即使再怎麼用心良苦,沒有的東西就是沒有。
「這是在白費功夫的意見,我也呈報過了。不過要讓本國的諸位紳士與殖民地人改變主意,看來還需要一點時間的樣子呢。別擔心,現實是殘酷的。要讓後方的傢伙們清醒過來,也只是時間上的問題。」
是誠實且嚴密的估算。
只不過,德瑞克的數字毫無疑問是沒有讓大使閣下感動。
「是嗎?怎樣都沒辦法啊。」
唉聲嘆氣,凝視起天花板的外交官態度,明顯述說着不愉快。
這就連德瑞克也察覺到了。因爲明明是要主張與義魯朵雅軍、合州國軍地位相等,但能派遣的卻只有一個大隊的聯合王國軍部隊。
能輕易想像得到,這樣無論如何都會影響到面子吧。雖是無聊的國家面子,但只要有必要,也會需要打腫臉充胖子吧。
不能輸給其他國家。
如果是這樣,德瑞克自認也有辦法應付。
「大使閣下,請您放心。我們雖然只是一個大隊,但也一樣能善盡友軍的支援。就算是在聯合魔導軍司令部,也不會成爲其他軍隊的累贅。」
「抱歉,上校。你誤會了。你的任務不是支援主軍。」
「那麼,是名目上的所屬嗎?獨立遊擊就真的是獨立遊擊的意思?老實說,像這樣讓指揮權分散是……」
一想到主權國家各自主張着獨立性的可能性,德瑞克就立刻說出不知是忠告還是警告的話語。
「兵力的分散是禁忌。要是不統一運用,會過於危險吧。我們要是在戰爭時各自爲政,將會被帝國趁虛而入……」
德瑞克的發言,被大使閣下舉手打斷。
「上校,不是的。」
「不是?」
「確實是沒有讓指揮權與兵力分散的餘裕。這是因爲,上校。你就是主軍指揮官啊。」
「要擴大我的指揮權?可是,我不太懂您的意思。讓區區一個大隊來擔任統一部隊的指揮官嗎?這樣是不夠資格的。還是說,聯合王國本國要給我增援部隊?」
對於困惑的德瑞克,大使閣下寂寞地笑了。
「不,手頭上就是全部了,而你是指揮官唷,上校。」
泫然欲泣的謝罪。
自己無利用之處了啊。這就是掠過他腦海的一切。因此,烏卡中校沒有提出異議,而是以敬禮回應傑圖亞上將的宣告。
無論是誰,第一次都會驚訝。然而,除了最初的一次之外,就沒什麼意外感與新奇感。只要有過一而再、再而三的經驗,這就早已只是組織文化的一環了。
傑圖亞上將親手遞來的是轉調任命書。雖是薄紙一張,但他卻沒時間確認內容。
「上校,不是軍事上的,而是字面上的『全滅』。」
「……要我用一個大隊,跟帝國軍魔導部隊戰爭?」
編制應該是改變了。不過,這要是「形式上」的話……
「這樣啊。纔不過分開幾天就這麼遺憾,看來我也很受到仰慕呢。」
伴隨着這句話,外交官向被強塞上校階級章的男人,發出更進一步的懇求。
「請等一下。友軍魔導部隊『不是』在組織改編後,配屬到同盟軍司令部,而是不在了……?」
朝着立正站好的烏卡中校,長官揚起微笑,遞出一張紙片交給他。
「已經不在了」?
「……這世上有分辦得到,與辦不到的事。」
以「命令是命令,軍隊是軍隊」這種感覺接受這一切。
就是有可能啊──大使閣下以真的是精疲力盡的表情點頭。
「咦?」
然而,德瑞克上校也一樣想哭。
「盧提魯德夫死後的我,看起來判若兩人?」
「即使重新編制,也不知道能不能組出一箇中隊。」
「……既然閣下期待我作爲參謀將校的能力……」
一句、一句地,宛如忍受着什麼似的大使回道。
「……我知道是在強人所難,但就拜託你了。」
「如果是中將時代的傑圖亞閣下,下官自認爲是很清楚您的爲人。」
「自認爲嗎?」
在幾乎絕望的心情驅使下,德瑞克依舊提出詢問。
「我是爲了支援總數近四百名的強力友軍,作爲強力分隊派來的。要是與聯邦體系分離,單獨也不曉得有沒有滿三十人。」
「……這也太蠢了。讓老練的義魯朵雅人持有寶珠,會比讓合州國的新兵持有,來得有意義吧。」
「作爲侍奉閣下有一段不短日子的部下,下官自認爲很清楚這一點。」
「Corinth脫落了。而海軍陸戰隊則是忙着海上護衛忙得不可開交。最後是軍隊的預備部隊被萊茵的惡魔喫掉了。那傢伙,還真是會亂喫東西。」
「這是當然,烏卡中校。讓貴官這樣的有爲人才停留在中校階級,是對國家的反叛。對副戰務參謀長來說,這是個苦澀的決定呢。但是貴官的功績與忠勤讓我非常滿意,所以打算以此酬謝。」
無法理解。
雖然寂寞,但烏卡中校還是伴隨着決意,向一直侍奉的長官深深低頭,向他告別。
連隊長勤務是晉升將官的必須經歷,後方的參謀將校要是不瞭解前線實情,也會產生非常不適當的偏頗。
「中校,你應該也差不多是要擔任連隊長勤務的時期了。以適當的地位在前線累積經驗,是當然的義務吧。」
「……咦?那個,如果是命令,下官立刻照辦。請下達新的命令。」
「上校,這是政治的要求。」
這肯定是大使的誠意吧。
「數字的問題很嚴重。希望您能照字面意思理解這件事……人數是不夠的。」
因爲將任命書遞來的長官,親自爲他說明了。
「……要是讓魔導師離開艦隊,就有可能再度發生啊。」
「在軍事上呢。」
「你們,你,是我們同盟聯合軍事司令部唯一的西方戰力。不能向聯邦軍求援。請救救我們吧。」
聽起來就像是方纔就聽過的內容。
無論怎麼想,兵力都不足。
外交官話中有話的回應,讓德瑞克蹙起眉頭。
既然都說到這裏了,所代表的意思也很清楚了。
統一歷一九二七年十二月九日 帝國軍遣義魯朵雅視察司令部
「辛苦了,中校。抱歉把你找來,但之前對貴官下達的命令要全部取消。」
「德瑞克上校,正視現實吧。就算要從合州國載運過來也是來不及的。最重要的是,殖民地人也開始大量確保要提供給自軍的寶珠。暫時會一直缺貨吧。」
「要讓貴官離開參謀本部是個苦澀的決定,但人事必須以公正、適當爲重。儘管非常遺憾,不過在義魯朵雅方面的緊急展開作戰到一段落的現在,我認爲要給予貴官新的任務。」
「不,看來作爲鐵道家的下官,已經派不上用場的樣子。」
「抱歉。」
是的──烏卡曖昧地點頭。
然而,一旦到烏卡中校這種層級,就完全不同了。對於在本次大戰中被使喚得最爲嚴重的一名鐵道家來說,這已接近是家常便飯。
「合州國先遣隊的魔導部隊已經全滅了。」
是的──烏卡這次是毫不遲疑地點下頭。儘管特意不提,但他甚至感到「可怕」。
然而,德瑞克上校的腦袋開始反芻着一字一句的意思。
只要累積經驗,就會伴隨着死心接受。
只要是長年喫着軍隊飯的軍官,可以說都很習慣突如其來的命令。
一時之間難以理解,德瑞克彷彿呻吟似的問道。
「但是,義魯朵雅軍的魔導師們呢?這對他們來說可是本土防衛。難道沒有不顧一切地動員嗎?」
彷彿被萊茵的惡魔挑戰近身戰的惡寒。猛烈的不祥預感襲向德瑞克。
「合州國義魯朵雅聯合魔導軍已經不在了。」
「凡事都有個限度在。」
只看形式的話,傑圖亞上將的發言是正確的理論。
「你還真是小題大作呢,中校。」
「上校,就拜託你了。」
「航空魔導連隊Corinth呢?他們有着優良裝備與優良的兵員。縱使受到全滅的打擊,只要重新編制的話,也能輕易組出一個大隊吧。」
即使他再三拜託,德瑞克也有着只能再三回絕的現實。
正因爲是親眼所見,所以德瑞克是知道的。海軍是絕對不會再重蹈覆轍吧。所以,海軍的魔導師,直接掩護艦隊的魔導師,是絕對動不了的。
「哈、哈、哈,貴官還是一樣太認真了。」
「可是,合州國的海軍陸戰隊與海軍的魔導師,應該是分屬不同單位。就事前資料來看,最少也送了相當一個魔導師團的兵力到義魯朵雅……」
被從中央調到不擅長的職務上。具體來講,就是左遷吧。
「這種事,怎麼可能啊?」
該確認的事情早就決定好了。
「寶珠這種東西,只要運送過來就好了吧!」
「既然如此,就從那個他國運過來就好了吧。」
「這種事,我們也想過。」
「大半的魔導裝備都連同北部的軍需儲備一起喪失了。大半的實戰部隊,也都在首戰中損耗了。儘管正在動員擁有魔導師資質的人員,寶珠卻不夠用。」
「大使閣下,這要是本國命令,就不容我拒絕。身爲國王陛下的紳士,我就去遂行國家視爲必要的任務吧。」
「下官確實是同意了這則非常有意思的命令。但希望從下次起,能受領到紳士起草的命令。」
「你忘記在內海方面發生了什麼事嗎?我方的航母與主力艦,遭到莫名其妙的魚雷與魔導師的組合襲擊的那件事。」
「恭喜你,中校。是榮調。」
抽着雪茄的長官,面帶微笑告知的結論無可動搖。
「這是非常光榮的人事,請問是閣下的安排嗎?」
壯烈的警報聲。
「這玩笑開得太過分了。就連幕僚的人數也根本不夠不是嗎?首先,只能派出少數部隊的我們聯合王國,是不可能指揮得了主軍……」
只是──德瑞克上校唾罵出一句不得不說的話。
「感謝您這些年來的照顧,閣下。」
「大使閣下,也就是說……政治不允許嗎?」
「合州國軍受到的打擊太大了。所以在這種對外援助計劃可能會被重新審視的時期,沒辦法增加要分配給義魯朵雅的寶珠分額。」
面對一連串空泛的花言巧語,烏卡中校讓思考一時性的提高。重點只有一個。
傑圖亞上將的笑容,就像個和藹、親切,喜歡惡作劇的善良老爺爺。但是在這張溫和的笑容面前,烏卡中校確實是看到了野獸的獠牙。
「我會安排你在擔任連隊長勤務的同時晉升上校。」
「不是的,上校。貴官們直到數日之前,在數量上確實不是主軍。不過現在,就只剩下你們是主軍了。」
「但是,要從哪裏準備?就連本國都因爲魔導部隊的顯著損耗,在對寶珠的大量補充感到頭痛了喔。最後就只能向他國採購了。」
話雖如此,即使是他,也到底不是完全不會驚訝。
「……只剩下我們,是主軍?」
一理解到事態的嚴重性,德瑞克就嘆了口氣。
「我或許確實是個詐欺師,但是不會拋棄部下的。沒錯吧?」
正因爲長年作爲部下侍奉着他,所以即使不願意,烏卡中校依舊理解到,作爲作戰家的自己並不受到期待。儘管不是自卑,但實際上就連他也不覺得自己擅長在前線作戰。
「能從艦隊抽出魔導師嗎?」
「我作爲參謀將校,有着接近是缺陷品的自覺,但要說閣下是參謀將校,也太過於……」
「偏離常軌嗎?」
呵呵呵地愉快撫着下巴,傑圖亞上將向他聳了聳肩。
「你能理解就好。烏卡中校,我甚至是相信,帝國必須再多一點有着這種智慧的人唷。」
只不過──傑圖亞上將就在這時忿忿然地發起牢騷。
「不幸的是,近來也沒有人了啊。」
「戰爭打太久了。」
「正因如此,只要是能用的部下,我都會拚命使喚、拚命使喚,直到身心交瘁的任意指使。既然貴官是優秀的鐵道家,就會被投入最前線的泥濘之中。」
輕輕嘆了口氣,烏卡中校接受長官的讚辭。
「烏卡中校,貴官就從即刻起晉升爲上校,同時成爲第一○三鐵路運輸連隊的連隊長。等到來年,就晉升到下一個職位。是在參謀本部擔任戰務的課長唷。恭喜啊。」
隨口說出的賀詞。
但要是他同時提出下一個職位與下下一個職位,就算再不願意,也絕對不會搞錯這所代表的意思。
「恕下官失禮,這是……」
「儘管傳出去不太好聽,但你的連隊長職,真的就一如字面意思是過渡職位。」
只要是參謀將校,無論是誰都曾期待過的連隊長職。畢竟,那可是連隊啊。只要坐上這個位置,甚至能開啓通往將官的光榮仕途。
把這種職位當成過渡。
烏卡是敬重軍方傳統的老派軍人,於是他忍不住開口說道。
「閣下,恕下官直言,連隊長職可是軍隊的根本。居然……這麼輕易地。要不是連隊長職的基準,因爲太過漫長的大戰放寬的話,震怒的連隊學長們將會發起決鬥吧。」
「是認爲我侮辱了神聖不可侵犯的連隊長職嗎?」
宛如在說這是無聊的感傷一樣,傑圖亞上將嗤之以鼻。
他無法否認。烏卡……儘管不願意,依舊痛感到自己以冷酷的軍事官僚來說,是個太過有血有肉的人類。
「是虛有其表的連隊長啊。」
「就在方纔完成視察回去了。」
而且一旦是聯邦的正面戰線,也會難以找到轉職門路,是爲難之處。
「無論是階級、職位,到頭來都是以職務爲前提。如果是對戰爭達到最佳化的軍官,就會變成那樣吧。」
「別說蠢話了。貴官的話,會在對方的懇求之下讓步,幾乎放跑一切吧。」
無條件的貢獻。
「正好,傑圖亞閣下有留一輛車子下來。我們就去兜風吧。」
「只不過,我們是文明人。要文明地進行組織性掠奪。」
無限制的侍奉。
帝國揹負着東方戰線。相對地,逐漸穩定的義魯朵雅方面,是以轉移到防禦態勢爲緊要的課題。無論如何,都沐浴過義魯朵雅的陽光。也就是要重新投入東部泥濘的時期,差不多要來了。
即使是烏卡上校,就以一般論來說,也對這段發言沒有異議。
懷着悲壯的覺悟,烏卡上校爲了接受自己被賦予的義務,把頭低下。
察覺雙方擦身而過的譚雅,微微嘆了口氣。
然而,他同時也不容拒絕地察覺到,這在戰時狀況下會是一方面的事實。
樂意答應邀約的譚雅,就在烏卡的帶領下來到飯店停車場,搭上像是義魯朵雅民用車的車輛。
「希望你別生氣,烏卡上校。貴官就以組織人來說有着一流的能力與適合性,但要作爲暴力裝置的槍頭,就完全無法期待了。」
「恕下官失禮,烏卡上校。這是在對專家班門弄斧吧……但是義魯朵雅王都,就算能佔領,也沒辦法維持下去吧?」
對於語塞的烏卡,傑圖亞上將帶着滿面笑容,唾棄地說道。
只不過,是有太多帝國軍將校想到同一件事吧。
烏卡中校已成爲烏卡上校。連隊長烏卡上校這個非常出色的頭銜,如果是在戰前,肯定會讓他感到自豪吧。
遷入義魯朵雅王都的帝國軍這些傢伙,實在是很不要臉,居然一下子就徵收了最佳地段的飯店與政府設施充當佔領軍司令部。
「也會讓人想佔爲己有,貴官覺得呢?」
「美麗的大都市……佔領方說這種話也很奇怪,但要是看到這種日常,就怎樣都會回想起戰前啊。」
是啊──烏卡心想。
「這就交給下官了。」
當場明白他的言外之意。
就這樣開車在市區內逛了一會後,烏卡上校才總算是開口說道。
面對注視過來的視線,烏卡端正姿勢。傑圖亞上將微微點頭,以完全淡然的語調問道。
「喔,這不是提古雷查夫中校嗎?」
只有正確性的存在,難道不是太過非人類了嗎?
「就請容下官陪同。」
事到如今,也只能儘自己所能了──做好覺悟的譚雅站起身,想說至少去喝杯咖啡吧,前往飯店的咖啡廳。
話雖如此,但就算哭訴,事態也不會改善。
「……歸還命令?原來如此,果然是依序撤退啊。」
在過去建議他「就算是爲了家人,也應該留在後方」的人是她。就連看似正確性怪物的提古雷查夫中校,也會稍微關心軍大學的同學吧。
「……閣下很瞭解下官呢。」
是啊──烏卡上校就在這時回想起往事。
就譚雅個人來說,西方的駐紮任務會是第一希望,第二希望是義魯朵雅方面,絕對不想被投入東部方面的激戰之中。
「……善盡義務是當然的作爲。即便是連隊長職,只要是基於義務的要求,下官就會認爲這是重大命令,做好覺悟。」
他是有關物資動員的人,烏卡自己也是。所以,纔會基於不想承認的糾葛抱怨起來。
直至今日,自己都不曾在最前線戰鬥過。如果弄髒自己的雙手,是軍方的命令,是祖國的要求……
「沒錯。實際上,這是一種見識。在必要之處,發揮必要的機能。帝國軍人就該當如此。」
「很好,我對鐵路運輸有着很大的期待。就把我的獵物運往北部吧。」
「居然說通通。」
用手指輕撫着肩膀上的新階級章,烏卡上校苦笑起來。
就像要速戰速決似的向值班軍官詢問會面手續的譚雅,就在這時碰上意想不到的展開。
將遞來的信封在飯店角落開封,確認內容,是一張命令文件。
「……要通通搬走喔。」
因爲在義魯朵雅,最起碼還有許多真正的咖啡豆。
就算帝國是艘傾斜的巨船,要是知己出人頭地,會感到羨慕是人之常情。只不過,這次也是譚雅的有力門路出人頭地。這一直都是值得高興的事。
咦──把頭抬起的烏卡本人也有這種自覺。
伴隨着這句話,烏卡上校朝譚雅輕輕微笑。
關於送往東部的可能性,譚雅是無論如何都想詢問長官的意圖。只不過,對於垂頭喪氣的譚雅,傑圖亞上將有好好留下伴手禮給她。
這些全都是高尚軍官該作爲模範的正確性……但烏卡本身卻不可思議地,或許是鬼迷心竅吧,忽然這麼覺得。
嗯──若無其事地點頭的烏卡上校,表情讓人難以捉摸。儘管握着方向盤,面向前方,卻仍將視線微微瞥來,催促她把話說下去。
是這樣吧。
「沒能趕上啊。」
「閣下呢?」
「雖然閣下這麼說,但人可以這麼正確地活着嗎?儘管下官也知道這是無聊的戲言……」
「那麼,上校。」
如果是在軍大學一起學習的她,確實是會這麼回答吧。
「提古雷查夫中校是能理解實戰感覺的將校,想必是看出了何者爲重吧。比起晉升的機會,更加重視義務的覺悟,讓下官肅然起敬。」
「……那麼,下官就至少要作爲組織人竭盡所能。」
東部派遣是所給予的前提。
晉升、騰達,總歸來講就是出人頭地。
「那麼,下官就是實行者……」
對於烏卡語帶嘆息的感想,傑圖亞上將若無其事地回答着。
「那麼,就請你規劃毫不留情的搬運時刻表與物流動線。徵用計劃本身會由我來安排,你不用擔心。只不過,要搬運的數量很龐大喔?」
「正確的認知。貴官的工作實際上也很重大。」
被勸坐在助手席上,儘管有點意外,卻還是坐上去後……居然是由烏卡上校親自駕駛的樣子。
「貴官要怎麼想是你的自由,但不管怎麼樣我都期待着部下。期待他們能完美達成我視爲必要的職務。你理解了嗎?」
當然,她怎麼可能會放過社交的機會啊。
不對──烏卡想這樣反駁。
可以的話,想要個能放鬆的空間……正打算轉身離去的譚雅,就在這時注意到面熟的臉孔。
「先習慣新稱呼也不是件壞事。」
「下官該怎麼做?」
這句話比什麼都還要充分述說着,這是已經決定好的事。
「下官還是中校。」
統一歷一九二七年十二月十六日 義魯朵雅王都
結果讓奉傑圖亞上將的命令出面的譚雅,在經過三次盤查與兩次傻眼的官僚性交流之後,才總算有辦法踏進作爲「司令部」的飯店一隅。
他立刻點頭說道。
東部的激戰區。
「烏卡中……抱歉,烏卡上校。恭喜晉升。」
看似就跟自己一樣,放棄大排長龍的咖啡廳的那道身影……
儘管很不可思議,但烏卡莫名地能清楚想像得到那個畫面。
「提古雷查夫中校可是以一句『不要』拒絕了喔。」
也就是說,官僚主義探出頭來了。
「不是光榮高升嗎?」
「喂喂喂,上校。給我振作一點。要說到佔領古老聖都的邪惡軍隊會怎麼做,那當然是打家劫舍了。」
傑圖亞閣下露骨說出的答覆,正是烏卡打從心底所害怕的事。
在徵收作爲司令部的飯店裏,無論是休息室還是咖啡廳,全都被大量的帝國軍人佔據,擁擠到幾乎不可能平心靜氣地喝一杯咖啡。
就連駕駛都不願意帶上啊。
「啊,這個啊。」
「……她拒絕了嗎?」
「在意外佔領義魯朵雅王都的現在,這個瞬間正是關鍵。」
「閣下有留下這個。」
「由於盧提魯德夫那個笨蛋覺得人事很麻煩,所以就推薦她擔任連隊長職。不過面對上將閣下的親自推薦,她卻頑固地斷言,自己絕對不會離開部隊呢。」
「你能明白這個道理嗎?」
稍微期待着之後的對話發展,譚雅就在烏卡上校的駕駛下,隔着車窗暫時眺望着義魯朵雅王都的街景。
「能稍微陪我一下嗎?」
烏卡的回答,是早就決定好了。
「所以?」
「要是將王都這種巨大消費地編入軍政體系之下,將會是補給上的惡夢。」
一面隔着車窗眺望義魯朵雅街景,譚雅一面指摘。
「請看。就像途中所看到的,在進行大量的供食、配給、難民支援一樣……我軍投入義魯朵雅方面的兵力,還不知道有沒有超過五十萬。都市人口隨便就有這個數字的數倍之多吧。」
而且,都市的人口是消費者。
「我可以理解帝國軍當局爲了安定人心,向義魯朵雅國民供給糧食的做法,但這種事要是一直下去,我軍在開戰之前就會組織瓦解了。」
補給乍看之下是平凡無奇吧。
但是,要是沒飯喫,人就會餓死。
要是沒飯死,人就會爲了生存而戰。
所以必須供養都市,沒辦法供養的都市,就只會是後勤上的惡夢。
基於這個事實,譚雅低聲唾罵。
「這種後勤上的惡夢,我們怎樣也承受不了。儘管義魯朵雅的大地非常豐饒,但在物流已死的狀況下,作物也沒辦法充分流通吧。」
「哈哈哈,貴官還是老樣子啊。」
微微點頭,烏卡上校聳了聳肩。
「雖是前線指揮官,卻能夠重視後勤,還真是讓人感激。老實說,要是貴官這樣的人能增加,我的工作也會落得輕鬆呢。」
「人不喫就會死。這並不是什麼困難的道理。」
「是真理呢,中校。因爲無論是再勇敢的軍人,都還是個人。是贏不了胃袋的。」
調整鐵路,而且還是帝國的鐵路,從事物資動員工作的烏卡上校,露出咬牙切齒的表情說道。
回應着他,譚雅也再度說道。
「考慮到周邊全是戰地,民間的自給自足就沒得討論了。關於都市,軍當局是不得不進行供養,這讓本來就受到限制的後勤,很可能會面臨到絕望性的難題不是嗎?」
沒錯──烏卡上校搔抓着頭。
只能嗤笑了。
如果是帝國顧忌輿論,表現出對文化資產的敬意,要從「軟實力」的角度理解並非難事。
「恕下官失禮,上校。這是,強制性的……」
也能說是戰略性攻擊,在戰爭中假借人道與正義之名的戰術並不罕見。
「唉,只要留下文化資產,『敵人』就會對攻擊感到遲疑吧。」
「也就是文化的破壞者啊。會遭到痛恨呢。」
「是組織性的掠奪啊。」
船舶?攻擊?
特別是敵人大概會供養難民的前提,要是弄錯會很棘手。
對於譚雅的推測,烏卡上校愉快微笑起來。
「恕下官失禮,是指通商破壞作戰嗎?」
被問到的譚雅,依她所看到的樣子回答。
「滿載呢。」
「很有趣的可能性,但怎麼會想到這種結論?」
「是要『期待』啊。偏偏是要期待敵人。期待敵人的理性與良知……上校,這還真讓人討厭呢。」
……就常識來看,他們是不會對市民的苦惱視而不見。進一步來說,無論是義魯朵雅還是合州國,都是正常的國家吧。他們的良知還健在吧。至少,沒有像帝國這樣受到戰火灼燒,也還沒刷掉焦垢。總歸來講,就是面對帝國卑劣的人道攻勢,敵人沒辦法遂行完全無視的軍事作戰。
「要相信合州國呢。」
是這樣沒錯──譚雅無條件同意這個說法。
以他的這種態度來看,恐怕是真心感到有趣吧。只是在他的微笑背後,也能看出些許黯然的氣息。
烏卡上校這話讓譚雅蹙起眉頭。
層級完全不同。
「不,完全是自發性的避難。只不過,我們在北部的軍政府很惹人厭呢。預期會有大量民衆興高采烈地疏散過來。」
「傑圖亞閣下?」
「看看那個,貴官有何感想?」
將北部的多餘人口推給南部。
「只要走錯一步,就會是戰爭罪了。」
這種展開還是第一次呢──烏卡上校露出滿面的微笑。
喔──譚雅點了點頭。
烏卡上校到底是怎樣看待自己的啊?或許有必要向他確認也說不定。不對,這終究是爲了小心起見。
從軍政府地區,誘導人民到王都這樣的地方避難。既然是自發性的避難,也就是說,這肯定也能間接削減潛在性的游擊隊人數。
唉──譚雅嘆了口氣。總之就是孤立的帝國,已經沒有餘裕去關心資源與食糧以外的事物了。
讓「義魯朵雅人」從「北部」到這裏「避難」?
「提古雷查夫中校,貴官也是會錯的啊。」
「我沒有要讓貴官誤解的意思。唯獨文化資產沒有列爲對象。要是出手的話,就會在軍事法庭之後,毫無例外地引渡給義魯朵雅方的官警。」
原來如此──譚雅盤起雙手。
一旦是帝國的話,經驗可是出類拔萃。
貴官說得沒錯──烏卡上校帶着苦笑點頭。
「既然如此,這就會是毒餌吧。」
在想了一下後,譚雅說出忽然想到的答案。
「一如貴官的理解,這是個毒餌。不過關於文化資產,似乎單純只是優先順序的問題。傑圖亞閣下判斷這些東西能協助戰爭遂行的價值太低了。」
「就某種意思上沒錯。是從北部開往王都的列車唷。我們安排了引導義魯朵雅難民過來的專門列車。」
「臨時列車?是運輸用的嗎?」
「閣下確實是位富有雅量的人物。然而就根本上來講,卻往往會以戰爭作爲基準。那位大人會出自單純的善意,留下文化資產嗎?」
「還真是過分呢。」
「上校,下官是……」
貨物列車上滿載着貨物。
「避難列車?加開?……我們帝國?」
「會有大量的難民抵達王都吧。然後我們就將這些難民──是叫做同盟嗎?連同王都一起還給敵人。義魯朵雅南部雖是農業地帶,不過在少了北部的肥料與一大谷倉地帶後,他們還支撐得住嗎?」
然而,烏卡上校就像很滿意這個回答似的開始說道。
「我想這是上校的專門,但一大消費地的維持,會是需要龐大勞力的繁重後勤業務。」
因爲譚雅是知道的。
「是要期待載運軍需物資的船舶,會被他們的食糧壓迫到載運量嗎?」
以及特意誘導的難民。
「光鮮亮麗,但空蕩蕩的城市。就算遭到破壞,帝國也毫無損失。目的難道不是要乾脆在城鎮戰中,讓敵人親手破壞掉嗎?」
但願如此。
所幸,敵人會做出理性對應的大前提是可以期待的。
要說的話,就只有這樣。
「是啊,還真是不愉快。」
走到車站月臺後,烏卡上校就突然指向貨物列車。
就這樣,烏卡上校在無人制止的情況下,在車站內自由闊步。
「哈哈哈,貴官今天相當有常識呢。」
「是將義魯朵雅的動產通通搬走了。金銀財寶自不待言,資源、機械、零件,總之是將總體戰的道具,全都優雅地徵用了。費用要說的話,就是些許的食糧吧。」
忍不住,沒錯,忍不住地。
目的地是義魯朵雅中央車站。
車站雖然警備森嚴,但盤查士兵一認出烏卡的長相,就直接放行讓車子通過。豈止如此,在停車處待命的憲兵還以最高級敬禮代爲接管乘用車。
「……咦?」
不僅是消費地,同時還不適合防衛,在物流上存有重大問題的王都。
烏卡上校就像承認似的,微微但確實地把頭點下。
「的確。可是,下官覺得不只是這樣。」
「可是街景非常乾淨。」
「不是沒辦法變賣吧。但反正能貿易的對象幾乎完全沒有,所以就以原物料、食糧、鋼鐵、機械類的掠奪優先了。文化資產單純是因爲沒有價值才留下來的。」
烏卡上校輕輕擺手,稍微否定譚雅的感想。
「現在,帝國正加開着少數的臨時列車。」
古今中外,這種最有效率的「掠奪手法」都是國家機關的拿手好戲。
大致上,只要是侍奉過傑圖亞這名高級將官的軍人,都會無法否定譚雅的意見,所以這也是當然的吧。
「不會破壞建築物。但有價值的東西要通通搬走。就像趁火打劫的搶匪一樣,爲了徵用出動部隊。」
龐大的消費人口。
「這是……爲什麼?當然,下官也不覺得保存文化是件壞事。」
然而,這如果是傑圖亞上將的意思,就另當別論了。
「聽說是閣下的考量。」
目瞪口呆的譚雅,忍不住向烏卡上校問道。
「不不不,接下來的才叫過分。這話可別傳出去……但閣下似乎打算讓王都成爲光鮮亮麗的廢墟,藉此攻擊敵人的『船舶』。」
出乎意料的詞彙。
「貴官說得沒錯。中央銀行與王宮自不待言,就連美術館與博物館也全都是徵收對象。」
伴隨著有哪裏很難受的態度,他就在這時喃喃低語。
只要經過說明,眼前就能浮現畫面。
截斷的補給線。
說出這種不知是感慨還是讚賞的話語,烏卡上校默默轉動着方向盤。
「我還以爲身爲前線指揮官的貴官,會不想放棄到手的要地呢。」
「咦?」
而且,帝國還能維持着「人道性的一面」。
唔──烏卡上校就像有同感似的苦笑起來。
他們是知道的。侍奉「必要」的軍人,會是頭道理的野獸。
「喔!」
只不過──譚雅最後還是說出這個值得唾棄的事實。
在這種情況下,原來如此,會跑出「船舶」這個詞彙,確實是極爲正常的結論。
「王都防衛所需要的兵力龐大。在東方戰線緊迫的現在,下官認爲要在此部署大量兵力會有困難。」
對於烏卡上校的說明,譚雅立刻表現出疑惑。
「哎呀,不好意思。我並不是在侮辱貴官的知性。實際上,我在聽到閣下的意圖時,也很困惑呢。不過想了一想,就覺得非常合理。因爲物流網遭到截斷的王都,就只會是餓着肚子的一大消費地。」
「還是老樣子呢。還真是羨慕貴官的知性啊。」
在佔領地區徵用「我方」所需物資的本領,已漸漸達到熟練的領域。只要幾天時間,大致上就能將大半有價值的場所洗劫一空。
不錯的計劃。算是一種後勤攻擊。
順便還可以將些許的負擔丟給敵人……想到這裏,譚雅委婉地指出這一切全是畫在紙上的大餅。
「彷彿蝗蟲過境。」
啊,沒錯──譚雅就像抱怨似的在心中反覆說道。
但最讓人可恨的是,對方可能會這麼做的預期。山姆大叔(注:美國的綽號和擬人化形象)的國力還真是讓人羨慕!
他們肯定能憑着一國之力,就連義魯朵雅的主食都有辦法完全供應。
甚至不用事前計劃,即興地、當場地、暴力地。靠着那過剩的國力!
「感覺還真是悽慘。」
「貴官也是嗎?……這是個善人難爲的時代呢。」
「是啊,上校說得沒錯。這對像我這種只能在現場掙扎的人來說,不覺得太殘酷了嗎?」
不足的物資。
不足已久的餘裕。
帝國在打着貧窮的戰爭,那些叫什麼同盟的敵人,卻有富裕的贊助商直接介入。
還真是不公平的競爭環境啊。
帶着些許的憤怒,譚雅不得不朝着烏卡上校唾棄地說道。
「儘管希望能一直當個公正的人,但要是置身在戰火之中,就讓人深深感到這個世界有多麼不講理。」
「很出色的正義感呢。」
令人欽佩──儘管這麼說,烏卡上校卻聳了聳肩。
「畢竟是這種戰爭。作爲早已習慣同僚逐漸憔悴之人,我想由衷向貴官表示敬意。」
「這種心態,根本算不上什麼正義。」
自不待言,就是忌妒與自我憐憫──譚雅是知道的。儘管她怎樣也說不出口。而且在這個階級社會里,要完全否定烏卡上校的意見也讓她有所顧忌。
思考着妥善的表現方式,譚雅在最後低聲說道。
「下官只是作爲一個人,不想放棄上進心而已。」
「是倫理觀嗎?」
義魯朵雅的貨車、機關車的徵用計劃早已制定完畢。
我們應該讚揚終身學習啊──譚雅對此確信不已。我們之所以能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往往是因爲巨人先被建造出來了。而建造巨人的,正是由好奇心與努力所支撐的文明且理智的人類社會!
這是他身爲鐵路家的自尊。
「我們是在戰爭……但正因如此,纔不能忘了人心。」
只要考慮到帝國現狀,也能知道這是必要之舉。
就這樣,該稱爲小小巨人的提古雷查夫中校,快步離開義魯朵雅中央車站,搭上烏卡親自安排的乘用車,返回自己的部隊。
一如教科書的標準敬禮。
全都是自我滿足。
然而,烏卡卻嚴拒着這些特權。
「是的,人是不該放棄努力的。」
成爲上校的自己還真是醜陋啊。
無論是不是過渡職位,工作就是工作。
更加聰明。
「是的,有勞上校關照了。再會。」
更加能幹。
忽然地,他再度說出最近急遽增加的怨言。
注視着自己的手掌,是一雙純白的手套。
而且自己,是因爲義務才晉升的。
更加正確。
「貴官說得沒錯。感謝妳,提古雷查夫中校。貴官總是作爲一個人,讓我學到許多事情呢。」
不僅沾着墨水,還有點破損……是擔任後方勤務纔會有的乾淨雙手。
即使如此,他,烏卡這名軍人,依舊相信着善良之人。
就軍事上,這是正確的吧。
戴正軍帽,烏卡發自內心懷着敬意,朝着蔚藍的天空敬禮。
由於掌握了鐵路網,所以在事前就制定好了數個假定計劃。實際擔任徵用的人員,也有好好從鐵路部派遣過來。
儘管義魯朵雅王都的佔領,以及隨之而來的「徵用」程序表是即興創作,但只要乾脆認爲這些只是額外收入,就幾乎是例行公事了。硬要說的話,只要烏卡上校有這個意願,他實際上甚至能選擇悠哉度過好幾天,爲了能以上校身分被傑圖亞上將派遣到下一個任務,在這裏養精蓄銳。
「不會,下官只是說出當然的事。」
然而──烏卡帶着微微苦笑,自嘲起來。
符合道理,能斷言自己心中的正義感,是作爲一個人的常識的提古雷查夫中校,要比只是隨波逐流的自己還要高尚不是嗎?這或許是對能具體呈現這種正確性的她感到羨慕也說不定。
然而,上頭究竟沾有多少看不見的髒污啊。
「也是呢。沒錯,我們是該作爲一個人。」
當提古雷查夫中校謝絕上校職時,自己還胡亂猜想有着戰爭家性格的她,大概是拘泥着最前線才拒絕的……
而爲了讓鐵路順利運行的現場指揮官所能做到的作業,他別說數日份,甚至還不惜全部承攬下來。
然而,這是錯誤的行爲。
「真受不了,工作做不完啊。」
實際上,這是烏卡自己招來的辛勞。因爲傑圖亞上將並沒有說謊,他現在的位置是個過渡職位。
他是知道的。
她確實是個戰爭家。
「可是……傑圖亞閣下。下官……即使是下官……也不想用這種形式晉升啊。」
不覺得離去的她能看得到。
目送她的背影離去後,烏卡上校也回到臨時分配給自己作爲職場的車站大樓事務室,重新開始獨自對付數字的艱苦搏鬥。
用作爲父親、作爲丈夫擁抱家人的這雙手,親自收下命令文件,打算將義魯朵雅人的「數量」作爲武器,砸向同國的那些傢伙。
就像在說「我明白」一樣,烏卡上校眯起雙眼。
這樣啊──烏卡上校就像對譚雅的發言感到佩服似的微笑起來。
「命令就是命令。然而,唯有心,唯有良心……是屬於自己的。」
然而──烏卡心想。
「抱歉讓貴官陪我這一趟了,中校。我派人開車送妳,要好好保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