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參章 努力與計劃

統一歷一九二七年五月一日 義魯朵雅王國 加斯曼上將勤務室

一踏進加斯曼上將的勤務室，開朗的……或是說戴着這種面具的房間主人就起身歡迎着「一介」上校。

「雷魯根上校，歡迎來到義魯朵雅。遠道而來真是辛苦你了。別太緊張，儘管放輕鬆吧。」

彷彿充滿溫情的態度。要是一無所知的話，似乎會忍不住因對方的「面具」熱淚盈眶。畢竟受到上將閣下如此慰勞，要不被打動還比較困難。

不過，雷魯根上校戴在臉上的表情也同樣是「面具」。以就像是感激不盡的態度陳述謝詞，算是某種形式美吧。

「感謝親愛的同盟國如此盛情款待。」

「別在意，誰叫我們是自古以來的好鄰居呢。有困難時就要互相幫忙。」

要來一根嗎？──親密推薦的是南國產的高級雪茄。是在萊希就連帝國都早已告罄的東西。

像這樣炫耀似的遞來，也讓人感受到他的意圖。「感謝上將的款待」雷魯根上校儘管面帶笑容收下，內心卻不得不感到五味雜陳。

「……有困難時……是的，就誠如上將所言。」

「哈哈哈，你沒必要緊張喔？最好也別太在意階級的差距。畢竟是我國與貴國的交情。希望你別太客氣，有話直說就好。」

以「那麼，就承蒙加斯曼上將閣下的好意」的形式，雷魯根開口說道：

「下官就單刀直入說了。上將是想仲介議和對吧。」

「沒錯。」

一面點頭一面抽起雪茄，他們悠哉進行着對話。

「我就明說了。即便是帝國軍也似乎在東方打得很辛苦呢。讓我們想以某種形式助貴國一臂之力。」

「……我國很感謝貴國對南方大陸遠征軍豐厚的補給支援喔？」

「啊，是這樣呀，確實是有這回事呢。」

「不過現場有帶來經常延誤的怨言。」

「凡事都不可能一帆風順。還希望貴國能夠理解呢。就算對同盟國存有道義上的責任，義魯朵雅也有義魯朵雅的情況。」

「我能理解蒙受龐大損害的貴國立場。不過，這些與其說是賠償，更該說是貪得無厭的要求。」

「喔？你有自覺啊，上校？」

「聯邦軍在這種狀況下積極展開軍事活動的意圖，你怎麼看？」

「然後？雖然還沒仔細調查過資料……但你怎麼看敵方這次的攻勢？」

「恕下官失禮，閣下。就請笑我們貪得無厭吧。」

「不就是帝國該先跟誰協商的優先順序嗎？也就是要與目前正持續大規模戰鬥的聯邦之間恢復和平！我認爲這纔是最緊要的問題。」

祖國安全被放在天秤上衡量，對雷魯根上校來說比不懂自身立場的極力反駁還要無可奈何。

如果能留在東方實際指揮雷魯根戰鬥羣的話會有多麼輕鬆啊？只能夠祈禱真是難受。

「聯邦方的提案可是無賠償、無割讓、無條件停戰吧。」

「物資儲備與動員狀況？」

加斯曼上將嘆了口氣，苦澀的表情述說着事態陷入膠着的徵兆。

「所以怎麼啦。你難道是要我們『後退』嗎？」

加斯曼上將就像覺得不錯似的點頭，不過隨即帶着笑容直攻要害。

「很好。我能理解帝國的意見。作爲同盟國，就這樣吧，我會妥善處理的。」

正因爲如此，他只能相信──相信現場的將兵，還有留下來的戰友。

「能聽你這麼說，也不枉費我努力湊出兵力來了。」

「並不樂觀。特別是前線倉庫遭到摧毀的部分，想要系統性地重新編制，目前還需要一點時間。」

因此，區區的上校纔會對上將閣下襬出這種態度。這本來可不是捏一把冷汗就能解決的事，不過他會被容許擺出這種態度，是因爲雙方都暗中默許這就是「這麼一回事」吧……該怎麼說纔好，還真是驚人不是嗎？

是的──雷魯根上校向加斯曼上將點頭。露出有點難以看出「他到底在想什麼？」的眼神。對這種眼神起疑而注視自己的上將，催促着接下來的話語。但這是彼此彼此吧。雷魯根自己也由衷渴望知道加斯曼上將與義魯朵雅王國的心究竟偏向哪一方。

傑圖亞中將抽着雪茄，語帶苦澀地吐露心聲。

「這並非是要對外公開的交涉，而是實務者協議。爲了達成議和，也想找出妥協點啊……而且不正是帝國這種頑強的態度，聯邦軍纔會發動攻勢的嗎？」

統一歷一九二七年五月一日 帝都柏盧

只要俯瞰大局，這就會是典型的佯攻手段。

「也由於不得不承認對敵人的意圖與實力的情報不足，所以無法對應。我們已無數次地認爲殲滅了聯邦軍的野戰軍……然而，實態卻讓人驚訝。敵預備戰力的龐大，甚至讓人感到暈眩。」

這是無法否定的事實。

「我希望你能回想起來，戰務可不是鍊金術師的別名喔？就算我想努力，也沒辦法靠手頭上有限的資源一直維持無限的必要下去。」

「沒這回事。倒不如說，我每天都痛切地體會。」

「儘管遺憾，不過正是如此。」

聯邦方很擅長這類的交涉與威嚇。這說不定是爲了有利於暗中進行的外交接觸所做的工作；或者也可能是打算基於外交接觸的擬態發動大規模攻勢。

「要是反擊就會深陷其中；不過要是後退，也會喪失至今爲止的地位吧。」

盧提魯德夫中將用鼻子哼了一聲叼起雪茄，從喉嚨中擠出話語。

「請考慮下官不得不說『我們要提出要求』的立場。這並非下官個人的意思，而是本國的嚴格命令。」

他──也就是雷魯根上校的報告會是這樣吧。就算這是無法期待短期解決的事，但在協商階段帝國軍遭到攻勢壓制，時機也太糟了。

就算被狠狠瞪着，傑圖亞中將的答案也不會改變。

他在有禮貌地退離加斯曼上將的勤務室，返回駐義魯朵雅大使館的歸途上，忽然望向天空祈求起友軍的奮戰。

「……哼，徒有其名的戰鬥羣長也很可悲呢。」

對作爲受到侵略的帝國方代表的雷魯根上校來說最讓人焦躁的是，無法否認遭到擊退的現況讓他們的立場變弱了。

「是的，閣下。有關這點，請容下官報告。緊急派遣的兩個空中偵察單位已在當地開始活動。現在已是能進行東方全面性戰略偵察的狀況。」

讓人苦惱的是，不論是何種假說都被認爲具有一定的合理性與或然性。

還真是自私的要求──雷魯根上校嗤之以鼻。表示不可能接受「這種過分的條件」，對交涉負責人的雷魯根上校來說等同是「義務」。

雪茄與香菸的煙霧瀰漫室內，在菸灰缸裏搭建起菸蒂要塞的作戰會議室裏，坐在首位上的盧提魯德夫中將簡潔地開口要求報告。

「誤會？」

「坦白說，我國也有考慮讓南方大陸遠征軍撤退。如果在交涉上有必要的話。」

「敵人也在勉強吧。沒有總量平衡、收支平衡，也不可能動員如此規模的兵力。但至少那龐大的身軀，讓他們對損害的容忍度比我們還要高吧。真是打從心底羨慕到生氣呢。」

「要先與一手提議交涉，另一手揮打過來的對手交涉？恕下官失禮，義魯朵雅王國的作法還真讓人費解。」

不管他怎麼說，但國家安全上的必要性算得上是正當理由吧。本國嚴格下令無論如何都要取得安全的空間。就算要將獲得的領土控制在最低限度，確保安全地帶也等同是參謀本部的夙願。

「就身爲受害者的帝國來看，這些不過是微不足道的要求吧。」

「外交交涉的狀況？交涉團有說什麼嗎？」

傑圖亞中將苦澀地喃喃低語。帝國軍如果將戰力集中在東方，義魯朵雅就很可能會在南方國境線上蠢動。

「我國理解。」

「就考慮到敵航空部隊增援的可能性，努力維持空中優勢吧。能隨時安排航空機材的補充與人員的支援吧？」

絕對算不上大聲卻聽得一清二楚的聲音。做出回應的是機械裝置、精密的戰爭機器──或是說參謀將校。

點頭說聲「辛苦了」的盧提魯德夫中將朝鄰座的友人瞥了一眼，只見他露出略爲凝重的表情。傑圖亞中將語帶疲勞地開口：

不論是擔保「就交給我了」的加斯曼上將，還是低頭說「就拜託你了」的雷魯根上校，雙方都理解雙方的意見，心知肚明這是一場爲了摸索妥協點而進行協商的文字遊戲。

「……是兼作爲引子的交涉手牌吧。看得出來是打算讓我們自覺到自己有多麼弱小。」

「只不過。雷魯根上校。貴官似乎有一個誤會。」

「喔，這是一個積極的提案呢。」

「閣下，請容下官提一個非常失禮的反問。理由是？」

「……你的意思是，後勤上的限制困住了軍隊？」

「你說得沒錯，聯邦方的對應確實是很粗暴吧。」

「聯邦軍暫時沒有大規模會戰的能力──做出這種判斷的情勢分析是大錯特錯。」

輕嘆一聲。加斯曼上將搖搖頭開口說道：

請贏得勝利吧。

「這是負責籌措的人說的話嗎？」

「能考慮吧？」

前線大幅後退的結果，就是讓一心想要前進而偏向前線建造的倉庫受到毀滅性的損耗。在冬季到春季之間拚命儲備的大半物資因此燒燬。大多是爲了不落入敵人手中自行破壞的，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相對地，帝國方則是以賠償請求、領土相關要求，外加上『現佔領地完成公民投票』爲前提的停戰交涉。」

起身報告的作戰將校的表情略爲良好。少了幾分疲勞與焦躁的臉色，比什麼都還能明確述說他們負責領域上所發生的狀況。

聽好──加斯曼上將疲憊似的說道：

「東方一般概略。」

事到如今，盧提魯德夫仍舊是帶着疑心與煩悶地不斷問着。這是早就討論過無數次的話題。這說不定是佯攻，說不定是僞裝成佯攻的主攻，也或許兩者皆是。

「……不過，也不得不認爲這或許正是敵人的企圖喔。」

總而言之，就是在討厭的時機被攻擊了。

「你怎麼說得像事不關己一樣？」

聽到盧提魯德夫中將這麼說，傑圖亞中將聳聳肩發起牢騷。

「已擋住全面攻勢！前線勉強支撐下來了。」

「閣下還真是能說善道呢。說要交涉卻一拳打過來的傢伙，只需要有太古的蠻族就夠了。」

「成功達成組織性後退！各部隊正逐漸恢復秩序！」

「我們要是深入東方，義魯朵雅就可能咬住我們的咽喉嗎？」

「任誰也無法百分之百否定。我們就只能害怕着這場惡夢。你能斷言不會嗎？盧提魯德夫中將。」

「糟糕至極，但勉強算不上致命呢。」

「航空艦隊的運作率穩定。撐過了敵方發起的航空殲滅戰。勉強確保住在東方全域的空中優勢。」

「應該是做到滴水不漏的偵察網要是這麼簡單就癱瘓的話，也就難以帶着確信掌握敵人的意圖了。多謝你了，傑圖亞。」

「現場表示仍處於簡單的初步協商階段。根據他的報告，雙方皆已提出主張，是在摸索妥協點之前的問題。」

當然──傑圖亞中將爲求正確表現的開口補充。

是呀──傑圖亞中將這時就像忽然想到似的向老友問道：

很好──傑圖亞中將點點頭問起一些疑問。

做出錯誤評價的心情會有多糟，尤其只要是參謀將校的話任誰都很清楚。特別是無法把握正確的敵戰力這點，簡直就是一場惡夢。

那怕心知肚明，帝國也不可能接受這種事。所以作爲信使的雷魯根上校就只能徹底照着戲碼演下去。

朝着故意裝出一副「我不懂你的意思」嘴臉的雷魯根上校，加斯曼上將面帶笑容發出譴責的話語。

而且──接着說出的話很沉重。

「就承認吧。我們正面對着軍事上的兩難困境。」

「勉強趕上了啊。」

「這真是令人感激的關照。還請務必拜託了。」

但是──他一臉疲憊地把話說下去。

「凡事都有着相對應的理由，貴國也是知道的吧？」

……早在不得不說這很幸運時，情況就糟透了。

「……東方、南部，不論哪裏都微妙地讓人煩惱。」

衆人以作戰將校爲中心鬆了一口氣。特別是作戰將校的老大──盧提魯德夫中將還滿臉喜色地綻開笑容。

「是貴國提出的暫時交涉案。就以草案來說，坦白講這也太貪心了。如要我作爲仲介人客觀評論的話，貴國交涉的意圖令人懷疑。」

「我無法否定。現況下，在東方唯一的解決對策是以持久戰爲前提的遲滯防禦與戰線的重新編制吧。我不會要求大幅後退，但只要讓戰線退到不勉強的範圍內，就也有可能減輕後勤上的負荷。」

「然後呢？」

「只要爭取到時間，最起碼能度過這場危機。只要能穩定住戰線，就有辦法擠出用來對應的緩衝時間吧。」

別無他法了。雖然用了陳腐的說詞，但這對傑圖亞中將來說也是毫無虛僞的現況認知。

「你也鏽得很嚴重了。」

「咦？」

所以，他纔會因爲友人的一句話僵住。

我生鏽了？

……難道還有其他好主意嗎？

「戰爭是種比起躊躇，更該靠意志力解決的東西吧。巧久不過是紙上談兵。要速斷速決，即使是拙速也要以我方的意志逼迫敵人。」

「你又想打破窗戶了嗎？還是算了吧，給戰時生產力造成負擔可不是件好事。」

又來了──盧提魯德夫中將嘆了口氣後，狠狠朝身旁的友人投以兇惡的眼神。

「戰爭讓你變小氣了嗎？傑圖亞。」

「我要訂正一下，是我知道錢包裏的東西有限。你只需要提出要求，但籌措東西的人可是我。物資動員是有限的。我們可沒有萬寶槌喔？」

「如果要在破產與敗北之間選擇，破產還比較好吧。」

用鼻子哼了一聲的盧提魯德夫中將所做出的割捨，以作戰將校來說是正確的。另一方面，是判斷只要能戰鬥到最後一刻，就算破產也無所謂吧。

是這樣嗎？──傑圖亞中將聽到這歪頭質疑起來。

「該說早就是了嗎？國家財政早就開始出現破綻了。就算戰爭結束，等到那時候，究竟會變得怎樣啊。」

「是呀，你說得沒錯吧！不過，這是兩回事！縱使我們是該煩惱，但也不是現在。等到結束後再去煩惱吧。」

「什麼？」

「這賭太大了。你是要將手頭上所有的籌碼都放到賭桌上嗎？做這種像是把雞蛋都在放同一個籃子裏的事。」

「爲什麼？」

「你在東方播下了民族自決的夢想吧。那就在反聯邦的種子即將在佔領地開花結果的現在，去試着把聯邦軍的主力殲滅掉啊！」

聽傑圖亞中將這麼說，盧提魯德夫中將就「哈哈哈」的笑起，朝着他聳了聳肩。

「請提出根據。這不會是樂觀的推論吧？」

沒錯──老友嚴肅點頭的態度讓傑圖亞中將頓時領悟到他在打的主意。這還真像是盧提魯德夫會有的靠拳頭解決的方案。

一面答禮一面走近的上校也是同樣的心態吧。臉上貼着可疑的微笑表情。

「後勤撐不住！」

這是很正確的說法吧，的確，帝國軍正逐漸變得窮困。儘管如此，傑圖亞中將也不得不提出反駁。

朝着唔地啞口無言的傑圖亞中將，盧提魯德夫中將滔滔不絕地說道：

不管怎麼說，身爲社會性生物的譚雅沒有忘了社會性的規範。和藹的笑容，恭敬的態度，還有軍人風範的毅然敬禮。

坦白說，帝國的國力已瀕臨極限。東方的損耗早就超出容許範圍，帝國軍的缺編情況已惡化到嚴重的規模。

「讓它撐住。」

「爲此，我打算再賭一場。」

「立刻就去！」

「敵人離開了作戰基地。換句話說，就跟引蛇出洞一樣……這可是你播下的種，傑圖亞。必須收割纔行。現在正是收割的時候！」

「嬌小是有好處的。受彈面積會很小。」

該死──她咂了一聲。

比起送個無能過來，送個能幹的將校過來在各方面上也比較好做事。當然，考慮到他的一舉一動都會微妙地別有含意，今後可沒辦法掉以輕心了吧。

「那可不是我們的工作喔，傑圖亞。我們的本分是勝利。可不能將預算花在敗北的藉口上。」

要忍住憤然與抱怨是件難受的事。

徵募年輕人，用老人、女性填補後備役的空缺，最後就連戰時俘虜都用作爲勞動力活用了，但即使這麼做也不可能填補所有的空缺。

「歷史就是證人。」

「這可困擾了。在戰場上我就彎腰走路吧。」

統一歷一九二七年五月二日 東方戰線 帝國軍野營據點

該說是一眨眼吧。譚雅就依照禮儀一蹦而起，做出一如教範的漂亮敬禮。

「卡蘭德羅上校入室。」

「有輕微降雨的樣子。」

「去拜託鍊金術師或魔法師吧！」

「討厭風險是健全的感性。不過，我的朋友。在逐漸惡化的狀況前袖手旁觀可稱不上是風險分析。我們必須要行動。而且要儘可能地戲劇性。」

用個不禮貌的說法，該說他是名優秀的業務吧？會來到這種地方的人不會是無能。

「就請妳多多關照了。這次主要是來實地見聞，希望能讓我看到最真實的一面。」

這可不是我的工作──傑圖亞中將板着臉指出這件事。這是調度各種瀕臨枯竭的資源，勉強支撐住東方戰線至今的當事人想抱怨的一句話。

「歡迎來到最前線。請容下官代表同盟國歡迎上校。」

不論是前者還是後者，對譚雅來說都是不樂觀的發展。姑且不論運動，這可是在戰爭。比起與強敵競爭，擊敗弱小的敵人要來得遠遠地有益且富有實用性。

「下官是譚雅‧馮‧提古雷查夫中校。名目上是參謀本部直屬雷魯根戰鬥羣的副指揮官，但希望上校能記住下官是沙羅曼達戰鬥羣的實質指揮官。」

「聯邦是撐不下去的！就像盧斯王室瓦解那樣，聯邦共產黨也會像老鼠一樣潰散！」

「等等，你說我播了什麼種？」

就算是萊茵戰線的旋轉門，在包圍殲滅共和國軍主力之前也進行了相當多的事前準備。只要百般勉強，就能讓後勤、情報都準備得萬無一失已是過去的事了。

與牀鋪上親愛的睡眠訣別，毅然衝進指揮所後，譚雅就在瞥看報告概要之前先把嘆息吞回肚裏。

「窮人就只有這種方法。」

敵人前進得太快了。這與其說是超乎預估，還不如說是出乎意料。不想認爲這是因爲參謀本部與前線的感覺出現了會想以樂觀推論假設希望性環境的歧異。

「敵人出擊的現在，正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喔？」

是正確且冷酷的事實認知。

「不久前，阿倫斯上尉與敵戰車羣遭遇。我方的損害爲零，擊破敵戰車五輛。不過，由於敵戰車有步兵支援而決定後退。」

順利的話就算了。不過，要是失敗的話呢？

就讓我說一句吧──傑圖亞中將狠狠說道：

「不論你再怎麼說，都不可能採取這種作戰。」

「拜這所賜，讓我被丟到偏遠的東方來了。」

「就麻煩各位了。」

「你要一面煩惱財政一面打仗？」

「就讓我自我介紹吧。我是維爾吉尼奧‧卡蘭德羅上校。是義魯朵雅王國派遣到同盟國來的軍事觀察官。」

「不錯的指謫。但要是命運是善變的話，也還是能用鐵拳一把抓住吧。」

對來自南國的人來說，東方戰線那怕是春天也依舊寒冷吧。儘管是愛打扮的小白臉，這位上校卻穿得有點厚。反過來說，該稱讚他有事先調查戰場的情況，知道要確實準備防寒衣物吧？

更糟糕的是，也無法否定整備不良的可能性。在東方遭到狠操的精密機械的精度無法期待。畢竟在設計階段並未假設過以本國運用爲前提的裝備要在東方遭到狠操的用途，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下官瞭解。儘管作爲接待人員的水準恐怕會將近不及格，但請讓我們笨拙地盡力接待吧。」

「賭？」

既然是軍人就無法否定。不過，肯定這件事也讓傑圖亞中將焦躁不安。

「報告似乎遲了呢。以阿倫斯上尉來說還真罕見。是無線電失常嗎？」

負責盤查的值班人員的叫聲，讓思考切換了模式。

「等等，你瘋了嗎？」

譚雅切換腦內的思考優先順序。反省與假設都同樣是奢侈的思考。要是不先消除眼前的威脅，爲了自由思考的未來就很危險。

「這跟萊茵當時可不一樣喔？」

看着納悶問道的傑圖亞中將，盧提魯德夫中將一臉傻眼地說下去。

雨水對電波不太好。就算是這樣，也不想認爲光是點小雨就會造成失常……是致命性地運氣不好嗎？

簡直愚蠢──盧提魯德夫中將笑起。

「初次見面呢。不知道該稱呼妳爲Fräulein【小姐】好，還是中校好。」

「爲了避免逐漸窮困，很可能會讓我們立刻破產。」

光是聽到「敵人」就會立刻從淺眠中醒來。

「謝了，中校。」

「還是別聽這傢伙的意見吧。就我所知，他可是在關鍵時刻時『最惡劣的騙子』。」

把「唉」的嘆息聲吞回去，向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喊一聲我知道了。

統一歷一九二七年五月一日 東方戰線 沙羅曼達戰鬥羣指揮所

「有在山地連隊受過訓練，但這類的大規模作戰還是頭一遭，中校。情況跟一兩次小氣的祕密作戰不一樣吧。」

「拜斯少校，說明詳細的狀況。」

「反了，傑圖亞。應該要趁還有活力的時候行動。最重要的是，聯邦軍可是向我們發起了運動戰喔？」

「很有你的作風。」

「……我不認爲應該行動。這就跟把有限的活力用盡一樣。」

「彼此彼此呢……總之，要整理戰線。可能的話，就展開反擊戰吧。得做好準備纔行。」

「提古雷查夫中校，接敵了。」

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的一句話，讓譚雅從幸福的小睡中驚醒。就跟巴夫洛夫的狗一樣。

「恕下官失禮，敢問實戰經驗是？」

「真是辛辣啊。」

「我有從雷魯根上校那邊聽過白銀的別名。正因爲聽說過妳是活生生的銀翼突擊章持有人、Named、真正的軍人，才讓我對眼前的模樣有點困惑呢。」

是呀──就連譚雅也帶着苦笑感到心有慼慼焉了。這是作爲因爲優秀而被送到這種最前線來的人發自內心感到同意的感慨。

怎麼可能──傑圖亞中將用眼神表示不贊同。

「上校謙虛了。上校是對微妙情勢的專家。恕下官僭越，我認爲上校應該是最適當的人選。」

對了──男人就在這時突然收起笑容。

「……只能感慨自己的立場弱到無法挑三揀四嗎？」

「順利的話，就能配合這次行動推進前線吧。算是某種追蹤追擊戰。如果能比芝麻開門還順利的話……」

「……難道是對聯邦領地的大規模侵略計劃？」

這樣一來，不是敵人比參謀本部預估的還要能幹，就是還要有優勢了。

「接敵嗎？果然比參謀本部預想得還要快。」

「敬禮！」

「這件事，爲什麼會導致這種結論！」

「敵人從巢穴裏溜出來了。雖說我們的前線也醜態百出……但只要重整態勢，就也是個包圍殲滅的好機會。」

盧提魯德夫中將就像大好機會到來似的揚起猙獰笑容，簡直是戰意的結晶，猛將就該如此的作戰將校的典範。

「凡事我都有過經驗了，上校。雙手雙腳沾滿了敵人的鮮血。Frau【女士】也好，中校也罷，就請隨意稱呼吧。」

是有着能夠說笑的靈活性，還便利到能在這種微妙時機投入最前線的將校。哎呀──譚雅感到肩膀上的負擔輕了一點。

對人貼標籤的第一步即是經歷與頭銜。在雙方初步接觸的和平階段上，譚雅個人很中意卡蘭德羅上校。

「我們不得不這樣做。」

好久沒遇過比自己高階的軍官在戰鬥中來到自己指揮所裏的狀況了。坦白講，真難做事。所以我纔會跟雷魯根上校那樣說啊──就算感慨也無濟於事吧。

「抱歉了，我本來沒打算介入的。」

「參謀本部有下令要我們做到應有的對應。」

所以請不要介意──只要話中帶有這種言外之意，對方也會理解的。他甚至還微微點頭說「有勞關照了」表示歉意。

「能詢問狀況嗎？」

「下官也纔剛到。就請值班軍官的拜斯少校代爲說明吧。」

說明吧──在譚雅的催促下，拜斯一臉明白的點頭開口。

「先遣裝甲部隊接敵。在敵步兵對敵戰車的支援下，我方戰車隊開始後退。指揮所正準備派遣託斯潘中尉的步兵部隊前往。」

「接敵的地點是？」

「以區塊來講據報是在這一帶。具體來說，應該是在這附近。」

回應卡蘭德羅上校的問題，拜斯少校說着「請看這裏」在地圖上指出地點。

就爬上身旁的椅子一起窺看的譚雅看來，是個會讓人想咂嘴的地形。

朝卡蘭德羅上校瞥了一眼，發現他也十分理解狀況的樣子。

「……離居住地相當近呢，中校。」

「是呀，真是棘手。」

很遺憾的，這雖是精度與其說是軍用品，更像是挪用民用品的地圖，但即便如此也依舊足以掌握大致的輪廓。

是居住地。不對，嚴格來講該說是城鎮或村落也說不定……總之有很多遮蔽物這點讓情況與野戰不同。

「能容我僭越詢問一件事嗎？這種時候，帝國軍的標準對應會怎樣處理？」

很敏銳的提問呢──譚雅苦笑回着卡蘭德羅上校。軍隊不論好壞都非常喜歡教範。正因爲居住地區的基本對應策略是軍事上的難題，同時也是法律上的難題，所以想學習帝國軍在實戰中琢磨得出的見解──這種義魯朵雅王國軍的姿態以軍事觀察官來說十分正確。

要說抱歉的話，就是我不得不告訴他這世上沒有這種便利的東西吧？

不論是組織內部的自我保身還是社會性的信號理論，早期對應以防止問題發生都是極爲重要的事。

卡蘭德羅上校發出了疑問。

「有鑑於無線電狀況不佳，我要讓司令部前進。之後再與阿倫斯上尉會合，掌握狀況。」

剋制住鬆了口氣的心情，譚雅深深地低頭致謝。他能理解真是太好了。當然，是沒辦法無視到完全不予理會吧。真難做事──就算這麼想，也不能把這話說溜嘴。

「是的，我知道。是要前進吧？」

能省下說明的麻煩是件讓人高興的事。不過，儘管聽起來很矛盾，但說明可是譚雅的義務。上司必須儘可能隨時讓所有人徹底理解自己的意圖，所以這也是當然的吧。

「各位，就跟你們聽到的一樣。開始掌握狀況吧。」

可是──譚雅不免得要謹慎遣詞地提出要求。

「在與敵裝甲部隊意外遭遇之後的嗎？是亂七八糟。」

感謝──在對他的顧慮慎重致謝後，譚雅就特意以平常時的語調開口。

「下次有機會再另行請教。現在只希望不會妨礙到妳指揮。」

如果上校堅持的話──表面上維持恭敬態度的譚雅困擾似的向守候一旁的副官吩咐了一句。

「只要是將校，任誰都會這麼想吧。要是有教範的話，就能將麻煩事推給上頭的規則迴避掉了。」

「我早就考慮過風險了。」

「是的，請問有什麼事嗎？」

不過，有無做好萬全準備或倫理上的瑕疵這點也無法輕視。

只不過，譚雅嘴巴上卻是說出了違心的恭敬話語。

「這種說法是有點極端，不過大致上就誠如上校所言吧。作爲實際上的問題，一旦前進路線上有居住地就會遲遲無法前進。」

「也無法保證聯邦兵會在瞬間認出卡蘭德羅上校是義魯朵雅王國軍的軍事觀察官，而停止攻擊。」

「恕下官失禮，上校，是反過來。」

「當然沒問題。就當我是旁觀者吧。」

不會依賴他人的專業人士之間的工作，會以簡潔確實的報告、聯絡、商談與徹底落實的確認作爲基礎。

「遵命！」

「在當地現場，下官想最優先進行作戰指揮……上校的陪席，形式上能保留在有上校級將校在場的事實上嗎？」

我知道了──譚雅以勉爲其難答應的形式點頭。

「……聯邦軍躲進居住地裏？」

「……會強調風險也是下官職責上的義務，還請上校寬貸。」

敵兵躲進居住地裏，也就表示真要打的話，就得面臨包含區域掃蕩在內，類似城鎮戰的麻煩戰鬥。

在唉聲嘆氣的譚雅等人面前，卡蘭德羅上校就像察覺到某種程度的事情似的苦笑起來。

上校在司令部人員的衆目睽睽之下表示這是他自發性的意思。這是在拒絕自己相當不情願的忠告之後的同行，再來只需要幫他安排護衛，義務就萬無一失了。

「就如同下官所講的。不知上校意下如何？」

雖說是旁觀者，但似乎也是提問者的樣子──忍住想擺出臭臉的衝動，譚雅很有禮貌地開口。

對命令的快速反應。能放心交代事情的信賴感還真是可靠。就這點來講，必須做確認的事情該說是種麻煩吧。

「下官沒這麼說，但沒辦法輕視風險。當然，就算是我也不想司令部遭到襲擊……不過一旦到前線附近，也預期會遇到一如字面意思的偶發遭遇戰。」

「對了，中校，方便嗎？」

「這是參謀本部所託付的光榮任務。上頭也有交代要滿足上校的需求，所以還請不要客氣。有事就請儘管吩咐吧。」

一旦來到最前線，會比起形式更加重視實質效果也是沒辦法的事。說到就像是急忙搭建的臨時司令部，頂多就是掛着一張布篷的野戰司令部。

「具體來說？當然，我會盡可能提供協助的。」

所謂的戰爭是不論何時都只能全力以赴的難題。要是偷懶，別說是社會評價，甚至可能引發直接關係到自己生命與財產的問題。

「這似乎是會讓以前受到的舊傷發疼的話題。還請中校高抬貴手。」

「……我知道妳是在擔心我，但被當成深閨公子哥看待也讓我有點意見。希望妳能讓我過去看看。」

戰鬥羣具備這方面的應對能力。只要讓魔導大隊與步兵部隊的黃金組合衝進去，就有辦法掃蕩居住地吧。問題是，這麼做太耗費時間了。

「如果不礙事的話，移動後我想參觀一下應對會議的情況。」

一旦來到前線附近，就算有着非戰鬥地區、不是前線之類的詞句，但在安全面上毫無意義。堅持百分之百沒問題的主張等同是詐欺。然後，譚雅不是詐欺犯，是具備近代倫理與規範意識的誠實文明人。

「哈哈哈，這就是所謂的經驗知識吧。」

嗯──譚雅等人氣憤地理解狀況了。

「我很清楚這是無理的要求。抱歉，中校。」

「要是有確立教範，真不知道會有多輕鬆啊。」

儘管無可奈何，但城鎮戰的研究就連帝國軍都沒有在能兼顧陸戰公約法規之下認真檢討過。如果在聯邦沒有加盟國際條約時，就想定進攻時的狀況確實檢討的話就好了……這部分該說是暴露出太過強化內線戰略的帝國軍的弱點吧。

「反過來？」

一拍即響的反應。所謂優秀的副隊長正是如此吧。「沒錯」譚雅略爲滿意地點頭。

「好了，拜斯少校？」

雖說在空中飛行時也有要警戒三百六十度的必要，不過障礙物頂多是雲。老實說，有人居住區域的偵察難度還要遙遙領先。這一旦提升到城市的程度，要說的話就是水泥叢林了。要是能乾脆迂迴避開的話會有多輕鬆啊。

「真是非常感謝。」

「就如上校所知，居住地是頭痛的來源。儘管很可恥……本國雖然有在檢討標準的對應方式吧……但直到現在都還沒能確立。」

「遵命！」

直截了當地說，就是想請他成爲擺設的厚臉皮要求。不過，就唯獨這件事，就算要彎腰拜託也只能讓他答應下來。一面幫上校大人講解一面打仗對譚雅來說太難了。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流彈或是埋伏狙擊兵的騷擾攻擊。

是的──譚雅點頭。

聽他說得這麼白，也只能苦笑了。

譚雅發自內心感慨。要是有確立教範的話，只需要按照標準程序走就能迴避相當多的責任了。

「我有說錯嗎，拜斯少校？」

美其名是會議室的地方，就只是個雜亂陳列着摺疊桌、無線電和地圖的簡樸空間。不過，只要有着最低需求的東西就能工作了。

有別於愣住的卡蘭德羅上校，周遭的部下說着「是呀」的點頭贊同。隊上衆人十分理解譚雅話中的意思。

「幫卡蘭德羅上校帶路吧。」

「侵入居住地也就是要打城鎮戰。聯邦兵難道不在乎嗎？」

可是──譚雅再次警告。除了守規之外也希望能顧及公共形象。當然，具決定性且重要的還是法律。

只要不是需要朝包圍的敵據點步步逼近的局面，就必須對時間做出最大限度的顧慮。

「真的嗎？」

「那個，卡蘭德羅上校？」

「大概吧。」

不論馬匹、車輛、人員，能輕鬆移動是比什麼都還要感激的事。順利前進的譚雅等人平安無事地與阿倫斯上尉率領的裝甲部隊完成會合。

該說就連像他這樣的幹練軍人都一樣吧。要在居住地持續警戒着四面八方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恕下官直言，我並沒有事情要隱瞞同盟國。如果上校堅持，就請隨意參觀吧。」

該說畢竟是這種情況吧。就算會弄得有些滿身泥濘，忙碌的將兵還是四處奔走，俐落地領取或發送着補給品的繁雜氣氛。

因爲她是富有社會性的政治動物吧。譚雅‧馮‧提古雷查夫中校是有辦法滿面陪笑，恭敬說出奉承話的。

不過，譚雅的立場也沒辦法對軍事觀察官大人說不。還真是不能瞧不起生不入官門死不入地獄這句古老的警句吧。

「阿倫斯上尉，狀況是？」

該怎麼做呢──就在陷入沉思時。

真想說既然如此就給我自重一點。考慮到雷魯根上校還有他背後的參謀本部的嚴格命令，這要是出了什麼差錯──一想到這，就過度擔心到幾乎要脫口說出這句話了。

不對，說麻煩也太失禮了──譚雅邊在心裏反省，邊向一旁的軍事觀察官搭話。

「不，這怎麼會是無理的要求呢。」

一面注意貴客的目光，一面照往常一樣做事是很困難吧。不過，這是兩回事。既然要做，就必須徹底做好。

於是，儘管抱持着些許擔憂事項，譚雅等戰鬥羣的主要指揮官也開始往前線移動。雖然天候有點不佳，但街道上就只有戰鬥羣的前衛經過吧。地面狀況相對良好。

聽到卡蘭德羅上校這麼說，譚雅沉思了片刻。老實說，很想拒絕。有誰會想在交易對象的董事面前進行商務會議啊？

是的──苦笑點頭的他也是一名幹練軍人。有辦法迅速說明狀況的表現，在該人欠缺狀況把握能力時會相當不可靠。

要是還能順便以帶路的名義暫時把人趕出司令部的話就完美了。

譚雅一面低頭說聲「感謝」，一面明知無禮地說出更進一步的願望。

「在那不久後，就連敵步兵也攪和進來。由於敵人躲進居住地裏，我就爲了避免城鎮戰而暫時退開了。」

「這麼說盡管非常失禮，但在徹底執行軍務上，能希望上校做出特別的關照嗎？」

假使這名上校中彈身亡，也有辦法向參謀本部辯解吧。儘管希望這種事不會發生，不過在事先假設狀況是很重要的。

「就跟往常一樣？」

朝周遭環顧一眼，就剛好有名負傷經驗者。會是就連高手雲集的第二〇三航空魔導大隊的將校都討厭居住地的好樣本吧。

「就連戰歷豐富的幹練軍人都難以應對啊……」

在只有擺出樣子但適合作戰指導的空間裏，譚雅很快就開工了。

儘管如此，譚雅等人也早就習慣了。這看在深感興趣似的東張西望的卡蘭德羅上校眼中，不免會覺得很新奇吧，不過他很快就見怪不怪了。

「請問有什麼事嗎？」

「喂喂喂，因爲危險所以就要我躲起來嗎？」

儘管難以說是文明的見解，但像居住地這樣不適合戰爭的空間也很罕見。還真是充滿着障礙物，讓人喜歡不起來。

「只要對居住地有過痛苦回憶，不論是誰都一樣。」

「我尊重貴官的義務，中校。在尊重之餘，想請讓我以自發性的意思前往。」

「……如果希望的話，當然可以。」

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姑且不論作爲接待委員的表現，作爲保護要人的護衛可是很優秀的。能信賴她應該會在萬一時確實保護好上校，是件讓人高興的事。

在對共和國戰中遭到擊中的部下帶着苦笑說出這句話。

光是要幫喃喃提出疑問的卡蘭德羅上校解說，就會浪費司令部的作業時間。本來的話，這會讓人想在大喊一聲礙事後把他踢出去，但這種暴行是不可能會被容許的。

所以我纔跟雷魯根上校說，以中校爲最高階級的戰鬥羣很難接收上校級的軍事觀察官啊──真想嘆氣。不過傷腦筋的是，現在就連嘆口氣都會失禮的樣子，成爲了讓人更加頭痛的原因。

沒辦法──譚雅就一副「回答長官問題吧」的態度重新看向部下。

「阿倫斯上尉，長官有疑問。回答吧。」

在用眼神傳達「給我機靈點」的訊息後，阿倫斯上尉也是經驗老到，看出了譚雅沒有明說的言外之意吧。

就見他端正姿勢，以作爲軍官毫無瑕疵的模範報告口吻開始說明狀況。

「是的，是以大規模的敵步兵部隊爲中心據守居住地。就誠如上校所說的，是打算守在建築物裏進行抵抗吧。」

「在居住地？你是以怎樣的方式確認的？」

「在裝甲部隊接敵後，主要是靠步兵進行確認。之後，也有透過飛來支援的魔導師進行觀測確認。」

「……原來如此，帝國軍會將航空魔導師活用在搜索任務上。」

儘管對在嘟囔着什麼事的卡蘭德羅上校不好意思，但對譚雅來說，因爲這種程度的確認事項就打斷會議流程可是打不了仗的。

「上校，能讓下官繼續嗎？」

「啊，抱歉。請繼續。」

感謝──譚雅一面致謝，一面在心中以十二打爲單位的開始抱怨。階級比自己高的軍官，而且還是形式上的同盟國軍人！還真是讓人難做事。

一定要向參謀本部要求充足的接待經費。

「各位，就如阿倫斯上尉的報告所說的。一旦聯邦兵據守在居住地裏，用正攻法就太費時了。」

「那麼，請交給炮兵吧。」

「沒錯。這樣一來，就輪到貴官出馬了。」

「不過也有殘彈的問題……請問能全力射擊嗎？」

無所謂──譚雅向梅貝特上尉點頭。倒不如說，甚至是對專業笨蛋變得會擔心殘彈了一事感到高興。

要有不安的因素，就是時間了。甚至沒什麼時間用來議論這件事。擔心敵人會不會趁現在推進陣地化而提心吊膽着，對心理衛生來說難以說是件好事。

這儘管不是會想在部下的將校面前進行的對話，但想說沒辦法的譚雅還是回答了。

「不過，在東方……請放心吧。卡蘭德羅上校，有關這類的法律問題已全部解決了。」

雖然不存在──譚雅點點頭，淡然地提醒。正因爲這類的法律解釋假如沒確實做好就會玩火自焚，所以纔要嚴加檢討。法律不是用來打破的，是用來鑽漏洞的。要與法律正面交戰，就只能是最後的最後的最後的緊急避難。

因此，譚雅直接說結論。

「妳是認真的嗎？」

「聯邦軍發動攻勢時，我方的城市也被轟炸得很慘。儘管難以說是文明，但是實情。」

「真的嗎？居然說非常理解……」

「……咦？恕下官失禮，上校是不是完全誤會了？」

「解決了？妳在說什麼啊？」

「等……請等一下。提古雷查夫中校。雙方都？」

沒有明文規定的事情說不定就不存在。不過，就只有猴子纔會容許輕視成文法。

那怕被一臉質疑的卡蘭德羅上校凝視，譚雅也堂堂回應着。

他又打斷流程了。還來啊──就算是要恭敬地把這句話吞回去的精神費用可也不容小覷啊。

「如有命令，我就會努力去做。不過，臨陣磨槍就……」

原來是這種事啊！

是對譚雅簡單明瞭的回答深受感動吧。卡蘭德羅上校安靜下來，譚雅就趁這機會回到被打斷的軍官會議上。

很好──譚雅點點頭，在心中打起盤算──先不提本人的性格，卡蘭德羅上校果然是個基於立場上的麻煩呢。

上尉所提出的方案，是針對幾處會是交通要點的建築物進行先制炮擊。

「就運用魔導師作爲前進觀測人員吧。適當地引導炮兵，排除敵人的抵抗據點。根據必要，由託斯潘中尉與格蘭茲中尉的步兵魔導聯合部隊進行壓制支援……」

會想着這麼和平的事，自己果然是徹頭徹尾的和平愛好者吧。忍住這種苦笑，身爲指揮官的譚雅重新考慮起人員安排。

「……我就直說了，提古雷查夫中校。攻擊可能住有民間人士的生活區域，是明確違反戰爭法的行爲吧？」

「此事不適用戰爭法規定。」

「那麼各位，雖然遲了，但我們就言歸正傳吧。我們要排除敵人的抵抗。但是，這種時候只要能大略排除敵人就好。」

所以──譚雅補上一句提醒。

「各隊已就指定位置。」

從轉爲攻擊態勢到就戰鬥位置，在戰爭中意外地費時。能照預定計劃完成預定的配置，光是這樣就是優秀的技術證明。

……雖說要是卡蘭德羅上校真有了什麼萬一？譚雅的前程將會是一片黑暗也是事實。

「下官有在帝國軍軍官學校及軍大學參謀將校課程中修完標準法務課程。就學期間也曾針對國際法的運用解釋進行過研究。」

「是該堅決遵守的國際規範。」

「儘管是名目上，但既然戰鬥羣是參謀本部的直屬部隊，這就是當然的事。此外，母體是航空魔導大隊也幫了一把吧。航空魔導大隊的交戰領域本來就廣，所以各軍官的法務教育也落實得很徹底。」

「沒必要標新立異。一面擊潰敵人的火力點，一面壓制。」

儘管對唉地嘆了口氣的卡蘭德羅上校不好意思，但法律對譚雅來說可是最該重視的規範體系。

譚雅點點頭，一面迅速在地圖上指着，一面向戰鬥羣的將校確認戰鬥計劃。

「很好。那就由你的部隊觀測。維斯特曼中尉是預備戰力。格蘭茲中尉的部隊直接支援步兵。阿倫斯上尉，不好意思，裝甲部隊也要支援突擊。」

「不管怎麼說，像我們這樣包含軍規與國際法在內富有守法精神的軍隊也很少見吧。關於這點，下官對部下能做得這麼好感到自豪。」

真沒想到會有一天得在這種臨時的野戰司令部裏與人議論法律解釋，儘管覺得有趣，不過譚雅也沒忘了這是在浪費時間。儘管很遺憾，不過既然是在戰爭，這種奢侈的時間運用方式就必須要適可而止吧。

「總之就是居住地區域內禁止戰鬥的規定吧。上校會懷疑這違反了交戰規則，就一般論來說是很正確的看法。」

是的──譚雅點頭。

會很難吧──能清楚認知到現實是件值得讚賞的事。懂得說NO的託斯潘中尉，比明知做不到卻還說YES的託斯潘中尉遠遠來得有益吧。能認知到做不到的事並還能向上司報告，也是作爲齒輪的優秀成長。

「就算違反戰爭法也無所謂？」

「沒辦法。拜斯少校，你的中隊能負責直接觀測嗎？」

「炮兵的攻擊命令？對居住地？」

「嗯？請等一下。」

我必須要保護卡蘭德羅上校，所以不能上前線喲。

「咦？啊，是的，那個……是在指什麼呢？」

「是的，是問國際法的學習經驗嗎？這是當然，下官自認爲對標準法務課程有着萬全的理解。」

「我想冒昧詢問一下……妳有學過嗎？」

會比炸燬水泥制的碉堡來得簡單有效率吧。

「儘管預定用梅貝特上尉的炮兵計劃性地打擊敵人的火力點，不過也該假設路線遭到瓦礫阻斷的情況吧。」

「一旦是意外遭遇戰，就不是該運用我方機動炮兵的局面吧？」

譚雅苦笑地說下去。

「嚴格來講，聯邦並未加入幾項國際條約，所以不在條約的保護對象之中。」

「是的，就連雙方的城市都早已淪爲戰場了。」

「下官瞭解。請交給我吧。」

炮兵耕耘，步兵推進。就算是在居住地，這個大原則也依舊不變。尤其一旦是無限制戰爭的話就更是如此。

我絕對要連同各種機會成本的損失寫成詳細的明細，向參謀本部請求全額費用。是全額，就連一毛錢也不準少！這要是不連同陪我做這種事的部下的補償在內，全額請求應有的權利的話，我的臉要往哪擺啊。

「好的，卡蘭德羅上校。請問有什麼事嗎？」

這還真是個優秀的口號吧！就便利性來講，要說是有着些許以上的副作用吧，麻煩事也很多，但以讓自己不用上前線的藉口來講，應該要給予高評價吧。

這該說是爲了消除無謂的行動，各級指揮官理解自身的職責，士官發揮出領導能力之後纔有辦法實現的專家技術吧。

一臉茫然的回答是譚雅的自然反應。敵人位在麻煩的地點，而我方有炮兵，那爲什麼用炮兵攻擊會被懷疑是不是認真的啊？

那麼──譚雅就在這時說出一個小小的藉口。

是與義魯朵雅王國軍的軍事準則不同嗎？有點不太理解他視爲問題的理由，而體驗這種作爲地位微妙的中間管理職，在部下面前向長官說明自身意圖的悲哀也讓人不太愉快就是了。

譚雅一副上校說得很對的樣子點了點頭。但要解開這個誤會其實很簡單。

「我相信各隊……不過萬一時就拜託妳了，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

會特地配備自走炮這種昂貴的武器，完全是因爲帝國軍參謀本部重視機動力到極端的程度。儘管殘彈的問題讓人害怕不已，但此外卻有着能靠炮擊摧毀麻煩據點的絕大好處。

譚雅一副「還希望上校能夠理解」的態度把話說下去。

「誤會？貴官知道國際法是什麼嗎？」

「少校的意見也有道理，不過與託斯潘中尉配合得最熟練的應該是格蘭茲中尉的中隊。託斯潘中尉，你能跟維斯特曼中尉搭檔嗎？」

譚雅朝手錶瞥了一眼後，滿意地回覆副官的報告。

「豁免適用？怎麼會，例外規定是……」

瞥了過去，就看到託斯潘中尉那張呆臉。不過，這個呆臉男人也在戰鬥羣受過教育了。

「……沒有錯嗎？」

「我想以貴官的提案爲基礎。雖說航空魔導部隊是負責支援，但我可不想弄得滿地瓦礫妨礙友軍喔？我要一個適當的方案。」

「我的部隊在本部待命……如有必要的話會作爲預備戰力投入吧，但畢竟還有客人在。絕對不能讓敵人突破包圍。」

「中校？」

向部下保證行動沒有法律問題是上司的義務。下令去做違法行爲，不論在軍法上、民法上，本質上都欠缺着法律依據。

「啊，原來如此。」

灰色還可以說成是白的。但黑色就是黑的。就算能允許黑字，法律上的黑在現代社會中也很快就會遭到排斥吧。是身爲文明人想要避免的事。

「觀測魔導師要用心執行精確導引，儘量避免製造出瓦礫。」

「那基於訓練水準的問題，我想屏除維斯特曼中尉的部隊，由格蘭茲中尉的部隊擔任觀測。」

指名喊着「梅貝特上尉」的譚雅朝炮兵將校看去。

「……我獲益良多呢，中校。」

沒有法律防衛，戰爭要怎麼打下去。這是當然的吧──譚雅向卡蘭德羅上校打包票。

「也就是典型的模式吧？很好，我認可。」

「作爲參考我想問一個問題……妳真的是認真的嗎，中校？」

易守難攻的高層建築……在這種偏僻的居住地會是教會的望樓……就一棟也不留的先制擊潰吧。

「是的，我也曾想方設法想回避這類的法律問題。沒想到一句非條約適用對象就將這些暴行正當化了。真是驚訝。」

「「「遵命！」」」

「恕下官失禮，這是考慮到戰鬥教訓的結論。正因爲認爲這是雙方在前進途中的意外遭遇戰，纔會判斷這應該是能避免讓居住地化爲陣地的有效手段。」

「是的，是這樣沒錯。」

「我這邊沒問題。」

要是不承認這種小小的進步就沒辦法培育人才。這讓想說總有一天要寫一本培育人才書籍的譚雅注意到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比預定的還要快呢。漂亮。」

總算知道卡蘭德羅上校是認爲哪裏有問題了，這讓譚雅的困惑與疑問獲得冰釋。

不對──譚雅先把疑問擱在一旁。卡蘭德羅上校是帝國軍外部的人。外部與內部有着不同的觀點是常有的事。原因是組織文化的不同吧？

「在意外遭遇戰時，居然一下子就對居住地發出炮擊命令。未免也太不妥當了。」

「不管怎麼說，就算是對城市炮擊也有法務部門在法律上做擔保，作爲實戰部隊就只需要依循中央的法律解釋。這樣解釋還可以接受嗎？」

「那麼中校，有關戰鬥計劃……就照這個樣子。」

「……富……富有守法精神？」

「下官會以堅定的決心徹底執行任務。若容許下官依經驗法則表示意見的話，這類遭遇戰在東方並不罕見，能判斷是妥當的作法。」

「託斯潘中尉請求在突擊前使用煙霧……」

「叫他把壕溝戰的基本給我想起來……不對，是這樣呀。他不知道吧。就先通知他在突擊的同時使用。沒必要特地通知對手我們準備發動攻勢了吧。」

瞭解──點頭拿起聽筒的副官，是理解何謂報告、聯絡、商談的那類人，能判斷交給她就不會有問題。

這樣一來，關鍵就會是──譚雅拿起一旁的有線電話。

「梅貝特上尉。準備好了嗎？」

「交給我吧。我會敲響鐘樓上的鐘給中校聽的。」

「……哈哈哈，這點子不錯。我也最喜歡教會的鐘響起來了。」

「是這樣嗎？」

儘管部下隔着聽筒傳來狐疑聲，譚雅還是「當然」的向他保證。

「是爲了誰敲響鐘聲的吧？這我不討厭喔。不管怎麼說，我都打算舉着雙筒望遠鏡在這看守着。」

「我會努力避免白費工夫的。那就請等到指定時間吧。」

「嗯，我會等你的。」

放下聽筒，確認起距離梅貝特上尉保證的指定時間爲止的微妙時間。既然各部隊比預定的還要早就指定位置，就沒必要勉強趕時間。

因展現出五分鐘前行動的精神而滿意點頭的譚雅，心情好到在想要不要把副官找來泡咖啡。

這種時候就以優雅的心情觀察情況吧……是這種不管事的表現不好吧？

「提古雷查夫中校。能打擾一下嗎？」

被臨時司令部的真正觀察者搭話的譚雅忍住「還來啊」的真心話，恭敬地轉身面向卡蘭德羅上校。

「是的，上校。請問有什麼事嗎？儘管非常抱歉，但就要發起攻勢了，還希望你能快一點。」

「當然。就快點吧。」

「是的。」

「是的，對方如果是聯邦就沒有國際法上的問題……事情就是這樣，請問有問題嗎？」

譚雅維持着錯愕的表情與語調直接回答：

就拜託了──譚雅邊想邊開口。

「感謝上校的協助。哎呀，就快到指定時間了呢。看樣子是聊過頭了……還請容下官回頭處理軍務。那麼，下官先告辭了。」

然後──譚雅面帶笑容繼續說道。

「儘管也做過確認了，但妳能肯定那裏面沒有宗教人員嗎？」

「是在我們抵達之前就遭到共產主義者洗劫了吧？他們感覺像是把有價值的東西毫不遺漏地通通後送了。」

這不是什麼謊言，而是很高興他能夠幫忙確認吧。畢竟只有帝國軍人的目視確認也不能說是毫無偏頗。就算不是能稱爲第三者的中立存在，不是帝國軍人的軍人的目視確認，可是在寫報告書時的最佳證據。

「啊，辛苦你了，少校。梅貝特上尉的炮兵那邊，你引導得很漂亮。託斯潘中尉的部隊想必也不會被瓦礫絆倒了吧。」

「是的，因爲很可能成爲有力的抵抗火力點，所以認爲應該要擊潰。」

那怕是戰爭也有着最低限度的法律，譚雅也與積極打破規則的自滅性質無緣。

「上校的問題，下官有點難以理解。明明沒有標誌，卻還認爲有宗教人員在？」

「咦？」

因爲所謂的典型，就是連最佳答案都已經教範化了，只要知道就有可能迴避。這是知識助人的正確且最佳的例子吧。

這就是缺乏對他人的溫柔、博愛與善良精神的作爲。

這不僅限於提古雷查夫中校一個人。人人都像理所當然似的將炮口或槍口對準了居住地，期待着發起攻勢的指定時間到來。

知識就是武器。在前往戰場時，必須用心準備好武器纔行。

要是不小心斷言「沒有」，就會被要求提出根據吧。

「上校認爲說不定有？」

「那……那麼……妳真的要炮擊教會？那可是在街道的正中央喔？」

「……沒有。」

「……要打城鎮戰？」

要是真有的話，就採取「這種事我作夢也沒想過」作戰。這是訴訟大國出身的幹練律師所推薦的最佳防禦手段。

「這部分請上校放心。我在敵掃蕩作戰中有擅自確認過了。真的就只是個空殼的樣子。」

統計好各隊損害報告的副官傳來的聲音，聽起來究竟有多麼讓人感激啊！

這是典型的以行爲不符合法的精神與理念進行攻擊的引導式詢問，不過譚雅有着不會被這種小伎倆釣到的自信。

「……萬一發現的話，妳就會停止炮擊嗎？」

譚雅帶着苦笑開口說道：「不，我是認真的。」實際上，譚雅不吝於承認聯邦的敏銳度。

對了──譚雅就在這時恭敬補上一句。

要打從心底切盼能毫無瑕疵的制定戰鬥計劃，應酬着卡蘭德羅上校這個累贅，最後還得認真擔心會不會有存在X之類的礙事者介入，是自己的職責嗎？

實際上，就譚雅個人來說是超想炮擊的。

「可以嗎？」

在卡蘭德羅上校喊着「等等」開口制止後，譚雅抬起頭來。

「咦？」

「不，沒有……沒有。」

「不過有墓穴被挖開，陪葬品遭到洗劫的痕跡。」

沒有比知道這全是杞人憂天時還要讓人擺脫壓力了。滿臉喜色地鬆了口氣。

富有守法精神的卡蘭德羅上校基於善良市民的義務指出違法的可能性，是完全正確的行爲。不過──譚雅在尊敬法律這方面上可也是個專業人士。

說到聯邦軍，最近可是不遺餘力地在徹底找帝國麻煩。這要說的話，就是有價值的東西就連寸土也不留給帝國的意志。也讓人感到一股惡意。

回答「那真是太好了」的副隊長真是可靠。朝四周重新確認了一眼後，譚雅就趁着會偷聽的卡蘭德羅上校不在場的機會向副隊長招了招手。

「是打算不斷重複着這種事嗎？是想說在國家理性之前，人倫是沉默的嗎？究竟要堆積起多少屍體，纔打算結束這一切啊？」

「我方目前正在掃蕩殘敵及重建戰線。」

「這是當然。就算是我也不會命令部下炮擊被視爲宗教設施的設施。倘若上校肯幫忙確認的話就能增加確實性了，還請務必這麼做。」

「妳認爲沒有？」

「等等……妳在說什麼啊，中校？」

不過──譚雅微笑起來。

愣住的卡蘭德羅上校是個常識人吧。關於這點，譚雅也非常能理解。看在正常的文明人眼中，否定私有財產實在無法讚賞是腦袋正常的作法。

「戰爭法的解釋是法務部門的管轄。根據通知，在聯邦民法上幾乎沒有國有、私有的區別，所以在攻擊設施之際，國際法上的……」

規則不是用來打破的，是用來讓對手打破的；法律不是敵人，是要拉爲夥伴，用法理把對手痛扁一頓的工具。

不過既然是基於國際法的保護對象，就算可恨也要確實剋制住炮擊。戰爭如果用個人的感情去打，就只是野獸的鬥爭。

「已有複數軍官以目視確認過了。機會難得，想請上校也幫忙確認一下，不知意下如何？」

「誠如上校所言。是在擔心這件事嗎？」

妳看──在催促下，譚雅目視到卡蘭德羅上校所指着的東西。在居住地區域內，預定突擊的位置上……什麼嘛，是教會啊。

「帝國軍和聯邦軍究竟是怎麼了？」

「幹得好！」

「那麼，有關目視確認的事……請問有看到標誌嗎？」

這是律師與檢察官常在法庭上使用的誘導性詢問技巧。

「原來如此，下官理解上校在擔心什麼了。」

「根據聯邦法律，那個是國有財產。儘管很可悲，不過聯邦並不承認教會財產的概念。」

「還請放心，這完全沒有問題。」

「掃蕩殘敵沒必要做到徹底。儘管很遺憾，但徹底進行搜索追擊會讓部隊分散。逃走的敵人就讓他們逃吧。」

「唉，我們總是慢了共產主義者一步啊。」

咦，我有那裏說錯了嗎？

明明不是中世紀卻在攻擊城鎮。包圍戰。恐怕會波及民間人士吧，不，在這之前，說到底，軍隊是爲了做這種事而存在的嗎？

「會擔心裏頭說不定有宗教人士是很理所當然的事。只不過，經確認後並未目視到特殊標誌。」

要是認爲「說不定有」，就會被指責違反了法的精神吧。

「怎樣也不覺得這是正常人會做的事。」

「……教會似乎成爲了炮擊對象？」

「哈哈哈，這笑話不錯呢。」

雖說不喜歡所謂的宗教設施……也承認要說不想炮擊是在騙人的。

「妳的意思是？」

只不過──譚雅同時笑起。與不肯承認錯誤的共匪不同，資本主義是以失敗爲前提。該說這正是人因工程的正確應用吧。自稱完美不會犯錯的有存在X這樣的傢伙就夠了。資本主義的強處是適應、改善、進化。

像是不否定也不肯定，但是也不拒絕證言的表現會拿到高分等等。

「中校，我回來了。」

所以……譚雅正要開口，就發現到那名爲了來臨時司令部報告而出現的軍官，綻開笑容。

就算官方文件上是記載着雷魯根戰鬥羣的名字，但沙羅曼達戰鬥羣要是瓦解，揹負責任問題的可是譚雅，就算會擔心也是當然的結論。

「喔？我還以爲會多少有些動作。」

「是怠慢了敵情調查嗎？照聯邦軍政治宣傳的說法，我們似乎是命在旦夕。」

「請考慮到那裏並沒有設置標誌。不論任何可能性以極端來講都無法完全否定，但在未發現到標誌時，就該懷疑沒有設置的意圖吧。」

不論對方是不懂規則還是不守規則，總之要是因爲某種理由不加以利用的話，我方也沒有「顧慮」的義務。

「縱使有人……我想是聯邦軍部隊駐紮的可能性很濃厚吧。不管怎麼說，我都擔憂部下會因此犧牲而打算排除。」

沒辦法吧──譚雅向她點了點頭。既然暫時確保了住所，會想以這邊優先是指揮官的習性。在確保奉命前往的地點後，爲了能從該處射出下一支箭矢，就必須讓部隊恢復可動作的狀態。

「我們的任務不是搜索殲滅。不能無謂地讓部隊分散。」

在指揮攻擊時，指揮官會被迫揹負起異常的緊張感。不論是誰都想毫無犧牲的完成攻略，但願望總是不一定能夠實現，所以這也是當然的吧。

手中握着的雙筒望遠鏡前方，是聯邦不知該說是村落還是城鎮的居住地。基於訓練過的習慣環顧四周，就在目睹到帝國軍各部隊大致完成配置時，卡蘭德羅上校心中縈繞起一股怎樣也無法認同的異常感。

帝國軍將兵身上看不到遲疑。

「損害極爲輕微！」

我明白了──譚雅點頭回應着副隊長的答覆。

「傷亡報告。」

「……這是怎麼了？」

「什麼？」

譚雅一副「總算明白上校在擔心何事了」的態度點了點頭。

聯邦這個共產主義者的抬頭，還真是讓人惴惴不安吧。

拜斯少校並不是會特別在這方面的事情上對譚雅做假報告的人……但真的只是空殼嗎？

「話說回來，有關那個教會……」

他們以政治宣傳揭發了真相──資本主義也並不完美。

哼──譚雅帶着苦笑回答卡蘭德羅上校的問題。

「他們似乎總是比帝國快了一步。聯邦那些傢伙偶爾也會準確地說出真相喲。」

「提古雷查夫中校，貴官應該是知道的吧。特意攻擊宗教人員，應該是明顯觸犯戰爭法的行爲。」

看着提古雷查夫中校離去的背影，卡蘭德羅上校一個人啞然徘徊到指揮所外。

這絕對難以說是愉快的等待時間吧。負責人就算看起來只是在那邊耍威風，但這其實是在跟腸胃上的壓力奮戰的工作。

他好像也曾在報告書之類的文件上看過都市攻擊戰已成爲理所當然的情報。不過，等到親眼目睹後……無法理解。

譚雅邊向愣住的上校遞出手上的雙筒望遠鏡邊說：下官並未說謊。儘管有大略觀察過那棟位在臨時司令部也能目視到距離內的望樓，不過並未發現到禁止攻擊的標誌。

另一方面在理想論這點上，共匪對「應有的理想型態」可是包含自己在內，遙遙領先了資本主義者不只一兩步。如果不承認他們直到懸崖邊都不勒馬的勇氣是不公平的。

「不過，不得不承認他們掠奪的手段之好還真叫人可恨呢。那麼，就帶卡蘭德羅上校參觀倒坍的廢棄教會，減輕一下拘泥國際法的上校的精神壓力吧。」

「說起來，還有這件麻煩事呢。」

「拜斯少校，這會造成外交問題喔。給我說話小心點。」

「是下官失禮了……他讓我重新體會到前線與後方的認知差距了。」

「我也是喲，少校。」

真想沒到──譚雅不得不語帶嘆息的指出一件事。

「居然會被認爲是在炮擊教會呢。」

「就是說呀。就算是我們，可也是比照國際法與基準在做事的。」

真的呢──譚雅向他嘆了口氣。說到卡蘭德羅上校，看來是在無意間把我們當成野蠻人看待，讓人無法接受。

「真不想被人叫作不懂法律的野蠻人呢。這讓我由衷感到遺憾喲。」

統一歷一九二七年五月三日 東方戰線 前線附近 戰鬥羣基地

在搶來的房子裏睡上一場勝利的午睡……說起來是很好聽吧。實際上，就算只是將老舊建築的一部分當牀睡，舒適度也是天壤之別。

就在熟睡一場，享用完像人喫的餐點，苦笑說着似乎能度過有文化的一天時，譚雅就收到司令部傳來的通知。

上頭總是這麼自私。譚雅所被允許的只有嘆一口氣。再來就只能肅然從命。

面對在軍官集合的吶喊下聚集起來的戰鬥羣軍官，譚雅直截了當地告知他們要後退的事。

相較之下很快就接受的魔導大隊的軍官們，不免是早習慣本國的橫蠻無理了吧。該說很意外吧？梅貝特與阿倫斯兩位上尉，還有維斯特曼中尉也都看不出有太大的不滿，真了不起。

就這點來講，某種意思上該說是一如預期的是託斯潘中尉吧？

「後退命令？恕下官失禮，我們雖然纔剛佔領居住地，但防衛陣地的構築進行得很順利。下官很懷疑後退的必要性。」

「所以？啊，不，我沒有要打斷你發言的意思。機會難得。託斯潘中尉，你就把話說完吧。」

這句話就像是預告般的響起了彈着聲。只要被炮擊慣了，那怕再不願意也會理解──是近彈，我們被攻擊了。

打一發基準炮後，修正偏差。自己以前也引導過炮擊，也有過被敵人引導炮擊的經驗，但沒想到，居然會被友軍這麼做！

我有自信就連炮兵師團都能蹂躪。相對貧弱的帝國軍炮列，我一擊就殲滅給你們看……這還真是會讓人悲從中來的自信啊！

「混帳東西！攻擊友軍還有膽發問！」

我們也會反擊。而這就是所謂的公平。

「敵襲！怎麼會！偵查……」

「夠了！做成兩份送到參謀本部還有我的部隊來！我之後再來確實追究責任！」

「是的。既然整體友軍都跟我們部隊一樣在繼續進軍，目前就沒有後退的必要……」

光是沒用公開廣播就算很好了吧。

「……這不是我能負起責任的距離。這種時候，只要沒有將敵人連同託斯潘中尉一起殲滅的命令……」

舉例來講──譚雅伴隨着具體事例繼續解說。

就連在萊茵戰線當時，不是也偶爾會經常發生因爲炮兵隊該死的計算失誤，讓炮彈落到頭上來的事情嗎？

哎呀！意外地有在想呢。能高興地看到託斯潘中尉的成長這件事讓我感到驚訝。考慮到他的步兵部隊在佔領時的活躍，是該承認他已經能做到身爲軍官的最低要求了吧。

「這恐怕是友軍的炮擊！是友軍炮兵隊誤射了！」

這可是人命，是無法挽回或復原的東西。

副官迅速的準備正是專家的表現。「就發射給外行人看吧！」譚雅發出號令。要是他不認識滾滾冒起的信號彈煙霧，就該發動攻擊了吧。

什！──瞬間啞口無言後，譚雅改變想法承認梅貝特上尉恐怕是對的。

「……這怎麼可能！」

「是後面！從後面打來的！」

朝炮兵將校看一了眼，就見他一臉凝重。

「沙羅曼達戰鬥羣？那個，呼號是……」

就在梅貝特上尉說出這種事的瞬間。

然而，又一次着彈。比起剛剛的更加接近了？

「辯解日後再以正式的文件格式送來！受到友軍的觀測射擊，要我怎麼保持部隊戰意啊！」

爲了不讓自己溺死而捍衛自己的船板可是正當權利。

不過就這點來講，梅貝特上尉不愧是炮兵將校的專家。

姑且不論校官，現況下他算是平均水準。儘管彼得原理【注】說得很對，但在無法升遷的現況下要求職位以上的能力是我太自私了。【彼得原理：是當功績社會以「能幹」作爲升遷條件時，極端來講，整個社會就會充滿無能的一種悖論。比方說，有一名能幹的一般員工。當他因爲能幹而晉升課長時，要是他具備着能晉升到「更高職位」的能力，就還有辦法進化成爲「經理」吧。可是，一旦他的能力只到這裏，就會作爲一名無能或平凡的課長永遠停滯下來。這就是組織整體的原理！等注意到時，組織裏早就充滿無能了！──就是這樣恐怖的發現。】

「傷亡報告！」

以艾連穆姆九五式壓倒性的輸出強制顯現電子反制戰。將整個空域的收發信一時性的壓制後，譚雅就不掩殺意地直接呼叫起應該在這裏的觀測魔導師。

「爲……爲何貴隊會在那裏？」

聽好──譚雅朝託斯潘開口說道：

在前線分辨敵我的基準就只有一個。那就是有攻擊過來還是沒攻擊過來──僅此而已。就算雜亂無章地掛着IFF還是識別記號什麼的，本質也不會改變。

不過，用現有的人力做到最好，就算不是軍人也是當然的事。更何況託斯潘中尉有在以他自己的方式努力。既然如此，作爲長官提供協助就是不容拒絕的事。雖然也不是不覺得自己還真是熱心教育……但這對一名好市民來說是當然的吧。

「該死，這究竟是怎麼搞的，觀測魔導師就連區分敵我方都不會！觀測魔導部隊是拿來幹什麼的！」

「炮擊！」

「真是非常抱歉。會以正式的文件謝罪並申請懲處……」

由於對方的反應遲鈍，譚雅就語帶焦慮地大叫起來。

「拜斯少校，你覺得呢，在看過敵我前線之後的感想？」

「這羣大外行！到底把戰爭當成什麼啦！這可是事關帝國軍將兵的人命啊！給我認真點！連確認都沒有是在開什麼玩笑！」

「這是誤認。是觀測魔導師的訓練不足……」

「給我確認！有看到嗎！」

「航空魔導大隊，準備快速反應出擊！只要打過來就視爲敵人！」

「貴官認爲我們推進了前線。」

多虧梅貝特上尉發出警告，能更明確地理解狀況的譚雅咂了一聲。這不是計算失誤！而是更糟糕的狀況。是誤認！

「這以地面的觀點來看是對的吧。」

「以貴官的觀點來看是這樣嗎？」

「所以是……？」

很可悲的，這傢伙是譚雅旗下的一名將校。

「假設我要爲了託斯潘隊請求炮擊支援吧。此時，當作敵方陣地近在貴官的眼前好了……你會不想被誤射炸飛吧？或是說，應該要先問炮兵願不願意接受這種亂來的請求吧？」

「這樣要圓滑地運用部隊會極爲困難喲，中尉。」

不過，就算說沒辦法聞一知十，要責備託斯潘中尉也還太早。

「咦？」

「我們有辦法防禦。那還有放棄的必要嗎？這在最壞的情況下，可是會讓敵人奪回，給予他們踏穩腳步的時間吧？」

看他不發一語的反應，是無法期待靠對話解決吧？心想「外行就是這樣才困擾」而更加焦躁的譚雅當下甚至堅定起擊墜友軍的覺悟。

因爲意圖消滅沙羅曼達戰鬥羣這面盾牌的愚者，而擊潰只爲了保護這傢伙的炮兵隊，是緊急避難的行爲。

「我以神之名宣告！這裏是沙羅曼達戰鬥羣！在C39區塊差點擊中友軍的蠢蛋，現在立刻停止炮擊！我的慈悲與忍耐可沒有主那麼深喔！」

面對炮兵將校斷言這是來自後方炮擊的這個事態，譚雅卻搖了搖頭。

譚雅一面點頭，一面爲了新人教育不惜勞苦地問起他對現況的認知。

如果是這樣的話，譚雅也會不惜辛勞的教育他。

「是的，中校。以前線的狀況來說並不壞。現況下我們儘管與聯邦軍爆發了意外遭遇戰，但不也踏穩腳步了嗎？」

「遵命，中校！」

隨隨便便就遭到誤認炮擊，誰受得了啊。是把事關人命的重要性當成什麼啦。目睹到欠缺專家意識所導致的災難，讓譚雅不得不愕然。

另一方面，譚雅也不得不帶着苦笑指謫他一件事。

「Salamander01呼叫觀測魔導師！你這廢物！是飛在哪裏啊！」

「太錯綜複雜了。」

後方遭到滲透，而且直到遭受炮擊之前都沒能發現？這裏有這麼多蠢蛋嗎？──譚雅難以認同梅貝特上尉的發言。

「識別信號準備好了！」

「這是個好問題，託斯潘中尉。」

縱使是在移動彈幕射擊之際發生的炮擊意外或其他事故，也都還能忍受吧。畢竟就連照預定進行的炮擊，大炮的彈道也無法百分之百地一如預期。

「你的意見並沒有錯，但同時也是片面性的看法吧。只要俯瞰現狀，這也能說是在最前線的混戰。」

譚雅基於經驗法則知道──只要阻止觀測魔導師，至少炮擊就不會立刻發射。

拜斯少校隨即說出的答覆，讓譚雅忍不住反問：

「這是……觀測射擊！效力射馬上就要來了！」

「Salamander01呼叫HQ，請說明。」

「H……HQ呼叫SalamanderCP，請緊急回答！請緊急回答！」

「別讓我說第二次！立刻停止觀測射擊！拒絕的話，不管IFF（注：敵我識別器）是怎麼顯示的，我都會視你們爲敵人反擊！」

「就連標準程序也不懂嗎！當敵我方的識別信號與通訊暗碼是用來幹麼的！」

如果是被敵人炮擊還算可以接受。

「全員撤離！撤離！同時對空警戒！」

在某人叫喊的同時，司令部的軍官隨即抱持着共同的擔憂。

「該死，沒辦法！」

「只要敢攻擊，我就將你們視爲聯邦軍炮兵隊『處理』！快叫負責人出來！向我們謝罪！否則，就廝殺吧！」

毫不掩飾焦慮的譚雅，這時忽然注意到加密過的無線電收訊機傳來呼叫。

「我……我是看到了……」

「立刻停止炮擊！」

「發射信號彈，快！」

譚雅是要讓他們知道，自己懷着發自內心的憎惡與憤怒的語調是認真的。我不想攻擊友軍。不過，法學上也確實存在着卡涅阿德斯船板的概念。

譚雅喀當地摔下電話，再做了一個深呼吸後整個人炸開。

「是要我讓你們知道，我在萊茵戰線的擊墜數不是掛假的嗎！」

聽好──譚雅將殺意注入話語之中，朝着該死的薪水小偷發出怒吼。

啊啊，官僚性的答辯。

對於理解不過來的託斯潘中尉，譚雅點名航空魔導將校作爲解說人員。

一臉疑惑的託斯潘中尉該怎麼說呢，是在應用上有問題。不是能聞一知十的料。

「是觀測魔導師的誤認。由於是在混戰……」

不過一聽他說是誤認，譚雅就爆炸了。

「未受到嚴重損害。只有防衛陣地中彈數發的程度，並未出現損害。」

到底在幹什麼──搶在譚雅脫口大喊之前，似乎注意到什麼事的炮兵將校梅貝特上尉就發出慘叫。

但被我方炮擊可就不公平了。

「你要是活在古典的二次元世界裏我可就困擾了。現代戰爭可是三次元的喔？」

滔滔不絕的譚雅是打從心底的忍無可忍。

「懷疑是敵軍的僞裝？很好。有膽就向沙羅曼達戰鬥羣發射效力射看看啊！航空魔導大隊將會向你們全力展開反炮兵襲擊戰！」

攻擊過來的傢伙，不論國籍、所屬全是敵人；意圖攻擊我的蠢蛋全是我的敵人。這個理論儘管粗暴，但肯定沒有錯。

原來如此──一臉明白地點頭的梅貝特與阿倫斯雖不是魔導將校，但也不愧是受過訓練的將校；一臉茫然的託斯潘中尉則有必要再稍微教育一下吧。

「什麼？確定嗎？」

「是的，中校。」

副隊長不是會未經確認就做出不適當報告的人。只要知道這件事，就能明白拜斯少校這話說得相當認真。

「……真是，太好了呢。」

唉──安心地鬆了一口氣。因爲這種理由出現損害，可是件讓人絕望的蠢事。儘管遭受炮擊的事實也導致了憤怒，不過沒有損害的現實，讓人充滿希望到讓差點爆發的腦袋冷靜下來。

「姑且確認一下。車輛與大炮的損害？」

「沒有損害。如有必要，還能依命令展開反炮兵射擊。」

「哈哈哈，很高興現在好像沒這個必要呢。」

能看得出司令部內正逐漸取回放鬆或是說溫暖的氛圍。沒有損害的事實，真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不過心想着「真受不了」的譚雅，她的辛苦並沒有到此結束。

「打擾了，中校。」

「卡蘭德羅上校？你要是被友軍炮兵隊殺死可是外交問題，下官儘管很擔心，但看到你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突然出現的卡蘭德羅上校依舊生龍活虎。

「是呀，幸好沒事。貴國的炮兵隊意外地差勁呢。」

「多虧這點得救了。下官作夢也沒想過會有一天高興他們的技術差勁。不對，就是因爲技術差勁纔會朝我們開炮也說不定呢。」

「「哈哈哈。」」

做蠢事的人會被瞧不起，這是天經地義的原理原則。

「話說回來，貴隊真是優秀呢。我雖然懷着說不定會遭到正式效力射攻擊的心理準備而閃避了，但就途中所看到的表現……貴隊的反炮兵防衛做得太優秀了。看起來是有對士兵進行相當徹底的鍛鍊。」

「真是難爲情。這是因爲我們經歷過萊茵的炮兵戰……」

「不知道那有多可怕的我，果然沒辦法靠感覺理解也說不定呢。這點讓我體會到了經驗上的差距。」

「武裝偵察？只不過，以在全戰線上推進來講……」

「命運？要是能大喊Nein（纔不是）的話，不知道會有多輕鬆啊。」

就以友軍的失誤來說，誤射的規模怎麼說也太大了。這樣一來，就是友軍的質出現驟變？就在這幾天內？

喔──格蘭茲中尉不經意的一句俏皮話讓譚雅噗哧笑起。對耶，拜斯少校雖是校官，不過格蘭茲可是中尉而且是部下啊。

愈是恢復冷靜，就愈是覺得這件事很奇怪。必備戰力不足是衆所周知的事實。作爲窮極之策將新兵投入前線作戰的手段，理論上也無法否定。

「……只要本國沒有絕望性地錯亂，這事說起來就有哪裏很奇怪。」

「可能的話，我也想找一份磨亮辦公桌的高尚工作來做啊。」

「好了，各位。責任就追究到這裏吧。等下記得去跟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說想要的東西名單。」

「沒錯，拜斯少校。該說跟貴官不同吧。我並不是打從最初就申請前線勤務的。」

把老手換成打工人員後，還期待一切都能照往常一樣毫無問題地發揮機能的人才有問題……參謀本部不是會寄託低劣的樂觀推論到這種程度的組織吧？

「這我當然知道，拜斯少校。」

「我自認爲看人的眼光很準喲，阿倫斯上尉。倒不如說，除了魔導將校外還有很多人被她洗劫過嗎？」

「直截了當地說，就跟上校猜想的一樣是友軍的誤射。原因是友軍的觀測魔導師把我們誤認爲聯邦軍了。」

這顯而易見地很可疑。除非是有人在背後特意牽線，不然是不可能的吧。

唉──演奏起嘆息二重奏的時機完全一致。

稍微前進，等接觸敵人後進行的戰線整理。根據教範，之後大概會發布構築防衛陣地的命令吧，不過話說回來……前線附近有大量的新兵？讓資深老兵自由是打算做什麼？

必須提出善後策略，向部下發出接下來的指示。

「就是說呀。不過，所幸避免了遭到全面性炮擊的事態。」

通常的話，只會投入像自己等人這樣的戰鬥羣吧。這不僅沒必要動用到全軍，軍團規模的武裝偵察運用在帝國軍內部也還很陌生。

「咦？就只是用通訊呼叫，透過暗碼讓他們住手罷了。」

「那麼，拜斯少校、格蘭茲中尉。我們就照慣例最後再走吧。哎呀，管理職沒有加班津貼還真是難受呢。」

如此的醜態。難以想像會毫無任何前兆就突然出現。這儘管不是保險的統計，但事故往往是發生前的小型未遂事故所累積爆發出來的結果。

「要說到這幾天的話，就是昨天的前進命令和今天突然的後退命令。」

「託斯潘中尉，貴官納入梅貝特上尉旗下。支援炮兵後退。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貴官也同行，護送卡蘭德羅上校。」

等回過神來時，譚雅已沉浸在獨自思索的世界裏相當久的樣子。居然直到窺看過來的副官敦促爲止都沒能注意到。

「哈哈，這說不定是命運呢。」

「司令部那邊，就去勒索道歉與賠罪品吧。作爲徵收人員，我們當中似乎最不懂得客氣的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會很稱職吧。」

「我也覺得要是能不這樣的話，不知道會有多麼多麼地好啊。」

「被這些無能搞得很累呢……但願把這些蠢蛋送到前線來的教育負責人能遭遇不幸。炮兵的觀測精度可是帝國軍火力的根本喔！」

不過氣急敗壞提出抗議的副官意見，在司令部裏是少數派。總歸來講，就是軍官也都被她狠狠洗劫過了吧。

「……現場沒有因此而混亂還比較奇怪，但現況卻是有秩序地在行動？」

「這是場邊說着這種蠢話邊打的戰爭。對像我這樣的常識人來說還真難受，唉。」

命令可說是朝令夕改。本來的話，可以說這述說了帝國軍所面臨的混沌程度吧。

要是敵前後退有這麼簡單，就不用每次戰線整理都必須安排殿軍了。

「是呀，我們大隊的軍官還真是叫人慚愧。一點也不懂得客氣。」

哎呀──這讓人感慨起來了。

我投降──就他舉雙手投降的表現看來，格蘭茲中尉也很正確地認識到敵我的戰力差了吧。「反應不錯呢」譚雅朝着拜斯少校微微苦笑。

「我們要爲了戰線整理迅速退往指定的位置。殿後就交給拜斯少校吧。退路確保由阿倫斯上尉全權負責。」

只要交給副官就沒問題，是副官人事安排得很順利的證據。是難得的副手呢──譚雅一面感謝部下，一面將工作逐一分配給同樣信賴的將校們。

完美的履歷表，完美的經歷，完美的未來──這成套的三件事無論如何都要死守住。

「中校，怎麼了嗎？」

譚雅帶着苦笑地向他點了點頭。

以輕鬆說笑來講並不壞吧。這說不定是無聊小事，不過有辦法共享着相同的品味，在與人一塊工作時可是很重要的。這對最近擔心起自己的笑話品味是不是跟部下不合的譚雅來說，感覺就像是發現到了一個驚人的好題材。

而且──譚雅在心中小小聲地補充。不能說是毫無混亂。但鄰近部隊儘管是一羣新兵，但至今除了誤射外，實際上都相對維持着組織性行動！

這要是變得隨便的話，前程可是一片黯淡。

你說得對呢──譚雅接受拜斯少校的指謫呻吟起來。這種實際上就像是全勤的紀錄，就連自己也覺得有點奇怪。說不定該考慮一下工作與生活的平衡。

不管怎麼說──譚雅稍微搖搖頭。只要將疑惑留在腦中的備忘錄上並回想起自己的職責的話，要做的事情就很單純。

「請務必。」

應和着「這是不幸中的大幸」的譚雅，受到卡蘭德羅上校有點猜疑的眼神。

「這可說是相當出色的配合度……不過是怎麼做到的？姑且不論理論，在實際運用上我是完全不懂。爲了將來着想，還希望妳能指導一下。」

可是，這不一樣。在本質的部分上，帝國軍這個軍事機構仍擁有結實的人才。磨耗與枯竭的意思也截然不同。

唔──譚雅暫時沉思起來。

不論如何，他肯消失是件值得感激的事。

「每次都是這樣啊。不過下官雖然是軍官，卻也是尉官級的下級軍官，所以希望能請領加班津貼。」

「是呀，畢竟我跟那裏的副官、副隊長都一樣，可是經驗豐富喲。」

痛切地喃喃說道的阿倫斯上尉，臉上隱約帶着沉痛的表情。看來這傢伙也被洗劫了什麼吧。

「遵命！」

再來，就是交互提出適度的緊張感與適度的休養了。這是譚雅與參謀本部這種負責管理人事方的職責。只要適當管理，人力資源就能發揮萬全的機能。

「……可是，上頭卻打算這麼做。」

「那麼，儘管認爲上校已經知道了……要下官姑且說明一下狀況嗎？」

「誤認？哎呀，戰爭迷霧說得還真對啊。」

譚雅向表現出興趣的卡蘭德羅上校嘆了口氣。

這跟激憤當下時的道理不同。只要有餘力以長期自我保身的觀點考慮事情，就也會出現適度掩飾自己的必要。

「那麼？」

「我們也是在賭命的，所以就只是啓動了最後一道安全裝置。」

「下官就作爲一名將校向中校報告，我再也不想跟她玩牌了。」

「喔，你能體會嗎？哎呀，格蘭茲中尉還真是了不起。」

「這樣一來的問題，就會是導演的意圖了吧。」

「儘管如此。世界也不可能會變成自己所希望的理想模樣。自從在諾登被捲入戰爭以來到現在，戰爭就跟我比較有緣的樣子呢。」

是一同度過苦難的精銳──譚雅稍微自豪着。

唉──譚雅嘆了口氣。

「……損耗的最大化，必然會導致補充人員的品質下降。」

「哈哈哈，基本上不得不待命準備緊急起飛的航空魔導師，應該要認爲空勤加給與快速反應加給已經包含了加班津貼吧。」

點頭說着「原來如此」的卡蘭德羅上校會在答謝後離開室內，是基於不想在我方繁忙之際打擾的顧慮，要不然就是想再稍微視察一下現場的打算吧。

「啊，沒有，稍微沉思了一下。這可是將校的壞毛病呢。」

「……本國的管理負責人似乎會這麼說呢。」

哈哈哈大笑起來的軍官，包含託斯潘中尉在內全都逐漸在東方鍛煉出粗壯的神經了吧。就跟譚雅認爲的一樣，適應是很偉大的。

「中校！少校！」

「這麼說來，中校當初是申請後方勤務嗎？」

或是說自從被該死的存在X丟到這個世界以來吧？就是因爲這樣，具備惡意的存在對善良的文明人來說才只會是危害。

重新面對眼前的狀況。

「本來的話」。

「那麼，各位。很高興不用面臨需要突擊愚蠢友軍的局面。卡蘭德羅上校要是有什麼三長兩短可是外交問題，不過這邊也沒問題真是太好了。」

「這是尉官的特權呢。哎呀，沒辦法。我就幫你準備申請加班津貼的申請書吧。只要你能讓法務部門和總務點頭的話，就能平安請領到吧。」

「……中校的厚意讓下官感動得都快哭了。」

「……我也不會要妳對敵人客氣吧？但連對部下與夥伴都這麼殘忍，就有點問題了喲。」

「爲什麼呀？」

「梅貝特上尉、託斯潘中尉，就貴官們的表情來看，是跟阿倫斯上尉同意見嗎？聽到了吧，拜斯少校？」

瞥了一眼，就看到一臉明白的幹練軍人集團。由具備機動力的航空魔導大隊殿後，再讓突破力優秀的裝甲部隊擔任脫離的前鋒。這下就做好穩健的脫離準備了──譚雅向衆人逐一告知自己的意圖。

「非常難以想像這會是幾乎跑遍所有戰線的將校所說的話。」

要言歸正傳了──譚雅收斂表情。

「不愧是中校，十分了解部下呢。」

「這還真是嶄新的驚訝。」

就試着留下紀錄看看啊！記錄在正式文件上的事情會變成官方事件。要是遭到誤射後威脅友軍的事情被記錄下來，不就會在個人簡歷上留下污點了嗎！

「就是這件事，中校。妳能在進入效力射之前阻止炮擊這件事讓我嚇了一跳。這究竟是怎麼辦到的？」

一臉寫着「真意外」的拜斯少校喃喃問道：

「這沒什麼，我也是軍大學出來的參謀將校喔，多少也懂一些軍政的想法。」

「恕我僭越，我也有同感。」

也能認爲這是特意要將戰局帶入混戰狀態，但總而言之是太過突然的方針轉換。由於前線錯綜複雜，暫時後退的命令可是說來容易做來難。

「能詳細說給我聽嗎？對軍事觀察官來說，可是極度渴望知道這段過程的詳細內容。」

是這樣嗎？──譚雅在陪笑表情的背後狠狠說道──怎麼能說啊。不論你再怎麼深入試探，威脅友方逼他們住手都不是能直接說出口的事！

「等……我……我要抗議！中校！」

哈哈哈的笑聲重新出現在司令部內部，正代表着無可取代的日常恢復了。和平的概念是任何事物都無可取代的。

朝周遭瞥了一眼後，似乎全體軍官都很同意的樣子。

「重點會是敵我方的識別代碼，還有適當的溝通吧。就跟祈求主的恩典差不多吧。」

就連回着「就是說呢」的拜斯少校，認識格蘭茲中尉的時間也跟譚雅一樣，他想必也有所感觸吧。

「有種他成長了呢的感動喲。那麼，要來做一個簡單的測試嗎？」

「測試嗎？打算要他做什麼啊。」

儘管好像很有趣──譚雅被勾起興趣的問道。

「覺得這樣如何，就讓他試着分析一下目前的戰局之類的。」

「這點子不錯，那好，我就單刀直入地問吧。格蘭茲中尉，我就用軍官學校的方式問了喔。請概說這次的退後命令與其背後的狀況。」

是的──格蘭茲中尉在僵了一會後開口：

「……以重新編制防衛線來說，算是有點奇怪的整理。」

「理由是？」

「是的，中校。是時機的問題。不是在戰鬥結束後，而是在各處還在持續戰鬥時重新編制戰線……不覺得奇怪嗎？」

「貴官也這麼覺得？」

「是的，會這麼說……表示中校也是？」

「……我是覺得這該不會……或許──本國是在企圖大規模的反擊戰吧？怎樣都覺得戰力的移動方式很隨興。總有種特意的印象。」

啊，不過──譚雅向他們苦笑。

「這全是一介將校的猜測。各位，就聊到這裏吧。後退，讓我們後退吧。就退到後方，去向司令部碎碎念炮彈的謝禮吧。」

「「「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