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陸章 叛亂
《幼女戰記》 · カルロ·ゼン · 2.6萬 字

統一歷一九二八年一月十四日 東部
聯邦軍的攻勢戰略黎明,着眼於極力謝絕與帝國軍糾纏。立案主導人庫圖茲上將表示:「既然帝國人那麼愛開宴會,就到墓地去開吧。我們要靜肅,要團結。」
在統馭黎明上,聯邦軍執着於徹底的組織化。
聯邦軍執着於團結,不僅是共產主義適合「團結與勝利」這樣的口號與其造成的意識形態,主要是爲了更實際的理由。
說是「傑圖亞詭計多端,慣於迂迴側擊,或以超羣的戰術能力一一拆招,顛覆局勢。所以只能用不會被他攪亂的緊密組織力量輾壓他」。
換言之,庫圖茲上將的結論便是帝國人只會耍小伎倆,走正中路線用人數輾過去就對了。
想笑他平凡,得先知此道中的真髓。
庫圖茲上將有言:「在哪裏打,由聯邦來定;怎麼打,也是聯邦來定;打到何時,同樣由聯邦說了算。一切都是我們來決定,毫無他人置喙的餘地。」
而聯邦軍徹底執行了這一點。
他們決心要讓自軍始終掌握主導權,將一切安排妥當,爲達成戰略目標忠實執行黨意。
共產黨很聰明,只下了一道指令。
黨要求軍隊「找出一擊終戰的方法」。聯邦和黨都很清楚這場戰爭再拖下去,得付出怎樣的代價。
因此,他們將一切押在「黎明」上,要徹底結束戰爭。
他們是無神論者,不會向神祈禱。不聽天命,卻仍會盡人事。層層堆積萬全的籌備就是他們的祈禱。唯有不懂這暴力裝置如何運作的人,纔會嘲笑人海戰術無腦。
在現實中,神大多站在萬全大隊多的這方。
瞭解黎明的全貌後,專家們只有一個看法──太精彩了。對此,庫圖茲上將也發表過簡明的看法。
他語調平靜,宛如疲倦的平凡老人般聳聳肩,並以表現出木訥性格的口吻逐字慢慢地說:
「如果傑圖亞上將真如傳聞中那麼聰明,能看透我們的計劃,也會爲自己無計可施而陷入絕望。」
集結大軍,直接了當地揍過去。
庫圖茲上將與其身邊的每個人都對此有恰當的瞭解,是以在莫斯科最高司令部下令進攻的那刻,庫圖茲上將接到報告後簡短低語了一聲,許多人爲其有力地小幅頷首。
簡直像是在說己方指揮系統遭到敵方全面攻勢「麻痺」,令人毛骨聳然。
同日 東部方面/沙羅曼達戰鬥羣指揮所
當然,仍會出現誘敵作用的戰術性後撤。這同樣是他們的常用選項之一,利用時空間的交換來彈性調整防禦態勢,甚至被視爲基本戰術。
每個人都因此根據「現地裁量」選擇死守,本身其實值得肯定。
只會思考如何看出主攻點,將其摧毀。
因此,東方軍司令部迅速理解到最壞情況──敵軍遠快於預期的攻勢已經發生,並基於這番理解,嘗試以「預定的防衛計劃」作處置。
儘管如此,說白了,身爲集團一分子的他們「還是會犯錯」。
狀況甚至愈來愈嚴重。
當通訊員面面相覷,想像着究竟出了什麼事,被駭人鉅變嚇得說不出話時,戰鬥正面寬逾百公里的聯邦軍炮兵隊,仍不斷往整個十餘公里深的射程圈傾注淫威。
友軍航空基地遭到徹底攻擊的報告等。
如此「固守陣地」的防衛計劃的確十分合理,對聯邦軍、對其戰略家來說更是「他們想要的反應」,但帝國軍沒有一個知道他們被算計了。
這種方針是那麼地不恰當──如此事實使譚雅昂首問蒼天。
第一──
因爲上前線視察的司令本人失聯了。
即使在下級軍官、中級指揮官都十分短缺的總體戰之中,帝國軍仍在光靠參謀將校就能維持水準上不惜一切地努力。
東方軍司令部卻已然亂成一團,「連這些報告」都不得不擱置。
可惡!混亂之中有人咒罵。
聯邦軍發動黎明攻勢的這一刻,也締造了世上第一次的全縱深同時攻擊。
以多波方式派出比步兵火力更強、速度更快、續戰力更高的部隊,使攻勢儘可能涵蓋敵陣,亦即利用機械化部隊進行突破。
「……勞頓閣下偏偏在這個時候『失蹤』?」
集中炮火過後,聯邦軍擺明會大軍壓境。代表炮火支援一過,敵人便會進犯。總是如此。
並非帝國擅長的一枝獨秀,反倒是組織力爲追求系統性的穩固勝利,所產生的極致戰爭藝術。
但凡「炮兵清場,步兵踏平」這基本戰術還能成立,地表上便沒有突破不了的防線。
攔截到的友軍通訊使譚雅皺眉低語。
就某方面而言,他們做得沒錯。
帝國所知的攻勢作戰,就只有將主力灌注於一點來突破防線而已。這對他們來說無非是世界級的初體驗。
選擇與集中──
然而沒有一個人想得到「在遭受打擊的全體正面,大半野戰部隊都被困在原地」,完全是一場悲劇。
沒錯,聯邦軍全面進攻了。
一一斷絕的前線通訊。
基本上,這在前線已經是一貫流程了。
而黎明即是忠實地呈現了這份單純,而且是將其昇華到極限的樣式。
人海戰術無腦?
「預備炮兵陣地被轟了?怎麼會!你知道那裏離前線有幾公里嗎──」「第、第七軍團炮兵隊沒有答覆!」「緊急狀況!緊急狀況!列車炮遭到游擊隊突襲──」「第四裝甲機團請求緊急支援!」「三一步兵師司令部失聯!」「一四三騎兵師司令部遭到敵方炮火──」
面臨危機時,組織會按照組織文化來行動,帝國的東部方面軍也不例外。他們一聽聞「聯邦軍反擊了」就反射性地展開行動,承襲過去的成功案例,「以據點阻止敵方攻擊,續以機動部隊反擊」。
對帝國軍將士來說,以空間換取時間的想法一點都不足爲奇。
「……死守陣地?」
序曲是由一整排重炮和無數火箭炮奏響的。那是針對帝國全縱深的徹底預先攻擊。
他們具有僞裝成民宅煙囪的天線等長距離通訊設備,但凡有需求,是真能統馭師團單位的部隊。
沙羅曼達戰鬥羣的指揮統馭功能經過特別強化,擁有溢出其人員規模,達師團司令部等級的通訊設備。即使因爲政治因素或組織人考量,部署於要垮不垮的村落,在破舊民宅裏暫設司令部也一樣。
但他們作夢也想不到,自己的鄰隊、鄰鄰隊乃至整條戰線,都遭到了全面性的炮轟。
帝國、帝國軍是將士官教育成內線戰略的軸心。對這些帝國軍人而言,該守護的萊希並沒有幾百公里的縱深。
各部隊間互相配合抵擋敵方攻勢並見機轉守爲攻,是他們的基本功,也是詛咒。「因爲要這樣而不能後撤」是下意識鉗制他們思考的大前提。
「敵人來了!我們受到敵方炮火轟炸!」「全體就戰鬥位置!」「什麼狀況?我們受到集中炮火,敵軍主力往我們這邊來了嗎?」「32區緊急呼叫,我們全區都受到敵方炮火──」「緊急呼叫,23區全區受到敵方炮火──」「緊急呼叫司令部,19區全區受到敵方炮火──」「第十一野戰航空司令部呼叫方面軍司令部,敵方航空戰力──」
鋼鐵用量完全沒在客氣。長達一百公里的整條戰線同時往敵陣擊出彈雨,不給對方耍花招的餘地,殘酷地粉碎反炮兵戰之流的抵抗手段。
在鋼鐵之神面前,人類這般無力的肉塊只能乞求垂憐。
「唔!警報!敵方飛行部隊急速接近?」「游擊隊警報!緊急呼叫司令部!第十五野戰指揮所請求僅級支援!支援、支援!」「第、第二輕裝甲師司令部遭受攻擊?」
正所謂三歲定終生。
以爲「這裏就是我們身爲軍人必須死守的要塞。但凡撐住,友軍支援就會到來,再來就是決戰」。
畢竟即使是萊茵戰線那樣恢弘的壕溝戰,都有軸心主攻,找出主攻點即是司令部的職責所在。每個人都以自己所知的道理假定眼前事物,猛烈炮火造成的斷訊與混亂又使狀況更難掌握。
……除了譚雅•馮•提古雷查夫中校以外。
這小小的低語,竟轟轟烈烈地撼動了世界。
這是貫徹暴力洪流,完全奉獻給整體計劃,軍事智慧的發顯,也是近代殘酷暴力裝置的徹底運用,更是魔鬼藏在細節裏的縝密計劃,唯有戰爭專家才辦得到的軍事合理性之極致。
亦即紮實守下自己的陣地。縱使遭到包圍,也相信友軍不久就會來收拾乾淨,什麼都不用擔心。
帝國軍將士會遵從他們信奉的思考樣式。
對於在傑圖亞上將麾下一次次累積勝利經驗的將士來說,甚至有不必多言的自信。所以在完全擊退敵方步兵,或組成有力反應部隊開始反擊之前,帝國軍每一個部隊都下定決心死守「自己的陣地」。
問題是,在聯邦的攻勢戰略「黎明」裏,整條戰線都是主攻點。
「勞頓閣下被炸死了?」「勞頓閣下平安無事……!」「勞頓上將等參謀連受到了聯邦軍的攻擊!」「太多報告自相矛盾!快點複查!還聯絡不上副官嗎?」「依然行蹤不明!」「護衛都在混嗎!」「軍醫小隊正在待命了,總之快點弄清楚狀況……!」「需要現地的最新報告,動作快!」
因此,所有人都誤解了……
狀況就是這麼糟。
「這是什麼情況?難道整條戰線都受到敵人的主攻嗎!」
誰會知道呢?
炮兵是神,炮兵是無上的主宰者。
嚴重混亂下,司令部再難發揮功能。
活用空優,調整炮兵的攻擊範圍,將敵軍防禦陣地的第一線,甚至第二第三抵抗線都蓋過去,用全部火力摧毀「範圍內所有敵方設施」。
究竟是腦袋被摘而陷入混亂,還是單純人云亦云,也只能自己猜了。總之無人指揮的東方軍司令部就要下達最糟的決定。
庫圖茲上將,以及聯邦共產黨等並非軍事天才的凡人組織,要憑藉所累積的一切向世界宣告,一旦他們強推自身意志,貫徹自己的路線,便會用滔天的火焰旋風,將敵人的防備、兵力、預備陣地、交通路線等任何抵抗的手段,燒得連根都不剩。
畢竟那是他們在危機中的依靠,也因爲他們都是這麼挺過來的。
然而……
完全是場危機。
籌措起來非常困難,且光是事前的預備就是惡夢一場,但也僅是困難而已。一旦完成,神的制裁之錘便要降臨戰場。
戰訓已經殘酷地說明了這點。
不會錯,敵人全面進攻了。
是以即使他們在「戰術層面」上有選擇後撤的自由,在「戰略層面」上卻連後撤的概念都不會有。
無須上級命令,現地人員以「這樣就沒問題了」的共識下判斷,各級指揮官同樣以此爲前提來行動。
帝國軍的將士對此渾然不覺。同時也因爲無知,在各地遭受猛烈炮轟的帝國軍部隊,仍以過去的經驗法則單純地思考。
這在過去是正確答案,所以他們認爲這次也行得通,就只是這樣。如此帝國式戰爭準則的窠臼,卻在這刻齜牙反撲了。
也就是耳朵夠靈。而戰鬥羣指揮官譚雅•馮•提古雷查夫中校抵在無線電上的耳朵聽見的,全是絕望的消息。
「我們就來證明帝國這個問題,一樣能靠鐵和血解決吧。」
本來就該爲全面進攻準備防衛計劃。而帝國軍已經數度挺過聯邦軍的攻勢,對此頗爲自負。
或者說正因如此……
當然,既然要徹底投射火力,所需火炮的數量自是非比尋常。
第二──
某位高級參謀莫名其妙地大叫怎麼可能,但事實還真是如此。
絕對不是。
因爲帝國軍就是這樣徹底教育他們的士官,要他們在這般局面做出近似值內的判斷。
東方軍司令部可不是傻子。
這次不是點的突破,而是面的輾壓。
就連遠在後方,理應安全的後方預備部隊都遭受攻擊。在他們面前,無數報告愈堆愈高。
因此恰當的炮火將顛覆世界。
神的道理十分單純。
所有都源自同一個思考樣式──將內線戰略化爲現實。
這一天,這一刻,帝國東方軍司令部的通訊員無不被急報洪流衝得暈頭轉向。值勤軍官嚇得面無血色,劈哩啪啦地向司令部報告緊急狀況,東方軍司令部也很快就明白大戰爆發。
遭炮兵蹂躪的訊文。
即使四面皆敵,一旦能看出勝算,便會追求最徹底的內線之利,再微小的機會也不放過,各士官積極行動,不需要上級司令部統馭也會下意識地追求互相配合。因此,他們從士官學校時期開始,就不停被灌輸在內線戰略中,必須進行遲滯防禦直到主力部隊來援的思想。
這樣還想做出有組織的應對,迅速找出「敵人主攻點」,簡直是癡人說夢。
儘管如此,勞頓上將安排的留守參謀仍盡最大的努力處理了。他們不斷蒐集報告,嘗試分析情勢……最後爲難以迴天而摔筆。
認爲「自己的負責區域就是敵人的主攻點,所以我們必須挺住。只要我們守住據點,友軍就會開始反擊」。
是以他們也按照慣例,依循相同模式,認爲「無論如何都要在陣地撐住,然後反擊」。
他們將一切都奉獻給了這兩個樣式。
「糟透了。」
就連這麼短的牢騷都讓她煩躁得不得了。
大浪來了。
滔天巨浪來了。
帝國軍以爲撐過去就能反擊的敵人,不過是「第一波」而已。
絞盡力氣站穩雙腿的帝國軍,還來不及在第一波退去時歡欣鼓舞,便要被接下來的巨浪不由分說地淹過去了吧。
這次撐得住嗎?沒有援軍的困守能撐多久?
唯一知道後續歷史的譚雅能夠正確預見。
預見,並如庫圖茲上將所預言般「恐懼」。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譚雅手按太陽穴抑制嘔意,擁抱糟到極點的現況。
現在的危機程度顯而易見。
從情況證據來看,肯定是敵人全面進攻了。
戰鬥正面高達一百公里,不是正式進攻還會是什麼?更別說敵人在這個冬天仍在行動,光是想像「事前準備程度」的差距就令人發毛。
她趕走指揮所無線電旁的部下,獨自膽寒。
「……我們不僅沒預期到這種事,還在關鍵的早期應對上犯錯?」
當然,大家都知道聯邦正式反攻是遲早的事。
相信勞頓上將所率領的東方軍司令部也在努力籌備軍容。
但帝國軍是在「最快春季,夏季機率最高,起碼有幾個月的緩衝期」的前提下,重建東部方面防線。
甚或傑圖亞上將自己都認同這樣的預估,代表連他那樣的人都誤判了。譚雅點點頭,隨即抱頭苦思。
「糟了,這下糟了……實在太糟了……!」
如果勞頓上將還在,直接與他對話會更實際。
首先,敵方的全面攻勢根本不是這點防線擋得住的。
那就是沒有命令權。
「什麼春天?什麼敵人消耗嚴重?過冬?哈哈哈哈,錯成這樣也太離譜了。」
譚雅忍不住對世界發泄怒氣。
「……而帝國已經疲憊不堪,毫無外援,東部戰線又坑坑洞洞,有可能撐住嗎?別傻了,無疑是自殺行爲。」
假如敵軍只有一波,堅守前線防禦據點的各個部隊或許還能截斷敵方聯絡網,但聯邦人應該早就知道那是帝國人的慣用伎倆了。
參謀本部直屬戰鬥羣的頭領是修畢參謀課程,受過銀翼突擊章的Named魔導師中校。
原來如此,難怪帝國人會以爲「打得過」聯邦。
不講理?
然而……她卻沒有半點調動兵馬的權限。
面對將能火速推進的第二梯團,怎麼想都是被轉眼輾平的畫面。不給人時間重整的壓路機就要來了。
只能用空間儘可能吸收衝擊,因爲現在對帝國而言,「還有」拋棄佔領地這麼一個可以容許的緩衝。
像譚雅他們這樣最近纔到的部隊,還沒被敵人「掌握」到。
想到這裏,譚雅不禁咒罵。
屆時前線還有多少餘力和時間可以後退?
「但是……現在留守司令部亂成一團,他們敢臨時把計劃全部推翻嗎?」
沒有春季的泥濘。
啊,爲實現不間斷進擊的連續作戰理論啊。
現在是分秒必爭啊。
企圖撐過這一波,趁對方喘氣時瞄準主力反擊。
想都不用想。
可是──譚雅都想笑了。
「東方軍司令部對我……應該具備一定程度的信賴。」
問題誠如她本人所言。
十足能期待他們給予破格待遇。
失去勞頓上將的留守司令部能做出多少決定?
能憑自身裁量權下判斷的,唯有戰鬥羣而已。如果想要更多,得先讓上級接受她的意見,然後等上級發佈命令纔行。
應該是這樣吧?反過來說,進入過冬狀態的大部分友軍位置很可能都被敵人摸透了,纔會遭到徹底攻擊。
在譚雅提議,上級檢討、決定如何應對的過程中,便會失去無法挽回的寶貴時間。
雷魯根上校的確是參謀本部的菁英,用他的名義並非不可能推動東方軍司令部。再請烏卡上校幫個忙,哪怕是有點強人所難的要求都發得出去。
不如透過傑圖亞上將指揮東方軍司令部算了?不巧的是,傑圖亞遠在帝都。
現在透過組織管道申告,官僚機構以最快速度審理,待傑圖亞上將瞭解情況,檢討必要命令,透過恰當管道發佈,讓東方軍司令部動起來,需要耗費多少時間?
譚雅忍不住笑了。
就連傑圖亞上將成功那次,也是在常保機動餘地的狀況下引誘敵人才得以反擊。當主導權握在敵人手裏時,順我方之便來作機動簡直作夢。縱然知道大事不妙而後撤,也不知道能撤多遠。
話說回來,又該拿第一梯團怎麼辦?即使戰線上每一公里就架一百座炮門去轟他們,八成也嚇不退。野戰部隊主力關在陣地裏去抵抗那種東西,等於是犧牲機動的餘地,去拖慢第一梯團與其預備兵力一、兩步而已。
全縱深同時打擊,接着機動作戰羣殺進來──
這裏是聯邦人的母國,他們自幼與嚴寒共處。而且「交通路線」不是早就恢復了嗎!泥濘期還沒來,再加上帝國努力的成果,後方交通網愈臻完備。成功掃蕩游擊隊,讓帝國能以自己的力量逐漸恢復道路功能。
唯一的希望是以距離爲牆。
不然還能怎樣?
「……可是、可是現在規模差太多了!」
倘若在野戰部隊主力受困的情況下後退重建防線,那野戰部隊就等不到救援了吧。且就算割捨野戰部隊,僅憑剩餘兵力退到後方建設防線,恐怕也守不住強大的第二梯團。
沒讓部下看到可說是不幸中的大幸,她話說得都快哭了。
「現在就……現在就得讓全軍後撤。」
冷戰期間,歐洲傾盡全力,再加上駐歐美軍參戰,都不太可能攻破蘇聯軍的波形裝甲攻擊了。
在這種非常時期沒有這樣繞路的閒工夫。儘管只要借用雷魯根上校的名字,就幾乎能以「追認」的形式達成──
完全是一廂情願。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怎麼想都不可能啊。」
不過先前勞頓上將恐遭遇不測的混亂報告,讓譚雅忍不住想說「難道中計了」。
一介中校的進言不可能讓他們做出那麼大的改變。即使用威嚇方式逼迫,依舊「太花時間」。哪怕雷魯根上校願意追認,借用其名義同樣快不了多少。
東方軍司令部的心思未免太明顯了。
帝國至今還能擊退聯邦軍,但那不過是點的勝利。即使是傑圖亞上將本人,也不曾對戰以面輾壓而來的聯邦軍。
結論不會改變。帝國軍無法正面抵擋聯邦。
他們當然會準備能夠穩穩包圍那些據點的部隊。那麼緊跟在第一梯團後頭的,便是將以萬全狀態殺過來的第二梯團了。
譚雅•馮•提古雷查夫知道地球──與這世界十分相似的另一個世界的歷史,知道紅軍曾經締造與這十分雷同的歷史事實。
僅僅如此,便昭然說明聯邦軍徹底執行欺瞞與隱匿,要對帝國來場戰略性的奇襲。
當然,那原本都是聯邦的交通路線。
「……媽的。」
啊,我還真是了不起。可是──譚雅承認自己有個致命缺點。
推到最後,便是壓得又平又實的血紅赤化!
而且是無可救藥的一廂情願。
快撤退。
就算有空降部隊深入後方也不足爲奇。
推論到這裏,譚雅的思緒卻在想多進一步時僵住了。
但即使第一波終於停下,隨之而來的仍非希望。
此時,譚雅忽然發現自己的部隊並未遭受攻擊。
「這場攻擊規模這麼大……」
想避免全滅,便必須立刻採取戰略性撤退,發散敵方攻勢的衝擊力,然後儘可能空地一體戰到底。徹底攻擊聯絡路線,擾亂其後方,讓攻擊無法連續,削減衝擊力。
「啊,就因爲是現在嗎!所以是這樣嗎!」
光是敵軍的第一波,就會把帝國的防線衝得七零八落,在前線堅守防禦據點的兵力大半都將遭到包圍,被圍毆至第一梯團喘不過氣,使推進告一段落爲止。
既然知道敵人更熟悉此處地形,若完全使用游擊隊的網絡,或許會被敵人拿來反攻。
防得住嗎?該在哪個位置拉防線?不,連能否擠出時間架設都是問題了吧?這問題的答案十分明顯。
事實勝於雄辯。畢竟沙羅曼達戰鬥羣背後就是傑圖亞閣下。高級幕僚都知道她的老大是誰,會帶來巨大的效果。
着實是終結的肇始。整個戰鬥正面的部隊都被炮兵炸得稀爛,就連預備部隊和後方司令部都成了攻擊對象。
真是如此的話,也沒什麼好說了吧。
在戰史上誰也無法否定的偉業。
做這種事,只會被撞個魂飛魄散。
因爲他們在打跑聯邦軍一小撮戰力時,疏忽了對方正一步步地充實大軍。
光是說服勞頓上將,期待他發揮領導力都很拚了。
一點也沒錯。
準備過冬,在各地零星駐紮的部隊,現在都動彈不得。
現在對東方軍司令部意見具申來得及嗎?如此自問的譚雅迅速整理現況。
預估失準,主導權完全落入敵人手裏。
不用說,聯邦軍也會受到嚴寒的折磨。
「……幸好剛過年就來部署。」
「……該不會是刻意讓我們重建後方交通網,好在這個局面斬司令部的頭?」
冬季攻勢太冒進?先看看自己腳下吧!
就連譚雅也不得不在「該怎麼做」一點上絕望。
然而、然而、然而……
「怎麼偏偏在這時候、在這時候!下死守陣地命令!」
不可能。
意見具申倒還行。只要透過雷魯根上校等參謀本部的管道,再加上一點時間,或許干涉得了東方軍司令部。
即使做出借用名義來動搖指揮系統的荒唐事,想下全軍立刻後撤這麼誇張的命令,力道還是不夠。
敵軍的正面攻勢……足以讓她預期最壞的狀況。
紅軍所達成的可怕縱深突破。
「……啊、啊,可惡!天殺的!」
就當作全軍大膽收回防線,構築最後防線以準備收容撤來的友軍好了。即使能勉強擋下敵方的第一梯團,未來也只會被保留了戰力的第二梯團全部輾平。
「居然這樣還不夠!」
這是對傑圖亞上將多次在東部成功進行機動防禦戰的信賴嗎?去年夏天那場漂亮的勝仗令人印象太深刻了嗎?但那樣的過信禁不起考驗啊。
這就是活路。
「……要怎麼做?」
一旦用全部戰線擋下敵方攻勢,就能抓住勝機?差得遠了。
實在是太不可能了。
現在的路面應該還是結凍的,只要不畏嚴寒,就能機動作戰。聯邦和帝國哪邊比較不怕冷這種事,還需要問嗎?
「這樣來不及。一旦走正常程序,無論如何都來不及……」
想避免雪崩式毀滅的唯一生路,就是立刻採取行動。
不拖沓,不遲疑,全軍堅決後撤。
「但是該怎麼做?」
知道需要什麼是一回事,該如何達成又是一回事。
調動帝國軍東部部隊的權限,譚雅怎麼會有?
「要勸勸周邊部隊,讓勸得動的先退嗎?可是這樣零散後退,沒有組織性也危險……」
有的部隊後退,有的留在原地,還談什麼聯繫?不僅大混亂勢不可免,還會撒下疑似被友軍拋棄的糾紛種子,導致指揮系統失能,完全是便宜敵軍的愚策。
那麼有辦法跳過參謀本部,直接說服東方軍司令部嗎?
「有多少勝算?況且勞頓上將失蹤已經讓他們亂成一團了。」
再加上就算說服得了……譚雅低語。
「那要花多少時間?……會晚多少?」
即使傑圖亞上將和勞頓上將都不在,但凡有個明確的負責人存在,就有希望說服上級吧。
只要能獲得負責人理解,組織便得以果斷行動。然而若要說服組織改變既定事項,需要的時間有位數上的不同。
在平時多花點時間讓對方充分了解也不錯,但在這種生死關頭根本免談,太「迂迴」了。
「可惡,我有這權限就好了!」
譚雅咬牙忍下渴望與絕望交摻的吼叫,抱頭咒罵。
組織就是組織。組織有組織的優劣,更別說是軍隊了。權限、命令系統等的好與壞,全源自強調統馭。
帝國軍雖然重視戰術必要性而允許專斷獨行,正規命令系統卻特別繁重。遵守手續正當性的確很可貴,但被手續拖到沒命就只能吞淚了。
譚雅的分量不足以推動整個組織。當然,一旦透過參謀本部的「上級」,便可能影響東部方面軍……
這種事對譚雅這樣重視道理的人來說完全是莫名其妙,血淋淋的經驗談卻告訴她就是會發生那種事,否認不了。
據譚雅所知,軍隊的組織文化,甚至會想把布魯斯•麥肯德雷斯那樣的例外送上法庭。
『……如果貴官說想做,我能幫妳準備位置喔?只要妳有意願,至少能安插一個首席參謀的位置。』
「路就在這嗎?」
但是──譚雅在此注意到第一個難關。
那是盧提魯德夫仍在人世時的事。
啊,對了。譚雅拖出深埋的記憶。
一定程度上。
爲顧全命令系統,軍隊在這方面特別仔細。一旦譚雅聲稱是傑圖亞上將的命令,對方必然會去查覈。
儘管擾亂統馭並不好,但若能把必要的專斷獨行抑制在追認範圍裏,應該還能容許吧?
「……別傻了,這更不行。」
捻不出個開端,就只能放棄了。帝國軍的組織統馭力,可沒愚蠢到能只因直屬參謀本部,就得以假冒傑圖亞上將的名義下令,到底該怎麼預借呢?
啊,程序。玩笑也好,我需要完整的程序。什麼都好。如此焦急的譚雅從腦裏擠出的,是傑圖亞上將近乎玩笑的一段話。
「那麼該怎麼做纔好?該怎麼做,纔會讓他們『誤認』爲真的是傑圖亞閣下發出的後撤命,且找回秩序?」
也就是日後還他人情……
堅稱自己有這資格的餘地並不爲零。而既然不爲零,便能大聲強推。這是在組織中橫行的基本功。
那麼──
不就是覺得東部沒搞頭,回答「除了下達放棄東部的指示外,下官還能有什麼作用」嗎?
「所以用傑圖亞上將的名義下令,他也會笑着原諒我吧?」
然而──她又搖搖頭。
啊,對了。
要說的話,人都溺水了。
「真是的,成也管制,敗也管制。」
可是──譚雅完全陷入了思考的死衚衕。
請傑圖亞上將追認的事還久得很。問題在於此時此刻,該如何以傑圖亞閣下的權限下令?
「還是不夠。還沒完。」
Bruce McCandless,美國海軍通訊士官。由於艦隊司令、旗艦艦長與幕僚被炮彈轟掉一大半,布魯斯便以「陣亡的司令名義」下令,總算撐了過去。原先有「這樣違法吧?」的疑慮,恐怕要上軍事法庭,卻因爲「仔細想想,這樣做是對的吧?」而獲頒榮譽勳章。
「還有活路,應該有才對。主要就是讓軍隊……讓東部方面軍別死守,先後退就行了……」
「……那我到時候會怎樣?」
而那天自己是怎麼回答的?
亦即僞造命令。裝成高層下令調動軍隊,事後請本人追認,行嗎?
經過整理的思緒,又給譚雅帶來頭緒。
在混亂的戰場上若真的有需要,僞造命令或擴大解釋這類情事是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達到重整秩序之效的。
「等等?」
即使能讓傑圖亞閣下理解絕對有必要下令後退,但排除整個司令部──
儘管無法接受,至少能理解概廓。
拒絕毀滅,爲追求更微小的可能而掙扎一下,有何不可?
「……實在不太可能。」
以傑圖亞上將的筆記爲支點,透過曖昧的權限,假稱傑圖亞上將之名義要求撤軍。想以這種暴行闖出生天,指望低得可憐,卻也無路可走了。譚雅自嘲不已,但至少看見了光明。
沒錯,不管怎麼說,都只有一定程度。
倘若救命是正當行爲……
譚雅十分不甘。
一箇中校也敢假冒上將,一般是要槍斃的。但在戰時的緊急情況下,可以期待參謀本部會放過有效的脫序創意。
只要做得好就不是零。
那天,長官的確是這麼說的。
在這樣的狀況下,假命令有辦法讓整個戰域的部隊後撤嗎?
如果對象是現地層級,照理說很有機會。
【布魯斯·麥肯德雷斯】
她是這樣說的沒錯。
那確實是傑圖亞閣下的親筆筆記。
「如果是權限問題,假造權限就行了。」
「要怎樣才能騙過東方軍司令部?再怎麼說,軍司令部還是不太容易隨假命令起舞吧?要是勞頓上將沒事怎麼辦?這樣搞不好反而會讓友軍更亂……」
「預借怎麼樣?利用資金槓桿,當期貨那樣……」
強佔司令部發假命令,甚至可能在危機當中誘發自軍互擊的事。
況且在混亂當中,連關乎死活的重要警告都有可能傳到失蹤。
「對傑圖亞閣下發緊急警報,已經是正規路線可望的最短途徑了……」
緊急避難。
要是滅了整個司令部,便更沒得開脫了。
她知道傑圖亞閣下將幾個東部防衛計劃扔進了保險箱。那只是筆記程度的預備計劃,重點在於傑圖亞閣下將親手寫的筆記扔進「東部方面軍保險箱」的事實。
就連拯救了整個司令部都那樣了。
照理說是拒絕了。
這當然不是百分之百肯定。
事後也難以僅憑好意和結果正當化自己的行徑。
唉……譚雅承認自己走進了死路。
譚雅雙手環胸,拼湊妄想。不如闖進東方軍司令部,藉由物理方式強制「排除」幕僚以下人員,再以東方軍司令部的名義下令算了。
……其中有個草案是關於全面後撤的。亦即在某種程度上,他同樣預設過會有今天這樣的事,粗略寫下了必要措施。
「要先做好最壞的打算嗎?大規模戰鬥裏,通訊肯定亂七八糟,需要儘可能避免玩傳話遊戲。萬一參謀本部也亂透了,甚至有可能無法迅速傳達……」
但多少有達到合理的期待值纔對。
「所以要怎麼做?」
這代表譚雅連假造命令的權限都沒有。
在抓木板時動作脫序了點又怎樣?
解說
「快想、快想、快想……」
那麼忽略手續正當性,不正是那一百零一、唯一、獨一無二的解答嗎?
「……好,很好。」
組織正是有這種弱點。
他是極致的務實主義者。
東方軍司令部並未失聯,也沒有失去統馭能力。
忽視命令系統是調不了兵的。
即使混亂,軍隊仍是軍隊,不太可能只憑一道假命令就讓司令部立刻後撤全軍。
道理就是如此。
當長官表示「我非常看好妳,妳自視也不低吧」時,自己是怎麼回答的?
這次危機性質特殊,在這裏兜這種圈子着實浪費時間。
「啊……」
譚雅喃喃自語,列出凌亂的思緒,試圖將它們拼湊成完整圖形。
這場自救說不定還能救帝國一命,有什麼好猶豫的?何必拘泥於正規手段呢?
真要遵守規定,坐視毀滅?看舊大陸就此染紅?
是怎麼說的來着?
倒不如──
然而現在必須要求命令系統退下。即使沒有權限,也非得讓調不動的軍隊動起來不可。
譚雅抬起頭。
如果能讓東方軍司令部相信上級命令他們照草案行動;如果能編出勞頓上將即使存活,也只會「懷疑」的程序。
但長官曾暗示過其檢閱官的身分。
明擺着就算順利也很花時間,更別說在雞飛狗跳下玩傳話遊戲有多恐怖了。意見具申的立意再怎麼良善,一旦不能以正確且合時宜的方式上達天聽,便很難保證有好下場。
即使「最前線」能往上傳遞恰當情報,「後方機構」也不一定能在出狀況時妥善處理。
「話說回來,我沒有資金槓桿可以用啊。」
「傑圖亞閣下會因爲有必要而將其認爲是必要,可以期待他有這種自知之明。」
而且可以肯定是十分故意的暗示。
哈哈。譚雅爲自己的妄想苦笑。急到做出如此荒唐之事,也只是往零上添了那麼點勝算而已。的確沒錯,如此一來,成功續命的機率並不是零。
有什麼辦法嗎?
渴望可能的譚雅,硬是將深埋在記憶裏,當時當玩笑話聽聽就算了的閒聊給拖出來。
「所以這樣也不行嗎?」
可說是條細小的險徑。
橫豎都是毀滅……
命令一定經過某種處理,可以明確識別,一眼便能分辨其正當性。沒人想被敵軍利用假通訊或假命令干擾作戰及造成混亂,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即使假稱是傑圖亞上將的命令,一旦對方要求根據,譚雅當場就沒戲唱了。
因此眼下只能咒罵蒼天,埋怨現在這狀況……
「嗯?」
這時有某件事挑動了譚雅的神經。
「『現在』是什麼意思?」
不是現在?
若是過去──譚雅想到這裏,腦裏靈光一閃。在殷盼與絕望間青着一張臉,衝出自己房間,直往事務室裏塞滿大隊機密文件的保險櫃狂奔。
趕走房中衛兵後,她獨自翻找小小的保險櫃。
翻出目標物的瞬間,譚雅笑得像是嘴角痙攣。
「不就在這嗎……」
那東西還在。
「傑圖亞閣下護衛部隊的專用密碼。」
實質上是傑圖亞閣下的專用密碼。
就連譚雅接到以傑圖亞閣下名義所發出的這種加密電報,八成也會因爲「只有相關人士知道這密碼」而信以爲真。
這樣的東西還在手上。
「……這種拋棄式的東西,要用過纔會更新。而我部隊是作正規護衛部隊那時纔剛在義魯朵雅領過而已。」
義魯朵雅那時,譚雅他們曾「轉播」過傑圖亞上將的命令。
基於傑圖亞上將親上火線指揮時的習慣。
當時是預設需要譚雅他們在傑圖亞上將與司令部之間轉接通訊,正式獲得了通訊權能。格蘭茲中尉的部隊,持有「傑圖亞上將直屬護衛部隊」的最新權限。
「希望你能理解,接下來要做的一切我會負責到底。聽清楚了嗎?」
備戰的同時順便往尚未進入狀況的戰友屁股上踹一腳,早已像呼吸一樣自然。
「要我?假造命令?」
「僞造命令……其實對我的升遷也有幫助吧?」
「要由我……由我來做這件事?」
對極爲善良、正直且文明的自己深感驕傲。
要是不抵抗,一樣會死在敵人槍下,但爲了抵抗而欺瞞自軍,自軍同樣會宰了她。抵抗是爲了生存,不過抵抗的結果也極其危險。
在譚雅的主觀中,那同樣源自她善良的弱點。
儘管如此,譚雅身爲一名善良的近代人,對「自省」與「自制」有着極高的自負。
她總是循規蹈矩。
現在聊的全是戰爭!
他朝指揮所一瞥,查看同樣在場的拜斯少校和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但他們也對他投來尋求解答的視線。
「雖然只有一次機會,但這次真的能調動軍隊啊……!」
說什麼都不能赤化。
「雖然糟到不行,卻也只有這條能走了。」
我不要赤化。
我死也不要。
高貴的公正世界。
但凡一切順利,做好每一件事,或許就能讓帝國軍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過聯邦軍毀滅的撕咬?
在格蘭茲稠密的軍旅生活中,就連……就連一次……一次也沒見過長官露出那種不知懷藏着什麼糾葛,痛苦盪漾卻又明亮透徹的眼神。
指揮所「緊急」呼叫?擺明不會有好事。對此,他可說是心知肚明。況且在戰地待久了,自然會去注意友軍的無線電。
璀璨的法律秩序。
這次真的有可能僞裝「傑圖亞上將命令」,強迫東部方面軍「全面撤退」,以空間轉嫁敵軍衝擊。
事情不太對勁。
打從心底重視信用,熱愛市場,自認是個誠實可靠的人。但這樣的作風,不過是「以人類史而言極其稀有的低暴力時代」世界所培養出的「過度正確」態度。
她猛抓自己的頭,面對正直善良沒有回報的事實,再一次確信公平世界假說全是放屁這宇宙真理,拋棄最後一絲猶豫,決心爲美好的自我救濟堅決自立自強。
這些問題,譚雅都不管了。
潔身自愛,把部下當肉盾,身爲理性的善良信徒又講求信用的譚雅,終於做好與軍律正面對決的覺悟。
譚雅認同自己在緊急狀況下,會有專屬於緊急狀況的答案,也認同這樣的調整是「針對現地世界的最佳化」。
「我就是人太好了。雖然不是不知道,但現在我真的好恨自己。」
如同對命令的自我詮釋,這只是稍微跨出了辯解能被接受的範圍。
啊。譚雅瞪大雙眼。
譚雅承認──
她就這麼被活生生地移出如此適合自己的世界,送到存在X所造的,只有惡意,仕途總是被戰爭破壞,蠻不講理的這個世界。
但是很有機會成功。
此時此刻,做得到的只有自己。一旦失敗就等着被槍斃。
這是什麼狀況?
綜合以上狀況,足以相信這份密碼依然有效。
然而這天,他卻表現得像剛到任一樣無措,在指揮所裏一片茫然,無法理解自己該怎麼做。這實在無可厚非,因爲指揮官譚雅•馮•提古雷查夫中校本人面色鐵青,雙眼卻炯炯有神,不知有什麼心事,在指揮所裏直勾勾地盯着他,根本是想都沒想過的狀況。
然後便是遵從命令,到指揮所做該做的事。危機臨頭之際,不過就是挺身面對危機而已。格蘭茲知道這是自身職責所在,也徹底相信長官。
爲何如此腳踏實地、善良公正的自己會遇到這種事?這樣的她得不到福報,會是因爲存在X從中作梗嗎?
在正規軍隊中,擾亂指揮系統的處罰就是那麼重。
心裏滿是「怎麼會變成這樣」的嗟嘆。
遲疑是理所當然的。
沸騰的腦袋裏,確實有着避開悽慘殲滅戰的把握,也是希望的燈火。一旦有象徵反擊的輝煌光明,帝國就能面對不停逼來的絕望。
「行得通所以去做」又是另一回事。
「跟你拚了,我跟你拚了,存在X。」
爲何是我?譚雅心想。
「把人推進充滿惡意的世界,還拿人的不幸當快樂,我絕對、絕對不會放過你……」
「非常有可能……存在X那混帳很有可能做這種事。」
格蘭茲中尉相信無論睡到再怎麼恍神,在這種狀況下都會立刻進入備戰狀態。
拋棄式密碼的編碼原理遭解讀的風險極低,會在發佈後沒事找事地汰換嗎?況且文件還沒有主動收回?
同時也肯定──
「既然沒有其他選擇可以考慮,那不就是正當嗎?」
譚雅可沒說不準拿別人的不幸當快樂。
譚雅重視自由,卻不會讚頌「惡意之物純爲折磨人而創造的環境」,人格與被虐狂和錯亂的浪漫八竿子打不着,所以纔會迷惘、憤慨,思緒在矛盾下前後動搖,使她不惜跨越平時定會堅守的道德標準。
譚雅曾當這是緊急避難而接受,可是真到了知道它能夠化爲現實而認真檢討之際,卻又想起這是一連串脫序行爲。身爲善良的組織人,豈有不躊躇、糾結、苦惱的道理?
在極權主義中的極權主義鐵幕下,歌頌黨絕不會錯的惡夢。
或者該說那種惡意滿滿的超常存在,不幹那種事的可能還比較小。
但那只是願望。
「現在我非做不可。就是非做不可。」
「哈哈哈,只能橫下心硬幹了。」
更進一步地說……雷魯根上校的名字單獨用起來不夠強,卻仍是十分有效的「補強材料」,是成功僞造參謀本部命令的關鍵。

若什麼也不做,就是等着敗戰,生命財產都岌岌可危,就算活下來也是活在鐵幕底下。能流亡嗎?能流亡當然要流亡,離壓抑的極權主義國家政權愈遠愈好。
即使只能這樣,一旦做得好──
提古雷查夫中尉微笑着往他眼眸深處盯來的模樣,使格蘭茲中尉啞口無言。
這是一把有價值的賭。
說到底,那是個人自由。
「槍斃定了,毫無議論空間啊。」
假冒長官名義,假造命令,因一己之念欺騙方面軍司令部調動部署,還偏偏選在敵人全面進攻的節骨眼?
「行得通」是一回事。
也就是說──
幾天的拖遲,將使數十萬將士變成肉醬,更會斷送自己的未來,她說什麼也無法接受。
即使一切順利,仍不太可能毫無處分。
這並非正當手段。
腦袋整理不出個所以然。即使明知去想是否有其他辦法是件沒意義的蠢事,她卻仍不停地這麼做。
無疑是違反良知的行爲。但至少──
「我有件事要跟你商量,同時也要求你去做。」
東部方面會更新相關密碼嗎?
「我一定會保護這個世界,保護我自己的權力……!」
無論任誰聽、任誰想,都沒有辯解的餘地。
不過推論到這裏,譚雅僵住了。
「說不定、說不定就……」
爲什麼?怎會如此?莫名其妙!
這仍是一把大賭。
現在在譚雅能選的路里──
格蘭茲中尉已是個資深軍官。
美好的人權。
好,我承認──
「……真的可以嗎?真的會成功嗎?」
「……如此一來就可以用傑圖亞閣下的名義,發出拋棄式的高強度密碼,還能以雷魯根上校的名義加強可信度。」
這是組織人的禁招。只要具有一般善良公民的價值觀,沒人不會爲此恐懼。
但是、但是、但是……舉棋不定的同時,她也沒忘了這是與時間的戰鬥,自己每晚一秒作決定,損害就會擴大一分。
我這個人就是太乖順了。
「我?」
只是但願能實現的願望。
這麼一來,首先要做的就是活下來。爲此……應該拿出利他精神,遵行自由意志,做個熱愛自由的自由意志主義者,進行緊急避難。譚雅如此告訴自己。
「爲什麼,到底爲什麼?」
原本還悠悠哉哉的,滿滿都是蠢話。
這算是寄望嗎?一點也沒錯。卻是有可能實現的願望。
最後格蘭茲撐不下去,直接向提古雷查夫中校發問:
「……中校,我不懂您的意思。」
在前線各地爆發戰鬥的這一刻,居然發生這種事,讓他覺得很奇怪。
每次都是上級決定方針,下屬拚命執行,究竟還要「商量」什麼?格蘭茲中尉壓抑遍佈全身的不適,言詞裏流滲出一絲疑心,自己也難以置信地對長官提出質疑。
「您究竟想要商量什麼?」
「在那之前,我要確認一件事。」
提古雷查夫中校的碧眼直視「啊?」地表示疑惑的格蘭茲,彷彿帶着求救的色彩問道:
「格蘭茲中尉,貴官曾指揮過傑圖亞閣下的護衛中隊吧。當時的密碼錶應該沒更新過……還在你那嗎?」
「鑰匙的話我有。只要沒更新,效力應該還在。」
「非常好。這樣就能說下去了。」
能說下去了。
這麼說着的提古雷查夫中校確實露出了微笑。
微笑彼端的格蘭茲中尉,心裏卻滿是「所以要談什麼」。
「中校?我還是不明白您的意思……」
「事情沒那麼複雜。把這份命令書念一遍。」
爲何不是要副座拜斯少校念,而是叫我呢?即使抱着這樣的疑問,格蘭茲依舊接過了那張紙。
筆墨在十分平凡的軍方文件用紙上躍動,司空見慣。
「命令書?」
格蘭茲正襟危坐,查看內容。
受文者:東部檢閱官首席參謀/東部方面軍司令部
「嗯,是什麼?」
總之就是能挑必要的說。
在拜斯少校古板的腦袋也能明白這句話的時間點,譚雅像是要他們認知這個前提般重覆道:
萊茵的旋轉門。
•命令
雷魯根戰鬥羣是沙羅曼達戰鬥羣部署於東部時用的假名,這種事格蘭茲當然很清楚。
命令書的內容似乎是以目前戰局爲出發點。
聯邦軍所發動之冬季攻勢,是試圖以複數梯團進行波形攻擊貫通縱深,以期消滅我方野戰部隊。
「是這樣沒錯。但是……這跟僞造命令又有什麼關係!」
「沒錯,拜斯少校。事情一如你們聽說的,聯邦軍發起了整條戰線的攻勢。之前還說最快也要春天,完全出乎我們意料之外呢,不是嗎?」
格蘭茲知道譚雅是這樣的長官。
「那麼……這到底是什麼?」
嗯。譚雅點點頭。
在格蘭茲渾身困惑,幾近乞求的眼神注視下,長官輕輕點頭,堂堂道出他企盼不已的回答──內容卻與他所希望的一百八十度相反。
強調危機。
「敵人的目標是殲滅我軍。」
她使出初步談判術的伎倆,刻意強調「爲何非這麼做不可」,稍微動搖他們的想法。
•現況
第三,調撥雷魯根戰鬥羣下之參謀本部直屬第二○三航空遊擊魔導大隊,以此爲核心組成沙羅曼達戰鬥羣。東部方面之「全體航空魔導師」,立即以最高優先全力支援沙羅曼達戰鬥羣。
發文者:傑圖亞東部檢閱官首席參謀
「……這……」
怎麼會突然冒出一張這麼莫名其妙的命令書……前面還提到傑圖亞閣下的密碼文?
「總之我方野戰部隊的狀況,和萊茵戰線那時被我們逐漸包圍的法蘭索瓦軍大同小異。雖然還沒證實,但勞頓上將很可能已經遇難。至少司令部亂成一團,代表失去了勞頓閣下的指揮。」
格蘭茲爲這段毫無誤會餘地的明言愣在原地,同時拜斯少校也總算明白這番對話的意義,意識返回現實而驚慌大叫。
超乎預期地好。
提古雷查夫中校本人說她會爲那莫名其妙的東西負責之類的,甚至以商量而非命令的形式開啓對話。
那張連拜斯少校也看得一頭霧水的怪異紙張。
所以,該怎麼做?
然而──格蘭茲現在想到了。
譚雅直視拜斯少校,期盼自己下一句話強而有力,充滿自信,足以讓他們瞭解其必要性。
帝國軍對法蘭索瓦野戰部隊華麗展現的戰爭藝術。
正經的拜斯少校無法理解;貼身服務過傑圖亞上將的格蘭茲中尉對這種事還有一點抵抗力;副官則是願意信賴譚雅吧。
稍以俯瞰視角自我分析後,他知道自己是個將升遷欲深埋在戰場角落的現地野戰軍官,和提古雷查夫中校與傑圖亞閣下是不同人種。
格蘭茲急着想知道在話語間稍作停頓的長官究竟是什麼意思,不禁以反駁語氣詢問:
「我軍正瀕臨覆滅危機。」
二、東部方面軍司令部需立刻以專用拋棄式密碼,查覈傑圖亞上將首席參謀之命令。
他回想起長官說「我有件事要跟你商量,同時也要求你去做」、「希望你能理解,接下來要做的一切我會負責到底」的模樣。
沙羅曼達戰鬥羣就在這裏,根本無須重編,。
拜斯少校和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頭上不約而同地蹦出問號。換作在其他時候,格蘭茲或許會笑着問他們連下巴掉下來的樣子都一樣,是不是故意的?
他還以爲長官會直接給出答案。
「不,不是那樣。」
想到這裏的瞬間,一陣噁心湧上喉頭。渴望受到否定的格蘭茲開口:
「……雷、雷魯根上校僞造命令?喔不,雷魯根上校『事先』同意?」
譚雅以視線把錯愕大叫的拜斯少校逼回椅子上,一個接一個地與房中部下對視。
「聽好。」譚雅謹慎地說。
「所以才把我們都叫來嗎?每一條都很難置信,真的是參謀本部發來的?會不會是哪裏弄錯了?」
「格蘭茲中尉,看來貴官的想像力已然摸出了正解。我要你將後段宣達加密,用『傑圖亞上將護衛中隊之名』直接發給東方軍司令部。」
在這十萬火急的時候?
受文者:東部方面軍司令部
一、東部方面檢閱官首席參謀,需根據預先命令,即時傳達應變計劃。
第四,禁止死守命令。各部隊需暫時放棄基於戰術需要判斷進退之自由。
「……請等一下,請先等一下。中校?」
腦裏警報大作。
直到先前爲止,他還不懂那些話爲的是什麼。
不。
「「啊?」」
嗯?格蘭茲的腦袋在此僵住。
「那個……中校……這是、這是……!」
「對了,拜斯少校,貴官還記得吧?我們在萊茵就是這樣做的。先砍掉敵人的首腦,再蓋布袋打老鼠。」
「您、您僞造命令?」
「因爲有其必要。」
然而受命的格蘭茲根本笑不出來。
•對策
自己這樣誠懇踏實的人果然很有人望。光是能肯定有機會說服他們接受這件事的必要性,在危機中也值得驕傲。
第五,東部檢閱官首席參謀需指揮沙羅曼達戰鬥羣完成空戰任務。
傑圖亞閣下的……密、密碼?密碼文?
「這是什麼?這到底是什麼?統一歷一九二七年九月十日命令?東部檢閱官首席參謀?而且是……『雷魯根戰鬥羣』?」
一字不漏地仔細查看,最後極爲不甘地明白自己看不懂這道命令。
看完之後,他又重新看了一遍。
參謀本部謹奉盧提魯德夫元帥及傑圖亞上將於統一歷一九二七年九月十日命令,指示本官對東部方面軍首席參謀逕行宣達如下:
譚雅再一次提出覆滅危機,要贏得他們認同「我軍正遭受奇襲」這樣的背景,接着指出敵人打算把他們趕盡殺絕。
即使時不時會測驗下屬,但提古雷查夫這名軍官總會不厭其煩地解釋清楚,更厲害的是能以不對部下講明的方式,若無其事地透露狀況的重點,能言善道。
他知道自己是負責執行上級命令的現地人員。
他甚至能肯定一旁的拜斯少校和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也都抱持着相同看法。
但這命令把「雷魯根戰鬥羣」都給搬出來,甚至提到聽都沒聽過的東部檢閱官首席參謀,以及「沙羅曼達戰鬥羣」,怪得連一個小軍官都不敢傻傻認爲只要老實執行命令就行。
然後環視所有人,表示這是應該要知道的事。
發文者:參謀本部作戰課長(雷魯根上校)
「聽清楚了,少校。我軍就要全軍覆滅了。」
格蘭茲不敢說自己對東方軍或參謀本部的人事熟悉到哪裏去。
格蘭茲看得出來。
立即要求全線進行戰略性撤退,重建防線。各部隊不得拘泥於現存防禦陣地,需以保障通訊暢通爲第一優先,儘可能抵擋敵方攻勢。
「沒錯,命令是我僞造的。我要用傑圖亞上將的名義發出這道命令,目前是在徵求你們的看法。」
第二,立即開啓第四防衛計劃之緘封並執行之。
「沙羅曼達戰鬥羣就是我們,傑圖亞閣下再怎麼樣都不會搞錯這種事。再說閣下怎麼會下這種命令?」
「覆、覆滅危機?」
拜斯少校腦裏一團亂;格蘭茲中尉在困惑之中逐漸進入狀況,甚至有詢問理由的餘裕;至於謝列布理亞科夫中尉,則是摻雜着一點點猶疑和一絲絲理智。
避免一味要求對方接受,乃說服之基本。引起共鳴纔是關鍵。
三、東部方面軍司令部需將本件視爲最高機密。拂曉當前,切勿大意。
謹奉傑圖亞上將之命令,逕行宣達如下。
三名軍官都是一副不知該如何是好,豎耳聽她解釋的模樣。爲了讓他們容易理解並接受,譚雅舉出己方拿下偉大成功的案例,供他們想像悽慘的未來。
不會有那種事吧?
畢竟這與憑恃權限下令的性質不同。由於現況不適合視服從正當命令爲理所當然,取得部下的同意便成了當務之急。
於是格蘭茲將這份莫名其妙的命令書遞給身旁的拜斯少校,問道:
「這是僞造命令啊!甚至還冒用雷、雷魯根上校的名義!」
「這話不太正確。雷魯根上校事先同意過了。」
可是怎麼今天會變成這樣?
要讓對方說出YES,再小都行。技巧就在這裏。藉由讓對方認同自己的某些說法,人就會因爲贊成過他人的說法,下意識往妥協前進一步。
第一,部署於東部方面之全體航空艦隊,需盡全力佔取空優。
而那些共產分子──或者該說聯邦軍這個職能集團──正企圖用完全屬於另一系統的藝術,紮紮實實地輾碎部署於東部戰線的帝國野戰部隊。
「敵人就要用萊茵那時完全不能比的規模殺過來了。要是不立刻後撤,敵軍的大嘴便會把我軍喫幹抹淨。」
譚雅手拍在地圖上,繼續說道:
「看好嘍,我軍後方只有極少數留守部隊……一旦主力沒了,空間再大也防不了任何東西。」
她希望接下來這句話能有足夠的說服力。
「想想失去野戰部隊後的共和國吧。」
譚雅一個個與部下眼神交會,最後要格蘭茲中尉回想似的說:
「共和國軍失去野戰部隊只在於一擊的事,結果非常地慘痛。難道不是嗎?」
「這……」格蘭茲中尉倒抽一口氣,隨即低語:
「當時共和國失去主力部隊以後,戰線可說是雪崩式崩潰,沒有任何存在能阻擋我軍進入首都……」
「沒錯。」譚雅對格蘭茲中尉的回答用力頷首。
「那是我們的光榮時刻,可是現在立場對換了。難道你們想在這世上扮演被消滅的角色嗎?」
所有人都會說NO吧。即使不是什麼大決定,譚雅仍不時徵求他們的同意。
接着她以此爲支點,先公佈自己爲何認爲這次特別危險的原因。
「『我們』在萊茵戰線所締造的勝利,全是建立在成功斬首司令部和摧毀野戰部隊上啊。拜斯少校,貴官不會不知道吧?」
「這、這個……是。」
拜斯少校、格蘭茲中尉、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和譚雅自己,都是當事人。
轉動旋轉門,包圍法蘭索瓦共和國主力,予以消滅。
消滅。
再來就是橫渡空無一人的曠野。
「……不會吧。」
故意誇張地微笑,試着讓拜斯少校與格蘭茲中尉的表情抽搐起來後,譚雅聳了聳肩。
沒時間猶豫了。若是有時間,自己也樂於遵守規則。
「我再重複一次,如果不這麼做,整個軍隊都將岌岌可危。帝國也恐怕就此毀滅。」
這個世界錯了。
這是緊急避難。
即使話沒說出口,中尉仍表明了這不表示他同意譚雅不擇手段。以中尉階級來說,已經是令人激賞地公正了吧。
然而話說回來,她也想苦勸拜斯少校兩句,希望他能學會爲必要而通融的彈性。
「我很正常,也很理智,單純是知道現在非這麼做不可而已。」
有錯,就應該改正!
「假如我們現在爲了採取正當方法而耽擱了。那麼你們聽好──」
「敵方炮兵可是以長達一百公里的戰鬥正面,對前方几十公里深的範圍持續進行面狀壓制。就連位在後方的師團司令部,都遭到敵方游擊隊和空中部隊襲擊,勞頓閣下失去音訊。唯有我們這種剛過來的部隊躲過襲擊。」
「因此──」譚雅說出簡明結論。
「我、我也拜託您!」
在這種狀況下,一旦喪失散佈於東部的野戰部隊,又要從哪裏找人填補基幹人員的缺呢?
而比這更慘的是,譚雅的資歷將全被扔進垃圾桶,生命遭受威脅,連財產權都受侵犯。
譚雅在心裏對錯愕的拜斯少校低聲道歉:「對不起,我騙了你。」同時訂正。
見到副官點頭,副隊長慌張大叫。
更別說這是場世界大戰了!
這個可惡的存在X亂搞出來的世界,不知道跟地球有多像。但無論如何,譚雅都認爲事情會糟到極點。
「如果哪天我要叛亂,一定會重用二位。」
兩個月五百公里,其實是騙他的。
很有概念呢。
光看地圖,也能明顯看出那已經逼上了帝國邊境。
拜斯少校依然執着於名正言順不放。在正常情況下,這是正確且高尚的事。做人就應該如此。
「這是有根據的。倘若一天要推進八~九公里,步兵用腳都走得到。一旦失去野戰部隊這道阻力,五百公里可說輕而易舉。」
那個混帳東西絕不可能給出譚雅喜歡的結果。
譚雅手扠腰說:
兩名正經男子夥同一氣地懇求起譚雅來了。即使方向錯誤,卻畢竟是出於對她的關心與善意,無法罔顧。
譚雅爲使部下理解而繼續說下去。
拜斯少校一臉錯愕地叫出那數字,表示他的地理觀足以讓他立即明白那數字的意義。
既然如此,事情就很單純了。
一旦主力部隊粉碎,帝國便沒轍了。舊大陸將全面赤化。
「中校,您是認真的嗎?這種事怎麼也說不過去啊!」
在這樣的狀況下固守據點……根本只是延後毀滅,或主動預約毀滅的愚行。
「敵人已經縝密規劃很久了。要說他們是懷着一役定江山的決心,累積所有資源來打這一仗也不爲過。」
經驗豐富的將校與士官嘩啦啦地化爲有機物,向大地噴灑臟腑。剩餘人員即使將揹負龐大的勞苦,被量產成有點老兵樣的速成將校和士官,依舊遠稱不上與真老兵同等。
兩人的對話看得格蘭茲中尉冷汗直流,但他似乎不打算介入。他在認同拜斯少校的同時,仍無法否定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所說的必要性。
帝國軍各部隊以等待救援爲前提死守,將導致錯過撤退時機,爲等待不會來的援軍而步入毀滅。
「我確定事情會變成這樣,所以才無法接受東方軍司令部既定的防衛計劃。因此,重點又回到了一開始所提的僞造命令上。」
「五、五百公里!」
「有。」譚雅用力頷首,答覆格蘭茲中尉的疑問。
因此非得保留野戰部隊不可。最先領會這言下之意的,是她最親近的副官。
「我們得卸力,要撤退。面對毀滅,沒有比這更好的處方了。」
「可是我現在談的事,跟叛亂或謀反一點關係也沒有。」
「兩個月後,運氣好的話,我軍的最前線會從這裏後退五百公里。而我們非常可能到那時候纔會在帝國本土,後悔現在爲什麼沒有做出正確的決定。」
沒人回答。
「就只是鄰家失火,所以我要拉水管出來救火罷了。事情正是這麼簡單。」
現狀讓譚雅只能用力說聲:「但是……」
當譚雅如此肯定的那一刻,拜斯少校像是跟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說不通似的,哭喪着臉乞求。
在她所知的歷史,另一個世界的地球上,蘇聯軍……短短五星期就突破了七百公里。用最單純的方式計算,每天平均二十公里。光是這樣,威脅程度就超過一倍了。
再以感謝、信賴與稱讚爲出發點,將道理往自己的方向謅。
要強調這只是緊急避難,不多也不少。
帝國軍各部隊並非承受敵人攻擊到最後而「選擇死守據點」。
「倒也並非任何手段都能正當化,但你們要了解這是必須做的事。」
軍隊是組織。
「沒有野戰部隊,戰爭是打不下去的。」
不知格蘭茲中尉是否已經注意到,那證明了他正以第三者身分,認同譚雅那番必須僞造軍令的驚天之語有足夠合理性,值得傾聽並考慮。
怎麼看都是敵人已經對哪裏有抵抗據點、哪裏拉了防線、哪裏有預備戰力全都瞭若指掌。
「那樣就來不及啦,少校。我同樣感到相當遺憾,但現在非得決定不可。」
意思是情況幾乎被敵人摸透了。
也沒人反駁。
「中校,真的沒別條路了嗎?」
「……真的有必要撤退嗎?甚至不惜僞造命令?」
沒有時間可以浪費,連拿來勸說都可惜。
「的確看到了,不過……」
情況不太妙。
「……而帝國軍東部方面軍,其實也是帝國規模最大的部隊。失去它以後,我軍有辦法在短時間內集結兵力嗎?」
對於想追問清楚的格蘭茲中尉,譚雅抱持肯定態度回答:
但凡能稍微補救一部分,就已經堪稱奇蹟了。
「格蘭茲中尉,貴官應該也看到了……那羣暗中集結的聯邦軍是什麼樣子。」
說服得了他。
「很不幸地,現在司令部陷入混亂,失去判斷能力。待他們恢復到能夠分析情勢,一切都回天乏術了。況且各部隊在沒有上級的指示下,肯定會固守陣地,天真地以爲撐過敵軍攻勢後,便有機會把他們打回去吧。」
「我實在無法相信。簡直像亂編的一樣……」
「這件事我會深藏在心裏!就這麼帶進墳墓裏去!所以拜託您,走正規路線吧!」
正直的副隊長誠心誠意地將良善訴諸言語,向譚雅請願。
一羣手拿步槍的烏合之衆,難以稱爲軍隊。沒什麼集團會像軍隊這樣,以組織力堅若磐石爲創立目標了。
現實只會是野戰部隊被聯邦親手「關進據點」。
譚雅以做好徹底覺悟的語氣,對拜斯少校乞求的眼神中那苦惱與糾葛道出事實。
可是二十公里!二十公里說出來誰會信?十公里這數字就已經悲觀到連自己的部下都半信半疑了!
譚雅焦急得思緒開始失控,堪稱狂飆的大失控。然而合理地崩潰的人,只會自以爲是地堅信自己的想法合情合理,一發不可收拾地不停飛躍下去。
「謝謝你,拜斯少校。格蘭茲中校,也謝謝你。兩位這麼爲我設想,我很高興。」
這個距離,足夠將自治議會這個帝國拿來作爲緩衝地帶,或是單純爲彌補人力不足而大力扶持的友好勢力夷爲平地。
儘管殘黨自稱自由共和國,固守殖民地持續抗爭,但事實上,共和國這國體已經在那一次瓦解了。
「我軍危險了。我們現在非得想辦法救救我軍不可。」
拜斯少校急切的樣子,似乎引起了格蘭茲的共鳴。
「中校,請您三思啊!求求您了!」
「……下官認爲提古雷查夫中校的說法有道理。」
身爲組織人,譚雅甚至尊敬起了這樣的部下。
「說什麼傻話!僞造軍令纔會毒害軍隊啊!」
總之先肯定對方的意圖。
因爲──譚雅暗歎。
譚雅在心中自嘲。她真心認爲這樣破壞規則是萬不得已的。完完全全是在萬不得已的環境逼迫下所做的痛苦決定。
「我們正站在失去全部戰略縱深,或是利用空間作緩衝的生死關頭上。如果能確保五百公里的空間,我敢說我有義務在這裏做點適度的自作主張。」
「不可能,維夏。很遺憾,這基本上是不可能的。」
備齊軍官與士官,重新訓練徵召來的預備軍人,才終於能投入戰鬥。軍官和士官也都不是一朝一夕能培育出來的。
這種事說什麼都不能讓它發生。
因爲不管怎麼想,聯邦的戰略都是以帝國會固守據點爲前提而制訂的。
「抱歉,五百公里不就……」
並高吊嘴角。
「沒錯。若想避開毀滅,唯一方法就是在還能組織性撤退之際,讓軍隊撤退。」
「但即使如此,也該走正規管道啊!」
譚雅乘勝追擊,試着引導一旁深思的格蘭茲中尉。
要是隻有五百公里還算好的呢!
「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怎麼連妳也瘋啦?」
「唯一的解決辦法就是犧牲空間,保留主力一途……只是很單純的平衡問題,沒有其他辦法。」
戰略縱深正是這麼回事。
「義魯朵雅人是利用本土作縱深的。而我們也非得以空間作縱深不可。」
儘管那是出於帝國的逼迫,可是愛國心出了名地強的義魯朵雅人都願意用自國土地作縱深了,帝國實在沒道理在戰略縱深這戰略資源上吝嗇。
即使錯愕,拜斯少校仍對譚雅問出遠稱不上愚昧的疑問。
「您是說,我們現在的處境就像義魯朵雅,或以前的法蘭索瓦那樣?」
等着戰敗嗎?這問題的答案只有一個。
「一點也沒錯。」
沒有其他答案,那是難以避開的現實。譚雅雙手環胸。
但該說是不幸中的大幸嗎?
帝國仍有戰略縱深可用。
儘管必須在「仍有」上再三畫重點,總之有就是有。
「所以──」伸出手的譚雅逐一向部下們請託,眼裏是撣除一切雜念的覺悟。
「希望你們幫幫我,這都是爲了拯救帝國。」
也是爲了譚雅自己。
不過她沒道理說那麼多,他們聽不見這心聲,自然也無須回答。
反正一旦失敗,她會扛下一切責任。
因此對現在的譚雅而言,哪怕是平常再怎麼瘋也不會說的話,仍能若無其事地說出口。
「各位不用怕,你們只要記住一句話就好。」
要做,就該做個徹底。
因此可以防備。
「拜託了。」她對眼神已然理解的格蘭茲中尉說:
居然只想靠核心魔導大隊來擋?聽到這麼灑脫的命令,拜斯少校苦笑回答:
「最起碼得解釋的事。絕對不能給其他人看見,要是真有危險,燒掉也可以。」
「很不巧,我也想不到該怎麼辦。」
所以你的角色真的非常非常重要。譚雅懷着這樣的念想,和拜斯少校與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一起注視格蘭茲中尉的雙眼。
「沒錯。」譚雅點點頭,目送格蘭茲中尉的背影離去。
「是要準備撤退嗎?」
「這張紙條,至少至少要交給雷魯根上校或烏卡上校。」
若是冷戰時期的美國人,或許會說該動用核武了。
「只用魔導師,機動力會比較好。在這個無法打據點防衛戰的狀況下,不能冒險消耗戰力。再說──」
不巧的是,沙羅曼達戰鬥羣是以春天才可能開戰爲前提來備戰的。
然而錯誤的根源實在太深,以爲最糟的狀況是聯邦春天反攻。既然把這當成最糟,自然每個部隊都會認爲春天準備好就行了,現在卻開戰了,究竟有多少部隊能夠立即採取行動呢?
「那現在嘛,光是做好覺悟或許還不夠。格蘭茲中尉……要麻煩你救救我們了。」
她在這時開始請求。
會不會在撤退重建防線之際,遭到第三梯團摧殘呢?
然而──譚雅小聲嘆息。
「……我就陪您一次吧。」
但只要能在每個部下的心裏留下「既然都說成這樣了……」的疙瘩就行了。對了。譚雅這時以不至於太刻意的程度,試圖煽動他們的愛國情操。
若東部方面軍急於對付第一梯團而弄得完全無法動彈,第二梯團隨後又淹了過來就太可怕了,根本不堪一擊。
已經有布魯斯•麥肯德雷斯這個先例了。只要事後讓上級認爲合情合理,就能脫罪。
「任何事都是準備愈多愈好。伸展不開實在是件難過的事。」
戒護司令部,其實是要大多數人員留在原地的藉口,同時卻也不只是藉口。
也難怪拜斯少校會一副熟諳的樣子。
譚雅哼地點點頭,爲不如意的現況做出最佳決定。
敵人沒有不還治其人之身的道理,畢竟他們嘗過很多次這招的效果。
所以要撤退。在敵人拉長到極限時,再怎麼艱難也要撐住。
譚雅對拜斯少校低語。
「什麼?」
核武威脅人類存亡的危險,還遠在地平線另一頭。那究竟是好是壞呢?老實說,現在仍無從判斷。身爲一個善良公民,譚雅不知該爲人類的未來依然安全由衷喜悅,還是該爲沒有終極手段能阻止聯邦軍如WTO般逼來而悲嘆。
「我瞭解貴官的顧慮。這個命令是有考慮過這點的,我軍沒有平白失去任何一個老兵的餘地。再說──」
可是這個設想有個問題……
「說不定、說不定敵人準備了三波攻勢。」
譚雅對那毫不遲疑的回答點點頭。
只有梅貝特上尉的炮兵勉強可以應戰,但速度太慢,再加上炮彈纔剛開始儲備,杯水車薪。
阿倫斯上尉的戰車隊還在後方維修場大修。
「各位,我已經爲帝國服毒了,再也無所畏懼。如有必要,連瓶子都肯吞下去。」
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也同意他的話。
倘若是特別謹慎的部隊,或許會有最底限的儲備。
只是現在的帝國就連用核武互相湮滅證據都做不到。
「……中校,這樣真的好嗎?」
縱然是單獨行動,但如果這樣一個資深魔導軍官也會在軍官傳令上失敗,表示時運真的糟到極點。在這種局面下,譚雅恐怕再怎樣也自身難保,多想也沒用。
責任。啊,可恨的責任!
就連直屬於參謀本部而備受優待的沙羅曼達戰鬥羣裏,能立即行動的都偏偏只有一個魔導大隊了啊!
「一旦能面對面好好解釋,閣下肯定會懂。他是很明事理的人。正因如此,我們不許失敗。」
「我不認爲友軍能夠有秩序地撤退……不希望自己人的混亂,影響到我們戰鬥羣的地面戰力。」
交代重點後,譚雅再次叮囑:
「……知道了,我立刻去!」
「原本我戰鬥羣是應該全力應戰的。」
這短短的一句話,便重得足以推動拜斯少校了。只見他深吸一口氣,終於放棄掙扎似的擠出聲音說:
「是有一個問題。」
但若有辯解空間,便有機會開脫。
「要請你立刻做一趟超長途飛行,也就是軍官傳令。權限我已經有了,這是正規管道。所以你要直飛參謀本部,對傑圖亞閣下徹底解釋一遍。」
即使預設還有幾個月纔會開戰,現在卻沒有一個環節是準備妥當的。更糟的是──譚雅暗自在心中補充。
要隻身進行長途飛行了。想必他將會急忙整裝,盡最快速度起飛吧。
負責人就是爲負責而存在的。已在這點上做好準備的譚雅,完全不會在負責上小氣。
都要觸犯槍斃等級的禁忌了,還有什麼好怕的呢?
「我也這麼想。」
託斯潘中尉有一大批新兵要訓練。
「不,是戒護。目標預設爲直接襲擊司令部的空降部隊。不排除敵人可能會嘗試魔導空降。」
現在這一刻打不起來。
「只能跟傑圖亞閣下一個人解釋,況且要儘快。如果拖久了,參謀本部開始想了解狀況,事情會變得很麻煩。」
「混帳東西。」譚雅咒罵。
譚雅腦裏卻將格蘭茲中尉是否能平安抵達,扔進了想也沒用的分類裏。
但經濟學總是會給出合理答案。
「感覺上跟平常沒兩樣嘛。」
譚雅咬住總算說服拜斯的喜悅,低下了頭。
現在又算得了什麼呢?既然橫豎都是一死,那種東西的存在感不就比紙還薄了嗎!
想得愈深入,就愈能發現狀況有多絕望,對精神衛生實在非常不好。
「各位可靠的戰友,拜託了。爲了拯救帝國,爲了幫助帝國軍避開毀滅,請助我一臂之力。各位,拜託了,這全是爲了帝國。」
格蘭茲中尉這麼說着,哭笑不得地搖搖頭。
光是這樣──
現地人員該做的,唯有盡一切努力,設法活過這段時間。
砍斷敵人腦袋,再踢開無法動彈的身體。說白了,這可是帝國魔導部隊的看家本領。
「那我也沒什麼好說的了……不,我也只能全力支持了。就請帶我一起上路吧。」
「是。」
「如有必要,指稱受到我威脅、欺騙或強迫都無所謂。不過也因爲這樣,我纔沒找維斯特曼中尉。我實在不忍心把他也牽扯進來。」
「其他部隊恐怕也差不多。」
「這是?」
她的撤退計劃是建立在聯邦軍有第一、第二梯團兩波攻勢上的。但老實說,光是第一梯團就已經夠龐大了。
爲了世界和平,只能呼喊「動用核武」這種喪心病狂的事。
「倘若要在僞造軍令、欺騙軍隊後還能留住幸福,我們需要傑圖亞上將的追認作免罪牌。」
「畢竟我們都對聯邦做了那麼多次斬首行動了嘛。如果他們能更沉醉於意識形態就好了,但是扯上戰爭,他們清醒的速度其實很快。」
「我會扛下一切責任。」
對於一臉「你在開玩笑吧?」的拜斯少校,格蘭茲中尉這就把話說清楚了。
到底是出於謝意?抑或歉意?難以分辨究竟是何者的情緒,使她自然而然低下了頭。或許正因沒有詞彙可以同時表示這兩者,纔會用低頭這種非語言的方式答覆吧。說起來,她自己也沒有答案。
「……我知道了。中校,您是真的抱着必死決心嗎?」
率先呼應的,是格蘭茲中尉。
「我現在宣佈,除魔導大隊外,整個戰鬥羣的指揮權即刻起全部移交給梅貝特上尉。原則上不考慮東部方面軍的任何請求,但若是勞頓上將下的令,便要立刻向我通報。否則我們一律保留戰力,部署於東方軍司令部周邊,直到接到來自我或參謀本部的命令。」
「我自己也親眼看見了敵人的一小部分。光是那樣,規模就大得嚇人了……我不認爲中校的評估有錯,只能放手一搏了。」
失敗就是槍斃。
「不好意思,中校您已經能預測敵方的行動了吧?還會有更糟糕的狀況嗎?」
「這樣好嗎?雖然還在編隊當中,但這樣會變成魔導師自己的戰爭。」
「敵軍空降部隊的威脅是真實存在的。」
「各位,這個命令、要求、指示,都完全是我──譚雅•馮•提古雷查夫中校的專斷獨行,各位一點責任也不用背。」
或許離完全免責還差得遠。
「屆時該怎麼辦?」
怎麼會這樣?
「未免太誇張了,這已經遠超過戰線後方嘍。連我軍東方軍司令部都已經危險的話……」
譚雅打算堅稱這次就是這種事件。
直視不愉快的現實,是那麼地教人難受。
與其爲回收既有投資而挹注更多投資,最後再來埋怨失去一切,不如適時停損,將傷害最小化。書上都有教嘛。
「跟時間賽跑是吧?」
聽了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的這個問題,譚雅一邊對抗快抽搐起來的表情肌,一邊佯裝平靜地說:
「格蘭茲中尉?」
「立場這東西就是難搞啊。」
「中校?」
「沒什麼,總之現在做我們能做的事吧。」
譚雅笑道:
「來,讓我們一起拯救帝國吧。現在絕望還嫌太早,只要尚有一口氣在,就仍有希望!」
(《幼女戰記⑬ Dum spiro, spero -上-》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