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參章 安朵M達

統一歷一九二七年六月十日 東方方面B集團司令部

「雷……雷魯根戰鬥羣的急報！索爾迪姆528陣地正受到極爲強力的聯邦軍部隊急速包圍當中！」

當安朵美達作戰發動，A集團終於要爲了攻略南方各都市展開行動時，曾假定聯邦軍會以呼應的形式，作爲「敵軍的牽制作戰」發起攻勢。

因此，B集團司令部的所有人都微微蹙眉，對壞預感成真的事實在心中輕輕咂嘴。

不過一收到狀況報告，就呢喃着「果然來了嗎？」朝地圖看去的他們，卻在遠望起防衛線，打算確認索爾迪姆528陣地的所在位置時，瞬間不知所措起來。

「不是在溶解線上的陣地嗎！」

至目前爲止，司令部所假定的敵進軍路線，是沿着廣大且容易進入的街道前進。因此，他們將有限的資源投入了命名爲溶解線的主要假定戰場……這讓B集團的參謀不得不醒悟到自己等人的預測完全失誤了。

在假定進軍路線上的防衛陣地當中，不見索爾迪姆528陣地的形影。審視地圖，心想着「難不成」放眼望去……是位在守備薄弱的街道盡頭，那是位在只有稍微運用的鐵路路線上的小型橋頭堡。

「我的天啊！該死，居然是從這邊！」

是所謂「不太可能」的路線。正因爲是不曾想過會遭受襲擊的方面，所以讓B集團襲擊的參謀感到巨大的衝擊與不知所措。

「向守備部隊發出的後退命令怎麼了！」

「不行！來不及！友軍被包圍了！」

只要是參謀將校，不論是誰都得承認──他們被聯邦軍擺了一道；甚至不吝於承認他們遭受到意料外的作戰性奇襲。不過，儘管如此……錯愕的高級軍官異口同聲地驚呼。

「被包圍了？怎麼可能！」

這裏可是東方戰線。

不是在熱帶叢林之中，也不是嚴峻的山嶽地帶，更不是視野極端惡劣的諾登國境地帶。索爾迪姆528陣地附近也雖說是容易泥濘，但也還是視野開闊的東方。

敵人展現出意料外的動作是事實沒錯。

但他們無法理解，守備部隊爲什麼會遭到包圍。只要有安排哨兵，應該就能偵測到敵人的逼近。如果第一報就是接敵報告的話也就算了，在這種情況下說遭到包圍，未免也太奇怪了。只要將兵沒有跑去「睡午覺」，索爾迪姆528陣地會有可能遭到包圍嗎？

沒發現到大規模敵部隊的展開，以現代軍隊來說是絕無可能的事。航空艦隊的偵察，還有觀測魔導師的對地警戒行動，應該早就標準化很久了吧。

一些參謀儘管想草草做出「難道不是守備部隊很蠢嗎？」的結論，也在確認到被包圍的部隊名後，搖搖頭把這當作是愚蠢的妄想一笑置之。

「該討論的，就只會是救援的手段。就只有我們該如何進行救援這一點不是嗎？」

「好啦，我想各位也沒有理由繼續遲疑了……還有什麼意見嗎？」

「我就只是在各位一齊向右邊看時，警戒着左邊罷了。雷魯根戰鬥羣會遭到包圍，完全是在幫各位擦屁股。」

「閣下，恕下官失禮……閣下看起來相當冷靜的樣子。是有什麼讓你如此勇敢的祕訣嗎？」

這雖是滑稽的欺瞞，不過在提出這種藉口後，還有辦法拒絕救援的組織人也很罕見，這就是現實。

「……至少，也該裝出想要救援的樣子吧。然而就目前來講，有效性會比做樣子來得重要。你有膽就試着在東方留下帝國軍連友軍都會見死不救的傳聞吧。」

另一方面，對他們大多數的人來說最棘手的是，傑圖亞中將所說的「不能對友軍見死不救」的理論、理由，聽起來極爲妥當。

「雷魯根戰鬥羣，該不會是……」

伴隨着一半安心的心情，傑圖亞中將帶着一抹淺淺的微笑說道──貴官暗中抱持的疑問是對的。

「你說得不太對吧。」

即使跟帝國聯手，也只會被當成棄子喔──交戰國將會這樣一齊動搖自治議會的信心吧。這樣的話，就還得擔心聯合王國體系的人跑去跟自治議會的衆人咬耳朵的情形了。

「不過分。畢竟我們可是數量劣勢，而且還抱持着遼闊的戰線。照本宣科的構築防衛體制，就只是在癡人說夢。正因爲如此，雷魯根上校纔會讓自己遭到包圍，藉此幫我們承受敵人的攻勢喔？」

「敵人從各位意料外的路線襲來。於是，讓友軍在當地遭到包圍了。而我們就只能採取行動……要是對以上的狀況認知沒有歧異的話，我們就必須前去救援雷魯根戰鬥羣吧。」

恐怕是因爲至今以來的搭檔是積極性過剩的盧提魯德夫中將，部下是如有必要就會不顧一切蠻幹的提古雷查夫，自己纔會被說是「溫厚的學者性格」吧……說到底，全是基於相對評價──傑圖亞中將在心中苦笑。

這是二選一的問題。只能選擇其中一邊。而在這種時候會選擇讓軍隊自殺的笨蛋，在軍隊裏只會有害無益，除了槍斃之外無藥可救。

「那……那麼……雷魯根戰鬥羣是特意被包圍的？」

「可是，還請閣下考慮戰力狀況！」

儘管也有做出可能是暗號遭到破解的分析，但結論是無限地近乎清白。

當然，早就預測到多少會有一些鼬鼠，要求他們極力警戒……但寬敞的大門，往往也容易讓帶有惡意的訪客溜進來。

對於他們的躊躇，做出早就決定的答覆。

「我十分清楚手頭上並不寬裕，但要是別無他法，這也是迫不得已的……就本官所能想到的方式來看，認爲這是該以外科性一擊對應的狀況。集中投入預備戰力難道不是最佳解答嗎？」

「爭取時間的棋子？我不否認。」

傑圖亞中將搖頭甩開雜念，再次向東方軍B集團的參謀說出自己的意圖。

嚴格來講是她，更進一步來講這也不是自發性的行爲……但最終來講，傑圖亞中將確信提古雷查夫這名中校會忠實地履行義務。既然已下令說這是必要的行爲，那個中校就算會把部隊狠操到極限爲止，也會死守到底吧。

士氣、倫理，或者是對組織的信賴，這種無形資產儘管看不見，但實際上就跟人的靈魂一樣。靈魂是看不見的。但沒有靈魂，也稱不上是人吧。

「可是！」

這雖是件好事，不過就傑圖亞中將看來也是缺乏積極性，太過悲觀了。

見死不救會污損信用。儘管累積信用需要超乎想像的時間，但要摧毀、粉碎、化爲烏有，只要一次的失敗就足夠了。

傑圖亞中將以錯愕的語調狠狠說道。

而司令部的失誤會是一種惡性感冒，侵蝕着軍隊全體。此外，並非失誤的不合理要求則是更加惡質。要是就連能救助的部隊都不去救，還下令要他們自行返回的話，會導致怎樣的結果？在緊要關頭無法堅持到底的軍隊，毫無疑問是一夜成形了。

畢竟怎樣都覺得泄露太多情報了。目前已確認到，以代表團名義派至本國與自治議會的外交官發出的機密電報，出現了疑似外泄的事例。

就直接說出事實吧。

「有什麼事嗎？」

當然，最高統帥會議會生氣吧。他們給予傑圖亞中將權限並不是爲了容許這種事情發生……所以要是失敗了，就真的會演變成大問題。

「各位，議論是很重要。不過，這裏可不是大學。因此，該討論的應該是我們要如何對應吧。」

要是嘲笑在東方建立起榮耀的顯赫戰功，身經百戰的雷魯根戰鬥羣很蠢的話，蠢究竟是什麼啊。任誰也無法理解，忍不住咆哮起來。

儘管還沒有確證，只握有兩三個旁證……但目前懷疑就連聯合王國情報部的鼴鼠都滲透到自治議會的內部了。

氣氛凝結了。

「爲什麼雷魯根戰鬥羣會被包圍！」、「雷魯根上校是怎麼了！」、「哨兵與監視線是在搞什麼鬼！」、「應該沒有下達死守命令啊！應該還有後退的餘地啊！」、「航空魔導偵察爲什麼沒有發揮機能！」

最重要的是，自治議會的防諜狀況，就算保守評估也不太樂觀。假如抑止他們產生動搖的對帝國的信心消失了，期待他們能壓抑住疑心暗鬼是在強人所難吧。

傑圖亞中將的發言在室內投下了炸彈。基於曖昧權限的要求。通常來講，這不論是要無視還是拒絕都很容易吧。

「你是打算讓受過訓練，懂得紀律的將兵，在一夜之間變成膽怯的可憐羣衆嗎？」

「在這種情勢之下，雖說是救援，不過要採取積極行動？下官以爲閣下也是知道的，參謀本部下達的是『專守防衛』的嚴令。最重要的是，我們毫無剩餘戰力……」

是傳聞中從中央左遷過來的傑圖亞中將。唯獨他一個，在這裏保持着跟往常一樣的平靜，起身說道：

既然是軍人，正因爲是肩負着士兵生命的軍官，所以這也會是難以公然反對的理由。最重要的是，既然這是司令部的誤判造成的，就必須要力圖挽回。

傑圖亞中將環顧起衆參謀，重新說出一個結論。

……要是一點也不覺得奇怪的話，就只會是腦袋樂天到讓人絕望的程度了。好好先生的參謀將校是不成熟的。假如沒有具備像烏卡中校那樣卓越的調整力與理解事態的知性，就甚至是不得不考慮處理掉了。

實際上，傑圖亞自己這種不把戰爭迷霧當一回事，直接導出答案的做法，就跟作弊沒有兩樣。

檢閱官這個名譽職，外加上名目上還保留着參謀本部副戰務參謀長位置的特殊立場。一旦是用這兩個頭銜提出「要求」的話，拒絕方也要有相當的覺悟。

「這是嚴重的誤解。」

這是統率的基礎中的基礎。在能派出救援時不去救援，可是會對軍隊內部帶來極爲巨大的不良影響。

「請等一下，閣下。」

「換句話說，這也是個好機會。敵人來了。而且還大搖大擺的。對軍人來說，殲滅敵野戰軍是永遠的理想。既然如此，就讓我們趁此良機，再來一次『包圍殲滅戰』吧。」

不過在這喧鬧的怒吼聲此起彼落的室內，有着一雙就像無聊似的注視着他們的眼神。

「見死不救，也就是上級司令部的不作爲是最糟糕的。會讓成爲我軍根本的靈魂──『對指揮系統的信賴』自行崩壞。」

傑圖亞中將冷淡地說道。只要以作戰層級思考，就會知道被動式的防衛體制根本不可能徹底守住戰線。

正因爲如此吧。

由人組成的軍隊也不可能例外。

「各位，貴官難道是想說我是個笨蛋嗎？如果是的話，不必客氣。我並沒有無能、無自覺，更別說是無知到不懂自己的發言有着怎樣的意思。」

「可……可……可是，閣下是說投入全預備戰力嗎？」

幾個露出懷疑表情的傢伙戰戰兢兢地插話問道：

人居然會隨着環境改變嗎！

一聽到準備這個字眼，他們就瞪大了眼。除了微微散發的緊張神色外，開始浮現出警戒的神色。看來他們似乎不光只是一羣沒志氣的傢伙。

「這是認爲不能讓脆弱的防衛線遭到蹂躪的戰術判斷吧。一旦退後，敵人就會蜂擁而至。如此一來，就會導致主導權的喪失。而就唯獨主導權是不容許放棄的。」

傑圖亞中將朝着擺出「儘管如此」的態度開口插話的東方軍B集團的參謀，十分冷淡地發出警告。

「就結論來說是要救援吧。基於政治的必然性與軍事的合理性，我強烈希望各位能即時展開行動。我要求以機動戰進行解圍。」

言外之意就是對進展得太過順利的對話感到懷疑。

也不像是因爲預測到敵人會從哪裏來，並事前準備了預測成真時的預備方案，所以話題才進行得這麼順利。

受過軍紀教練的參謀將校，不論好壞都有着強大的自制心。

帶着暴露出自身邪惡的微笑，傑圖亞中將睥睨着室內的衆參謀，甚至是威嚇着。

「或許能下令要他們自行脫離，並提供可能的支援。既然我們缺乏兵力上的餘力進行以解圍爲前提的大規模作戰的話……」

是要對孤軍奮戰的雷魯根戰鬥羣置之不理，還是前去救援的問題，也是要經由見死不救讓軍隊實質上的自殺，還是要死裏求生的二選一。

就算是從經由民族政策，確保反聯邦友好地區的政策意圖來看，也沒辦法做出排除可疑人員的選擇。無法避免地，也會讓聯邦的鼴鼠潛入。

「要求因爲上頭的失態遭到包圍的部隊自行脫離？我想問你一件事。你在軍大學是都學到些什麼啦？」

帝國將主力集結在東方南端。選擇與集中雖是大原則，不過當剩餘不多時，就得要用「搶」的了。所以，東方南端以外的地方全都要進行防衛。這是不論傑圖亞中將、東方軍的參謀，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實。

這是當然的吧──傑圖亞中將接着說道。

參謀儘管差點就點頭答應，屈服在向他們抿嘴微笑的傑圖亞中將的眼神壓力之下，但果然就算是他們，也不是平白掛着參謀徽章的樣子。

傑圖亞中將一副就像是看到笨蛋的模樣蹙起眉頭。

「參謀本部對B集團下達的命令是『戰線防衛』的嚴令。任務是要保持戰線，並沒有限制我們採取行動。」

不過老實講，對傑圖亞中將來說這不過是輕如鴻毛的事。這世上有些東西，如有必要就該賭下去。

「……恕下官僭越，閣下。你能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就只是經驗與準備。」

就算是在震撼之下粉碎了，理性也還是有辦法彙集起來。儘管很勉強，真的是很勉強，但這就是社會性生物會故作平靜的習性。

「總不能見死不救吧。」

伴隨着些許煩躁，傑圖亞中將狠狠說道。

「這恐怕毫無疑問是『他自發性且獻身性的決斷』。至少認識『雷魯根上校』的我可以斷言，他是個作戰家。」

我方遭到包圍。所以要去救援。這是極爲單純的事。

「不僅將資材投入溶解線，在預測失誤後還要對索爾迪姆陣地見死不救，你這話是認真的嗎？可別說你不知道把大陸軍派去北方，讓萊茵戰線鬧空城的參謀本部高級將官遭到左遷的理由喔。」

爲了驅走混亂本身，他喃喃說出的是名譽與道理。

要是敵人犯下相同的失誤──老實說，傑圖亞中將很希望他們犯下就是了──自己也會很樂意地活用在宣傳戰上。

當聯邦體系的鼴鼠趁此良機開始暗中作祟時……現況下甚至必須擔心自治議會會完全倒向聯邦。問題的性質，就只有究極的兩難困境。

「當着自治議會的面，聯邦肯定會幫我們大肆宣傳吧。提供他們這麼好的宣傳材料，就等同是利敵行爲。」

「閣下是打算以自己的獨斷推翻既定的防衛方針嗎！」

所有參謀都露出了就像腦袋遭到痛擊般的眼神，凝視起傑圖亞中將。沒有不小心說出「你瘋了嗎？」，是殘留在他們心中的理性所達成的偉業吧。

自治議會爲了鬆緩佔領地明顯的嚴厲管束，維持治安並尋求穩定，往往會不問過去經歷地活用人才。假如他們不這麼做，就不得不採取嚴酷的統治，所以穩健的妥協會是必然的發展吧。

儘管覺得有趣，不過臉色毫無變化的傑圖亞中將開口說道：

「你這是在迂迴地坦白自己在參謀課程中什麼也沒學到嗎？」

如果不是暗號，剩下的可能性就是人了。而且情況不妙的是，敵對的聯合王國人對人工情報異常地拿手。當然，交戰國的情報部會試圖潛入我方陣營是天經地義的事……不過也沒道理要讓那些不知道舌頭有幾寸長的傢伙再繼續賣弄脣舌下去吧。

一來到東方赴任就費盡了脣舌，但就是說服不了他們。所以，才迫不得已地強制命令提古雷查夫中校死守索爾迪姆528陣地。

就算有可能因爲事故讓一道通訊或暗碼遭到破解，但既然都定期變更密碼，致力於改變強度了，理論上是不可能遭到破解的，這可是通訊安全部做出的保證。

「沒錯。」

「閣下，你這話太過分了！」

「對了，要是各位覺得檢閱官的請求不夠份量……我也能以副戰務參謀長的名義再次要求。爲防止可能對自治議會造成的負面影響，我想以參謀本部託付的權限要求各位即時行動。」

參謀將校在參謀課程中所磨練出來的狠毒，是以「對敵人」發揮作爲大前提。「對說不定能夠救援的友軍見死不救」是連想都不能去想的選擇。

「好了，各位。我再問一次……正因爲敵人來了，而獻身性的友軍身陷困境，所以我們纔要前去迎擊不是嗎？」

「可是，閣下！」

「說要攻勢，但後勤、兵力全都來不及準備。這樣一來就連有沒有辦法構築防衛線都很可疑！」

表情凝重的高級軍官齊聲發出的重大反駁。

東方軍的參謀想述說擔憂的心情，傑圖亞中將也能輕易想像得出來。

畢竟兵力不足。發起局部性攻勢的風險太高了。這如果是教科書水準，或是軍官學校的教範水準的話，他們會無條件合格吧。

但可悲的是，這裏並不是「假想環境」。

在戰前的教育假定中，將「達到這種程度的極限環境」視爲「不可能會發生」的情況割捨掉了。這隻要以理性思考，就會豁然開朗，像這樣就只爲了繼續戰爭，而讓這種爲了戰爭的戰爭繼續下去的情況，只要是腦袋正常的人都會一笑置之吧。

不過如今是想笑也笑不出來。

「總不能將人才薄弱地展開，讓敵人的尖鋒貫穿。如果要做這種蠢事，還不如捆起來當成棍棒揮舞還比較好吧。」

「可是……」

「我就再次要求吧。各位，我要求你們制定、研究救援作戰。慎重是件好事，但我很期待各位能在友軍全滅之前提出大略的概案喔。」

統一歷一九二七年六月十四日 東方戰線

在帝國軍的公文上，有一個被歸爲索爾迪姆528陣地的中規模前進陣地。原是擔任聯邦車輛維修據點的村落或計劃都市。

被伴隨着之前的鐵錘作戰成功前進的帝國軍佔據，並在準備安朵美達作戰之際，爲了負責攻略的A集團抽走戰力後，可說是處於半放置的狀態。坦白說，索爾迪姆528陣地是個緊要度不怎麼高的偏僻陣地……原本應該是這樣。

只要敵人沒來，就該是優雅的邊疆勤務的索爾迪姆528陣地，目前正處於聯邦軍的包圍之下。在這種賓客盈門的陣地率領擔任接待人員的雷魯根戰鬥羣的譚雅‧馮‧提古雷查夫中校，在謝列布里亞科夫的叫喚下從短暫的午覺中醒來。

「……時間到了，中校。」

睜開朦朧的眼睛看向時鐘，是交接的時間了。

儘管還想再多睡一會兒，不過沒辦法。

「我知道了，辛苦妳了，副官。」

「……儘管辛苦你了，但去準備戰爭吧。」

不過，姑且不論軍官……是剛睡醒吧？也能看到幾名頭髮亂翹得很厲害的魔導師。譚雅深信最低限度的儀容是社會文明人的基本，但也總是很迷惑，不知道敵襲算不算是可容許的例外。

「這羣該死的國際共產主義者。就算只有表面上也好，要是能再多顧慮一下和平主義者的形象就好了。」

「回答得很有氣勢，中尉。」

「嘖，長距離戰就勞力來說意外地……」

「多……多謝中校的賞識！」

小時候，在南丁格爾的傳記上看到她將「願意在克里米亞留到最後的護士」形容成是「比黃金還要珍貴」時，年幼的自己儘管一點無法理解，但如今則是完全明白了。真不愧是爲統計學的發展做出貢獻的偉大改革者。所謂的人力資本，不論是護士也好，軍官也罷，無關職種都只會是具有普遍性的商品。

開戰前的帝國軍可是保有着一旦是航空魔導師，就算是「新任人員單獨一人」也能將彈着觀測任務「交給他執行」程度的教育水準。雖說前陣子遭到誤射時的情況好像也是這樣，但如今的狀況已惡化到就算是「新任人員單獨一人」，彈着觀測任務「也不得不交給他執行」的程度。

「我會趕上出擊的。」

習慣正是邁向成功的黃金法則。

雖然帝國軍很難在數量上與共匪抗衡，不過在共匪的自滅之下，讓我們在魔導領域上取得品質與數量優勢的擔保，即使如此，數量優勢似乎也開始往數量均勢的方向傾斜了。

「很用心啊。對我們來說，能爭取到時間是很感激……不過他們似乎是打算像個擅長欺凌弱小的傢伙，以多欺少的樣子。雖說不是不能理解約翰牛的興趣，但就連共匪也跟着配合是怎麼回事？」

「是的！」

譚雅一面機械式地敬禮與答禮，一面在心中煩惱該怎樣發出勸告。地震與火災會被視爲「意外」獲得容許吧，但「敵襲」在戰時狀況下並不是突發性的事態……所以非常煩惱該不該放寬基準。

「就算是意外的訪客，也不能穿着睡衣就開門迎接吧。就讓我們像個文明人，適當地整理儀容吧。」

不過，就算是冥頑不靈的託斯潘中尉，也得要看是怎麼用的。

不僅是窮人對窮人，還是外行對外行。總體戰也總算是達到極限了。

「是，就跟往常一樣。」

跟我方的隊列相比，聯邦軍的隊列在密度上是稍微多一點的程度嗎？

自萊茵戰線的壕溝戰以來，只要敵人來了，就要把士兵叫醒。

「外行對外行的戰爭嗎？這也太浪費人力資本了……」

「……瞧妳一臉意外的樣子。就算是這樣，我也很依賴貴官喔。」

「由誰指揮？」

譚雅稱讚起在反覆施行下所累積起來的事物。大概是不習慣被稱讚吧，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愣住的表情讓譚雅苦笑起來。

是一面取得高度，一面在空中形成戰鬥隊列的對峙。雙方會保持一定程度的數量，同時相互對望。

「敵人開炮了！」

「遵命！」

「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報告辛苦了。」

除了格蘭茲中尉的部隊不在，多了維斯特曼中尉的臉孔外，就跟往常一樣。順道一提，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也沒有遲到的樣子。

沒有向部下確實說出讚賞是我的過失。

同時，也讓她脊背發寒。

一發炮聲自遠方響起。

問題是──譚雅面向似乎沒有初戰時那麼緊張的補充魔導中隊的指揮官。

一面做着交接的應答，譚雅一面怨恨起副官跑去睡了的事。要是能喝杯咖啡，精神也會比較好吧……

一旦打起守城戰，指揮官不論如何都會很忙。由於不能將司令部機能交給睡眠不足的人，所以要頻繁地挪出時間休息，但不論再怎麼努力都還是有個極限。

「……貴官就跟往常一樣讓人放心呢。」

「01呼叫全員。應戰了。」

與鑽進牀鋪裏的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交換，揉着惺忪睡眼走向成爲指揮所的半地下式儲藏庫。

「你來得正好。維斯特曼中尉由我看着。拜斯少校，其餘人員就交給你進行迎擊戰。」

維斯特曼中尉需要的是一點時間還有服從命令。

她也有點迷惑該不該在這種時候考慮這種事。只不過，雖說「儀容不整即是心態不整」是句蠢話，但沒有餘力顧及外表，對文明人來說可是危險的退步。

這不論對誰來說都是耳熟的聲響。在東方戰線，除了陷入安詳永眠的人之外，有誰能忘得了聯邦軍的重炮聲啊？

「謝中校。現況下，敵人沒有出現大動作。目前是在移動、部署部隊以準備攻勢吧。」

「我也有同感，但我會希望他們能多重視一下形象也是當然的吧？」

雖是想稍微開點玩笑，不過拜斯少校儘管很有禮貌地苦笑起來，卻也沉默不語。

順從是難能可貴的特質──譚雅滿足地點點頭。

畢竟掩護人員不論再多也不會困擾──譚雅將這句話吞回去，一邊回應副官，一邊率領大隊俐落升空。

「……敵人也沒餘力如彈雨般發射重炮了嗎？很好，大隊，制空戰。去攔截敵魔導部隊。」

「……是依循理論的展開啊。」

「好啦，拜斯少校。去跟梅貝特上尉交接指揮吧。我要去把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揪出來，集合大隊……要是遲到，會把你丟下來喔？」

也是──就在拜斯少校點頭回應時。

沒有時間教育，教育人員還被前線拿走了。最後，則是把尚未完成教育的人送往前線，讓小雞一個接着一個被當火雞打。

「交接的時間到了。拜斯少校，交接指揮。」

「中校，讓妳久等了。」

在共匪這種不文明的敵人與存在X這個反文明的存在面前，譚雅作爲現代市民，果然還是得說上一句。

拜這所賜，讓所擔憂的補充魔導中隊能試着在實戰中進行戰力培訓。

雖然每次都一樣，但很優秀地，全員都確實到齊了。

「你就記好一件事。中尉，戰爭基本上大多是以平均得分決勝負，而不是最高得分。沒有不擅長事物的人會比較容易存活喔？嗯，你就當作是今後的課題吧。」

就連在索爾迪姆528陣地的各處所，將兵也都一面詛咒着敵炮兵的鬧鐘聲，一面發着「明明就到交接時間了」的不滿抱怨從牀鋪上跳起，直奔指定位置。

正因爲如此，拿走格蘭茲中尉的部隊纔會讓我這麼難受。傑圖亞中將閣下，我恨你──甚至會在心中如此抱怨。

「喔，少校。正想說你要是遲到的話，就要把你丟下來喔。」

不過，這是戰爭。

一想到甚至得要一面在意術彈的殘量，一面吝嗇地與敵人互射，頭就痛了。

「是的，我立刻就去。」

應該要找機會再送她一份禮物表達感謝吧。如果能在後方弄到巧克力之類的東西的話──譚雅在心中的備忘錄上做出補充。

「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貴官也跟我一樣。掩護維斯特曼中尉他們。」

「……從炮擊到衝鋒爲止的時間相隔太久了。敵人的炮擊難道不是協調好的嗎？」

制空戰的基本是佔據上空，要是敵魔導部隊逼近的話，可就不是慢條斯理地升空的時候了。

結果，譚雅還是覺得斥責他們也很不講理吧，所以就面帶笑容地向部下開點玩笑，同時迂迴地指出服裝儀容的問題。

他們即使很勉強，也還是將難以操作的艾連穆姆九十七式突擊寶珠運用自如，平穩飛行的表現讓譚雅感動。

「大隊集結完畢！」

「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就跟往常一樣。」

「我該怎麼做？」

譚雅向衆軍官簡短地告知狀況。實際上，這就只是在轉達拜斯少校報告的交接狀況，是形式上的確認……不過確認本身就具有意義。

是敵人莫名地從容不迫嗎？早在不用緊急起飛，還能整隊升空時，時間就顯得相當寬裕了。

一面擔心隊友一面打仗的戰爭，怎樣都讓人平靜不下來。這就像是新進員工的在職訓練吧。不過，戰爭是牽扯到人命的。要是有餘力掩護就好了……譚雅總是不得不感到憂鬱。

就算是這種人，在前線也是必要的吧。

「全員起牀！敵人來了！」

「下官會牢記在心的。」

年輕人才的經驗儘管不足，不過有着足以彌補的幹勁。需要的是適當的教育。對譚雅來說，關於這點她可是自負有着一點實績。作爲在戰地培育出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與格蘭茲中尉的教育者，對自己的本事感到自豪可是當然的權利吧。

「不會排擠你的，放心吧。這裏就跟之前一樣交給梅貝特上尉。相信炮兵家會很閒吧，所以就交給他指揮了。」

說到資質，由於維斯特曼中尉並沒有很差，所以只要好好活用的話，也不是沒辦法用吧。

「榮幸之至。」

還真是討厭。

我不討厭打擊弱小的敵人，但與同等的敵人競爭這種事，可是離愉快相當遙遠。畢竟所謂的勞動，最好的莫過於以所需的最低勞力完成工作了，更何況是戰爭。唉，真是討厭。

「中校，這纔是不可能的吧？」

留下在敬禮後慌慌張張地拿起話筒的拜斯少校，譚雅衝出地下倉庫，前往指定爲大隊集結地點的陣地內廣場。

不對──譚雅搖搖頭，接着說下去。

「好啦，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維斯特曼中尉。還有拜斯少校等會就會來吧，這是迎擊戰。就以萊茵戰線的程度去做。」

違反標準程序的行爲，往往是由怠慢產生的。

小習慣會導致大差異。海因裏希法則儘管幾乎是種經驗法則，但是很正確。人類總是伴隨着極限。就算是爲了提高界限，確保高平均值，譚雅也要經常深深要求部下保持確實的紀律。

邪惡的損耗循環就此完成。如果有什麼事是現場層級能做到的話，頂多就是儘可能地確保生存率而不是人員保留率了吧。就算是爲了讓肉盾活下來，也不得不竭盡所能。譚雅拿出雙筒望遠鏡，稍微環視天空，眺望起敵情。

充滿幹勁的他，不論好壞都還是新任中隊長。雖說是具有實戰經驗，但以譚雅期望的水準來看，還離能交辦任務的程度相當遙遠。

不過，不需要太過擔心資深人員吧──譚雅向信賴的部下投以笑容。

還請饒了我吧──在衆人面前搞笑起來的拜斯少校也微微散發着從容感。有經驗者果然可靠。

真不知道他方纔彬彬有禮的態度上哪兒去了，浮現有如肉食獸般的猙獰笑容的戰爭販子，看來是很想上前線的樣子。前陣子儘管帶他去敵陣地襲擊敵軍，但還是不滿足嗎？……居然會高興聽到自己不用留在指揮所裏，老實說，譚雅無法理解這種本性。

當我方發出警告時，譚雅也以熟悉的程序下令反擊。

也由於是超長距離，所以是以光學狙擊術式進行集中射擊。不過，距離的淫威也會毫不留情地襲向命中率與威力的衰減。

就這層意思上，累積起信賴的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毫無疑問就一如南丁格爾所說的，積蓄了比自身體重等重的黃金還要珍貴的人力資本價值。

譚雅笑着回應語調緊張的拜斯少校。

「……聯邦軍也很行啊。」

「維斯特曼中尉，我則是想對貴官這麼說。別太勉強，暫時就先跟着我飛就好。我會照顧你的。」

「各位大隊戰友，感覺有許多人是剛睡醒的樣子。我們大隊應該也很重視服裝儀容纔對……看來是敵炮兵搞錯起牀通知的時間了。」

有太多浪費了──抱怨到一半，譚雅就發現到敵陣的動向出現劇烈變化。

「嗯！共匪的魔導師衝過來了？」

打散戰鬥隊列，或是說隊形的猛衝。敵魔導師就像失控似的開始朝着這裏突擊。

「是指揮系統崩壞了嗎？居然會喪失秩序……」

維斯特曼中尉困惑般的發言，讓譚雅霎時間感到有點在意。以指揮陷入混亂，隊列崩壞來說太早了。儘管能理解長距離射擊戰會讓新兵陷入焦慮的傳聞，不過即使如此，敵人應該也還沒受到多少損害。

「是敵人的新兵失控了嗎……雖然偶爾也會發生這種事。」

就在譚雅盯着總覺得有那裏不太對勁的敵人沉思起來時，她突然冷不防地大叫起來。

「不對！」

是我們在友軍上空組成隊列後，敵人才衝過來的！

糟透了！

「動起來！要衝了！」

譚雅不顧一切地大叫。

「咦？」

然而，回應的卻是維斯特曼中尉就彷彿不知所措般的困惑反問。在戰場上，理解力居然這麼差！我們可是在「友軍陣地上空」啊。我們明明就對聯邦軍幹過相同的事，難道忘了嗎！

譚雅朝着部隊，很罕見地忘我嘶吼起來。

「01呼叫全員！全力加速！不準在陣地上空進行混戰！」

雖是突然間的指示，不過拜斯少校的部隊還是察覺到譚雅的意思，開始突擊。而爲了避免他們突出戰線，遭到孤立，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也跟着突擊。

一旦在我方陣地上空與敵人展開混戰，就會大幅增加誤射下方的風險。不能隨便發射術式誤炸友軍；而且就算想接受下方的支援，也由於是來自下方的射擊，遭到誤射的風險也往往會大幅提升。

對直接掩護戰鬥來說，敵人正大光明地衝過來展開近身戰幾乎是場惡夢。

正因爲如此，有必要往前推進。

一旦被攻其不備，就連精銳都會手足無措。更何況是經驗尚淺的軍官與魔導師，很容易就遭到情勢吞沒。

豈止如此，要是隨便停下來專心瞄準，就會毫不留情地遭到妨礙。如果一瞄準起敵人，自己就會遭到射擊的話，也只能放棄了吧。

「傷亡報告！」

「中校！妳沒事吧！」

「啊，確實是這樣……也難怪就連打仗都會變得這麼擅長惹人厭。」

「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要跟着拜斯衝鋒了喔。就跟往常一樣……背後就交給妳了。特別是要警戒敵機突然闖入。」

儘管朝着部下吼叫，但心情卻是完全相反。

共匪居然做出佯攻！

譚雅下定決心，開口說道：

「不論是我們還是寶珠，可都沒爛到會被那種攻擊給擊墜啊！」

「沒大礙！」

譚雅當機立斷地瞬間做出上升到極限高度的決定，並在最後一刻注意到自己犯下大錯，連忙取消命令。

外加上這是以高速逼近，瞬間展開交叉射擊的情況，所以平時才懶得一一辨識敵兵長相的譚雅，就唯獨這次重視起視覺情報。注意起裝備、軍裝還有人種的譚雅，就在這時有了意外的發現。還以爲他們會是諸如近衛隊那樣的傢伙才觀察的……結果軍裝卻跟一般的聯邦軍相同；徽章等部分也發現不到特別的差異。

就連九十七式都還不熟練的補充魔導中隊，甚至沒進行過多少高度適應訓練。非常懷疑他們有沒有辦法提升高度。這可不是能運用高度差的時候。

就在他一回答「遵命」的瞬間，拜斯少校就機敏地開始行動。所謂絕佳的默契，就是指這麼一回事吧。

緊急扭轉空中向量，改變前進方向。作爲防衛手段，用衝鋒槍朝着從側面衝來的敵人全力射擊。懷着打完彈匣的心理準備一面拉開距離，一面發揮九十七式突擊演算寶珠的速度全力加速。

應該是取得了高度，打算從上方單方面地欺凌對手，然而卻沒辦法甩開緊追而來的敵人。

不對，以經驗不足爲理由對他人抱持着惡意可不是件好事。經驗是能累積的。要是沒有將能力不足與經驗不足嚴格區分開來可不公平。保持公平對譚雅來說可是個過於理所當然的義務。

就只有答話算是獨當一面嗎？

「給我衝鋒！前進！前進！前進！」

勉強成功脫離的譚雅，就在這時重新打量起敵人。

完全藏不住被敵人攻其不備，讓譚雅的大腦遭到震驚所支配的事實。

也不是沒有被擺了一道，咬牙悔恨的感受。不過，這也頂多是能與損害輕微的事實打平的事。該以平時的教育，對人力資本的投資成果爲榮吧。

「那麼，下官就先走一步了！」

儘管慌張但還是能確實射擊，就這點來看，該認同維斯特曼中尉也總算開始習慣實戰了吧。

「哼，對應太慢了。」

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的答覆還真是愉快。

「遵命！」

輕輕做一個深呼吸。

「該死的混帳東西！」

譚雅絲毫沒有要一直讓敵人壓着打的道理、理由，甚至是必然性。不論何時，自己都不會放棄。失敗只要挽回就好。

只能把「不可能」這句話吞回去了。眼前的景象正是最爲雄辯的反證。讓人難以置信的是，以部隊來說應該是低高度專門的聯邦軍魔導師，竟然在同高度下迫使我們進行纏鬥。

不對──沒想到得再吼他一次！居然得揹負着無法隨機應變的部下戰爭，這簡直就是瘋了！

「敵……敵人衝過來了！」

不過，就到此爲止了。

就算苦笑着回擊，爲了賺取擊墜數，動手要以光學狙擊術式打穿敵人的防禦殼……也打不中。

正因爲覺得被擺了一道，所以譚雅才難以忍受在這裏浪費時間。維斯特曼中尉驚慌失措的叫喊，讓譚雅聽了就煩。

「很好，是時候了。小子們，跟我前進！」

各自採取隨機迴避機動，同時爲了阻礙敵機的視線以爆裂術式回擊。

微微露出笑容，環顧起天空的譚雅，就在這時僵住了表情。

「敵高度八千英呎！怎麼會，居然能達到這種高度！」

「開始統一射擊……」

「避免混戰！取得高度，同時不準讓敵人靠近友軍陣地上空！」

正因爲如此，才必須下達命令，指示他們該怎麼做。

在輕輕甩頭，驅除雜念後，譚雅就讓思考回到戰鬥上。目前的時機正好。拜斯少校等人發動衝鋒，敵人忙着對應……而我這裏也組成空中突擊隊形了不是嗎？

「維持兩人一組！敵人要衝過來了！」

不過，就唯獨現在，唯獨這一次不能這麼做。

「警戒角度偏低的射擊！該死，這算什麼啊。混帳共匪，變得相當會惹人厭了呢！」

該說是霎時間吧。

正因爲知道我方相對敵方的優勢就在寶珠的高度性能差距上，譚雅纔會下令上升。只不過，譚雅就在這時遭遇到讓她打從心底震驚的現象。

副官的反駁讓譚雅忍不住吼了一句「所以這又怎麼了」。相對地，副官的答覆實在是富有幽默。還是說，這是她自然的反應嗎？

「看就知道了！快給我做出對應！」

很好──譚雅轉頭看向副官。

要是爲了避開敵戰鬥機，就像停下來會淪爲機關炮彈絕佳的靶子似的採取隨機迴避，同時還展開了爆裂術式，部隊之間的距離就會拉得太開。

譚雅忍不住咬牙悔恨。當察覺到自己上當的瞬間，敵魔導師就不顧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的牽制攻擊，從側面衝了過來。

以遭受奇襲的部隊來說，這恐怕只能說是理想的反應速度吧。他們可不是平白擔任帝國軍參謀本部的壓箱寶。正是因爲他們具備着能將絕大部分的不可能的任務，以臨機應變撬開、制伏、突破的力量，纔會是壓箱寶。

說不定是久待戰場，讓自己變得具攻擊性了。或者，是傑圖亞中將蠻橫的死守命令導致了過度的壓力嗎？

要是平時的話，就會讓部隊上升。

九十七式可不是平白無故被稱爲突擊演算寶珠的。艾連穆姆工廠的開發負責人儘管腦袋有問題，但不可思議的是，他的技術力能支撐他那些異想天開的構想。

居然差點在近身戰上被聯邦軍魔導師取得先機，這讓譚雅的典範一如字面意思產生了理論破綻。

在吶喊的同時，直到剛剛都還死纏不放的敵魔導師就開始一齊脫離。

「中隊跟我前進，突擊！」

別說是數量均勢，居然達到了品質均勢，簡直讓人難以接受。但就算難以接受，目前也還是遭到應該是不擅長近身戰的傢伙突擊，就連高度差距也被縮減了。

「我准許。上吧！」

就算注意到這裏的敵魔導師連忙加強防禦，動作也很遲鈍。

「……是陷阱！」

就在她爲了擊發術式舉槍瞄準，準備扣下扳機的瞬間──事情發生了。正當譚雅舔着嘴脣準備收下擊墜數時，意料外的射擊就從側面猛烈擊中了防禦殼，讓機動偏離了原本路徑。

這是讓人想咂嘴的景象。其他人的部隊還好，但沒能即時反應過來的維斯特曼中尉等人，動作遲鈍到讓譚雅差點氣死。

掩護來不及趕上，可是也沒辦法脫離。

「損害輕微！」

高度差、速度差都相差太大，所以極難反擊。而最大的阻礙，還是來自下方的客人。這可不是能追擊的時候。

會活用空戰的基礎，憑藉最大戰速凌駕在對手之上的優勢徹底打擊敵人，是很自然的發展。譚雅等人就從被拜斯少校打亂隊形，在空中搖晃徘徊的敵魔導師上方，一氣呵成地發動襲擊。

就算敵兵的射擊約有兩次近彈……也果然是不到使用九十五式的程度。

是教官吧？不管怎麼說，共產主義者已沒有餘力到要動員已不年輕的人員了，這說不定是件好事。既然如此，傑圖亞中將所說的援軍，或許也意外地不用多少工夫就會抵達了吧。等待實際上是很難熬的。

加速，加速，再加速。

就在我們聚集起來時，敵航空機、戰鬥機衝了過來。現在要是正面遭到機關炮，而且還是相當於重機關炮的大口徑集中射擊可就完蛋了。

「01呼叫全員，上升到一萬兩千英呎！就算知道有點勉強……等等！取消方纔的命令！取消命令！全員維持高度八千英呎！」

「這不是現在該考慮的事吧。」

「維斯特曼！繼續掩護射擊！但不需要勉強射擊喔！」

解決──正要把話說下去時，譚雅注意到空中浮現着米粒般大的黑點。還不只一個，是好幾個黑點。

既然能信賴他不會誤射，那最好就是讓他徹底負責掩護吧。

她瞬間察覺到自己所發現的黑點是什麼了。

「……嘖，話說回來，真是一羣討厭的傢伙。」

不過或許是心理作用吧，年紀相當大。而且還是以正在重新編制魔導師這個兵科的聯邦軍來說，很罕見地看似超過四十歲的長相。

雖是突然間的號令，不過包含補充魔導中隊在內的第二〇三航空魔導大隊還是以勉強趕上的形式，對應着衝過來的敵人爆發正面衝突。

第二〇三航空魔導大隊以不負沙場老將之名的機敏反應，應對起意料外的新敵人攻擊。

「維斯特曼，不準停下來！會被突擊壓制的！要衝過去！給我衝！懂嗎？由我們這邊衝撞過去，把他們打回去！」

「他們就是這種人，中校以前不是親口這麼說的嗎？」

譚雅忍住咂嘴的衝動，同時也承認敵人的本領。就在爲了攔截散開隊形，無法集中攻擊的聯邦軍部隊而提升高度時，遭受到聯邦軍戰鬥機的攻擊。

「他們可是共匪喔！」

那個可悲且該死的瘋子所開發的九十七式，就跟聯邦軍的新型寶珠一樣，只要將魔力集中在防禦殼上，就算多少遭到擊中也能支撐下去。

「支援射擊三連發！」

敵機貫徹着一擊脫離，機關炮彈一打完就立刻脫離。

「遵命。」

「敵機！散開！應戰！」

請交給我吧──擅自跑出來的果然是慣於擔任先鋒的拜斯。

「……這算是好消息吧。不過，這不是差點被幹掉的人能說的話吧。」

「膽敢向我們挑戰纏鬥，還真是羣了不起的勇者！該死的聯邦軍看來相當中意魔導刀。就去請他們喫得過癮吧！」

「維持目前高度，彼此合作相互掩護！02，設下陷阱，已針對新人的傢伙優先……」

倘若沒有衝鋒槍的彈幕射擊能力，如今將會被衝過來的敵人怎麼樣啊？

進行掩護──譚雅大聲激勵着維斯特曼中尉等人。

讓隊形崩壞了！

「喔，該死，合作莫名地好。」

儘管打算瞄準敵人的背，敵人的槍口卻朝向自己。是徹底維持着兩人小組吧，聯邦兵居然合作得搞不好比自隊還要有默契，真叫人難以置信。

瞥看一眼，又是個老人。是教官之間的合作嗎？總而言之，默契太好，難以靠射擊瓦解。

既然如此，就只能順着敵人的意圖了。

就像是認爲匹夫之勇只要到這種地步也會是合理選擇似的，譚雅憑藉着要撞飛敵人的氣勢與敵人對砍，才總算是用魔導刀把一名敵兵打落。

「該死，花費太多時間了……這算什麼啊。」

環顧四周，譚雅顯得困惑地狠狠說道。

在走在魔導運用的最先端上的帝國軍之中，是衆所公認的精銳的第二〇三航空魔導大隊，與一般往往會被視爲訓練程度低落的聯邦軍魔導部隊，打得就像是勢均力敵一樣。

不對，綜觀整體戰局，自隊略有優勢纔是公正的評價吧？但就算是這樣，譚雅作爲精銳部隊的指揮官依舊是難以接受，這是她直率的感想。

是絕對不可能的那種等級的感想。居然不得不用跟聯邦軍相同的水準進行比較──這對身經百戰的航空魔導大隊來說，難以說是個相稱的評價。

而且，如果想在空中陷入沉思，敵人就會興高采烈地襲擊過來。

「可惡，煩死人了！」

譚雅就在兼作爲煙霧的猛然顯現出爆裂術式，準備與敵人重新拉開距離時，注意到搭檔的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停下了動作。

「維夏！在幹什麼！」

「中校！看那個！敵人的防禦殼！」

「嗯？怎麼啦？」

「……被爆裂術式炸開一部分了。那不是新型！」

「什麼，真的嗎！」

聽到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指着敵兵，語氣激動地喊出的提醒，譚雅的聲音也忍不住飆高起來。會在目前的混戰中苦戰，全是因爲假定敵方有着頑強的防禦殼。

假如不必放棄面壓制的對抗戰術的話，情況就相當不同了。

「……出現了相當麻煩的敵人了呢。」

喃喃自語起來的譚雅重新研討起狀況。一面咬着軍用的高熱量巧克力棒，一面大略翻過各魔導中隊提交上來的報告。

「唉，要怎樣說明纔好啊。」

譚雅向副隊長與副官指着敵人，同時試圖從敵人的軍裝上看出識別記號。

就算狠狠地瞪向副隊長……也不免……不免是──

向他人傳達事情，感覺很簡單，實際上卻很難。即使說是如實寫下事實的報告書，想要正確傳達出想傳達的事情，也必須要費上相當的工夫。

很好──譚雅用無線電喊道。

「看那個。」

重新看起寫好的報告書，譚雅就在這時嘆了口氣。

這可是好消息呢──譚雅暗自竊笑。

下一瞬間，就像是聽到射擊所以射擊似的，爆裂術式的烈焰就一如字面意思的摧殘着整個空間。

不過，能輕易想像得到他們就只有用腦袋理解的未來。無法靠體感理解「聯邦軍的品質提升」有多麼嚴重吧。

「就算是這樣，敵人也很了不起。不得不承認他們的技術。拜斯，你覺得呢？」

就算不可能百分之百的排除，不過只要能確實排除九成左右的話，就不得不承認他們完成了最低限度的工作。過度期待完美，可是會朝無薪加班與黑心勞動一路直奔的。

在這種時候輕飄飄地加入對話的是膽量不錯的副官。

冷靜點──譚雅勸戒着拜斯少校的不滿。畢竟這世上沒有喜歡戰爭喜歡到不行的人，意外地還挺多的。要是航空艦隊在睡午覺，我們遭到機槍執拗地掃射的話，我也會贊同他的意見吧。不過，現狀完全不是這樣。

明明是這樣，但聯邦軍魔導部隊的訓練程度提升，顯著到就彷彿是即戰力不自然地增加一樣。如果要報告的話，要是沒有說明這件事，意見就毫無疑問會遭到輕視。

「……是聯合王國，而且還摻雜着協約聯合官方語言。」

「各位，知道勇者的宿命是什麼嗎？」

「自我意識過剩雖說是青春期的特權，不過像這樣被誇耀存在，很容易讓人以爲他們是不是對我有什麼意見呢。」

怎麼了嗎？──朝着如此詢問的拜斯少校，譚雅指着敵人喃喃說道：

只不過，擊墜的數量很少。

感到困惑的軍官一齊從無線電發出疑問的聲音，聽起來有種奇妙的有趣感。被「敵人的防禦殼恐怕很厚」的刻板印象束縛的人，看來不只譚雅一個。

那麼，會是我的錯覺嗎？

「愈來愈頑強了，真是討厭……這是要重整態勢吧……有被隊友擊墜的蠢蛋嗎！」

「拜斯少校、維斯特曼中尉，兩位辛苦了。中尉看來似乎是連說話的力氣都沒了。就先下去與部下一塊休息吧。」

要是方纔的戰鬥會成爲今後的標準，帝國軍就必須要有緊急的對策。

朝地上看去，是一片風平浪靜。肯定就像事不關己似的，在那裏眺望着我們的空戰。還真叫人羨慕。

儘管寫是寫出來了，但就連本人都還是半信半疑。假如不是在現場面對敵人的當事人，聯邦軍航空魔導部隊的威脅性「急遽」增加這句話，就單純只是文章的修飾。肯定就算看了報告書也沒辦法立刻相信，在那譏諷這份報告寫得還真是誇張。

「就是說啊。不過話說回來，航空艦隊的那羣蠢蛋，說什麼不必擔心制空權啊。就連敵航空機都跑來協同作戰了，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由於是懷着這種想法在滯空，所以譚雅自然而然就把拜斯少校叫到身邊，詢問起他對方纔那場戰鬥的見解。彼此之間共同的認知，在於對方異常的棘手這一點上。訓練水準自然是不在話下，但在合作技術卓越這一點上，與過去的聯邦軍完全不可同日而語。

「啊？」

上頭也會警戒注意吧。

「「遵……遵命！」」

所發現到的共通點，就只有與聯邦軍部隊勢均力敵或略有優勢的報告。怎樣也找不着說明現象的關鍵。

「比想像中的還要脆弱？」

「試看看吧！」

「居然有膽向中校示愛，聯邦軍也有勇者呢。」

降落回地面，譚雅一滾進本來似乎是儲藏庫的半地下式房間裏，就懷着「得趁自己還沒忘記剛剛的經驗之前」的想法，執筆寫起報告書。

懷着半期待半自棄的心情將術式換成爆裂系，以面壓制爲主展開齊射。

「拜斯、維斯特曼！他們沒有使用那個新型寶珠。放棄貫穿系，要改用面壓制處理了！」

譚雅邊慰勞着維斯特曼中尉邊下降，與拜斯少校等人開始姑且做着滯空警戒。如果敵人沒有衝過來，之後就降落讓部下小睡片刻。要是有時間的話，自己也想順便睡一下。

「是勇者中的勇者吧？」

「01呼叫全員！01呼叫全員！連同空間將敵人炸飛吧！別忘了也要對防禦殼注入魔力喔！射擊，開始──！」

儘管爲了看清楚戰果凝視起來，卻發現敵人的動作看不出有什麼太大的變化。不行嗎？──就在譚雅咂嘴的瞬間，她的眼角餘光捕捉到敵人軍服上滲着的顏色中也摻雜着紅色。

「……不過，也無法保證這份報告書會被認真看待嗎？」

「「咦？」」

「恐怕是聯合王國吧？不對，請稍等一下。我試着監聽無線電看看。」

無可奈何，就只有時間不斷流逝的互瞪。最後，在毫無回報的滯空，並等到雙方成功後退時，實際上已是互瞪了數小時之後的事。讓人累得非常沒有意義的對峙，假如敵人是爲了達成讓我方疲弊的目的纔不肯退讓的話，想必是非常成功吧。

是在遭到衝擊波波及炸飛之際，沒有加以抵抗就這樣飛着逃離了嗎？敵魔導師儘管大半是烤焦了，但人數並沒有減少到哪裏去。

拜這所賜──譚雅朝敵陣地看了一眼，諷刺地說道：

帝國軍儘管以組織文化來說算是比較下情上達的，但不論好壞都是個徹底且常識性的軍事機構。就算敲響了聯邦軍品質提升的警鐘，也很懷疑他們究竟會不會一如字面意思的把話聽進去。

「多少的誤射、誤炸都沒問題！準備爆裂術式！對整個空間進行盲射！但是，千萬別打中地上的友軍啊！」

「是傳聞中的義勇軍，或是說殘軍嗎？儘管不知道該怎麼稱呼，但他們要是能稍微懶散一點就好了。他們是爲了什麼，甚至不惜來到這種東方的邊疆地帶？」

一旦是採用比起威力，更加着重有效範圍的術式，那就算是一刻也不停下機動的敵魔導師，也能在某種程度內造成傷害。

在「知道了嗎？」的催促聲下，她在聽了一會兒敵人的無線電後說出結論。

「敵人的空中支援姑且也斷絕了喔，少校。」

寫好的報告書悲觀到就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遵命，下官就先失陪了。」

「……好像是跟某個似曾相似的新部隊會合的樣子……函式庫裏有資料嗎？那個肯定不是聯邦的航空魔導部隊喔，是哪來的傢伙？」

「嘖，真纏人。是委婉地後退嗎？」

光是配合，就像是體力、精力的無薪加班一樣。

「……真是辛苦了，居然還特意泄露出反應。」

不管怎麼說，敵魔導部隊都撤退了。

「所謂的勇者，就是絕對會死的傢伙。既然如此，也無法保證不會是此時此地吧。就算是聯邦軍的勇者啥鬼的傳說，也讓它在這裏閉幕吧。」

連同我方的所在空域一起轟炸，說不定很胡來。不過，就一如聯邦軍防空陣地早已向譚雅提示的「可能性」與「潛在性」，這種頂多波及友軍的草率態度，就結果來說也能極爲簡單的擊中敵人。

苦笑着加入對話的副官也變得很厚臉皮了。不對，等等喔。仔細想想，也覺得她本質的部分還是跟萊茵戰線那時候一樣。會怎樣呢？──想到這裏，譚雅就帶着苦笑回應：

這是意識到撤退時機的發言，不過具有對手的事實大幅阻礙了實行。既然有敵人，就沒辦法輕易後退，不過光是這樣一直對峙下去也毫無意義。

本來的話，應該是外行人集團的聯邦兵會先精疲力盡之類的蠢話，就算說了也無濟於事。

「中校？」

就這點來講，航空艦隊完成了他們所保證的工作。血氣方剛的拜斯少校或許難以理解吧，但前線以外的各部門也有着各自的難處。

聯邦軍魔導師的品質提升，勒緊了帝國軍的脖子。一旦喪失在航空魔導領域上的優勢，帝國究竟要在哪裏確保品質優勢纔好啊？

真想抱怨要跟這種對手打到什麼時候纔好。傑圖亞中將也是，真虧他有臉在下達強人所難的命令後，還拿走我一箇中隊。

說是這麼說，但魔導反應的強度也兼具着對我方施壓的用意吧。要是一整天下來，他們都像是在誇耀自身存在似的展現出魔導反應的話，就算再不願意也不得不在意起他們。

「敵人要是沒動作的話，就依序降落。就算浪費體力滯空也很愚蠢。」

「可是，這樣會變得難以活用高度。」

「所謂的不合道理，就是在指這麼一回事。」

戰爭明明就不是能興高采烈參加的事情，爲什麼他們甚至不惜自費也要來到這種地方啊。是戰爭中毒到這種程度了嗎？這是常識人所難以理解的感性。

如果就上空掩護的目的來看，再來只要擊退敵地面部隊就好……不過在沒有制空權的狀況下讓地面部隊衝鋒有多麼愚昧，聯邦軍大概也懂了吧。

或許是認爲帝國軍再怎樣都不可能做到這種程度吧。聯邦軍魔導師很輕易地就連同覆蓋着爆炸火焰的空間一起遭到炸飛。

只要瞥看一眼，就知道副隊長也看不出來。也對，在語言與諜報這點上，不論是自己還是拜斯，都敵不過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所以自己與副隊長的視線，就自然而然地集中到精通語言的副官身上。

「真是棘手。不論是那個新型寶珠，還是這裏的新參戰部隊，我方的強處……嗯？」

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的報告讓譚雅輕輕笑起。

「我也有同感。在戰術、合作、技術的全方面上，敵我之間幾乎是毫無差距。」

「這該歸功於九十七式吧……能造出比敵人堅固的防禦殼真是太好了。」

唉──譚雅唉聲嘆氣地拿起筆來。

跟焚燒莫斯科的時候相比，他們確實只有人數是補齊了。只不過，補齊人數與品質提升完全是兩回事。在招募到幾名新來的打工人員後，要是他們能立刻以等同資深人員的即戰力工作的話，教育這個詞彙就能扔進垃圾桶裏了吧。在現實裏，教育的重要性可是愈來愈高。

大致上的原因，在於錯誤的經驗法則。由於對聯邦軍魔導部隊的硬度感到厭煩，所以讓聯邦魔導師很硬的刻板印象在這裏造成了不良影響吧。

對了──譚雅就在這時想起慰勞部下的必要。

要是防禦膜被炸飛，即使輕微卻也還是傷到防禦殼的話，敵寶珠的防禦性能就比想像中的還要低落許多。

「今後儘管需要注意……不過也讓我們能在我們的高度上專心工作。」

「我有同感。這恐怕也是敵人的意圖吧……看吧，問題是那個。」

「你就這麼想吧，正因爲友軍在敵地上空進行了制空戰或航空殲滅戰，才反而疏忽了我們這邊的對空警戒。不用擔心空中的事情，可是意外的幸運。」

實際上，譚雅所寫的報告書內容，就是如此地與至今以來的常識背道而馳。

哈哈哈哈──只要三名軍官一塊大笑起來，沉重的氣氛也會煙消雲散。能不用繼續對剛剛的激戰耿耿於懷是件好事，也能讓人下定決心。是個切換意識的好契機。

視線前方，看得到宛如米粒大的那個。敵魔導師雖說是後退了，不過大致上並沒有解除伺機而動的態勢。要是能索性像米粒一樣將他們碾碎的話，不曉得會有多輕鬆啊。

啊──譚雅就在這時想起來了。她知道一票符合條件的傢伙。

速度、耐久度、信賴性。當全方面都很優秀的這玩意能夠量產，全面配備之際，就能確保住品質的優勢吧……不過也得要有辦法湊齊能運用自如的魔導師就是了。

在確定問題的所在之前都還算好，接下來纔是真正的難題。

「這說來簡單，實際上做起來……相當麻煩吧。」

全是身高不夠高害的吧？雖說是上司，但威嚇部下的效果很有限也說不定。

「無人脫隊！受到輕微燒傷的人員些許！」

要讓論點明確，一面意識到讀者，一面穩固文章骨架，確實地寫下意見。

反正是無關緊要的閒聊，就算太過費心也沒意義吧。

友軍航空艦隊儘管沒有趕來直接支援，但敵航空戰力也沒有想來就來。總歸來講……換個觀點來看就會是完美了。

「這也不可能。不論再怎麼自己騙自己，那怎麼想都只能認爲是敵人有了戲劇性的強化。」

譚雅碎碎念着，把寫到一半的報告書扔進垃圾桶裏。

報告書必須要有簡潔的結論。聯邦軍部隊的訓練程度正原因不明的提升當中，這種話要是報告上去，就只是在坦承自己是個無能。

更糟糕的是，這是別人託付給我的工作。在最壞的情況下，要是能用自己的名義提交報告，事情就簡單了；或者，只要做好自己會蒙受惡評的心理準備，也不是沒辦法提交報告。

但是，這可是要以雷魯根上校的名義，由雷魯根戰鬥羣送往雷魯根上校所屬的參謀本部的正式報告書。要是搞砸了，可是會有損雷魯根上校的名聲。

要跟精英組的人失和，沒有比公然敗壞對方的經歷還要更加優秀的手段吧。這還是冒名去做的話……到時的餘波將會可怕到讓人難以置信。

「可是，要我怎麼辦纔好……」

譚雅一面認真忙着重寫報告書，一面壓着開始不舒服的胃呻吟着──

這要怎麼寫纔好啊。

手邊的判斷材料太少了。只簡潔地寫上聯邦軍品質提升的事實，把事情交給上頭去判斷也是一種做法……但現在要講求做到最好。

當感到迷惘時，就該回歸基本吧。

「回頭想想敵人的現狀吧。儘管這隻能說是戲劇性的提升……但這種不對勁的感覺是什麼？」

正因爲是花費一個月的訓練期間鍛煉出第二〇三航空魔導大隊的譚雅，所以才能斷言這是不可能的事。

就從譚雅那別說是人類的極限，就連極限的極限都給她惡整出來的經驗法則來看，航空魔導部隊的品質提升，坦白講絕不是能用幾周、幾個月爲單位就能輕易做到的事。

就連在讓「被視爲完成基礎訓練的現役將兵」承受一個月的選拔過程，甚至還在達基亞經歷實彈演習之後，也仍然是會對訓練程度感到些許不安。

這隻要看維斯特曼中尉，就能更加理解了。

儘管讓認真的年輕少壯軍官在東方戰線進行在職訓練，但別說是阿倫斯、梅貝特兩位上尉，搞不好會比託斯潘還要讓人無法信賴。

基礎的差異就是有如此之大。

從0.5訓練到1，跟從0訓練到1，難易度可是天壤之別。

「……明明是這樣，聯邦軍的品質變化卻太過戲劇性了。」

不過，有別於企業，聯邦是個國家。國家是暴力的獨佔者，總歸來講就是最惡質的壟斷企業。

「那可是一羣會偷走『大義』的傢伙。要設想最壞的情況。」

「我也很感謝貴官的建言與輔佐。讓我對妳獻上對專家的敬意吧，中尉。然後，我要伴隨着一個確信忠告妳一句。」

未經整理的資料。

也就是無知。

所謂的知道，同時也是帶有「刻板印象」的意思。這就本質上，跟軍隊組織無論如何都會以既有常識進行判斷是相同的問題。由於譚雅自己是個常識人，所以對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的誤解抱持着親近感。

這是個矛盾。聯邦軍的航空魔導戰力戲劇性的獲得強化，但姑且不論結果，卻看不到過程。

「問題是要費的工夫！可惡，怎麼想這都很費工夫。」

總而言之，只要以作戰局相關人員的名義提出申請，參謀本部也會將這視爲自家人的事情幫忙處理吧。

「這就跟如果換掉一名企業的頭頭，就能從明天起轉虧爲盈的話，哪裏還需要這麼辛苦是一樣的意思。會是有點極端的論說吧。」

如果只是要讓關鍵的魔導師湊齊人數，就只需要徹底徵召有資質的人員，說不定就能準備好人數了。只要放寬標準，就能湊齊錄取人數。

「恕下官失禮，這讓人一時之間難以置信。就聯邦的性質上，會送進集中營裏的階級敵人可是……」

戰鬥準則呢？

這只是個可能性。

溫柔的平等主義者會譴責用知識作爲武器是不公平的吧，不過知識就是力量。所謂的戰爭，比學校還要對能善用力量的人有利。

譚雅一副「這是在開玩笑吧」的態度發起牢騷。

共匪，共匪，共匪。

就算提出請求，光想到得花多少時間才能找到，就只會讓人頭暈。

知道敵人嗎？

作爲無從改變的現實，譚雅的軍歷雖說因爲是在戰時狀況下而顯得濃密，但也還是「符合年齡。」因此，就連從知道聯邦帝政時期的世代口中聽說的機會都沒有。姑且不論正確的來龍去脈，但要是事隔了大約二十多年，組織的記憶也會風化。

總而言之，有必要挖掘過去的紀錄。所幸過去應該有過接觸。就譚雅所知，曾經有過接觸，就表示能期待官僚機構或許會在哪裏留下舊資料。

「……聯邦的剩餘戰力，應該就連負責教育的教官人數都很絕望。那可是欠缺體系運用實績的軍隊喔，是去哪裏找來這麼多基幹人員的？」

教育需要人手。就連在職訓練也需要有指導人員。光是帶維斯特曼中尉就有多累人了啊。

「真是讓人討厭。如果是不切實際的意識形態擁護者倒還簡單，不過是愛國者嗎？真是一羣深深阻礙我的傢伙。」

假如將他們比喻成企業的話，就是靠錄用應屆畢業生撐起員工數的狀態。假定這間企業能圓滑地遂行業務，可是騙子的專利權。

黨的軍隊會有可能讓資本主義國家的軍官教育嗎？

「咦？」

「有需求，也有供給。有充分的基礎，讓頗爲理想的慾望的雙重一致性成立了嗎？」

只要是有關聯邦問題的事，輕視過來人的經驗可是很危險的。不過另一方面，過去的經驗遭到現實背叛的機率也不會是零。

「能從哪裏錄用啊？」

「辦不到吧，通常是辦不到。」

不知道。

「我怎麼想都覺得是有一羣在成爲共匪之前就是軍人的傢伙混在裏頭。也就是說，有沙場老將之類的人混在裏頭的可能性極微濃厚。」

正因爲是有過人事經驗的譚雅，纔會在心中懷疑起來。

「……是的。」

敵人能借由完美地運用弱兵成爲我方的威脅，這就理論上是可以理解。狼率領的羊羣會比羊率領的狼羣還要危險，這甚至還是一句經典的譬喻吧。

對於在教育領域上有着獨到之見的譚雅來說，就只能下定決心就這點來說明包含聯邦軍品質驟變在內的這件事了。

「難怪會說資訊不對稱。知識傳承也相當困難。這真是糟透了！」

「以雷魯根上校的名義提出聯邦軍資料的重新對照申請。或是說，必須通知他們有必要把正逐漸淪爲歷史的資料挖掘出來。當然，這是最優先事項。」

「制度改革的影響，這點怎麼樣？」

就算率領羊羣的是狼，他也只能用手邊的羊作戰。讓狼重新訓練羊羣，確實會是個有用的手段吧。

就算他們克服了一切難關，會有辦法如此急遽地拿出成果來嗎？

如果要追求不使用智慧的戰爭，就只能回到石器時代以前，儘可能以猿人的水準進行扭打了。

有關錄用來源，還有辦法說明吧。

部隊運用層面的改善與訓練程度的改善，不可能會是完全的等號。

用申請人與申請管道加以區別工作的優先順序是不太好。只不過，要在優先順序上做出差異可是公家機關工作的現實。

只不過，這跟加熱微波速食的輕便性可是天差地遠。

就連最重要的所在位置，往往也都會下落不明。尤其是沒有適當交接的數據、資料。就算是再怎麼貴重的資料，都難以避免在相關人員離開部門的瞬間，埋沒在垃圾資料堆之中。

「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是急報。幫我準備向本國參謀本部發出長距離通訊。雖然想派出傳令軍官，但畢竟是這種狀況。就儘可能以高強度的加密形式，總之立刻去幫我準備吧。」

「與假定矛盾了？可是，就整合性……」

「該死！該死！該死！是這麼一回事嗎！」

爲了讓他們感到事情的急迫性，就必須不惜用上一切的手段。

「有什麼地方不同。會是什麼？他們究竟是怎樣戲劇性地改善品質的？」

這種時候就不用自己的名義，改用雷魯根上校的名義申請吧。畢竟難得有機會使用雷魯根上校的名字。既然有辦法狐假虎威，不這麼做才奇怪。

這話雖是自己說的，但組織改革應該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辦到的事。就算認爲他們可能不再受政治理由左右，成爲了能在某種程度內自主行動的專業軍隊也一樣。凡事都會有個限度。

這不是因爲惡意、無能，還是怠慢，就單純只是沒用到的東西會遭人遺忘。

難道說即使是共匪，在民間領域上也仍然存在着競爭的概念嗎？要真是這樣的話，蘇維埃的民生用品也肯定沒理由急遽低迷到那種程度了。就連送進集中營的技術人員都不得不活用的那些傢伙，不可能會有這種冗餘性。

譚雅朝着愣住的副官補上幾句話加以說明。

縱使共匪跨越了這種心理糾葛，各國的準則也都不一樣。在這種戰時狀況下，有辦法急遽改成適合的準則嗎？

未整理這件事會有多麼棘手，只要是組織之人都能立刻理解吧。只要看看沒有確實分類的收據堆就好；或者，只要去試着找一下不知道收在倉庫哪裏的必要文件就好。

相較於聯邦軍的其他兵科，航空魔導戰力的脆弱非常顯著。只能說是目前正以現在進行式建設當中。一旦聯邦軍魔導部隊的組織基礎脆弱，人員基礎就必然地也會非常薄弱，這是當然的假定吧。

一衝出房間，譚雅就直奔值班室找起目標人物，找到了！

糟糕的是，譚雅對這些傢伙幾乎是一無所知。如果是些無能、派不上用場的傢伙的話，倒也還好。不過，就交戰經驗來看……他們很能幹。

當苦於人手不足的企業採用大量錄用作爲對策時，將教育委外處理並不是什麼罕見的事。而且，目前的聯合王國與合州國，也有意思要提供聯邦航空魔導師的訓練人員吧。

我有看過手頭上的一切敵情，也認爲有專心做過預習與複習。自己會不知道，也就幾乎表示官方情報網上欠缺「帝政時代的聯邦軍魔導部隊」的情報。

但就算是這樣好了，聯邦那些傢伙是怎樣克服教官與時間的問題的？錄用、教育還有管理可是人事的關鍵，我可從來沒見過只需要錄用不需要教育的新人。即戰力級的新人，如果不是幻想，就只會是相當例外的少數事例。

正因爲如此，我就捫心自問吧。

儘管就連答禮的時間也捨不得，但規則就是規則。譚雅稍微動起手臂，做出符合規定的舉動，就連招呼都匆匆打完後，立刻說出主題。

「遵命！下官這就去叫醒加密人員。請問要傳達怎樣的事項？」

還真是棘手。不知道敵人是誰的戰爭，誰打得下去。然而，卻是直到現在才發現知識中有着巨大的缺失！說到底，就算戰爭本身毫無意義，但也正因爲如此才必須打贏啊！

終究是個假說，而且還是近乎荒誕無稽的假設……但他們不是有辦法錄用嗎？

「敵人的品質變化太過戲劇性了。這與其說是將新兵抓去重新鍛鍊，我怎麼想都只覺得是從某處抓來一羣能派上用場的即戰力。」

敵人很靈活恐怕是事實，也沒有過於低估。即使如此，我們也該重視現實這個詞彙吧。這樣一來，錄用有經驗者就會是唯一的答案。

「……舊時代的聯邦軍魔導部隊詳細報告，有誰會知道啊？」

在發現到就像機械裝置般彈起來向她敬禮的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的身影后，譚雅就竊笑起來。

「原來是集中營嗎！可惡，那羣該死的共匪！要是能一時衝動地把集中營裏的人統統殺光就好了！」

爲什麼必須要害怕到這種程度？這點譚雅可是十分明白；也不得不明白。

必須得立刻去催纔行──譚雅下定決心。

或者，也能將舊共和國、協約聯合體系的人員作爲教官活用。

以這種前提擬定人事計劃，是對統計學的反叛。也就是太蠢了。

不對，要是知道收在哪座倉庫裏的話，還算是幸運了。

讓人可恨地，譚雅統統不知道。就連軍方，現場的人也跟幾乎什麼也不知道一樣。在這個沒有網路的時代，記憶與紀錄只要一度失去聯繫，就很可能會直接遺失。

不得不承認在最前線的戰鬥讓他們累積了經驗。結果，讓他們多少出現了具備正常技術水準的人員吧；不過就算是這些人員，也還不知道有沒有脫掉小雞的蛋殼……考慮到過去的平均技術水準的話。即使立刻轉爲教官職，就時間上來講，也幾乎不可能拿得出成果。

統統不知道。

待在地底下的房間裏，對着辦公桌不斷自問自答也很沒意義吧。也爲了轉換心情，譚雅起身稍微轉了轉肩膀，同時讓思考增添一點變化。

原則這種東西──譚雅一臉疲憊地狠狠說道。

「是比起意識形態，更加受到現實情況左右的。用不着驚訝這會是擺出革命家嘴臉的獨裁主義者的常用手段吧。」

不派指導人員，採邊看邊學方式的話，儘管不用這麼累人，但也會需要多到愚蠢的時間吧。

不過，這終究是資本主義的理論。就算腐敗了，聯邦也仍舊是共匪。雖說是打着民族主義的大義在與帝國交戰，但要是能擺脫意識形態獲得百分之百的自由，他們就不會自稱是共產黨了。

不過──譚雅就在這時苦笑起來。

自己那等到親口說出後，才總算想到這件事的愚蠢腦袋真該抓去槍斃。難以置信地欠缺想像力，居然有着這種教條主義般的態度，我難道是共匪嗎！

那羣共產主義者，看來在奇怪的地方上很珍惜物品的樣子。

聯邦軍在過去曾有過「還不是黨的軍隊」的時代。也就是說，能夠徵募有經驗者的潛在性人力資源……是有的，確實是有的。

「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我就尊重貴官的經驗吧。這會是寶貴的見解與感覺。」

教範呢？

那怕瞧不起魔導師，在政治宣傳上痛罵着國家之敵、階級之敵、反動的核心、可恨的舊時代遺物之類的話，卻還是在集中營裏「大量保留」着這些魔導師。

「不得不重新清查一遍函式庫。應該埋沒在參謀本部的某處，無論如何都得找出來纔行。」

「這樣一來，通常就是從外部錄用有經驗者。或者，是錄用教官或培訓服務嗎？就目前的情況，會是後者吧……」

要說的話，就是最惡質的社會反動。

「不要被共產主義者的表象迷惑。他們可是長着三條舌頭。只要讓他們去做惹人討厭的事，可是會變得跟宗教家同等程度的能幹。」

戰爭是受到「不知道的傢伙不對」的大原則所支配的。也就是──沒有人教？所以說，這又怎麼了？

當然，現場經驗會是名有益的教師。

實際上，只要知道共匪的意識形態，就難以認爲有人能「正常地」離開集中營。即使如此，他們還是做到了。

「……不知道喔，一點也不。」

……等等──譚雅就在這時僵住了。

對故鄉毫無理由的愛真是麻煩透頂。現代是愛的時代。這是對國家這個想像的共同體無條件的告白。

是盲目的愛。

是多麼崇高且瘋狂的甘甜、優雅的劇毒啊。

「這會有多棘手啊。」

要以譚雅所知的話語述說愛極爲困難。那是不講理的。是不講理與不合理的象徵。

不過，要是有能夠確定的事，就只會有一件。

「愛會超越理論」。

至少，這會是真理。對某種人來說──就算得加上這句但書，也依舊是個重大威脅吧。因爲這讓挑戰理論的人在世界上蔓延開來了。

儘管那是距離譚雅的世界，遠到該稱爲彼岸的另一端的世界，不過可悲的是，這是確實存在的情況。

統一歷一九二七年六月十六日 東方戰線B集團司令部──高級軍官勤務室

就算是隻有着視察業務這個名目的立場，能有機會詳細實地考察現場的情勢，也是個意料外的好機會。

儘管在帝都的參謀本部擔任副戰務參謀長，並不是個能愉快坐在安樂椅上抽着菸斗的辦公室工作，但也有些事物是隻有在現場才能看到的。

當然，帝國軍的官僚機構就算放眼當代，也可說是整備得最爲完善的組織。東方方面的詳細報告會在收集分析之後，經由適當的管道送達參謀本部。

外加上傑圖亞自己也會爲了獲取實地考察的情報，積極地與雷魯根、烏卡、提古雷查夫等各校官級人員接觸，努力汲取這些軍官的報告與進言。

然而，現實總是充滿着驚奇。難怪會說百聞不如一見。

「要派出救援。這是不會錯的。」

既然做出了保證，這就是義務吧。然而面對現狀，就連傑圖亞中將也不得不在內心裏感到煩悶。

太慘了。

就連理當是在文件上理解的窘境，相較於現實的情況，也恐怕是近乎樂觀了。B戰線就一如字面意思，是紙上的防衛線。B集團的參謀會全都感到猶豫，也有其道理在吧。

能斷言要是照着理論去做，最終的答案就將會是錯的。不過就心情上，也能理解他們混亂的理由。

小睡時被電話吵醒，是早就習慣的事了。在盧提魯德夫中將的催促下，烏卡中校儘管過意不去，也還是向他進行了報告。

……安朵美達是以敵人缺乏餘力爲前提的突進。儘管我方很痛苦，但敵方也很痛苦的前提要是瓦解了，對攻勢的把握也會變得很可疑。

「……褪色得很嚴重。」

「……傷腦筋呀。」

這部分沒有問題──烏卡中校儘管做出保證，但另一方面他也說出了讓人心情沉重的事。

「作戰部，是我。大半夜的抱歉了，不過那個『國籍不明船團』怎樣了？」

「有這麼難搞？」

「就形式上，是完全沒有。跟這次的空襲事實幾乎同一時間，聯合王國就經由中立國大使館做出答覆了。表示方纔的空襲是『聯邦軍航空部隊』所爲，與『聯合王國當局』毫無瓜葛。」

「據海軍的說法，這有困難。實際上，由於受到聯合王國本國艦隊的艦艇護衛，所以我方的水面艦艇實在是……」

「據北洋艦隊的巡邏機與潛艇羣的報告，規模正在日益增大，尤其是擴大了護衛艦隊的規模。據推測，恐怕是聯邦軍正在急速填補上次會戰所損失的裝備。」

「虧你這樣還能在傑圖亞中將底下做事沒被他操死，那傢伙對他人的要求太過嚴苛了。」

只不過，要是沒辦法同時維持燈火管制與連續作業體制，後勤就會撐不下去。

對省、部的人來說，當然也是想盡可能地努力理解前線。包含傑圖亞中將自己在內，全員皆是如此。

「前些日子已聯合外交部，準備以違反戰爭法的主旨進行譴責的宣傳活動。會在第三國強力宣傳並批評他們對市區進行突襲轟炸的事情。」

「真是勤勉。然後？我們的抗議與宣傳戰有給對方造成影響嗎？」

儘管是夜間時分，盧提魯德夫中將也還是被刺耳響起的電話鈴聲給打斷了小睡。

由於他戰戰兢兢地欲言又止，還以爲是前線發生了相當不幸的事件，結果追問到底所得到的回答卻是襪子。當時可是和參謀將校一起打從心底感到困惑。這畢竟是聽過就能理解的事，所以還算是輕鬆……

本來並不打算破口大罵的，這可不行啊──回過神來的盧提魯德夫中將苦笑起來。

傑圖亞中將拿起手邊的照片，喃喃地嘆了一聲。是帝國軍航空艦隊的照相槍所拍攝到的，疑似「合州國」制的戰鬥機。

如今就只能詛咒帝國的主要產業集結在聯合王國軍的敵航空續航距離圈內的歷史發展了。就是因爲這樣，才讓人整天煩惱會不會遭到夜間轟炸，並對真的遭到轟炸的事實抱頭苦惱。

「不會，傑圖亞閣下有交代要我全力輔佐閣下。如有任何吩咐就請儘管交代。對前線的支援，就只會是後方的責任。」

……這是比想像中還要令人作噁的，愚昧至極的行爲吧。

「據說他們就名目上是外派到『聯邦軍』航空艦隊的聯合王國人。」

但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這種報告我早就聽慣了。雖然也認爲得想辦法處理就是了。

「盧提魯德夫中將閣下，下官是烏卡中校。抱歉打擾你就寢了，但下官有事要報告。」

盧提魯德夫中將忍不住嘆了口氣。

身爲作戰部的負責人，他也不想說出這種話吧……無法與聯合王國海軍正面對抗，是讓人不想去聽的那類報告。

本來是想稍微問問擔心一下，沒想到烏卡中校卻以完全不以爲意的口氣回說「所以這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工作」……就這部分看來，確實是必須要留意一下使用方式。

當天 參謀本部

脫口說出一句困惑。

儘管航空機材的配備是採取最優先處理，品質也仍舊是劣化到會褪色的程度。似乎是從自治議會那邊緊急調來一部分舊聯邦軍體系的裝備。

聯邦軍沒有不顧一切地衝來，真想感謝祖國與上帝。

只要跟萊茵戰線相比就能一目瞭然。這個戰線其實就連要稱爲戰線都顯得可笑。成爲點部署下去的部隊，實際上並沒有辦法維持着「線」，就像是在防衛據點一樣。

『人手不足時，不要給部下過多的勞動量』──可不能忘了傑圖亞中將警告自己的事。

但意識的差異，或是說觀點的漏洞卻是襪子……這是文化障礙比想像中的還要過於拘限了我們團體迷思與行動的一例。所謂的舊典範，也會在我們所不知情的地方上造成影響的樣子。

救援提古雷查夫中校所率領的雷魯根戰鬥羣，會是場艱難的戰鬥。

制空權雖是最低限度的必要條件，但東方軍打從一開始就缺乏餘力。就算是有着被迫要將航空戰力集中部署在西方空戰的理由在，這也是不得不說是貧弱的水準。

烏卡中校愣住的回應，讓盧提魯德夫中將遺憾起這是在用電話交談了。假如是面對面的話，就能期待他會露出怎樣的表情來了。

既然敵人打算轉緊我們的水龍頭，我們也該去轉緊他們的吧。

就算以爲腦袋能夠理解，但有哪裏不太對勁。傑圖亞中將搖搖頭，將這難以抹去的不對勁感驅離思考，同時目不轉睛地瞪起航空攝影的照片。

要是會有相反的感想，那就是有安排提古雷查夫中校擔任誘餌真是太好了的安心感吧。假如敵人沒有被毒餌釣到，就得要用紙面上的防衛線去阻止物質性的軍隊了。

盧提魯德夫中將重新打起精神，叼着雪茄拿起熟悉的聽筒，撥打起號碼。

「聯邦軍的航空戰力被視爲在鐵錘作戰中殲滅了……果然是那個嗎？」

「烏卡中校，正在進行的安朵美達補給計劃相當危險。傑圖亞中將雖然指導我鐵路路線會是魔法的關鍵……不過現狀下，運輸本身沒有問題嗎？」

「是以難以置信的熱忱與偏執性的嚴謹在徹底執行保密工作。在人工情報這方面上的情報收集，我們不得不仰賴舊聯邦體系的自治議會，不過在他們民族分佈地區以外的地方就……」

「我有好幾名同學正在前線奮戰。所以我相信，我也有義務要以在我的戰場上所能做到的事情來支援他們。在後方把椅子坐暖的人，沒資格要求太多吧。」

「……沒辦法阻止敵機嗎？」

「瓶頸會是供給，不是補給線。由於工業生產地帶不得不導入夜間轟炸對策，所以讓生產效率漸漸遭到犧牲。」

「真是棘手。這是什麼？」

一本正經的反應啊──盧提魯德夫中將一面苦笑，一面向烏卡中校問起重點的對應策略。

不能暴露出太多側面，但也要維持着尖鋒不會變鈍的鋒利度，最重要的是得要在「來不及之前」讓部隊抵達……實在是很困難。

「鐵路路線本身由於自治議會的治安作案奏功，所以是實質上擺脫了匪賊問題。軌道規格的問題是有點嚴重……但至少現在不是冬季與泥濘期間，所以能靠限定的回收車輛與軌道翻修工程應付過去吧。」

「辛苦了。是什麼事？」

「遵命，下官就先失陪了！」

可悲的是，對傑圖亞中將來說，擔心這件事並不是自己的職務。

「以物資動員負責人的發言來講，這會是理想的回答啊。」

「但直到有人說明之前，我們是意外地無法理解。前線定義爲沒必要說的情報，後方究竟能獲取到多少啊？……傷腦筋呀。」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所謂的燈火管制，總而言之就是會阻礙效率。這對要在深夜擔保連續作業的體制來說是最糟糕的吧。

「爲什麼沒使用海陸魔導部隊。就算是海軍，也應該想得到這種方案吧。」

……要煩惱的因素也太多了。

儘管不是不懂法律議論的邏輯，但怎樣也喜歡不了這種迂迴的講話方式，與拐彎抹角的表現方法。

「戰利品的積極活用嗎……也難怪沒怎麼在報告書上強調呢。總歸來講……就跟襪子的事一樣嗎？」

「強詞奪理！那羣該死的三寸舌混帳！臉皮究竟是用什麼做的啊！」

「……產業基礎位在西方是帝國的痛處嗎？」

盧提魯德夫中將喀噠地放下聽筒，在嘆了口氣後抽出一根雪茄，兼作爲打氣的抽了起來。

「得趕快推動防空計劃的改善。辛苦你了，烏卡中校。就繼續負責物資動員吧。」

西方空戰儘管處於穩定狀態，不過雙方仍舊是想盡了壞主意，徹底進行着騷擾行爲，也因此演變成相當偏離盧提魯德夫中將喜好的陰險對決。

重新理解到傑圖亞中將在物資動員的問題上花費了多少苦心，也挺讓人難受的。

雖說是徹底執行燈火管制的夜間，參謀本部也依舊不放棄作爲不夜城，是個宛如帝國心臟的行政部門。

「我們主要負責的部分就只有彙整損害報告。」

「沒有指導理念的大戰嗎？……這要是在大戰前，我會覺得這太蠢了而一笑置之吧。會覺得怎麼可能會有這麼愚蠢的事。」

簡潔且簡明的報告。敵人的物流增強到令人厭惡程度的事實浮上了檯面。

「有辦法掌握流入南方各地區的裝備量嗎？」

「就算只是燈火管制，也無法避免會對二十四小時連續作業體制造成負面影響。」

不論是最高統帥會議、參謀本部、軍方還是政府，儘管全都將自己定義爲戰略決定者，但所決定的卻只是戰略層級，並未建立起在大戰略下進行協調的基礎。

這是就連在現場都相當難以啓齒的事吧。以前在從前線視察歸來的雷魯根上校那邊得知襪子之事的那件事，直到現在都還歷歷在目。

很好，很優秀──自覺到這讓話題扯遠的盧提魯德夫中將就將話題重新拉回到工作上。

「咦？」

前線受到前線的情況束縛，後方受到後方的情況束縛。儘管能理解B集團參謀遲遲不肯行動的理由與情況，但也覺得他們視野有點狹隘。那麼，要說到後方具不具備着大戰略……當經由義魯朵雅的工作挫敗，自己置身在這裏時，這就連笑話都算不上了。

「貴官也太認真了吧。」

他姑且是向義魯朵雅方的卡蘭德羅上校託付了想要維持爾後的接觸與改善狀況的意思，不過坦白說，這毫無疑問是對他們的斡旋努力潑了一盆冷水。

「也就是需要時間擬定對策了。」

就沒辦法了嗎？──盧提魯德夫中將發起牢騷。

看到敵機漂亮地起火燃燒的景象是很愉快，不過正因爲這是手邊的照片，所以敵機也就只是起火燃燒。我方的機體可也相對地遭到擊落了。敵機的照相槍（會是優秀的合州國制的照相機與底片吧）毫無疑問拍攝到了那個景象。

作爲戰鬥單位的帝國軍部隊，恐怕並沒有辦法達到萬全的充足狀態。就這樣與世界交戰，帝國真的有可能做到嗎？

「……航空艦隊的損耗率是假定的三倍。運作率下降的情況嚴重，難以長期保持空中優勢。」

「烏卡中校，傑圖亞採取的對應是？」

他就像吐槽似的忍不住開口問道：

「迎擊戰是由航空艦隊負責，目前正在統計戰果報告。擊墜率的比率聽說並不壞，不過要阻止全部的敵機，數量優勢就……」

「就沒辦法臨檢嗎？差不多想阻止了。」

以將校來說這或許是模範意見，不過就連在深夜值班時都能若無其事地說出口的話……就只能傻眼了。

「……儘管是有問過了，但戰務攬這麼多事情在身上，人手不會有問題嗎？」

「具體來說是？」

儘管很可悲，不過正因爲來到前線，才深深體會到沒有一個部門具備着俯瞰觀點。

無法掌握敵情這點也很可恨，根據裝備充實度，往後也將不得不注重維持佔領地的防衛戰了。

「聯邦的防諜工作該死的完美。內務人民委員部的羅利亞這名變態是個能幹的變態，所以非常難搞。」

「就沒有從擊墜的機體上抓到聯合王國人的俘虜嗎？」

「想說要是能置身在最前線，體會這裏的氣氛的話，也能發現到不同的觀點……發現是發現到了，但這樣下去可不行。」

「據表示，海軍的航空魔導部隊是小規模。人手並不足。而且，非海陸的航空魔導師會有海上導航的問題，不適合進行偵察搜索戰。」

「……抱歉，烏卡中校。在雷魯根上校回來前，就陪我一下吧。」

「閣下，低地工業地帶又遭到夜間轟炸了。」

盧提魯德夫中將就像在說「好，夠了」似的打斷髮言。

「叫他們加快空中偵察的分析。敵人的暗號破解呢？」

「負責暗號戰的小組有點超出負荷了。說是過去應該很好破解的聯邦軍暗號，強度突然增加了。」

「感覺就像是中了幻術一樣。居然必須在這種情況下繼續戰爭。」

真是對不起──盧提魯德夫中將打斷部下的這句道歉，同時思索起來。既然他們鑽法律漏洞，那就禮尚往來……我們也該仿效他們的做法吧。

「無論如何都要阻止敵護衛艦隊送入物資……不是有個至今爲止還沒嘗試過的方法嗎？」

在轉緊水龍頭的手段上，應該有一個受過研討的計劃。

「那個，是叫什麼來着？就是之前討論過的……」

「是說經由潛艇的無差別封鎖嗎？」

對，就是那個──盧提魯德夫中將回應着。

「……觸犯國際法的風險非常大……要實施嗎？」

聽到作戰部遲疑的聲音，盧提魯德夫中將盡管不耐煩地心想「又是法律嗎？」也還是回答了。

「這種時候應該要想辦法規避國際法的問題，以合法的方式着手吧。我要你們去研究繞過法律的方法。」

「海軍的法務部門是主張引用戰時禁運品的規定，並經由設定安全航道給予限制。不過法學專家表示，由於臨檢規則在制定時並未考慮到潛艇戰的情況，所以會出現很大的意見分歧，很危險。」

雖是讓人很想回一句「哪管得了這麼多啊」的專家爭論，但也沒辦法無視。

我在這瞬間深深痛恨起把傑圖亞趕去東方的最高統帥會議。由獨特的用語與文法構成的法學解釋，怎麼可能會是我的擅長領域。

要是能完全推給那傢伙去搞的話，會有多麼輕鬆啊？

「……啊，辛苦了。就先繼續研討吧。」

「是的，那下官失陪了。」

放下聽筒後，盧提魯德夫中將就抽着雪茄沉默了一會兒。心中浮現了一些念頭又逐漸消失，只不過，平常時以當機立斷作爲宗旨的男人很難得地……盧提魯德夫中將迷惘了。

「迷惘嗎？」

「那傢伙不在身邊，看來我怎樣都會不太對勁的樣子……這是自問自答嗎？」

儘管真不像我，但會迷惑也是沒辦法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