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貳章 沙上樓閣
《幼女戰記》 · カルロ·ゼン · 3萬 字

紀錄片《傑圖亞上將的決斷/歷史劇》
世界大戰存在着許多謎題。
就算補上一句多到數不清也不爲過。
尤其是當時的東部資料大量亡佚,戰後向關係人取得的證詞也模糊不清,差異甚鉅。
然而有時會意外出現來自過去的時間膠囊,爲我們展示意想不到的答案。
今天的影片,就是從前帝國高級外交官的保險櫃冒出來的。
要不是倫迪尼姆大學的研究團隊接到這位外交官遺族的委託,在整理資料時發現這份重大字條,它肯定會埋沒在歷史當中。
沒錯,今天這段全世界首度公開的,便是傑圖亞將軍親手寫給身邊外交官的字條。
事實上,這份字條的存在是已知的事實。
曾有人聲稱在某年的新年宴會上,這位外交官與傑圖亞將軍有過熱切的對話,將軍突然在餐巾紙上寫了點東西塞給他。在學者之間,這是件滿多人知道的相關事實。
然而大家着眼的是,傑圖亞上將與這位外交部的參事官,在新年宴會衆目睽睽下親切交談的關聯性。過去的研究從未重視過字條,再說也不曾發現這張字條。
某位專家表示:「我以爲那不過是新年祝詞而已。」
那麼,這張字條究竟寫了些什麼呢?
是季節性的問候?簡單的業務聯絡事項?抑或平淡無奇的對話?
都不是。
上面不過是幾個字詞,當時的人看了只會以爲是「賣弄文采」而已。唯有通曉歷史的現代學者,纔會看到瞪大雙眼。
顧及這項發現的重大程度,真僞需要審慎鑑定。
是以倫迪尼姆大學當局爲期鑑定萬無一失,除了筆跡外,連餐巾紙和墨水都做了徹底調查,仔細到請求聯合王國情報部協助,得出的結論是「無法否定其可能爲真品,至少找不到作假的證據」。
出現在畫面上的,就是那張字條。
寫的是「黎明將近,然而拂曉」。
「我們對聯邦軍的後勤狀況有諸多推測,然而綜觀全局,在冬季進攻的可能……應該可以排除……大概。」
「閣下?」
懂了嗎?傑圖亞上將取出雪茄,悠悠地點菸吸吐,使話語沁入參謀本部的深處。
眼看新的泥濘期即將到來,傑圖亞上將繼續說道:
聯邦軍的攻勢戰略「黎明計劃」顛覆所有人的想像。或許是爲了重整嚴重混亂的帝國軍,傑圖亞將軍才緊急提出「拂曉」防衛計劃?
烏卡上校仰首望天,善良的他,僅止於向天求救的程度。
第一,這場帝都舉辦的宴會,發生在攻勢戰略「黎明」前不久。
傑圖亞上將任職於東部時爲作戰提供了許多指導,也從頭制定過作戰計劃,譚雅自己就參與過其中幾項,所以明白這些事……然而傑圖亞閣下當時的職務是檢閱官。那幾乎是處於研究階段,稱不上真正的計劃。
參謀本部深處,過去曾震撼世界的「帝國軍參謀本部」心臟。
「不用說,聯邦軍一定會攻過來,問題是什麼時候。」
面對側重於戰略性奇襲的敵方攻勢,我軍的「戰略性反擊」必須以奇制奇。由於無法把敵軍直接打回去,必須將「等候時機」的意圖隱藏到最後一刻。
既然沒事,一般就會各自解散。
後勤專家。
說完後,上司的表情顯得有些疲倦。身爲參謀將校,自然會在這一刻明白該退場了。
反駁的聲音響起。
原來如此。譚雅點點頭。
將參謀本部深處化爲巢穴的傑圖亞將軍心裏在想些什麼,肯定是全世界都想知道的事,可說是「無論漢斯•馮•傑圖亞在想什麼,全世界都想知道,全世界都想知道」。
面對部下的提問,傑圖亞上將嘆出一口「你們怎麼這麼不懂事」的氣。
當然,黎明與拂曉的奇妙關聯性是已知的事。
與會者對他「不引出來,怎麼讓他們掉進陷阱」的模樣怎麼想,沒有留下任何紀錄,但日後被問到這天時,雷魯根上校(當時軍階)只回了短短一句:「他真的不愧是世界公敵。」之後一個字也不肯多說。
「……賭上帝國命運的戰役就快到了,您沒有其他的想說嗎?」
該說是「忍不住」吧,譚雅直勾勾地凝視傑圖亞上將的臉。
「提古雷查夫中校,要來根雪茄嗎?我這有義魯朵雅產的上等貨。」
在聯邦軍攻勢戰略「黎明」悄然近逼之際,帝國這邊,傑圖亞將軍本人寫了張字條,要肩負外交重責的高官「別緊張」──如果事實是這樣呢?
問題是,怎麼可以邀未成年人抽菸呢!
這樣的人卻用上「有諸多推測」、「應該可以」等言詞,隨後居然還補了個「大概」!
「這個嘛……」傑圖亞上將神色爲難地說:
不……這時,譚雅先擱置腦中的可怕想像。
「只要有我在,帝國便不會輸。就讓我們幫共產主義者上一課,使他們知道現實也會凌駕於意識形態吧。」
「既然是可能,就算不上是百分之百吧?」
眼下情勢使他們各個不得不面露強忍頭痛的表情,憑各自作風發出無聲的呻吟。
當時的人只會以爲那是將軍在新年宴會上寫的玩笑話之類,不當一回事吧。
態度像酒會後邀續攤一樣直率,這是社交邀約的定型句吧。
話要聽到最後纔行。
爲何您能如此肯定呢?
雷魯根上校、烏卡上校和譚雅三人即使再不情願也立刻聽出其言下之意,苦澀地吞下很不樂觀的現況。
不過感到奇妙的同時,學者們基本上仍視其爲一種巧合。
說話的人卻在環顧整個房間後,擺出一張「你們怎麼不懂?」的臉。
如今,「拂曉」卻成了爲抵抗「黎明」而準備的計劃。
「是沒錯。」傑圖亞上將輕笑道,並往擺在桌上的雪茄盒伸手,但不知哪裏不對,拿起又放下。
然而,爲何當時的高級外交官會將它保存下來呢?
只看語尾的話,是問句。
「只要有我在,帝國便不會輸。就讓我們幫共產主義者上一課,使他們知道現實也會凌駕於意識形態吧。」
──「重點是,我們這個防衛計劃必須徹底保密。現在這個祕密計劃,奇襲佔了很大一部分,一旦準備狀況被他們看透就完了。」──
「我軍當着他們的面,從東部調了一大批人力物資到義魯朵雅。接下來就是些簡單的算計。」
返自前線,多次在第一線與聯邦交手。
就算這兩項計劃雙方暗中謀籌已久,彼此依舊具備奇妙的關聯性。
「重點是,我們必須徹底擬定防衛計劃。提古雷查夫中校,妳應該知道吧,我在東部祕密準備的計劃,也不過是筆記程度的概要。說什麼都不能被他們摸清我們的準備狀況。」
而譚雅則是閉上眼低着頭,暗自埋怨。
傑圖亞搖手錶示別在意,以罕見的迷惘表情說出對現況的認知。
事情不太對勁。
不帶絲毫一廂情願。
「機率無限低,並不等於是零啊。」
「我軍當着他們的面,從東部調了一大批人力物資到義魯朵雅。簡單算來……但凡聯邦軍有在冬季進攻的構想,我們一有動作,他們就該上鉤了。再說──」
相形之下,唯有傑圖亞上將帶着滿滿的稚氣,嘴上說着「恐怖喔~」卻看似一點也不害怕,雲淡風輕地說道:
「不用說,聯邦軍一定會攻過來,問題是什麼時候。」
說穿了,這可是犯罪行爲。難道只要仗打多了,像雷魯根上校這樣的好人也會忘記這種常識嗎?
以後會很忙喔。
或許這字條本身並沒有傳達什麼。
然而雷魯根上校和烏卡上校依舊緘默。
「泥濘期過後想必就是轉捩點吧。各位,現在還能勉強放下肩上的重擔,接下來會特別辛苦。今天就好好呼吸新年的空氣吧。」
「……在我軍面臨泥濘期而露出破綻的這個當下,對聯邦那些人可說是大好機會,沒有不把握的道理。倘若他們有不成功便成仁的膽量,肯定會賭在這一刻。正因如此,我輕輕推了他們一把。」
「不過危險還是有的。說穿了,就是得與時間賽跑。要是他們現在攻來,事情就糟了。倘若出現能痛打我們弱點的好機會,很難保證他們不會動手。如果聯邦軍願意等到夏天,我們也會有時間徹底鞏固防線……」
三人不禁噤聲,伴隨沉默一起告退,走過參謀本部的走廊。
這句話說得很鬱悶,因爲主動權握在聯邦手裏,殘酷地點明這使得帝國居於劣勢。
雷魯根上校抱起肚子,因爲他已經跟現實打過太多交道。
然後,傑圖亞上將說道:
衆參謀的表情全都爲之一僵。
以三人的交情,不必多看彼此也知道對方正爲現實苦惱,否則傑圖亞上將在下一刻說的話,可不是他們能單獨承受的。
「聽好了。」傑圖亞上將起身說道:
君臨戰務副參謀長室的漢斯•馮•傑圖亞上將,在剛過新年的這天,掃視爲「重新構築東部防線」而召集來的諸位參謀,以詢問晚餐菜色般的輕鬆口吻丟出炸彈。
然而這位精明幹練的上司突然含糊其詞,給他們留下極爲深刻的印象。
就這樣,傑圖亞上將拋出了決定性的一句話。
雷魯根上校攪亂了遲緩地流向解散的氣氛。
於是我們準備了一段VCR,要重現這歷史之謎發生的時刻。在那個當時,歷史究竟是如何決定的呢?請看我們基於最新學說拍成的VCR。
歷史劇──統一歷一九二八年一月二日。
會見沙羅曼達戰鬥羣指揮官,討論重返東部事宜時,傑圖亞上將直率地吐露心聲。
過去的研究認爲,批下這段新年假期是傑圖亞上將沒有預期到「黎明」的間接證據,表示他在新年時期疏忽大意,誤以爲聯邦軍不會進攻。然而……一夕之間,過去「準確預判『黎明』的發動時刻纔有這樣的餘裕」的小衆假說反倒成了「主流」。
中校拒絕上校的邀請恐怕會造成不愉快,若有同階級的人來勸阻就謝天謝地了。譚雅對烏卡上校的貼心心懷感激。
「我們對聯邦軍的後勤狀況有諸多推測,然而綜觀全局,在冬季進攻是唯一可能的選擇。他們就要來了。」
關鍵在於徹底保密。
統一歷一九二八年一月二日 參謀本部
在立場上只能聽令的三人中最資深的雷魯根上校,也不禁反問:
很好。譚雅頷首等待下一句話,然後爲他沒提及「具體上會怎麼做」而按捺不住,不由得開口問道:
然而,全世界都希冀參透的這顆心,卻被唯一的煩惱所佔據。
第二,帝國軍迎擊作戰的代號,就叫「拂曉」。
說完,傑圖亞上將便給參謀本部的所有將校放了一段小假。
他做出總結。
「現在這時候什麼都說不準。可是泥濘期後的春天,或是夏天,必然有苦戰要打。」
要在敵人發現這邊狀況克難前做好準備?
這番想法算得上合理,是具有理性、根據與常識的分析。
「或許他們打算來個不成功便成仁……但在義魯朵雅贏的人是我,是以他們非常慎重,直到勝率夠高爲止,腳都不會伸出半步。」
未免太離譜了……正想開口對此邀請提出抗議時,譚雅注意到身旁的烏卡上校有動作而閉上嘴。
就在譚雅打算儘快離開參謀本部,早點料理殘務早點休息時──
「不過危險還是有的。說穿了,就是得與時間賽跑,要是不讓他們現在攻來,以後會更糟。倘若不製造一個能痛打我們弱點的好機會引蛇出洞,聯邦軍就會在春天整備出必勝之師,以物量輾壓我們的防線。」
「而現在這一刻最爲危險,所以敵軍會攻過來。換作是我就會這麼做。」
「這個冬天正是轉捩點。各位,我們現在的每一天都非常寶貴,但還是得適時放下肩上的重擔。話雖如此,接下來會特別辛苦,今天就好好呼吸新年的空氣吧。」
現代專家說不定握有足以解開這個謎團的鑰匙。
甚至覺得他真是個察言觀色的高手。
「雷魯根上校,她可是提古雷查夫中校耶?」
沒錯沒錯。譚雅在心裏點頭認同烏卡上校。對方或許是有話想說吧,然而無論如何,只要想到譚雅的身體年齡就該懂了。
「提古雷查夫中校是航空魔導士,吸菸會對肺部造成很大的負擔。要是在空中窒息未免……」
「這樣啊?一根而已耶?喔不,二手菸更糟嗎?」

雷魯根上校和烏卡上校都很優秀,就某種層面上來說進取心也高,無論作爲組織人還是個人,都由於時代的因襲而保有相當的自由,對話在這一刻卻嚴重脫靶。
看來是因爲他們的經驗沒有譚雅豐富吧。
這樣下去實在沒完沒了,於是譚雅很不甘願地開口。
「兩位抱歉,問題是下官根本未成年,未成年人抽菸是法律禁止的行爲,即使管束我們的是軍法,依舊無法免責。」
未成年人不得吸菸飲酒。
道理就是這麼簡單,毫無議論空間。
但不知怎地,事情不太對勁。
這兩位能力優秀而得以自由出入參謀本部深處的參謀,足以輔佐傑圖亞上將的高級軍人,竟僵直得宛如被雷給打中,連用個表情掩飾都做不到。
說得明白一點就是──雷魯根上校和烏卡上校一個震驚,一個錯愕。
他們似乎對自己交流圈狹小,常識容易出現偏差有所自覺,然而沒想到會這麼嚴重。無論如何,譚雅都覺得他們的表情實在誇張,有些不敢領教。
極端到如果能將他們現在的表情拍下來,肯定會被人笑上好一陣子。
「中校,貴官……對喔……中校,貴官是中校……」
甫重開機的雷魯根上校似乎是想說「未成年」,卻語無倫次地反覆說成「中校」,毫無未成年的含意。
看來全心全力投入軍旅的人,腦袋裏只會剩下階級章的事。
「對,要是下官吸了煙,我們三個都要受到懲戒。」
譚雅繃着臉不平地說:
什麼事?在烏卡促請的視線下,譚雅說出疑問。
「妳對後勤有興趣嗎,中校?說穿了,八成是留在帝都的各國大使館職員,用外交郵袋
㊟
帶進來的啦。」
她原本就覺得軍大學同梯烏卡上校未來將是晉升上的強勁對手,於是故意引他偏離菁英路線,結果最後還是進來了,是以這樣纔可怕。
「……呃,那麼中校,喝個茶怎麼樣?」
「關於閣下?我們?在背後講他?」
「這有可能嗎?日前我們偉大的副參謀長閣下在義魯朵雅狀況還那麼好,我來我見我征服。難道我都記錯了嗎?」
譚雅認爲自己說的是天經地義,可是見到雷魯根上校困惑的臉,她不禁在心中皺起眉頭,懷疑是不是自己哪裏弄錯了。
「這茶葉不錯吧?難得開茶會,我就請有經驗的勤務兵去打點了。其實喝咖啡倒也不錯,偶爾也想喝點義魯朵雅以外的咖啡。」
烏卡的牢騷惹來譚雅苦笑
先說結論,接着也不放過細節。烏卡上校以堪稱範本級的順序仔細解釋:
「這也是爲了扶持傑圖亞閣下,別搞錯了。」
於是雷魯根上校不費吹灰之力地在參謀本部借到一間房,烏卡上校理所當然要勤務兵去打點在這時期極爲貴重的茶點──利用在中央後勤部門也很喫得開的組織人主流菁英專屬特權──在老跑外勤的譚雅羨慕不已的當下,一轉眼就騰出了空間開茶會。
帝國又不是茶葉產地,怎麼能在總體戰期間弄到這種東西?
然而這並非永遠不變。
清澈的紅茶。
阻礙身心健全發展,進而損及社會整體。當然,在譚雅看來,戰爭的實際災害更大就是了。
活生生是個有能現場管理職爲組織擦屁股的案例。只因爲有個能力範圍廣袤的管理職,就以一句「你做得到」將無理的要求常態化……況且不知幸或不幸,這類人即使明知「該休息了」也無法休息。
「這麼說來,那種精悍過頭的感覺或許是不見了沒錯……但所謂猶豫不是人之常情嗎?」
「傳統上,帝國軍參謀本部走的是相當極端的少數菁英主義。參謀本部威名雖大,作戰智囊卻成反比,只有少少幾個人。」
再來就很單純了。要是不休息,人類遲早會故障,就算是品質掛保證的人也不例外。
代用品絕不會有這樣的深度。
實務人員的磨合很有幫助──至於惰性的第二攤就免了──譚雅並不想因爲輕視有益的聯繫而在前線孤立無援。
「……狀況有點難描述。總之剛纔的傑圖亞閣下……該怎麼說?不可怕了。這個事實讓我怕得不得了。」
接收到雷魯根上校的懸念,譚雅忽感疑惑,回顧先前的對話。
(注:外交使團與其政府或其他官方實體間攜帶官方信件及其他物品之容器,受法律保護,沒有固定形式)
不過下一刻,她連嘴角也歪了。
「是。那烏卡上校您覺得呢?傑圖亞閣下是不是身體哪裏出了問題……」
「是這樣嗎,烏卡上校?」
不過烏卡上校的證詞,反令譚雅的疑念有增無減。
「抱歉,烏卡上校,此話怎講?」
自己買的?譚雅疑惑地喝口紅茶。
「啊,對喔,提古雷查夫中校,貴官因爲太優秀又不夠優秀,沒在參謀本部當過作戰智囊嘛。」
「既然雷魯根上校這麼大方,那麼中校,我們就好好享受享受吧。」
表情嚴肅的他嗟嘆補充:
未成年吸菸飲酒很不好。
「是關於傑圖亞上將閣下。」
「站在傑圖亞閣下面前時,原本……一般都會因爲敬畏而下意識挺直背脊。以貴官的精神力來說或許不至於,但普通人很難不緊張。而閣下那樣的氣勢,現在卻變得十分稀薄……」
烏卡上校說得不錯,這茶着實是享受。
「說得誇張點,就是少了那股氣場──讓閣下是閣下的東西。只能以某種恐怖來形容的那存在,不知道跑哪去了。」
「開始吧。」雷魯根上校如此爲茶會開場,並注意到譚雅的表情。
對於譚雅這個說來有些無知的問題,仔細思考該如何傳達實情後,烏卡揀選合適的用詞合理解釋。
喔?譚雅抬起頭來。
「那場宮廷新年宴會,是會讓人消耗那麼多心力的事嗎?」
「疲勞肯定是有的。昨天那場宮廷新年宴會似乎讓他相當疲累。」
「這是我在昨天舉辦的宮廷新年宴會上,跟某位官夫人買來的。好像是人家送她的。」
「閣下的軍務已然十分繁重,還要參加這種聚會,未免太強人所難。他身兼副作戰長和副參謀長,實質上又是參謀總長,等於一人分飾三角,還在義魯朵雅帶頭督戰。身爲軍方頭臉的他新年期間又要與各方應酬,根本不是人扛得起來的工作量。」
將意識拉回現實對話後,雷魯根上校正好揭露了一個譚雅所不知的「內情」。
杯具清新脫俗,茶香豐潤。含在嘴裏,能感受到微澀與滋味的卓越平衡。
再不情願,也會感覺到那堵看不見的牆!
而與會者譚雅的嗅覺,在這種時候也聞出了一件事實:參謀本部餐廳爛到成爲傳說的風評,至少不適用於這些茶和茶點。
很不巧,譚雅與那樣的場合無緣。
該說是這個緣故嗎?
無論是好是壞,雷魯根和烏卡二人與傑圖亞這名軍人有許多近距離接觸的機會,對他深有了解。而譚雅自己也隱約有點感覺……
「貴官也這麼想嗎?」
這麼說來,傑圖亞上將對東部的各種見解的確一點氣魄也沒有,然而譚雅仍有所不解。
「不好意思,下官有件事想確定一下。」
那悠揚自然的語氣,若有似無又暢順無阻地逆向拂過譚雅的神經。當然,她早就知道說話的人並無含沙射影之意。
不過她仍自詡是個善良和平自由的文明人,帝國軍的人事風評恐將等於自己的市場價值風評,終究難以忽視。心中的糾葛可說全來自對於市場的信賴。
譚雅並非專家,只知道這茶葉是「好東西」,不過外行人的舌頭還是一口就分得出泥水和紅茶的差異。
「……喔,貴官也想談嗎?」
在參謀本部管事的雷魯根上校,竟然說出了這麼像內部菁英大人的話!
「抱歉了,提古雷查夫中校。扣掉在學校上課那時,最近的貴官變得相當可靠,背影顯得十分巨大,不小心就──」
「那種宮廷行事非常累人,不只讓人肩頸僵硬,溫差甚至比前線與後方更爲巨大。即使早有心理準備,也一樣喫不消。」
是啊。雷魯根每一個字都帶着十足肯定。
譚雅一邊品茶,一邊感嘆茶會之優雅,併爲錦上添花的茶點咂嘴時,忽然想起一件事而轉向雷魯根上校。
「接下來是我個人的想法……就我隨侍在側的經驗來說,在大會戰上帶頭指揮前線,說不定相對輕鬆很多。」
路線成不了「主流中的主流」的譚雅,深知雷魯根上校是個走在軍方主流,位處組織中樞,「資歷輝煌」的人,纔會極其自然地說出這樣的話。
雷魯根完全贊同般地向前傾,接着說下去。
嗯?譚雅接着搖了搖頭。
「我也在前線目睹了他的到來。打贏之際那讓我背脊發涼的戰慄,一輩子都忘不掉。然而就算有這樣的記憶,現在的閣下卻一點也不可怕。」
「既然下官受邀喝茶,禮貌上就該喝茶。然而不僅如此吧?」
「……難以篤定表示完全不需要在意呢。」
「內勤纔會有這種管道吧。那麼,原本是哪裏來的呢?」
的確十分香醇,無論香氣或滋味都屬於彩色的世界。
客觀評述後,烏卡上校再補充個人見解。
根本是在玩火吧?見譚雅神色爲難地警戒起來,雷魯根搖手錶示沒什麼好內疚的。
畢竟出身不同。
「不好意思,這不是繳獲品嗎?」
「是我自己的,走正規方式入手的啦。儘管在烏卡上校面前這樣說好像有點刻意,然而戰務本不該馬虎,戰場上獲繳的物品必須嚴格控管,組織就該如此。所以說,這是我自己買的。」
「我懂。」就連烏卡也贊同雷魯根的話,他平常明明很少批評旁人啊。
乍看之下,那眼神十分正常,極爲認真而理智。
「烏卡上校,受您稱讚是下官的榮幸,但身高一直是下官的煩惱之一。」
總是被丟到前線的譚雅打從心底羨慕內勤,隨口應話。
「提古雷查夫中校,我也想拜託貴官一同談談。」
「真有這麼誇張?」
「是的。閣下回來的時候,臉色就已經很糟了。」
「無論如何,先後順序都不該弄錯。天底下可沒有第二個傑圖亞閣下。難道因爲管理職本來就該賣力,便要這個能力強勁的選手負責所有位置嗎?」
「相比東部那時尤其不同,閣下變得『普通』了。」
茶就沒問題了。譚雅樂意地點頭。
不可怕反倒令人害怕。一理解這番話的意思,譚雅便直盯着雷魯根的眼睛。
她對軍隊與宮廷的聯繫,懂的就是比人少。像這種時候,譚雅總會不由得感受到自己與走升遷路線而做不了自己的主流派差距有多大。
不,譚雅可沒有殉國這種難以理解的想法。動不動就爲了遲早要跳槽離開的職場階級操煩,實在不是一件好事。
扛了一堆工作的有能管理職倒下後,那場面一定很有看頭。
「是啊,中校,那是很費神的事。」
在這份上,烏卡上校好巧不巧是「資歷紮實」者。身爲內勤菁英,他對這方面的行事自然也瞭若指掌。
雷魯根上校嗯地盤起雙手,慎選言詞似的皺起眉頭。
雷魯根上校和烏卡上校擔任連隊長都只是「形式上」,轉眼便盤據於中樞。準確來說,他們還是會不時外出,卻僅止於優秀人才爲掌握現地感覺所做的努力,本籍還是中央的中央的中央。
在烏卡上校「都是你邀得太差勁了」的目光下,雷魯根上校垂下肩膀,切入正題。
「所以是要談些什麼?」
「連烏卡上校也這樣說?那好吧,願聞其詳。」
尷尬的沉默籠罩全場。雷魯根上校隨即看似發揮智囊的本領,完成了精神重組,急着想轉換局面般開口:
「是喔?所以……人員容易疲勞,也有其極限──」
後面的「這道理我懂」沒說出口。
因爲譚雅從雷魯根上校的臉色察覺到,這裏的鈕釦似乎也扣錯了位置。
「不是那樣。中校,不是那樣。」
刻意說了兩次「不是那樣」,讓譚雅明白自己真的是誤會大了,閉上嘴等他解釋。
「我軍的作戰智囊,原本是管理職也不用做管理職的事,畢竟人數實在太少了。像副參謀長這種職位,也因爲人選本身能力就強,內部基準是隻要能抽空處理職務即可。」
「啊?那制定作戰計劃又要怎麼……?」
「總之就是隻論『必要之處』,計劃什麼的,有個大綱就行了。唯有鐵路時刻表那種實務纔會排得很緊密,根基的部分其實很隨便。」
「上校,那個……嚴格來說,實際上了戰場以後,所謂計劃大部分都是白排的。正因如此,下官認爲起草完善的初步方案有其必要。」
在對方「但說無妨」的視線下,譚雅有種重回軍官學校口頭審查的感覺,不勝唏噓地開口:
「的確,計劃與現實會產生衝突。無論技術再怎麼進步,將士訓練得再精實,戰爭迷霧依舊非常棘手。縱使世上存在於立案之際堪稱完美的計劃,也不可能完美執行。」
唯有紙上談兵纔有完美可言。
儘管如此,正因如此,未雨綢繆與立定計劃纔會如此重要。
但凡設想事情會怎麼演變,就能做好必要的準備。軍官學校也好,軍大學也罷,都十分強調計劃的重要。而譚雅對此心存疑惑,繼續說下去。
「沒有計劃可以完全按照預定實現。戰場每個角落都充滿了不確定性。」
「然而妳卻說需要計劃,這又是爲什麼呢?」
譚雅微笑回答雷魯根的問題。
「誠如上校所知,計劃大多是白費力氣。在野戰上,與其執行下週才能完成的完美計劃,不如徹底執行現在就能準備好的次佳計劃,但這個架構同樣需要計劃作爲骨骼才能成立。光是能比較出最佳方案和最差方案,檢討使用哪一種,事前計劃就有其意義了。軍官教育也不斷再三反覆地灌輸這點。」
「正確。同時請容我補充,實際上是大多要到前線戰鬥的層級,纔會有這樣比較的必要。」
「若說我能替雷魯根上校補充什麼呢……提古雷查夫中校,貴官經常和傑圖亞閣下直接聯絡吧?這是一種特例,不過以這種特例爲主軸制定作戰計劃,在帝國軍並不罕見。我們的計劃是非常個人化的。是以貴官會有那種誤解也無可厚非。」
雷魯根對烏卡搖頭表示並沒有,然後說:「聽好了。」對譚雅段落分明地闡述:
聽起來如何啊?他若無其事地繼續說下去:
「就算參謀本部的作戰是工匠的藝術品,而非組織性的立案,這也……」
假設這裏有第二個人員,負責配合牛排提供紅酒。在牛排負責人爲素食客人改變菜單,通知「準備素餐」的當下,紅酒負責人便將理所當然地查看澄清劑部分,揀選幾瓶不摻動物性原料的提供給客人。理想的帝國式即是如此。
命令固然是達成了,因爲能提供四份牛排。
甚或重視道統,認爲招待客人就是要自己打獵纔對也沒問題。
無須任何人特別指示。
但凡這樣的組織團結一心,在某方面肯定是所向披靡,是種明確的優勢。然而需要強調的是,戰爭是殘酷的,人力資源的消耗速度十分猛烈。
身處這樣的組織,有能主管也必須身兼選手,投入全部心力親自比賽!
這便是帝國軍組織文化中的「各級指揮官基本義務」。
「下官也來說說自己在第八裝甲師團代理師團長時的那些鳥事吧?在這方面,我同樣很有心得。」
相對地,連細節都要監督的手冊式命令又是怎麼下的呢?
命令是「提供牛排」,結果牛排館A還真的送來了四份牛排,這時該怎麼辦?
企求這樣的組織文化想必極其困難,然而一旦完成,無疑是所向披靡。帝國正是塑造出這樣的系統,且運用成功,這會有什麼問題呢?
對共和國,對聯邦。
乍看之下,帝國這邊着實相當優秀。
「內線戰略真是陰魂不散呢……」
「在這份上我倒是比較輕鬆。不過──」
對教育頗有一套獨特見解的譚雅只能在心裏咒罵。
但是這樣的做法,必須建立在彼此理解得夠深,信賴其他部門會視狀況作調整之上,否則無法成立。
帝國明明從來不打算請臨時工,卻因爲內需急速擴大而臨時徵人,還一廂情願他們具備正式員工的能力與結果,卻反讓本來就少的正式員工爲了替他們收爛攤疲於奔命,搞得愈來愈血汗。
如果做不到──譚雅總算想到這點,打從心底明白傑圖亞「上將」爲何會再三親上前線。
這些話,想必都是雷魯根和烏卡的真心話吧。
各級指揮官不需要上司時不時溝通監督,就能自律性地追求最佳判斷。倘若維持這種理想性的運作,就會是最強的系統。
「這個啊……」想起義魯朵雅的種種,雷魯根嘴角微微上揚,但轉瞬又搖了搖頭。
「……並非只是沒告訴前線而已嗎?」
「這樣有問題嗎?下官覺得這樣的系統還滿有效率的。」
而帝國制定作戰計劃之際,也理所當然地會以這樣的應變爲前提。
譚雅的腦袋終於在此捕捉到兩位上校的言下之意。問題的本質在於組織文化。
一旦資訊傳達下去,各級都會做出合適判斷。
然而現實中,後者的組織力量卻遠比前者牢固得多。
答案很簡單。
「既是內線戰略,以及爲迎擊徹底而作好準備的環境,將士從上到下想必都精通兵要地誌,至於防衛目標的先後順序也不需要指揮官多講。」
那是進攻聯邦時的一次失足,或者說是致命的失敗。
譚雅的話卻使雷魯根表情一沉。
「傳統上,我軍在這種攻勢並不重視準備B計劃。但或許該說是沒有餘力準備B計劃吧。」
像譚雅就覺得維夏能迅速瞭解自己的意思,節省了很多時間和心力。如果事情能交給拜斯少校來辦,她當然也是雙手歡迎……對此感到疑問之際,面前的兩位上校給出了答案。
作戰指導時給予的目標總是意圖明確,但仔細想想,每次都只有猛攻的A計劃一條路。
聽烏卡這樣講,譚雅不禁眨了眨眼。
在這一點上,帝國軍組織文化的優缺點算是一體兩面。
可是這邊會在手冊上下心思,載明:「貴官要向牛排館A叫四份牛排,全都五分熟。假如牛排館A無法外送,就要向肉鋪B購買每人一百五十克的紅肉,此時的預算是以每人三千圓爲限,按照標準牛排調理課本煎成五分熟,考慮到戰時,盛盤必須簡樸。假如肉鋪B無法提供六百克的同一種肉,則允許以漢堡排形式供餐(必須事先申報,經司令部許可)。若採漢堡排形式,牛豬混合比例必須達到最低軍方標準。假如肉鋪B連這些肉都無法提供,請直接上報。」讓接到手冊的人都能達成相同結果。
「我軍在各戰略層級上的防衛計劃,基本上都以內線戰略微前提,然後在這個框架裏,往如何盡善盡美的方向特化。」
這就是帝國式命令與手冊式命令最明顯的差異。
譚雅也深感自己爲那場作戰造成的影響喫了不少苦,對這樣的舉例只答得出:「這樣啊……」
「我的老家可是後勤最核心的鐵路部。不只排表,就連行控人員都被野戰鐵路調走一大票,差點沒把我們搞死。」
疏於準備B計劃。
當下,現地指揮官就得邊胃痛邊苦惱該不該冒着「抗令」的風險招待客人了。
又好比上級想喝「X年的A」,就會變成「當然要設法取得A,且勢必取得素食客人能喝的紅酒」。
「我軍的指揮官會徹底明白命令的意義,伴隨適度自由去行動,達成目的。我們一直都很重視讓指揮官以各自裁量達成所託目的。」
「爲使目的簡單扼要,消弭將士疑慮,管理者得在最前頭帶隊……這未免太可怕了。難怪我那些被派去護衛的部下會那麼辛苦。」
正當譚雅想抱怨他們被操得不成人形,連輪值都輪不下去時,雷魯根率先插嘴了。
烏卡對雷魯根表示贊同。結果負責後勤的兩位上校立刻心領神會,譚雅卻一時理解不及。
「義魯朵雅那邊是例外,妳可以直接把我軍的裝甲部隊當成空殼了。就連最優良的師團,戰車連隊的充足率也頂多在編制的六成左右。我先聲明,倘若還有一整個中隊的新型戰車就算是天大的福氣了,絕大多數都是以充足率爲優先。被逼着用老式裝備也就罷了,戰車兵訓練程度差才真的讓人絕望。實在非常勉強。」
「安朵美達作戰那次挫敗,就差點害我軍白白送命了。」
烏卡苦笑道:
然而現在戰況如此混亂……
「我想爲雷魯根上校補充的是,將防衛計劃交給現地人員時,我們並不需要針對在『自家庭院』以外該怎麼行動,要求將士強記同一套做法。懂嗎?」
在帝國式中,各級指揮官顯然需要一定的「默契」,「每個人都得明白自己該爲大目標扮演怎樣的角色」,應必要調整現場狀況。
任誰都喜歡帝國這樣,由一羣能夠自主思考的將校所領導的組織。無須負責人在現地一一指點,手下就會自動且妥善地執行該做的事,可謂十分理想的工作環境。
……所以帝國軍手腳靈活,善於臨機應變,甚至能應必要而忽視原先的規劃。
「……魔導師可是連補充都沒有喔?」
「在義魯朵雅那時,裝甲師團看來還滿精良的啊?」
「雷魯根上校,話說得太過了。」
再怎麼不情願,所有人都能預料到這房間下一刻會充滿嘆息。
「恐怕不可能」。
「那是誤會。我們參謀本部的作戰制定能力,在個別層面上並沒有粗糙到那麼誇張。中校,要記得,我們總是隻論『必要之處』。」
同時也明白只要換個視角,看似優秀的帝國式命令並不適合容易出現劇烈人爲損耗的總體戰。
這樣的狀況下,這堆咒語般的預設狀況涵蓋面便成了問題。
爲何會提到內線戰略?
臨時接收剛遭徵兵,只因有大學文憑而成爲軍官的「非職業軍人外派人士」,還得在戰場上教育他們直到能把事情做好……
「貴官就別埋怨補充的事了。像魔導大隊這樣只以兩個中隊編成,其中一個還慢性凋零的部隊,現在可說比比皆是喔?全軍都是這種狀況,妳就當作是必要的節約吧。」
在明知有客人喫素的狀況下,自然會產生「這樣行嗎?」的疑問,可是手上命令清楚指明要牛排館A的牛排。
爲什麼呢?
這樣要組織幹嘛?譚雅不由得口吐惡言。
雷魯根以「妳總算懂了」的樣子對譚雅苦笑。
因爲後者的構造是「任誰都能達成一定水準的結果」。
「是的,我軍軍官都是以達成任務爲己任。這樣不是很好嗎?」
「這我同意。然而貴官該不會也得了前線症候羣吧?」
倘若這間公司是全員終生僱用制,所有員工彼此相知相惜,每個人對作業程序都瞭若指掌且盡忠職守,並積極自我投資,還願意長時間培養新人,那就無所謂。
帝國事的作戰指導,是對指揮官下達「目的」。
若是內線戰略倒還能夠想像,因爲學校幾乎預設過所有情況,並徹底地教導過,且可以相信對方也受過同樣教育。
抑或因爲根本不能失敗而「不考慮失敗後的事」。譚雅認爲這就是問題所在。
「勝利依存症實在可怕啊。由於不能失敗,便以不會失敗爲前提擬定計劃,義無反顧地向前衝,就某方面來說算是簡明易懂。難怪給第一線人員的目標總是單純又強人所難。」
但要是沒有這種預設呢?
好比說認爲「根本的重點在於讓客人喫得開心,所以替素食客人另外準備會比較好」而放下牛排,配合賓客喜好張羅「素餐」──像這樣以自身見解「解釋命令」。在謹守命令意圖的同時,無須上級一一指導也懂得怎麼做。
面露憂鬱神情的雷魯根觸碰鏡框,眼神飄渺地說:
「當然不差。但我軍在這方面特化得太多,換言之,我們不懂怎麼下達其他類型的命令。而計劃細節那些又都交給執行者裁量。」
說得極端點,帝國式命令就像是「因爲晚餐要招待客人,請貴官准備四人份牛排」。
命令的骨架同樣是「準備四人份牛排」。
同時,外場方面也會有同樣的考量。
「所以那位老人家纔有必要這樣趕至前線嗎?」
例如,如果能預設「有客人喫素」,事先容許「若有客人喫素,則另備素餐」,指揮官就能放手安排。
「即使換了對手也一樣。」雷魯根上校道出重點。
這些都還是外人能夠理解的,然而帝國式命令的真髓還在後頭。上級會以必要之名,看似理所當然地提出更深入的要求。
換言之,要是從「離開自己地盤以後會怎樣?」的觀點來看……想到這裏,譚雅不禁打了個冷顫。
「雷魯根上校,這代表東部的防衛計劃不就……」
要糟蹋頂尖人才倒也無所謂,但至少必須透過最佳管理貫徹脫離屬人主義,這纔是正義。
「不用說,幾乎沒有共同基礎可言。」
她與雷魯根上校和烏卡上校的這樣的知己早已培養出默契,做起事來自然一點問題也沒有。但若當上級命令她與素昧平生的上校合作,便很難想像這位陌生上校「在敵陣打大規模機動戰時」會如何行動了。
想買自己喜歡的肉,煎到自己喜歡的熟度也行;覺得這樣滋味不夠,請牛排館外送也可以;抑或是相信鄰居的廚藝,全交給對方處理也在容許範圍內。
「就連特別受重視,人員損耗較少的鐵路部都這樣嘍,其他部署狀況想必也差不多吧,現在已經談不了什麼默契了。光憑這種急就章的補充,就算有也恐怕……」
「一點也沒錯,中校,我軍在自家庭院是最強的,而且只專注於研究這種戰法。即使鎮壓了敵方土地,本質仍是如此。」
他們研究過無數兵要地誌,調整出緻密且富彈性的時刻表,準則也將委任戰術的精髓──想到這裏,譚雅的腦袋總算抓住了問題的端倪。
至於「如何準備什麼類型的牛排」,全是指揮官的自由。
「回想看看。旋轉門或鐵錘作戰都行,想想帝國的大規模攻勢計劃。」
對於瞭解另一個世界歷史的譚雅來說,「六成」已經是個很好的數字了。
但那不過是程度的問題。
「不管哪裏都東缺西缺啊。我堂堂帝國軍怎麼會落魄到這種地步?」
埋怨之餘,譚雅對天花板吐了口小小的氣。
「我一直以爲帝國軍不缺人才,卻沒想到已經到了不僅量少,連品質都沒救的地步……喔不,或許是因爲兵種,讓下官太重視魔導師了。下官沒有偏袒的意思。」
雷魯根對此搖了搖手,大概是表示別在意吧。
「正常啦,寶珠還能跟工廠訂,但魔導師沒辦法量產嘛。」
就是啊。譚雅應道:
「要補也得花上十年吧。就算從現在開始量產,別說下個月,連夏天都來不及上戰場。」
「一般要二十年喔。即使縮短訓練,也得耗上十六年。」
「這麼久啊?」
「提古雷查夫中校,雷魯根上校說得沒錯。」
「喔……」譚雅暫且收起疑問。接着,雷魯根以「正因如此」的態度,久等似的開口:
「總之就是因爲這樣,我希望讓優秀部隊儘可能提早返回東部,也能減輕傑圖亞閣下的負擔。」
「下官知道了。今天談這些就是爲了這個嗎?」
「不,這只是開頭。我其實是想檢討隨着傑圖亞閣下自東部歸來後出現的幾個問題。」
「幾個問題是指……?」
「這個嘛……」雷魯根上校嘆氣嘆得像是頭很痛似的。
「第二○三航空魔導大隊直屬於參謀本部,沙羅曼達戰鬥羣也是,始終都是傑圖亞閣下直接調動的棋子。在東部,只要閣下大手一揮,什麼問題也不會有。可是……」
「對喔。」譚雅恍然大悟。
譚雅的認真答覆,得到了無比開朗的笑聲。
相較於他們巨大的共產黨權威與軍隊規模,位於莫斯科的聯邦軍司令部實在是十分秀氣。
與會者的態度卻與輕鬆差了十萬八千里。
以平面的強行掃蕩防止傑圖亞上將使出任何得意伎倆,將他們打得落花流水,趕回老巢。
「時間到,會議正式開始。」
先使90對90的部分陷入膠着,再以30+30逼死剩下的10。
若純以數字抽象化來說明,在120對100的狀況下,120也難稱優勢。然而若以我方90鉗制敵方90,以30攻10,就很有機會鎮壓局地。
簡單來說,就是化爲海嘯,用純粹的強大壓力衝散敵軍。爲了凝聚足夠強大的壓力,需要在30之後準備另一個30。而聯邦軍已經備妥了足夠兵力。
這纔是正題嗎?
而接下來敵軍殘兵所建立的陣地,則用特遣部隊圍剿。重點在於必須以90拖住敵之90。
人類無法互相理解的事時而有之。這正可謂之人類。
任誰都看得懂。
「好的,由我來說明。提古雷查夫中校,這點小事就交給我吧。」
「一如妳所想像的。再怎麼說,就算傑圖亞閣下打算來個雷厲風行,終究需要時間。爲了加強執行效率,烏卡上校會在移送沙羅曼達戰鬥羣到東部這件事上,設法打通各方關節。」
他們大概以爲那是玩笑話吧。
(注:發源於蘇聯的藝術風格)
隨着議程進行,軍方席位處一名以立案者身分出席會議的年長中年男性,一接到球就立刻起身開口:
正因聯邦軍握有主導權,得以選擇痛擊哪一區的帝國軍,才能從夏季就一直偷偷僞裝、儲備,徹底爲確保局地優勢凝聚兵力。
權限與地盤,是任何組織都會感到頭痛的問題。
儘管如此明擺的事實不容易達成,道理卻是簡單明瞭。
他──庫圖茲上將──就連在軍方遭受大清洗時,也能因爲「不受任何人怨恨」的稀世處世法、「不懂不做」的踏實手腕,以及不至於被視爲「無能」,又因長年扮演「無名小輩」而得以保留地位,是個「平凡的老將」。也就是多年來,他都是個「無害的擺設」。
光是減少一成,就是90對80。
「現在人人無不渴求現地情報,尤其是準確的情報。儘管我們談的是明顯的脫序行爲,要調整肯定是麻煩的……但我還是會在參謀本部替貴官保住傑圖亞閣下的專線。總之,希望貴官能儘快爲閣下提供現地情報,特別是在這個東部情勢告急的狀況下。」
「中間的數字都沒意義嗎?」
「兩位抱歉?這裏又怎麼了嗎?」
庫圖茲上將完全不打難懂的算盤,繼續直白地爲衆人解釋。
而這樣的事,並不只發生在主持人身上。
「所以現在還在貴官身上嘍?」
「若選擇兩百公里,每一步都能穩紮穩打,我軍將有極高機率得以粉碎帝國軍防線,且以較爲輕微的損害,斬斷帝國刺向我方的槍頭。」
「在這項計劃中,無論是兩百或六百公里案,起初都大同小異,都是先建立至少一百公里的戰鬥正面。而戰鬥領域方面,第一階段的目標是徹底集中投入炮兵和航空戰力,破壞一半以上的敵軍前線防線,目前準備已經完成。」
「因軍務所需,一切免責。參謀本部戰務參謀室。」
然而軍隊的洪流只會前進再前進。困守沙堡的敵軍將獨留敵陣,發現自己四面楚歌。
「感謝二位長官。」
在90與90僵持不下之際,狠狠咬碎剩餘戰線。
有後勤專家掛保證,譚雅覺得原來這纔是正題時,發現兩位上校表情都有些緊繃。
但她可不認爲自己在開玩笑,絲毫不覺得有什麼好笑的,不過礙於文化與世界觀的差異,莫可奈何。
就連對方的回答也出乎譚雅的意料。今天還真是驚奇不斷,大開眼界啊。
「一旦帝都有傑圖亞閣下這樣的管理者,對地盤屬於另一個系統的東方軍司令部來說,如何管理我們會是個棘手的問題。」
「是的,就在這。」
「是。」庫圖茲以惶恐態度說道:
「謝謝,中校,我現在輕鬆多了。其實就算貴官借用了我的名字,想必仍會遭遇到困難。雖然屆時應該會有正規的專線能用,但我還是準備好軍官傳令的權限以防萬一……」
「今天的議案是黎明的戰略目的。」
「接下來就是正題了……傑圖亞閣下離開東部指揮系統所造成的影響實在太難估計,但這並不值得讓貴官的戰鬥羣陪葬……所以到了有必要的時候,大可『使用』我的名字。」
譚雅以眼神投出這樣的疑問,換來的是心意已決的表情。不過雷魯根臉上的信賴很快就消逝了。
譚雅這下總算明白雷魯根邀她喝茶的目的,完全是爲了這個實務性的不成文協議,同時藉由一個問題表達她已立刻理解。
同時傷腦筋的是,就算做了這樣的準備,還是可能有人會問「沒有別的了嗎」。
「我個人也很想在『儘可能推回敵軍』和『穩拿勝利』之間找個折衷,可是困難重重……不管怎麼想,都是魚與熊掌不可兼得。」
認真的?真的?
換言之,庫圖茲上將沒有半點專家的傲慢或輕蔑,不僅如此,還是個遭人反駁後不會「反駁」回去,反倒以「一起討論」化解衝突的人。這樣的美德也救了他的命。
「畢竟,如果帝國軍部隊想死守堡壘,就讓他們去守。當我軍的第一線部隊持續推進寬達一百公里的打擊面,我們的敵人就會像海邊的沙堡一樣。」
「抱歉插個話。話說雷魯根上校,這不能用上我們鐵路專家的線路嗎?」
戰場上實際部署多少師團,以及帝國防衛戰力狀況且先不論,一旦預備複數梯團,就是能做到如此奢侈的打法。
在譚雅的追問下,雷魯根上校語重心長地開口:
120+30對100。
在以百公里爲單位的戰鬥正面上部署兩百公里戰線,徹底痛擊帝國軍。
「庫圖茲同志,感謝你的辛勞。那麼,現在的問題在於黎明的目的該選擇兩百公里,還是六百公里吧。」
「請恕下官直言,這個東部的重新部署令着實太趕。儘管沙羅曼達小隊早已習慣不被當人看,但我們的特休消化率低到被人事部警告下官『管理不周』了。」
「軍方這邊已經按照黨的指示,完成了『能確實獲勝』與『能獲得決定性勝利』兩個方案的準備,隨時可以開始執行。」
這樣的構圖簡單明瞭,衆人望向地圖,嗯地表示瞭解。
一旦追擊能順利削減敵軍數量,就能造成120對80,甚至120對70的局面,但120一樣會受到損害。120對90只是稍微有利,120對80或70都還算不錯,卻不至於收拾所有敵軍。
若真是波濤,還有退去的時候。
「看來中校的耳朵還挺健康的呢。這是在合適的層級內,將合適的權限交給合適負責人的委託。不過老實講,這個抉擇就像交出空白支票一樣,我也會怕就是了。」
在庫圖茲將軍的講解下,即使事涉專業知識,依舊沒有任何謎團及隱瞞。
其實這只是很單純的加減。
「更進一步地說,傑圖亞閣下對東方軍司令部也頗有微詞。約翰•馮•勞頓上將閣下……不是聽說傑圖亞閣下曾被那位嚴格的閣下『狠狠磨練過』嗎?爲了激發那邊的鬥志,將來搞不好會更換參謀。」
「挺進六百公里確實相當長遠,但這數字不過是假定而已。爲了追擊敵軍,防止他們重建防線,我們最少需要挺進六百公里。假如帝國軍快速後退,我們便需改以消滅敵方主力爲優先,將更加深入的追擊也納入考量範圍。」
要以聯邦之30攻帝國之10。假如聯邦第一波30的衝擊力被敵方擋下,便用下一波30徹底踐踏敵方殘破的防線。
見烏卡上校以恕我多嘴的表情插話,雷魯根上校搖頭嘆氣。
這是場精心策劃的炮擊計劃。
「沒聽錯的話,這好像是在唆使下官『冒用名義』跟『干擾後勤運作』?」
主持人緊張兮兮地站起來,動作連一秒的延誤也沒有,聲音不疾不徐,保持鎮定,直視總書記的雙眼。這樣的態度,是他費煞努力與心思的結果。
這樣的庫圖茲將軍,如今卻成了聯邦軍黎明攻勢的立案者,創造了能與「天才」相抗衡的合理軍事解答。
撇開其外觀不談,依舊是驚人的實用至上主義。
「什麼時候的事?」
一如雙手交抱的總書記,在場的軍人與黨魁都難以做出結論。
「別太快就把莫斯科燒嘍?喔不,乾脆把它給燒了吧?啊,我訂正,動手之前還是要知會我一聲喔?」
「有必要的話,可以直接用上雷魯根上校的名義,先斬後奏也行。而後勤方面,就以參謀本部的名義向烏卡上校無理取鬧吧。基本上,他都能幫貴官收拾乾淨。」
在該做的事、預料的事、經過檢討的事間重重反覆,儘管看似迂迴,卻能獲得全體同意,使衆人做好心理準備,這點實在不容小覷。
參謀本部的主流乾部接下文件,掏出隨身鋼筆振筆疾書。
各部分看似平凡,一點都不起眼,卻會因爲組合的方式而震撼世界。如此單純而經典的教科書級戰法若能執行,只有兇猛可言。
「也就是以雷魯根戰鬥羣的名義嗎?」
實在是意想不到。
排排坐在會議室中的將官與黨魁,以及包含總書記和內務人民委員在內的小集團,每個人的穿着都是濃濃的務實本位,就連側重禮儀性質的軍官禮服,都在實用本位下簡略到極點。
統一歷一九二八年一月三日 莫斯科/最高司令部
「……所以……」
「很難吧,起碼還要半世紀才做得到。」
覺得這就行了而伸向譚雅的手半途收回,轉往身旁的烏卡。
若是熟悉社會主義寫實主義
㊟
的人,見到這種被務實主義佔滿每個角落的裝潢,搞不好會覺得這裏是「異次元」吧。
這位軍事專家回答非專家的語氣,可說十分地恭敬且「認真」。
「要是想避免這種事,連敵方野戰部隊也徹底毀滅,我們必須以至少挺進六百公里爲前提,進入第二階段。在這個狀況下,先鋒必須在第一階段初期階段完成的同時開始無條件持續推進──也就是無限進攻。和帝國的要塞糾纏一點意義也沒有,攻下敵方孤立無援的堡壘是第二梯團的工作。」
不過這裏的人又更加令人驚訝。
「儘管放心吧,中校,車都安排好了。我們會以移送實驗的名目,花上三天部署一個戰鬥羣到東部。手續早已處理妥當。」
感謝之餘,譚雅卻不太能釋懷。心想:「不需要幫我這種忙,給我們放假啦。」
庫圖茲上將簡明闡述:
是以他也儘可能順從上級欲求,以「能做到何種程度」爲宗旨,摸索「一擊終戰的方法」,擬出另一個方案。
「若只想推進戰線兩百公里,在第一階段就可以完成了。只靠炮兵掃蕩和裝甲部隊平推過去,便能趕走敵軍,況且敵方殘兵還會繼續後退一段距離。結果就是敵軍會重建防線,即使比原來的脆弱,也能達到一定的防禦效果。」
「若是六百公里,我們將追求最好的結果,以完全殲滅帝國軍主力爲目的。」
在這份上,庫圖茲上將同樣把「每一個都極爲平凡」和「淺白易懂」相互串連,合適地組合搭配,讓黨與機要人員毫無窒礙地理解計劃。
然後原本有90的兵力,遲早會因爲彈藥、燃料和糧食的消耗而無法維持下去。
數量即是正義。
「先前在參謀本部郵局接到的。」
回答瞭解之餘,譚雅又再補上一句話。
「烏卡上校,能麻煩你嗎?」
譚雅將「是以換人爲前提的人事安排啊」這句話給吞回去。見狀,雷魯根上校苦笑着點頭。
不過呢,聯邦軍的突破部隊也會發生損耗,但這種事早已在考量之中。
「當然,第一梯團會因爲燃料、彈藥和人員的疲累而被迫停止。當部隊疲憊不堪,敵軍就有時間重建防線了。然而如果有第二梯團和預備部隊在,情況便不相同。」
假如我方前鋒只有30,敵方可能會在剩餘的90衰減殆盡前抽出一部分,試圖消滅我方突破部隊,或者乾脆重建防線。
但若第一梯團的衝擊力纔剛消失,又有另一波30繼續進攻,隨後還有90圍上來呢?
「預備部隊包圍敵方孤堡以後,再強的要塞也不可能永遠自給自足。在主力進攻的期間,我們就把他們關起來,愛待多久便讓他們待多久,以後怎麼料理都行。」
不讓他們搗亂。
完全封鎖。
就只是這麼簡單。
既非什麼稀世奇策,也不異想天開。
單純是長期累積平凡踏實所致,得以締造「淺顯偉業」的品味。
「第一梯團停止後,同樣規模的第二梯團將會代替他們繼續進攻,這樣的好處無非是可以延續衝擊力。當帝國軍以爲他們擋下第一梯團,開始重建防線之際,就會被第二梯團輾過。接着等到第二梯團瀕臨極限,補給完畢的第一梯團又能重新出擊。如此一來,第二階段就完成了。」
這樣的打法看在天才眼裏一定很難受吧,會想設計出更靈活、更有效率的計劃。然而這種手段但凡兵力充足便能穩穩達成目的,換言之,不是天才也做得來。
這就是手腕踏實樸拙,他人難以替代的庫圖茲上將才能想出的戰略。他將複雜的軍事作戰轉譯成一條簡單的文法,極力阻止了政治與軍事的對立,解決問題。
倘若居於帝國的譚雅•馮•提古雷查夫中校等人知道庫圖茲上將在盤算些什麼,肯定會火速計劃以讒言等間諜工作設法使其失勢,並派出特種部隊進行暗殺。此人的角色就是如此重大。
「立體壓制不過是次要,真正該做的唯有完全殲滅帝國軍主力。一旦達成,便能大幅推進黨在這次大戰所需要的終戰一擊,然而這需要起碼六百公里的戰線,才能真正防止帝國軍重整,且把他們的支援全部連根拔起。至於對我方來說,也等於是將現有的力量榨得一點不剩。換個說法就是……」
使專家如此叫苦的結論,從總書記口中蹦了出來。
「沒有其他餘地是吧?也就是說,一旦有哪裏失敗,最慘將會成爲致命破綻?」
「是,正是如此。」庫圖茲上將點頭回答總書記,臉上只有獲得理解的喜悅,完全沒有「給上司做面子」的諂媚。
旁觀的羅利亞自然沒有放過這個優勢,同時也知道這位謙虛的將軍在人問話前不會多開口,於是從旁切入。
「抱歉,將軍同志,我有個問題。」
事實上,庫圖茲上將遺憾的附和道盡了一切。
會不會太慎重了?聞言,略顯八面玲瓏的庫圖茲上將拿出軍事專家的矜持,並未做出空頭承諾。
羅利亞挺起胸膛,驕傲地歌頌他深懷的愛所完成的功績。
庫圖茲上將鮮少在人前強硬反駁,更別說除了總書記外幾乎沒人會「反駁」羅利亞。基於這雙重驚奇,足見其懸念之巨大。
「帝國軍裝甲師團將有大半在『義魯朵雅地區』過冬,最快要到二月纔會開始移師至東部。雖然已有部分拔營的跡象,不過中間需要整備、休養和再訓練,速度一定快不起來。」
當總書記同志親下決定,聯邦軍全體上下便將悉心做好一切準備,像個仔細上過油的精密機械一樣動起來。
「那帝國軍的動向……」
「然而就是一個戰鬥羣,不多也不少。」
這時,聯邦的領導者擺出政治家的派頭,爲顯著的勝利食指大動般大剌剌拋出問題:
正因如此──
就連新大陸人說出:「哎呀哎呀,真傷腦筋,這是不是表示我們也要參戰了?我們自己同樣很需要裝備耶~啊,對了對了,義魯朵雅軍也需要大量武器彈藥和裝備來重新武裝,真是忙翻天嘍。況且義魯朵雅南部還有糧食供應問題,船都不夠載了吧~綜觀諸如此類的情勢,目前流通和供給上的制約實在太過嚴苛,我們對聯邦的租借法案恐怕不得不作適當刪減……」這種瞎話時,也得先灌上幾口酒。
在羅利亞的等候下,庫圖茲上將完全擺出專家的嘴臉,道出懸念。
「將軍同志,請恕我問個外行問題……第三梯團用硬湊的不行嗎?」
面對總書記本人的問題,庫圖茲上將依舊沒有打腫臉充胖子的樣子。
「我也……希望如此。」
「關於這部分,羅利亞同志,請向各位同志說明。」
他擔心的是延伸的部隊遭到攔腰痛擊,這樣的擔憂十分平凡,所以容易理解。
「您是因爲我們無法完全說明對帝國有哪些諜報行動,纔會有此疑慮吧。請放心,我們連傑圖亞上將在新年宴會上喝了什麼牌子的紅酒都沒放過。」
「您的意思是,這個六百公里案完全有必要投入我方几乎整個戰略預備部隊,況且就算做到這種程度,也難以穩操勝算?」
「眼線萬無一失,甚至布到演習場周圍了。還有那個……沙羅曼達戰鬥羣是吧?我們也在第一時間掌握到他們從義魯朵雅調回帝都的情報。」
「二月時期尚早,帝國軍裝甲師團不會準備得那麼快。根據諜報,帝國軍的裝甲師團普遍有慢性員額不足的現象,甚至將定額減至五成,好將帳面充實度維持在七成。」
剛過年就有一堆東西要忙,再加上到義魯朵雅出任務時積了很多事項,使得位居戰鬥羣核心的軍官團隊再怎樣也只能靠輪值擠出半天假,一般兵員就更別提了。
「畢竟目前蒐集得到的資源都已投入攻勢戰略『黎明』裏了。資本主義者和我們不一樣,沒能力分擔我們的計劃,倒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然而不方便也是事實。嗯……」
更何況他掌握了祕中之祕。
想表達的意思十分簡明。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放心點頭的庫圖茲上將又忽然眉頭一皺,隨後滿面愁苦地吐出心中湧上的疑思。
「原來如此……」庫圖茲上將應聲讚歎,卻又表情迷茫地稍作思考,接着以謹慎且清晰的口吻詢問羅利亞:
「粗估就行了,只是用來參考而已。要重複相同規模的作戰,大概需要幾個月?」
「將軍同志的擔憂確實有其必要。但您也聽見了,傑圖亞並不在東部,我軍的攻勢極有可能會成爲一次奇襲。然後,您也明白吧?」
羅利亞嗯地放下肩膀。
「嗯……」總書記在此沉思起來。
統一歷一九二八年一月二日 傍晚 帝都
對於羅利亞這個問題,庫圖茲大將鬆了口氣似的刻意稍微擺出專家臉孔,格外明瞭地予以否定。
無論怎麼說,他們都很清楚關鍵爲何。
就只是強推,沒有任何戰術,儼然是臺壓路機。
而這段對話也一次就讓與會者明白,要整備出庫圖茲上將能斷定「萬全」的部隊有多困難,只是沒人想說出口。
「是。」庫圖茲上將鄭重頷首。
「內務人民委員同志,請說。」
「我想想……」在總書記的促趕下,庫圖茲上將稍作思考貌,給出答覆。
「羅利亞同志,你不把另一項情報也說出來嗎?」
傑圖亞那個混帳東西離開了聯邦大門口固然很好。
「可是反過來說,當我們不停進攻,戰線延伸到一定程度後,不就得面對活力充沛的帝國軍出動大批大型裝甲師團的威脅嗎?」
「但那不過是一次痛擊,不會是終結戰爭的決定性一擊嗎?真難選擇。兩百公里和六百公里的差別,就像短跑和長跑一樣大,也難怪沒有折衷選項了……嗯……」
「很好。」聯邦的領導者鄭重表示理解。
「有辦法讓六百公里案確實成功嗎?」
「不好意思,將軍同志,會不會是您多心了呢?這部分又是預設怎樣的情況?」
羅利亞往總書記瞥一眼,獲得他的首肯。
「那正是關鍵所在。發生萬一之際有多少預備兵力能用,將會直接影響作戰步調,甚或成功與否。」
見到庫圖茲上將訝異的表情,羅利亞補了聲:「因此──」以微笑請他放心。
「有個問題就是了。新型裝備雖強,但免不了需要一段時間才能熟練,已有部分精銳先拿既有裝備上場了。因此,最好別太期待新型裝備部隊能拿出帳面上的表現比較好。」
但若傑圖亞那個混帳東西在別國搗亂,導致聯邦軍整備戰力出問題,聯邦軍關係人士就不得不咒罵這個瘟神「到哪裏都給人找麻煩」了。
各方面的專家也立刻談論起各自領域之所需,現場頓時嘈雜起來。
因此,總書記很乾脆地替他說出結論。
「那就是六百了吧。」
難得的直接反駁使羅利亞不禁睜大眼睛。
同時卻也這麼想──
「這其實是政治判斷吧。兩百公里案確實能夠得勝,可是這般規模的攻勢沒那麼容易能再次備妥……」
「請放心。」羅利亞微笑回答:
「可是像去年八月,帝國軍就磨耗到需要傑圖亞上將動用奇策的程度。一旦被逼急了,他們往往會不擇手段,最需要提防的就屬帝國式斬首戰術了。再說,傑圖亞上將似乎十分擅長藉由後勤反推情勢。況且那種人習慣攻擊聯絡線路,對大軍來說也是實質的威脅。」
「傑圖亞上將畢竟不是省油的燈,爲了防範未然,不管做什麼動作都很快。說不定真該誇讚他幾句。」
說到底,關鍵就在於如何運用。
庫圖茲上將再度點點頭,彷彿一切都是爲此般開口:
「是,已經有所對策。不過預設的是當時所能掌握的兵力,包含連隊規模的魔導師空降在內。然而要是來得更多……」
此時此刻,他決定全心全意邁向最後的勝利。
「是。」庫圖茲上將再度頷首。
「庫圖茲同志,帝國在東部部署的魔導師頂多只有兩個師團,而且嚴重減員充數。您真的認爲他們有可能再擠出完全充足的魔導師連隊嗎?」
羅利亞並未輕視這件工作。儘管狩獵妖精必須把握時間,但這項工作必須穩紮穩打。
羅利亞注意到現場氣氛,發現主持人一時應付不來,便舉起手堂皇陳述己見。
畢竟在這一點上,其實不必擔心。
「對付傑圖亞那種人就該在戰略層級直接輾壓,不能讓他有半點把我們推落他主場的機會嗎?」
但姜畢竟是老的辣。
羅利亞心裏有些納悶,不懂爲何每次交戰,都被這點人數的戰力拿捏在手。
「很遺憾,確實有必要。帝國軍十分擅長耍小手段湊數,尤其現在傑圖亞上將手裏有高達二十個師團的戰略預備部隊,情勢相當棘手。本來一旦他集中投入那樣的兵力,便會導致我軍的突破部隊有闖入死路的風險。而這樣的威脅到現在依然存在。雖然情報顯示,這支兵力已經集中投入到義魯朵雅那裏去了……」
「是啊,羅利亞同志。不好意思,庫圖茲同志,倘若再一次進行同樣規模的攻勢,應該也需要一段不短的時間吧?」
從帝國軍「只能靠這點資源設法湊合」來看,只要以攻勢戰略「黎明」這種架構壓制,立刻就倒棋了。
「也就是說,如果能準備第三梯團以防萬一,情況就不同了。」
「我方前線部隊哪怕只要原地踏上一步,恐怕就會給予敵軍重整旗鼓的時間。當然,預設是第一梯團停下腳步時,預備好的第二梯團便將立刻遞補,超越他們繼續推進。但只要稍有延誤,讓敵軍再度架設防線……」
「戰爭迷霧不得不防。就算得來的情報堪稱完美,也不過是那一刻的完美啊。」
「兩百公里的話大概要三個月。不過,要是六百公里遭到頓挫,我擔心會受困原地至少半年以上無法動彈。即使最後成功了,一旦損害規模太大,後續行動也有遭遇困難的可能。」
「喔?」羅利亞臉上佈滿好奇。
「有。若要讓六百公里案徹底成功,問題全系在如何不停進攻和集中兵力上。」
「同志再三強調這點,看來至關重要了?」
「我們可敬的好友已經揭露帝國軍的位置,祕密警察的手腳和耳目也都盡了最大的努力。」
「還不確定到底需不需要第三梯團,真的有必要做到這個地步嗎?」
說不出「辦不到」的人雖多,但像他這樣敢說:「我已經很努力了,但還是拿不出可以確實獲勝的方法。」且神色極其平然,毫無任何不滿或準備受罰的覺悟,倒是極其罕見。
這句話卻在房裏掀起一波困惑。畢竟聯邦好擠歹擠才集結出現在的兵力,根本沒那種餘力。
他一沉默,全場沉默。
但他可是那個詐欺師啊。未能說出口的最後一句話,被總書記笑盈盈的表情當場吹散。
「傑圖亞上將想必是根據再三與我方交戰的經驗,賭我們的狀況不允許在冬季出兵吧。可以說,正因爲我們演技夠好,他纔會被我們騙去打義魯朵雅。」
對愛的獵人來說,這時間點實在太好、甚好。
「是。」羅利亞點點頭,將才剛呈給總書記的最新諜報對庫圖茲上將等人娓娓道來。
「若選擇兩百公里案就不可能失敗。那只是以炮擊夷平敵陣,不讓帝國軍有機會反擊,並掐住他們的脖子,切開帝國軍防線而已。」
「我們已經用盡一切方法擠出一大支部隊了,況且第一、第二梯團的連續衝擊力,有一大部分建立在機械化和一定程度的訓練上……」
「新型戰車、新型戰鬥機和新型演算寶珠都準備好了,每一項的品質都不輸帝國。」
「空降是最大的危險。帝國軍擅於運用斬首戰術進行長距離破壞,還能投射一定單位的戰力,不容小覷。」
「要在這個時候把他們調回東部?」
「這麼說來,之前也被帝國用這招得逞過嘛。但您已經想好對策了吧?」
「最糟的情況,可能會被他們搶走後勤據點。」
告退參謀本部,回到自己宿舍的小窩後,譚雅與留下看守的副隊長做了簡單的交接。
「新型裝備弄得怎麼樣了?」
「您說得沒錯。很遺憾,如果要積攢相同規模的儲備,且瞞着帝國的耳目集結兵力,我實在無法在此給出答案……」
將場面暖得差不多後,羅利亞轉爲請求上級判斷。
氣氛會因此萎靡,潛藏於萎靡的恐懼可能使猜疑心強的領導錯搖警鐘……於是羅利亞刻意擾亂現場氣氛。
「我接着羅利亞同志的問題問下去,兩百公里就一定會成功嗎?」
不過現在雜務已經收拾好大半,就只是聊天等放假而已。
「新型戰車、新型突擊炮、新型驅逐戰車,還有新型演算寶珠啊……」
拜斯少校呈交的文件裏,有份「新裝備清單」。譚雅瞥了一眼,明知部下就在面前,仍大大嘆了一口氣。
「居然想靠新裝備一舉逆轉,實在是……」
即使早知無可救藥,依舊抹不去心中喟嘆。
爲挽回局面而讓新武器擔起重要角色,可說是「淺白的救濟」。不過前提是有新武器派得上用場的場面,以及新武器足以補足戰術上的劣勢。
核武雖強,也不可能憑藉一次核爆就征服世界。正是因爲具備能夠利用核武的軍事力量,世界纔會害怕核武系統。
「中校?」
「太糟糕了。懂我在說什麼吧,副隊長?」
「華而不實,是嗎?」
「是啊,就是那樣。」聽見拜斯少校那種明白人才有的回覆,徹底明白的譚雅無奈回答:
「新型戰車跑得跟純種賽馬一樣快,新型驅逐戰車還跟大象一樣巨大,只有新型突擊炮有點意思……但以碉堡戰爲出發點就已經不行了。難道我們也要開始進攻敵方碉堡了嗎?」
換言之,新型戰車讓人對機械的信賴度慘得可以,新型驅逐戰車重到連信賴都甭提。在前線運用巨型臼炮倒還有趣一點……但冷靜想想,都已經預設戰場了,根本是不切實際的可笑浪費。
真希望那些人的腦袋可以拿製造新裝備的錢,多造些值得信賴的裝備。
「寶珠的部分……」
「我都開始希望他們不是故意整人了,用糟糕都不足以形容。」
譚雅回答:
「次世代寶珠開發受挫,對九七式也沒熟練到全軍都能運用自如。只有拿一○五式『防護演算寶珠』和九七式『突擊機動演算寶珠』長短互補的想法有腦一點……」
譚雅以「這並不夠」的表情搖了搖頭。
「但重點是一○五式本身就不行啊。」
雙手環胸思考的拜斯少校也得出了相同答案。
「若是第一次遇上,就連我們大隊的軍官都會猶豫呢。太棒了,拜斯少校,光是這主意就值得授勳了。」
「那是當然的,少校,因爲一○五式是以我們在戰前訓練用的東西爲基礎,至少把防禦殼升級到『堪用』,脫離訓練器具的級別而已。」
「這和空間爆破型的術式會導致暫時難以偵測魔導反應很類似,然而本質不同。要是可以製造有限的混亂,或許就能讓配備九七式的菁英成功偷襲了。」
譚雅不禁愣在原地,「爲何」二字貼在臉上反問。
甚至不像全力集中於戰略核子潛艦那樣的「選擇與集中」,只是因爲自然淘汰而放棄維持水上艦艇。不得不認清明擺着的現況,承認沒有別條路可走的事實。
「這想法很不錯!但重點在於兩者的魔導反應大相逕庭。第一次遇到或許還行,可是幾次以後,對方很快就能分辨嘍?」
尤其像譚雅這樣有文化水準的好公民,是個懂得儘可能尊重他人權利的文明人。
很有老鳥風範的見解。
「……看到那麼粗糙的新型裝備,會生氣很正常。」
「看不出來?」
「若是新任教練用的寶珠,儘管自保能力有條件限制,但東西還是不錯的。如果有介於九七式和一○五式之間,生存力佳又容易使用的寶珠就好了。」
啊?
譚雅被部下的用詞勾起興趣,等拜斯解釋。
「我也這樣想。只求防禦力高跟火力優秀這兩點難道不行嗎?其實以前我曾藉由別的管道詢問過。」
想提供這類概念,難度其實不低。
「太有古典味了吧?不過……」
「光從數量來說,不到一個魔導小隊……大概是分隊吧?這就很恐怖了。但老實說,其他也有可能是魔導師。無法斷定不是魔導師這點讓人很不放心。」
現在是一月二日,連初三都沒過,還在傍晚收到臨時召集。雖然過分,但軍隊這個組織依然把早已習慣這種事而掛着死魚眼的老鳥魔導師,以及難掩慌亂,一臉「爲什麼」地被拔假而茫然自失的訓練兵,全都無情地鏟了回來。
「是啊,就當作是演習視線不良的情況吧。趕快安排。」
維斯特曼中尉略顯疑惑,坦率說出他的不解。
相較於此,格蘭茲中尉的回答則是不當一回事,只表示偵測到了「合適規模」,以及把焦點放在「戰意」上。
如果有這麼扯的事,經營團隊就只是吸血蟲而已。事實上,經營團隊失敗而拖垮整個組織的事例多不勝數。
「魔導師的原點?」
做好現場人員的工作了。
「啊?抱、抱歉,聯邦的東西有這麼高級嗎……」
「不如迴歸魔導師的原點吧,您覺得怎麼樣?」
「啊?都傍晚了耶?」
「要是當步兵在地上走,高度就比匍匐飛行還低,感覺要靠很近纔會被偵測到。可是……」
「還是偵測得出來嗎?」
纔會想找有門路的牽線,免得喫閉門羹吧。
「那個……可以的話,我想借用中校您的名字和智慧。其實我想讓魔導資質不爲零的人全都戴上簡易版的一○五式……您覺得呢?這樣魔導反應泄漏的問題,反而會……那個……變成煙霧彈……」
還不如干脆視在地上爬爲正道。倘若能變成難纏的角色……
「瓶頸在於資源,聽說我們現在的原料光是量生產九七式都不夠充足。雖然艾連穆姆工廠的技師言詞間有些閃爍,不過看樣子,現在帝國已經弄不到資源生產聯邦式那種特別耐用的寶珠了。」
「沒人想拿一○五式打實戰,就連我們也一樣。」
「好像做不出來。」
究竟會說出些什麼呢?
然而爲了減肥而消除贅肉和餓到體重直線下降,完全是兩回事。
「很難說吧?就我摸過的感覺來說,怎麼講……性能讓人想起高等訓練用的東西。」
拜斯同樣像是考慮到一○五式的性能問題般點頭。
「怎麼啦,少校?」
「就是步兵魔導師。雖然後來變成兵種,不過魔導師的原點……應該是和步兵一起編隊的魔法師。」
「喔……」譚雅這才瞭解拜斯少校的意思。他自己也還沒整理出明確構想,只是想先投石問路。
「這……」
無論如何,三名中尉都表示了各自見解。整理起來以後,結果相當明顯。
副隊長對此啞口無言,完全是理所當然的反應。
「那個……這比較偏向問問看……」
誘餌與奇襲的組合。
「……我們也要大隊之間互相搭配才能勉強一戰吧。」
「嗯~看不出來到底有沒有耶。」
「順利的話,足以讓傑圖亞閣下多一個魔術能變。這下獎金在望嘍。快,去寫申請書呈上去。好了各位,可以解散了,回去做原本的工作吧。」
譚雅乾笑着點點頭。
那麼是否現場人員夠努力,就能解決組織面對的所有問題?當然不能。
「不是不是。」譚雅搖搖手說:
「喔?」這回答完全值得譚雅與拜斯睜大雙眼。
「我?我要去找烏卡上校,調用足量的一○五式和步兵……喔不,先等等。把正在用一○五式訓練的人拉過來比較快吧。」
「對喔,說得也是。現在或許不是那麼好用吧。」
「對。」拜斯得意地回答:
畢竟靈光一閃的「上上之策」其實總是良莠不齊,莠佔了絕大多數,在全是專家的開發現場很難獲得採納。
「難說,倒是有一試的價值。現在就來驗證吧。」
「有這麼好嗎?」
拜斯少校建功了,自己也做出適當應對。
「那麼拜斯少校,貴官敢用配備一○五式的一箇中隊,和相同數量的聯邦魔導師正面衝突嗎?那可是爲了成就量產性佳的萬能寶珠,結果沒機動力沒火力,運氣好一點才擋得住敵軍一擊的垃圾喔?」
「纔剛過年就要惹人怨了……不過時間即是金錢。沒辦法,就當是必要之恨吧。」
如此由教練軍官組成的一個魔導小隊,以及一個大隊的青澀候補生所組成的對照組,大過年的就被推進野外演習場的泥濘裏,接受同樣聚集於此的沙羅曼達戰鬥羣第二○三航空魔導大隊軍官連有志青年的實地驗證。而實驗結果可說相當極端。
說穿了就是將練習機投入實戰。或許這種事別人也在做,不過在練習機強加武裝徒增廢重,反而會減損機動力。
基本上她也不想這麼做。
該不會是想罵人吧?
「說不定到最後的極點就是這樣。」
儘管這麼想,她仍認爲有其必要而鐵下心來。這份堅定,就這樣在新年時期化作獲得參謀本部批審的臨時召集,響遍全帝都。
爲得到一項好材料而高興的同時,譚雅心裏冷靜的部分也在嘲笑:「這不過是戰術層級的無謂掙扎罷了。」
「有必要嗎?喔不,有必要的話倒是無所謂,但無須透過我介紹吧?還以爲你們都知道我不會阻擋部下給建議呢。」
「倒是無所謂啦。但貴官將問題拋給引薦對象之前,我會先聽過。而一旦聽過,就會給人由我推薦的印象。少校,這是貴官的主意,如果認爲是個好辦法,就該走正規路線纔對。」
最後回答的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倒是很不一樣。她似乎在飛行中寫了很多筆記,慎重地說出看似苦惱了很久的答覆。
這時,譚雅提起了軍事技術的進步。
「飽和偵測網嗎!」
「爛到我都想意見具申了。找個大隊配備一○五式來跟我一個人打,我用模擬彈,他們用實彈也行,贏了聽我的。先說了,我連九五式都不需要,用九七式就夠。光憑那種沒速度沒高度的垃圾也想湊數……」
「就連我們?有這麼差嗎……」
純粹是迫於無奈。
「如果不能做到跟魔導師沒了寶珠一樣,一○五式的魔導封鎖可說是完全無法期待。」
「那、那中校您呢?」
「從九五式到九七式,只會一味追求性能的我軍如今終於意識到『生產性』的重要,這點固然很好,但一想到造就這點的是經濟拮据,就讓人覺得……」
要削減成本不是不行,砍除冗費本來就是該做的事。
「如果中校願意,我想請您替我介紹,讓我去跟艾連穆姆工廠意見具申。」
「抱歉,少校,完全是亂髮泄呢。」
「若是以好控制的輕戰車爲目標,倒是有模有樣啦。想加強防禦殼卻弄過頭,把速度、運動性、高度性能,甚至連優使性都犧牲掉了。」
數量固然重要,但若連最低品質都顧不住,再多也不可靠。真是個直視了傷心,裝傻也逃避不了的現實。
「我看乾脆別堅持什麼魔導師,用普通步兵就好了吧?」
這時,譚雅發現副隊長注視着她,表情像是下了某種決心。
非常老套,但是好用。譚雅抬起頭來。
「只說規模的話,我覺得有大隊規模。但感覺一點都不恐怖。」
結果譚雅白緊張了。
「上級怎麼說?」
譚雅覺得這樣想挺糟糕的,於是趕緊圓場。
相較於副隊長一臉的不明就裏,譚雅則是「坐而言不如起而行」似的立刻着手行動。
與其從步兵中調撥有魔導師資質的人再編成實驗部隊,不如使用現有資源快得多。畢竟首都里正有一批使用這一○五式裝備訓練的新兵。
「就規模來看,像是兩個中隊規模的魔導師……因爲魔導反應分佈得相當奇怪,有僞裝、有誘餌,從經驗來看差不多是這個規模。」
雖然那些人眼下應該也在「放假」……但想到現在根本管不了那麼多,譚雅便毫不留情地踹破他們的假期。
「取消全隊休假雖然殘忍,但過年大多隻是閒閒沒事幹嘛。待命的軍官都要動員,交給貴官處理了。」
跟海軍放棄水上艦艇的意思沒兩樣。
譚雅不掩喜色地往拜斯腰桿一拍。
「可是少校,現在不是都會偵測魔導反應嗎?如果當成步兵來用,也就只是硬一點而已,還容易被人發現。如今派得上用場嗎?」
與其讓飛不起來的魔導師,變成勉強能飛起來的實彈演習飛靶──
說出口的瞬間,譚雅的腦袋立刻意識到自己講了什麼話。
「還不如直接複製聯邦那繳獲的東西呢。」
說來也是理所當然的。現場人員層級的努力,怎麼可能每次都有辦法彌補戰略層級的失敗呢?現場人員的創意與苦心或許有些效果沒錯,但軍力就是應該光明正大籌備,在壓倒性優勢下行使纔是正道。
萊茵戰線那時,譚雅還相信意見具申能夠改變大局。但到了敦克爾克那時,從勝利指日可待轉爲日益凋敝,令人極爲心寒。不過到了鐵錘作戰,又復而寄託着一絲希望。
即使如此,終究還是過了忍耐極限很久。
義魯朵雅戰役是什麼情況?
而這次調往東部前,自己又累積了多少怨氣?
也難怪會想轉行了。勞動與勤快並未帶來光明的前途。問題不是夕陽產業那麼簡單,機會成本實在高得要人命。
唉。譚雅不禁嘆息後才終於注意到,不知爲何,部下軍官都還沒解散?
「……那個……中校。」
「什麼事,格蘭茲中尉?」
還有什麼事要處理嗎?
譚雅懷抱這樣的疑問,看着中尉神色忐忑不安,卻又不肯就此放棄而下定決心般開了口。
「假期取消後,我們現在是要去寫報告書,以及交給參謀本部的整套文件嗎?」
「沒錯。」譚雅狠心地點點頭。
「多虧拜斯少校剛過年就想到這麼好的點子。只是很不巧,移防東部的日子就在眼前,時間非常喫緊。」
「那個……新年的半休呢?」
還以爲能在初三稍微休息一下……難得的假期就這樣沒了嗎……如此哭喪着臉的部下,也是個軍官。
能休就休當然是軍官職責所在,但殘忍邪惡,名爲期限的時鐘指針可不會爲他停下。
「嗯,做完就能休。三號傍晚就要出發去東部了,只要不會遲到,要到帝都外面去玩也準喔?」
責任制!噢,責任制!
聽在使用者耳裏是多麼美妙啊。然而像譚雅這樣的中階主管,會被傑圖亞閣下這樣邪惡的高階主管分配多到嚇死人的業務,是以她自己同樣苦不堪言。
在略顯滑稽的反應過後,才終於回過神來。
「可、可是……」
「我的業務時間已經結束了,接下來要放個小假,但該批的文件還是會批。我不會離開帝都,睡前和明天早上都會檢查桌面。」
拜斯少校整個傻了。
「以後要在東方戰線待上好一段日子了,我想趁現在多看看幾眼帝都。怎麼樣啊,維夏?喝杯咖啡也好。」
我一個人處理不來。
交來的紙張上寫得井然有序。
「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報告。這裏是先前概念實證演習上做的紀錄,請問可以直接當報告書交上去嗎?」
「那、那中校呢?」
「這麼多我哪做得完啊!出發之前不曉得還有多少耶……!」
從搜敵的始末、對偵測反應的第一印象、精查時發覺的異狀,到隨時間變化的細部認知,交代得鉅細靡遺。
「那麼立案人也要記得繳交實驗結果報告跟宣傳文件。寫好交到我桌上。」
「是啊。」譚雅應話之餘,往副隊長瞄去。
「戰鬥羣的指揮官全都在忙,士兵也沒臉休息吧?一旦我這總指揮帶頭摸魚,你們的部下就能放心休息了。」
「嗯?我看看。」
「可以的話,那個……拜託中校爲我指點一二。」
軍官也是公務員,絕大多數國家的公務員……都不適用勞動基準法吧?
「格蘭茲中尉,軍官有軍官的義務。做完以後,貴官就自由了。」
這時譚雅拿出好上司的樣子,打算請部下喝咖啡。若想扮演好上司,這是當然的事。
「我可是推薦人耶?說穿了就是相關人士,還參與安排這場實驗,代表我的意見客觀性不足。雖然想過好歹可以做點講評什麼的,但這是立案人的特權。」
可是制度之下,應該人人平等。
不過見到一旁的同事從檔案夾中淡然取出文件,抱起頭的年輕中尉整張臉「咦」地繃了起來。
儘管在搜敵飛行中的確有看到她不斷動筆,卻沒想到居然靈巧到能夠直接呈交。
「可以啊,維夏。啊──」
「啊?」
一半是哄,一半是真心話。
「中校,能讓我同行嗎?」
「請容我隨行!」
「看吧,中尉,這就叫會做事。軍隊也是官僚組織,寫文件要懂得要領,迅速確實,因爲這樣才能更好過。」
功勞和工作,都屬於立案人。
譚雅相信這纔是公正的做法。
然而儘管有點對不起將副聲道都寫在臉上的拜斯少校,譚雅仍別開了臉。
會讓屬下休息的纔是好主管──這是人事管理的基本原則。在必要時對下級主管有所期待並分配工作,也是職責所在。
「我再怎樣也不會去搶部下的功勞喔?」
聽了譚雅的話,拜斯少校頗有感觸地點點頭。
「拜斯少校,我很期待貴官的創意執行喔。那我先走了。」
譚雅將剛收下的文件交給說不出話的格蘭茲,要他好好看看人家是怎麼做的。
「維夏,貴官這就是做到了善其事,盡本分。太棒了。」
「謝列布里亞科夫真有一套。」
取消部下假期又增加業務,真的是應該的嗎?思考過後,譚雅得出一個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