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桃S陷阱

從電話筒傳來的是一如往常冷冰冰的聲音。

『成果如何？』

「唔～似乎不太順利。」

即使說謊也毫無意義，因此愛坦率回答。

在她剛住進這個做爲據點的破爛公寓時的酷熱，到了這個時節，氣溫也逐漸溫和起來。在目標度假結束回到日本的時機點，愛也跟着來到日本，並且假扮成送貨員進行第一次的接觸。

老實說，當時的她打從心底認定這是項輕鬆的任務。

與她目前爲止交手過的那些人相比——不對，在她眼裏看來，這次的對象根本連比較的價值都沒有。

如今回想起來，只能說是當時的她眼睛瞎了。

『你的意思是……任務失敗？』

「也沒有到失敗的地步啦。」

沒錯，並不能說她失敗了

更何況，她真正開始上學也才經過一個星期左右，現在下判斷還言之過早。而且，按照常理推算，目前這個時候應該正處在拼命建構信賴關係的水深火熱之中。

然而，這個目標實在很不一樣。

「該怎麼說呢？有一種即使用力推也只是推到一團空氣，就算用手去拉也構不着任何東西的感覺。」

那是一種彷佛伸手去抓空中浮雲的空虛感。

總覺得無論是何種策略或手段，都對那副豁達的笑容發揮不了作用。

那彷佛看透一切的眼神，讓她忍不住懷疑自己所有的小伎倆都被看穿了。

因爲這種種一切交錯混雜，使得她的腦袋偶爾會變得不靈光。這種感覺到底該如何稱呼呢？

實在是一言難盡，因此她試着將自己所感受到的體悟逐條說出。

「儘管如此，卻又讓人覺得他近在咫尺？既沒有離他很遙遠，但也沒有碰觸到他，卻總是能夠感覺到他的氣息。」

那麼，他該做的事情就只有那麼一件。

愛微微不滿地咬住嘴脣。

「纔沒有這回事。」

他今天早上發現這支表躺在獨屋的地板上。由於他從未見過，再加上飯山家的人都說不知道，因此他研判應該是屬於愛所有，所以才帶來學校。

「…………爲什麼不事先知會我一聲？」

到了這個地步，看來無論她問什麼，對方都不打算回答吧。

手錶會在這個時候產生反應，換句話說，是對學校有反應。而從這個數字顯示的意思所導出的結論，只能說是再簡單不過了。

從她的嘴裏輕溢出如此低喃。

「唔。才、纔沒有這回事。」

『…………』

這一切真是令人感到匪夷所思、無法理解、意義不明。

『……嗯，我有在聽。』

既然如此，也許他沒辦法再這樣悠哉地應付下去。

『話說回來，你爲什麼會問當時根本不在現場的我？你是不是有點鬆懈了？』

「啊……搞不好。」

彷佛早就事先預測到這個問題般，對方如此堅定地告訴她。

『所以……』

因此，愛的答案再清楚不過。

「這麼一來，我就能夠繼續跟約翰共事了吧？」

那句彷佛獨自的聲音，從喇叭中流瀉而出。

從那裏拿出來的是一支數位表。

「今天早上我明明還戴在身上，但似乎是摘下來之後，不曉得放到哪裏去了。」

『該不會放在目標的家裏了吧？』

『——事情似乎變得越來越有意思了。』

當她以帶着些許斥責的口氣說完這句話之後，才察覺不妙。

「……嗯？」

邊說邊回想起當時。

「我似乎是第一次產生這種感覺。真是不可思議。原本還以爲男人全部都是那種會色眯眯地黏上來的生物，阿真卻不一樣。從他身上感受不到這一點，該怎麼說呢？他給人一種很自在的感覺。」

看到顯示於表面上明顯不是時刻的數字，他忍不住皺起眉頭。

『你到底明白不明白啊？那東西可不是一般的手錶耶？』

『沒有錯。』

「…………？這個數字是——」

「……幹麼啦？」

不這樣的話，她會讓對方感到失望、她會遭到對方拋棄。

她以令人眼花撩亂的速度在腦中思考作戰策略，正當她打算結束通話的瞬間——

被喚到名字的莉子，以不悅的聲音回應。

『…………』

雖然她並不是因此才轉移話題，不過，她轉而提出剛纔不經意地想到的事情。

明知如此，爲什麼她的內心還會產生反抗的心情？

只能硬着頭皮上了。而且，必須在對手產生決定性的疑問之前下手。

「但是，阿真因此受傷了耶？如果害他受重傷，你要如何交代？」

「因爲體育館的那件事。」

像是要重新轉換氣氛般說出這句話之後，對方以一如往常的口吻繼續道：

接下來，嚴厲地對愛下達一道理所當然的命令。

「難道說……」

無論是自己受傷也好，對方負傷也罷，這種事情根本一點都不重要。

那道聲音裏，確實存在着不耐的情緒。

接着對她說出一句似乎頗有深意的話。

在體育館發生的那個小插曲。

「唉…………」

明明再明白不過，但還是有一股莫名的怒氣湧上她的心頭。

口袋裏似乎發出微微震動。

『手錶？』

『完成任務吧。』

愛似乎沒有其他選擇餘地，點了點頭後——

這道怒氣似乎是針對愛，但真哉並不清楚具體來說到底是哪一點惹她不開心。

真哉也知道這些數值，因此隱約瞭解到這支表到底是什麼東西。

當他們走完這段與平日有些不同的通勤之路，抵達與平常毫無兩樣的學校時——

「那個人有毛病嗎！」

「嗯？約翰？你有在聽嗎？」

隨意地甩了甩手，愛否定對方的話語。

真哉一邊簡短地回答詢問他的桃香，一邊抬起頭望向眼前的學校。

『沒事，我只是在自言自語。』

對方毫不遲疑地回以簡短的肯定。

『啊啊，當然。』

即使他詢問桃香——

「的確……如此。你說得沒有錯。」

她明白自己尚未得到對方信任。截至目前爲止，對方已經數次打着支援她的名義，鬼鬼祟祟地潛入現場。

最重要的是情報。

「不會有事的。就算被別人撿走，也只會以爲是普通的手錶而已。」

如果是以往的愛，現在開始焦慮也太早了，但既然對手是那位少年社長，也許打鐵趁熱比較明智也不一定。

「沒事。」

因爲對方聽到她這麼說，所以理所當然會這麼回答。

※　　※　　※

『想不到你竟然會說這種話。如果我事先知會你，你有自信扮演好受傷的人嗎？雖然你反應很機靈，不過你並不是演員。我並不期待你發揮什麼精湛的演技。』

「Yep我瞭解……了。」

莉子相當難得地勃然大怒。

而愛沒有辦法忍受這種事——這種懲罰。

她可沒有天真到，會把那件事當成偶發的意外。

「弄塌那裏的摺疊椅的人，就是約翰你吧？」

「看來事態比我想像中的還緊急呢。」

稍微間隔了一會兒，對方纔回以肯定的答案。

「什麼意思？」

雖然並沒有這回事——但又是怎麼一回事？

雖然平常的她總是會露出一副愛睏極了的表情，發牢騷地說『即使嶄新的早晨到來，也不一定是充滿希望的早晨呢……』然而，今天卻是從一大清早就一直心情很差地怒氣衝衝。

『——原來如此。看來客戶爲了以防萬一，所提出的警告果然發生了。』

而且，根據這個反應，便能輕鬆地推敲出事情會發生在這個場所的結果。

「莉子，可以打擾一下嗎？」

她的疑問被敷衍過去了。

「啊，對了。你有看到我的手錶嗎？」

「啊啊，這個是……愛的手錶。」

『總而言之。』

「？怎麼了嗎？」

招待愛到飯山家用餐的隔天早晨，一同上學的莉子從頭到尾都一臉不悅地嘟着嘴。

「這麼一來……」

爲了獲得必要的情報，無論任何事情都在所不惜。這是愛他們所訂下的唯一且絕對的準則。

桃香也只是頻頻嘆氣。

曾經看過這個數字的真哉，嘗試性地操作了一下手錶。當他按了好幾次邊邊的按鈕後，立刻發現數字一直在特定數值的範圍內變動。

聽他這麼一說，愛才想起自己似乎在用餐前，摘下手錶並塞進口袋裏。

另外，她也相當明白，對方具備即使牽連搭檔也要達成使命的冷酷性情。

『喔？難不成你在同情目標嗎？』

「嗯。」

這道不同於以往的震動，令真哉下意識地拿出口袋裏的物品。

『無論如何，你都得探聽出能夠控制衛星的密碼，以及設計方面的關鍵情報。事情進行順利的話，也許能夠跟客戶交涉追加費用也不一定。』

『因爲我打算要讓你去照顧受傷的他，當然，如果情況反過來也可以。事情似乎進行得相當順利呢。』

真哉拿出智慧型手機，朝莉子輕輕揮了幾下——

「我有一件事情想麻煩你。」

「麻煩我……？」

「是的。喏，就是這個。」

說完便將那個物品交到莉子手上。

接過那個物品的莉子，一臉喫驚地瞪大雙眼。

「這個……」

「你有用過嗎？」

「不，雖然看過好幾次使用的情形……」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莉子應該目睹過數次真哉在她面前使用的情景。

這麼一來，她應該不難掌握使用方法，於是，真哉邊走邊教她大概的操作方式。

「——大致上瞭解了。既然是你的要求，想必一定有什麼理由……不過，爲什麼是現在？」

「因爲……」

最後教完她解鎖的方式後——

「我認爲今天差不多就會有正式的行動了。」

真哉如此說完，並露出一抹意味深遠的微笑。

「早安，阿真！」

一踏入教室的瞬間，一道活力充沛的聲音伴隨着柔軟無比的觸感將真哉團團包圍。

但在下一秒鐘立刻被拉開。

無視於在一旁驚訝到說不出話來的桃香，愛這次又繞到真哉的身後，從後面緊抱住他，並將臉頰湊近。

「你是說……」

桃香頓時語塞，但過不了多久又立刻反駁。

「我現在的生活充實到幾乎讓我忘記這個感覺。」

「這、這是因爲……！」

愛的臉上浮現一抹壞心眼的奸詐笑容，並立刻展開追擊。

就在班上也籠罩在同樣的氣氛下時——

「並沒有這回事。」

「所謂的情報應該要透過多重視角挖掘。」

「還是說這種事情呢？」

「這裏是日本！請你配合一下日本人的普通好嗎！」

「我自己身上嗎？」

他被帶領到一間空教室。

沒錯，否則的話……

「你是說我沒資格說這種話嗎？」

突然丟出一個天外飛來一筆的話題。

「早上的班會已經開始了耶？」

將手抵在嘴邊，稍微沉思了一會兒。

人們都說企鵝不會飛翔，但實際上，也許它們都在人類看不見的地方偷偷展翅翱翔也不一定。

堆積起來的厚厚一層灰塵，隨着指尖劃出一條線。

「難道說，你想的是這方面的事情？」

也許是平日無人使用的關係，裏面塵埃遍佈。也因爲窗戶關得密不通風的，教室內的空氣實在不怎麼舒適。

「你所謂的有的沒有的事情是指什麼？」

「就、就是有的沒有的事情嘛！」

「想像力……啊。」

「…………」

「啊啊，抱歉。我在收信，沒有聽你們說話。剛纔是在討論什麼話題？」

那纖細的手指指向真哉。

「這是肢體接觸呀。小桃你不知道嗎？這種事情在國外可是相當普通喔。」

「也許應該套用在你自己的身上也不一定喔。」

「我所知道的情報，追根究柢只不過是其中一面而已。並會根據不同人的闡釋，而誕生各種色彩。所謂的情報，需要網羅這一切纔行，否則的話……」

「啊，不能在教室裏做這種事啊？那麼，我們去走廊上吧。阿真？」

回答「是的」之後，真哉繼續接着說。

「好的，我明白了。」

接着，她的右手指尖在空中描繪出一個圓後，如此問道：

接着，女老師彷佛在戲弄他般，再度把話題繞回去。

「要不然問題在哪裏？」

「幹什麼啊！爲什麼你老是愛亂抱人啊！」

「你似乎沒有與自己的監護人住在一起呢。」

「舉例來說，假如你想要透過各種不同視角獲得情報……」

「什麼……！」

「…………」

看準鐘響結束的時機，真哉向背對他的女老師說。

那位女老師悄然無聲地走着，腳步聲輕到令人感到不可思議的地步，最後來到窗戶前。

「對你而言，課業根本一點都不重要吧？」

「等、等一下，老師！明明是我們引起騷動——」

「就會患上最恐怖的毛病，也就是一般人稱爲先入爲主的觀念。」

緩緩搖頭後，真哉以堅定無比的口吻遊說其理由。

自從愛轉學進來之後，幾乎每天都會上演這出戏碼。就連一開始會居中調解的同學，事到如今也已經放棄勸說，將此視爲溝通方式的一種。

愛維持着相同的姿勢，正要把自己的嘴脣靠近真哉的臉頰時，桃香氣急敗壞地制止她。

「卻沒辦法獲得的話，你會怎麼做呢？」

用智慧型手機確認電子郵件的真哉，則是邊將手機收回口袋，邊以視線在兩人之間來回穿梭。

「——喂，你怎麼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在玩手機啊？」

「哼嗯～」

勾住真哉手臂的愛，以隱約帶着挑釁意味的眼神望向桃香。

「這個嘛。」

「從對方的視角看這件事、從事物的根本來窺探這件事、將整個事情翻轉過來觀察這件事、站在稍遠的距離之外看這件事，還有拿到自己的眼前看這件事——」

「真是有趣的見解。」

「想像？」

「你不會感到寂寞嗎？」

「咦？小桃你好意思要求別人普通？就憑小桃你？」

「等、等一下……！」

雖然他思考了一下，但答案其實相當明確，根本不需要思考。

女老師以淡然的口吻如此回應——

並越過明顯有些模糊不清的玻璃窗，將視線投向空中。

上課鐘聲以一如往常的淡定音調，在這樣的空教室裏迴盪不已。

「教室啊。」

就在桃香只能憤恨不平地對愛充滿挑釁的言行，發出唔唔唔的低吼聲時——

「嗯？」

一道尖銳的聲音從走廊上傳來。

「像是這種事情？」

「所謂的學識涵養是用來豐富人生的。雖然我對考試分數沒有興趣，但是在課常中吸收到的知識，全都是一些令人感興趣的事物。」

真哉轉過頭去，看到的是在體育館負責監督作業的那位眼神銳利的女老師。當她收下巴，以背脊挺得筆直的姿勢，一踏進教室內的瞬間——

「？是啊。」

「唔……」

真哉的指尖輕輕劃過長久以來乏人問津的書桌。

人們都說蟬兒只有一星期的壽命，但實際上，也許有蟬兒活了三十年之久也不一定。

「即使全部都是你已具備的知識？」

「你、你到底把這裏當成哪裏……！」

愛以一副極爲理所當然的態度回答，接着，像是突然想起什麼般砰地拍了拍手。

「關於你剛纔提到的想像力的話題。」

面對瞬間爆發的激烈口角，班上同學則是面露苦笑地說『又來了』。

「我一直很好奇一件事——」

「你們幾個是在鬧什麼？」

女老師發出似乎真的感到興致勃勃的聲音，轉過頭來望向真哉。

然而，今天的情況似乎有點不一樣。

「？」

「沒錯。」

「小桃你爲什麼要妨礙我？你明明就不是阿真的女朋友吧？」

「那、那是因爲，他是我們家的食客啊！你擅自對他做這些有的沒有的事情，我會覺得很困擾！」

「關鍵在於，是否能夠進行這種想像。總的來說，是否能夠完美掌握情報，取決於你是否擁有這樣的想像力。我是這麼認爲的。」

桃香慌張地傾出上半身——

他轉過頭去，看到的是眼裏浮現一抹不安的愛，正不發一語地目送自己離去。

所謂的先入爲主的觀念，正是遮蔽住發掘如此可能性視野的最重要因素。因此，真哉認爲即使是已知情報，也必須透過各種不同的視角觀察。

「…………」

「你跟我過來走廊一趟。」

「這個嘛……如果是我的話，會試着想像。」

直到如今，真哉在法律上的監護人仍然是他的母親。雖然絕大部分的場合都是由基爾曼代理，不過她應該不是在指這方面的事情。

彷佛要刻意表現給回答得不清不楚的桃香般，愛突然將身體湊近真哉。

突然將矛頭指向似乎完全沒有在聽兩人互槓的真哉。

只見兩人將一種彷佛看着什麼令人不敢置信的生物的眼神，射向真哉。

伸手製止抗議的桃香後，真哉來到走廊上，跟着彷佛要帶路般邁開步伐的女老師身後，緩緩向前走。

真哉將手伸到自己面前，並做出彷佛在玩掌中球的動作，扭動起手指。

「廢話少說，動作快。」

「問題並不在那裏！」

「客觀地從各種角度看自己。看似簡單，但其實是最困難的。正因爲如此……」

短暫停頓一會兒後，彷佛是在說給她自己聽般，吐出這番話。

「人們必須清楚意識到這一點纔行。偶爾也必須停下腳步，重新回想起這一點。越是受到他人矚目的人越必須如此，對吧？」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不懂也沒關係。是我刻意說得讓你聽不懂。」

「是嗎？」

真哉一邊回答一邊暗自在心裏想，她的言行舉止隱約跟基爾曼有些相似之處。

換句話說，這個人是『優秀』的大人。

而令人驚訝的是，這個世界中具備如此條件的大人，可以說是少之又少。

「我可以請教你一件事嗎？」

「什麼事？」

正因爲如此，無論如何他都想問。

「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你問我爲什麼？老師出現在學校裏，有什麼奇怪的嗎？」

「是的，關於老師出現在學校裏，這件事並沒有任何奇怪之處。」

沒錯，問題並不在那裏。

「但是，對於老師以外的大人出現在學校裏，我實在無法不去質疑。」

「…………」

回答他的是——毫無反應。

不，從她眼睛微微眯起的這一點看來，他這句話似乎有點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真哉放鬆肩膀，並轉而輕聲細語地如此宣告。

「你應該感到自豪纔對。」

「…………」

「對不起，阿真！不快點換衣服會感冒的！好了，我們趕快去保健室吧！」

「正確來說應該是相反纔對。那個影子確實是以一種羈絆的方式，繼承了擁有相同特徵的容貌。」

儘管實際上還有其他能夠證明的要素，不過沒必要在這裏全盤托出。

只見她們兩個人以讓人忍不住佩服怎麼吵不膩的強韌毅力，彼此對立、互相叫罵、對抗。

「混帳東西，老子可是聽得一清二楚！」

「喂！那邊的那個轉學生！」

「面試應該結束了吧？」

纔剛轉學進來沒多久的真哉，當然不可能記得住。

「咦？啊，等、等一下！」

「沒望了，就連大田原也不被放在眼裏……」

再度遭到無視的唐吉訶德，激動不已地猛抓頭。

「那麼又是爲什麼？可以告訴我理由嗎？」

躲避不及的真哉，被那根水管從頭澆了下來。雖然有同學急忙跑去關水龍頭，但也已經爲時已晚。

「是嗎？那傢伙看起來沒這麼強啊。」

「這下不好了！」

似乎是在這個時候才終於察覺到他的存在般，只見愛俏皮地微微偏頭看着唐吉訶德。

「我明明就叫你給我住手了！」

女老師以手展示走廊的方向——

「話說回來，大田原最近的存在感好薄弱喔。」

女老師突然露出一抹略顯疲倦的微笑——

「我該感到高興嗎？」

「唔哇！」

「快·給·我·放·開·他！」

「誰準你這樣緊緊黏上去的！這樣會很難打掃耶！」

「你放心。最近的遊戲都相當重視細節，就連路人配角都會取名字。」

「不記得。」

「就是這樣子，小桃，接下來就麻煩你打掃囉！」

「喂！」

等到真哉的腳步聲走遠之後，女老師才露出莞爾的神情，微微揚起嘴角，在這個沒有人聽得到的地方，留下輕聲的低喃。

不知道爲何他的身體彎成「ㄑ」字型，又不知道爲何他的下巴向上一彈之後，不知道爲何他的雙腳離開了地面，接着再度不知道爲何整個身體朝後方飛去。

「所以我就叫你別緊緊黏上去啊！拿好你的掃帚啦！」

沒錯。

強勢地拉着他手臂的愛，將手上的掃帚扔給桃香——

在那之後平安無事地——雖然並非全然如此——不過，還是迎接了放學時間的到來。

「你爲什麼會認爲我不是老師？難不成，你記得學校每位老師的長相與名字嗎？」

「哎呀？」

話只說到這裏就中斷是有原因的。

「那麼……」

「咦～纔沒有這回事呢。對吧？阿真。」

「詳情我也不清楚，不過大田原的跟班們似乎都怕他怕得要死。」

於是，被留下來的有同組的同學們，以及倒地不起的唐吉訶德。

「什麼嘛～原來大田原也沒有什麼了不起的嘛。」

——只除了一個人以外。

「？這個人是怎麼了？」

唐吉訶德一邊恐嚇觀衆，一邊老大不爽地連連咂嘴。

那個理由其實相當單純，一點都不困難，而且極爲明確。

「你可以離開了。」

因爲唐吉訶德掛掉了。

桃香極度不悅的怒吼聲響徹雲霄。

那裏是與樓梯口相反方向的出入口，因爲距離操場很近，所以很容易堆積灰塵。

雖然透過化妝等手法大大地改變原本的外貌，但只要仔細地深入觀察，即能清清楚楚地看穿其特徵。

「是的。」

「啊啊，沒事。只是被水淋到而已。」

「呀～對不起。」

「哎呀，怎麼可以對女生說這種話呢？」

在現場的每個人都這麼認爲。

「你、你沒事吧？」

「這所學校也有外聘的老師，雖然不能說絕對不可能全都記住，但難度很高。」

「是啊。」

從相反側跑過來的愛則是發出大驚小怪的聲音，一把拉起真哉的手臂。

一名湊巧站在那裏的同班同學遭到牽連後，倒向地面。而他手上的水管就這樣朝空中飛舞，彷佛蛇般蠕動扭曲後——

「大田原，你沒事吧？」

「聽說校內最強的寶座已經被笠取奪走了。」

聽從她的話，行了個禮之後，真哉逕自離開教室。

真哉所屬的小組本週負責的區域是舊校舍的後門。

當真哉打掃起這個地方時——

「難道說是那個嗎？這裏是遊戲裏的世界嗎？」

只是如此簡短回應後，便陷入一片沉默。

「可惡！每個傢伙都是王八蛋……！」

「笠取是這個遊戲的玩家嗎？那我們幾個是……嘍囉？」

一邊朝真哉的頭頂上方灑水一邊墜落地面。

回家前的班會一結束，立刻就是將學生分成好幾組進行打掃的清掃時間。他們班級負責的區域是自己的教室、同一樓的連接走廊，以及舊校舍大樓的後門，總共三個地方。由六個小組共同分擔，進行打掃。

「你看你看～人家還能做出這種事情喔～」

唐吉訶德的呼吸則是莫名其妙地急促起來，並散發出一副想揪起愛的氣勢接近她。

接着，就這樣奮力指向愛——

「那我先告退。」

「果然跟傳聞中一樣——不，比傳聞中更勝一籌。」

「嗯？啊啊……？」

「非常簡單。」

「別人的影子？」

「到底是怎麼回事……這所學校到底是怎麼了……」

「哼，女生？那種臺詞，等到你變得更有女人味再說——」

「因爲你身上有別人的影子。」

「我·不·要！」

就這樣緊抱着真哉的手臂，筆直地衝向保健室。

真哉點頭後，稍微修正說法。

說到這裏，對方應該也察覺到了吧。

唐吉訶德就這樣被打飛，衝撞上在他身後的羣衆。

同一組的其他成員們，則是拿着拖把、水管，圍在遠處觀戰。

發出怒吼打算介入的唐吉訶德，被當成電線杆遭到忽視，因此只能憤怒地跺腳。

「都是因爲你惹出這麼大的騷動，事情纔會變得這麼麻煩！你給老子安靜一點！混帳！」

「好好聽老子說話！」

「但、但是我可是有名字的！」

「————」

當真哉抬眼看向正滴答滴答地滲着水的瀏海時，桃香立刻慌張地跑了過來。

「是嗎？」

「所·以·說……！」

而那不悅的來源，當然就是愛。

「人家明明就拿着呀！小桃你纔是吧。能不能有點常識啊？」

想必現在的唐吉訶德，就連俏皮地吐舌的愛——不知道爲何雙手呈現向前推的姿勢——的聲音也完全聽不到了吧。

「喂！你們這些王八蛋吵死了！還不快點掃完！混帳！」

「也難怪那孩子會——」

「他在痙攣耶？」

「還翻白眼耶？」

「口吐白沫了啦。」

衆人不禁對她將傷勢更重的傷患丟在一邊的反應感到困惑，但立刻領悟到「算了，沒差」之後，有志一同地以完成打掃工作爲第一優先。

不知道是否爲偶然，保健室又是空無一人。

「咦？保健室老師好像又不在。」

愛以隱約讓人感到假裝不知情的口吻這麼說，並讓真哉先踏入保健室中。

「好了，阿真，趕快脫下來吧。」

反手關上門之後，愛心急地對他這麼說。

「但我沒有可以替換的衣服。」

「沒問題的，你看。」

只見愛露出一副萬事妥當的模樣，舉起手中的紙袋。

「我把你的體育服都帶來了喔。」

「你是什麼時候拿的……？」

「這種事情一點都不重要，快點脫吧。」

她一邊說一邊想動手強行脫下真哉的襯衫。

由於被水淋溼而感到不舒服也是事實，於是真哉開始動手解開鈕釦，脫掉襯衫。

看到這副光景，之前想要強行脫掉他衣服的愛，不知道爲什麼突然停下動作，凝視着他。

「…………」

「？怎麼了嗎？」

然而，卻意外出現提供情報的人。

愛輕輕抬起頭，直到近到不能再近的距離，並以水汪汪的大眼凝視真哉。

簡直就跟現在的愛一樣。

愛露出一副猛然驚醒的表情，慌慌張張地揮舞雙手。

「我們去散個步吧？」

「你已經辭掉送貨員的工作了嗎？」

「咖啡廳……？」

「原來如此。」

他對不惜費心假扮成送貨員接觸自己的神祕轉學生產生興趣，於是，便將她的照片傳送給路法。

愛不甘心地咬緊嘴脣。

「我會一直在咖啡廳等你——這句話，應該只有你才聽得懂吧？」

挑釁一路上遭遇到的所有敵人的勇者，想必從旁人的角度看來只會是單純的暴徒而已吧。

緩緩搖頭後，愛自嘲地笑了笑。

「喏～阿真～」

今天早上路法傳來的電子郵件裏，一切都記載得清清楚楚。

愛眉頭緊鎖，看來她似乎正翻箱倒櫃地搜索記憶的抽屜。

「人類的怨恨，擁有讓人無法忽視的強大力量。」

點了一下頭之後——

「我們一起來做有趣的事情吧？」

「咦？啊，沒事！什麼事情都沒有、什麼事情都沒有。」

「在那之後，我的祕書與直屬的軟體技術工程師也進行了多方調查。」

「你、你在說什麼呢？阿真。人家聽不懂你的意思。」

歷史上，許多重大戰爭的起因都是源自於憎恨。

「難、難道說……！」

而那位海軍將領正好是負責與Orion集團聯繫的機構的大人物。

「目前似乎是處於監管下的軟禁狀態。即使如此，他似乎還是有辦法與外界聯繫。」

「……我纔沒有你說得那麼帥氣。」

「…………」

真哉說出愛前一份工作。

「唔！」

「他表示無論如何都想要報一箭之仇。似乎是因此才透過基爾曼——也就是我們公司的CEO提供情報。」

愛轉向重新穿好溼透襯衫的真哉，指着走廊並開口道：

看來她讓真哉先踏入保健室就是爲了這個目的。

想必愛曾經在腦袋中反覆演練過，打破如此僵局的策略吧。

而跟隨真哉的Orion集團衆員工，並沒有無能、沒實力到會看漏這些事情。

「上次被小桃妨礙了我們的好事……」

「————！」

「不過，你應該換一下香水。」

以言語制止了這樣的愛之後，真哉毫不遲疑地直搗黃龍。

然而，她立刻浮現一抹客套的笑容後，慌張地編織話語。

「你不覺得這個房間很熱嗎？」

「這是來自於因爲你而遭到解僱的某國海軍將領的留言。」

接下來，「咳咳」地輕咳一聲之後——

接下來，她的臉就這樣湊近——

「吶，阿真～」

「就是說嘛～」

「你似乎在各國都相當活躍呢？一下子對付世界超級強國，一下子又將世界知名的企業玩弄在手掌心，有時甚至還會與地下組織爲敵。」

因此，在她執行應變策略之前，真哉再提出一點，而且是決定性的關鍵證據。

「看來，這就是你現在的工作吧？」

「聽說核子動力潛艇的情報走漏了風聲。雖然很佩服你竟然能夠將情報弄到手，但聽說那位海軍將領遭到軍事法庭的審判。」

「是啊。」

「你、你說什麼——」

「沒錯，簡直就像獨自一人對抗整個世界的勇者。」

似乎過不了多久，她就回想起那件事情。

真哉打斷愛所說的話，將他察覺這件事的契機化爲語言。

僅僅是眉毛微微地顫動了一下，只能說她果然有一套。

「不，我只是覺得你換工作也換得太快了。」

於是，真哉以再自然不過的口吻，對一臉錯愕、表情變得僵硬的愛，說出要他傳話的主人。

由於名字與經歷並沒有出現任何可疑之處，因此一開始他還以爲只是偶然擦了相同的香水而已——

「沒錯。」

「咦……？」

啪噠一聲，彷佛時間靜止般停住。

她的臉就這樣逼近到能夠感受到彼此氣息的距離。

一邊以甜死人不償命的聲音說，一邊踩着緩慢的步伐靠近他。

令人意外的是，被憎恨的那一方通常都不會察覺到事實。完全不知道在臺面下進行的計劃，等到一切浮上臺面後纔開始驚慌失措。

然而，這種表象的背後往往隱藏着複雜的隱情。

「…………」

「畢竟夏天還沒有正式結束，的確無法說很涼爽。」

原本打算哈哈大笑敷衍過去卻宣告失敗的愛，只能支支吾吾地開口道：

從這個層面看來，基爾曼所提出的設立情治單位的提議，絕對不是壞事。

總覺得他們似乎進行過數次相同的對話。

「門也被我鎖上了，這麼一來就不會有人闖進來了吧？」

真哉拿起放在保健室桌上的原子筆，一邊把玩一邊繼續道：

「……啊哈哈，你在說什麼啊？阿真。人家真的聽不懂你在說什麼耶。」

在這之前，原本以爲沒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如果以懷疑的視線審視的話，結果就會大大不同。

雖然Orion集團並沒有向軍方提供衛星技術，但爲了保障航行的安全性，軍方能夠有償使用氣象與GPS僅僅這兩方面的情報。

那個人並非什麼特別的朋友。

這麼說她應該就明瞭了。然而，即使如此，愛仍然不死心地面帶微笑。

將兩條乍看之下毫無關聯的情報重組之後有了新發現，是相當常見的情況。話雖如此，這次其實只是偶然——絕大部分是路法的功勞——才能進展得如此順利。

既然已經抓住繩子的一端，接下來只要收線即可。

輕輕地將手放在真哉的胸口，並挺直背脊靠近到絕佳的距離後，以彷佛黑曜石般的瞳孔抬頭向上望，微微輕啓那看似柔軟的脣瓣，然後說：

「————！」

「雖然你刻意遮住臉的變裝相當完美。」

「傳話……？」

「雖然踩了別人一腳的人，沒多久就會忘得一乾二淨，但被踩在腳底下的人，可是會永遠懷恨在心。從這個層面來說，很遺憾，你所採取的方法可以說是失策。」

「還有，有人要我傳話給你。」

「……換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