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一起去看牙醫吧

直一哉一邊目送送貨員開着卡車揚長而去的身影，一邊重複電話裏的聲音所說的話。

「遠端操作機器人……？」

『是的。』

從靠在耳邊的智慧型手機傳來的，是目前位於德國的真哉的祕書——路法那清脆的聲音。

『也就是當衛星發生故障或撞上宇宙垃圾等狀況時，會需要能夠遠端操作修理衛星的小型機器人。我是在說這個。』

「這麼說來，的確有這方面的議題。」

經她這麼一說，真哉纔想起來，他的確有收到維護組呈上類似內容的報告。

而許可此一申請的人，正是現在身處此地的真哉。

他的身材纖細，同時也很清楚自己有點娃娃臉。然而，從旁人的眼裏看來，只會認爲他是那種隨處可見的十五歲少年吧。事實上，他的確也在最近纔開始就讀的中學裏，扮演着再平凡不過的國中三年級學生。

而這樣的真哉，如果真要列舉出他與別人的不同之處——

那就是，他是民營太空事業開發公司OrionLute的董事長兼社長了吧。

「喔～比我預料的還小巧耶。」

打開送貨員陽送到的包裹，一絲讚歎不禁從真哉的嘴角溢出。

放在裏面的是堆積有如小山的緩衝包材，以及躺在正中央的小型機器人。全長約三十公分，以輕量合金打造而成，裸露的金屬表面安裝有各式各樣的感應器。

『這是實驗室不久前纔剛完成的試作品，想請社長您親自確認。不過，目前只能透過我這邊的控制檯進行操作。』

「是做成人型啊。」

『不知道爲什麼這個外型在技術人員中相當受歡迎。不過，既然進行遠端操作的是人類，做成這種外型也算合理。』

真哉一邊聽路法的說明，一邊迅速地瀏覽隨機器人附上的操作手冊。

路法熱血沸騰地遊說遠端操作的可行距離、在地表上與太空中動作限制的相異點、針對太陽風的應變對策，以及打造成人型的理由。簡而言之，似乎是受到日本動畫的影響。

「原來如此，我瞭解了。我什麼時候才能從這端進行操控呢？」

優希將平常總是帶在身上的泰迪熊緊抱在胸前，輕輕搖頭回應。不知道爲什麼她的左手貼在臉頰上。

「唔——！」

「唔、配？」

將長髮下的眼睛微微眯起後，莉子輕輕地點頭道：

來到外頭的桃香與莉子，各自望向反方向的道路。

莉子一邊將羊羹杯放回玻璃容器，一邊站起來。

桃香也一邊坐下一邊對在房間角落抱着泰迪熊的三女——優希招手。

「啊嗚啊嗚啊嗚啊嗚……桃姊姊好壞心眼的說！」

「總比之後痛死好吧？別鬧了，快點出門吧。」

將手指指向上方。

「每次都會騙我『一點都不痛喔』的說！大人都是大騙子的說！」

「水羊羹。我去拜訪跟我們有往來的耗材公司時，對方送了一大堆給我。」

當他走進古樸的平房式主屋，並一如往常地朝客廳前進時，正好與從廚房走出來的人不期而遇。

「剛纔桃香有叫我去主屋一趟。」

「真哉，可以使用那個嗎？」

莉子一邊舉起手擋住陽光，一邊眯起眼望向飯山冢前一路延伸而去的和緩下坡。

下巴遭人毫不客氣一把抓住的優希，胡亂揮舞着雙手掙扎起來。

桃香以再自然不過的動作，遞出一個金屬製的小湯匙。

「別說那種會讓別人誤會的話。啊～看來你是蛀牙了。」

並且抓住老麼的手——

當桃香一用那彷佛表示「果然不出我所料」的聲音說完後，立刻站起來，從櫃子裏抓過錢包。

想必是指進行人體實驗的地下研究室之類的地方吧。

「……肚子不會痛嗎？」

他們三個在離開主屋之後，翻遞庭院、獨屋以及住家外面，別說是優希，就連一個人影都沒瞧見。

『作業預計將於今日內完成，明天開始就能透過您的智慧型手機進行操作。準備工作也都完成得差不多了，我先把控制用的應用程式寄給您。』

「啊，你給我站住！」

當桃香看到優希如此頑強抵抗的模樣，不禁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那我明天再來試用看看吧。」

桃香卻完全不把她的掙扎放在眼裏，逕自探向她的嘴巴里面。

「男生女生……配！」

「還不快一點。具體的說，我是要看你左邊嘴巴里面的狀況。」

打開門的瞬間流瀉進來的是蟬兒的合唱。輕撫過臉頰的熱風，令他忍不住眯起眼。幸好頭頂上方仍覆有薄薄的雲層，稍微緩和了幾分暴力的熾熱陽光。他抬頭望向這樣的天空，逕自朝主屋前進。

桃香將視線投向優希離開的方向後回答：

說完，立刻站起身。

從真哉以食客的身分寄宿在飯山家庭院的獨屋開始，至今已經大約一個月了。目前這裏正如同桃香所預言的「接下來還會更炎熱喔」，人們對連日來不斷創下紀錄的最高氣溫感到厭煩，而蟬兒們則是歡天喜地嗚叫不停。花花草草也在活力過度充沛的太陽的寵愛下，爲庭院帶來永遠做不完的拔雜草工作。

優希頑強地閉緊嘴巴。爲了打開那有如蛤蜊般緊閉的嘴巴，桃香將頭稍微縮回去改伸出手。

「不、不要的說。『優希』不想喫的說。」

「啊——那孩子也真是的……」

桃香喫驚地瞪大雙眼。

「怎麼辦？」

他就這樣放下包裹，直接走向外頭。

「肚、肚子纔不會痛的說。」

『好的，麻煩您了。』

「不怎麼辦，只能追上去。你們兩個別杵着不動，一起來幫忙吧。」

平常一定會歡天喜地飛撲過來的優希，不知道爲什麼今天的反應截然不同。

「好了，優希。我們去看牙醫吧。今天是星期六，動作不快一點的話，牙醫下午三點就要關門了。」

這麼說來，他不久前正好在電視上看到某邪惡組織製造蝗蟲型人工有機體的片段。雖然他理解這是爲了發揮人體可能性，但在衆多生物之中爲何偏偏選擇了蝗蟲呢？他對這個選擇的過程相當有興趣。

「呀嗚！」

「到底是逃去哪裏了……？」

桃香這麼說，一臉開心地指向容器的內容物。

「優希，你過來這裏一下，把嘴巴張開給我看。」

「會發出喀嘰喀嘰的聲音，嘰嘰嘰地削東西，會痛得要死的說！」

出剪刀的桃香奪下勝利，她接下來的動作是——

「抱歉，剛纔花了一些時間收包裹。」

「哼嗯？」

「我絕對不去的說！」

優希就這樣被她的手勢牽若走，跟着抬頭望向天花板。

「哥哥，救救『優希』的說！桃姊姊要把『優希』帶去好可怕的地方的說！」

「怎麼了？好稀奇喔？你最喜歡喫甜食了吧？是肚子痛嗎？」

「可怕的地方？」

「太好了。好了，優希也過來這裏喫吧。」

「啊，站住！優希！」

「真拿她沒辦法耶。」

「我的確能理解你的論點。」

只見她以小小的雙手緊緊抓住真哉襯衫的下襬，帶着祈求的眼神抬頭望向他。

優希靈敏地躲開桃香正要抓向自己的手，並展現出有如貓咪般的驚人跳躍力後，順勢一直線衝向玄關。

「喏，湯匙。」

「……不在這裏呢。」

「讓我看一下喔。」

「好，我抓住了！」

大大的容器裏像是不用錢般放滿一大堆冰塊，裝在其中的杯子裏的水羊羹則滲出清涼的汗珠。光是想像那被冰鎮到清涼透頂的和果子味道，就令人覺得整個身體都涼爽起來。

「絕對不去的說！」

「喔！看起來很好喫。」

「我這裏有很多，分你一個。」

「嗯？布？」

喫完午餐時，桃香下達一小時後再來主屋一趟的命令。真哉瞥向時鍾，確認約定的時間已經來到。

真哉一邊接過湯匙，一邊在老位子坐下。而在他正對面的次女莉子，則是取出一個杯子並輕輕地靠在臉頰上。

這裏是飯山家。

接着，傳來彷佛領悟到什麼事情的聲音——

「…………唔！」

桃香眯得細細的視線，投向優希那隻貼在臉頰上的左手。

沒有不會撒謊的大人。甚至可以說，正因爲會撒謊纔是大人。

一陣熱氣襲上肌膚。

搖頭搖頭搖頭，優希急促地搖頭，而且手仍然一直按住左臉頰。

雖然對發出清脆聲響、裝滿冰塊的容器感到眷戀不捨，但真哉他們仍然一起朝玄關邁進。

「哎呀，真開心。」

被她這麼一說，優希反射性地出布。

接下來，她頭也不回地衝向外面，飛奔而去。

接下來，交代完兩三件一般事務後，真哉掛掉電話將智慧型手機收回口袋，稍微伸展一下四肢。

桃香站起來，蹲在老麼的面前，立刻將那不自然背對她的臉轉回她面前。

「變得好冰涼喔！現在喫正好。」

「啊，你終於來了。」

「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吧？我之前明明叮嚀過你，喫完甜食要記得刷牙。」

「別看她那樣子，那孩子的運動神經非常好。跑得也快，也許她已經跑到很遠的地方去了。」

「不、不要的說！『優希』纔不要去看牙醫的說！」

空無一人的世界裏，只有蟬兒們的聲音高亢地洄蕩。

在一邊旁觀的莉子，維持着手停在羊羹杯塑膠膜上的動作，如此詢問姊姊。

桃香瞄準的就是這個時機。她冷不防地將手伸向優希的下巴——

出現在那裏的是身爲飯山家長女的桃香。

只見她一邊搖曳着呈現微微波浪狀的捲髮，一邊將雙手捧着的某樣東西放在矮桌的正中央。那是一個大大的玻璃制容器。

「啊啊。」

「要不然，我們來猜拳吧。剪刀石頭——」

「這是？」

優希逮到一瞬間的空隙立即從桃香的手上逃脫，就這樣躲到真哉的背後。

接下來，她靠近真哉，在他耳邊輕聲詢問。

「嗯，給我一些時間。」

意會到莉子所說的那個爲何物，真哉從後面的口袋掏出智慧型手機。

以手指解鎖、透過捷徑叫出目標應用程式後，俐落地按下密碼。接着，他將顯示在手機上的畫面連上透過GPS取得的座標後，立刻映出從上空往下照的鮮明影隊。

位置偵察衛星——通稱「弗蕾亞」。

由OrionLute所擁有，能夠從衛星軌道上搜尋出特定對象的衛星。

平常的話，能夠以超高準確度搜尋出目標物，然而——

「嗯……今天的雲層比較多。衛星傳送來的影像準確度誤差有點大。」

「沒辦法。看來我們只能靠雙腿搜索了。」

莉子帶着些許的無奈聳肩。

「別聊天了，你們兩個動作快一點！」

已經開始沿着下坡走的桃否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大聲地催促真哉他們。

於是，當莉子一走近朝自己招手的桃香後，便提出以下的策略：

「姊姊，我們分頭搜索吧？再這樣下去，只怕太陽都要下山了。」

「有道理。門診只看到三點，我們得加緊腳步纔行。」

「還有大約一個小時左右。搞不好優希就是打定主意要逃到三點過後。」

「……有可能。那孩子只要一說出口，就會努力不懈地貫徹到底。」

車站前的牙科門診似乎只營業到三點。

如果能夠逃到超過這個時間的話，優希就勝利了；若被桃香逮到並帶去看牙醫的話，那麼就是桃香等人的勝利。簡單說起來，就是這麼一回事。

「到三點爲止……啊。」

「沒錯。所以你也要盡全力搜索喔！」

「只有自己躲起來，卻不藏起小熊，不知道這代表什麼意思。」

以泰迪熊吸引注意力，引誘真哉或是桃香她們朝泰迪熊走去，進而產生優希就在小熊附近的錯覺並進行搜索，而本人卻待在別處視野極佳的地點——想必就是這樣的作戰策略吧。

「話雖這麼說，但也不能放任她這樣胡鬧下去。」

那是優希總是形影不離的泰迪熊。

「只要你停下來的話，我就不會追過去了。」

只見優希以有如貓咪般的靈敏與優雅姿態，在稱不上是道路的道路上前進。

「小熊出現在這裏也就意味着……」

『有件事情……想麻煩我？如果是與您先前傳來的簡訊內容有關的事情，大概再過三十分鐘左右就會抵達了。日本分公司有定期健檢巡迴車可以使用，我已經安排妥當。』

「明明就是不乖乖刷牙的你不對吧。」

想不到她情願犧牲一直以來視若珍寶的泰迪熊，也不願意去看牙醫。

因受到驚嚇，肩膀大大地抖了一下的優希，下意識地向後跳。

在這充滿悠哉氣氛的假日公園裏——

「那孩子的言行舉止很孩子氣，所以大家很容易上她的當。她在這種事情上可是鬼靈精一個，你們兩個要多加註意喔。」

就在真哉確認畫面上的「簡訊已傳送」文字時，桃香指着遙遠的前方，對真哉與莉子下達指令。

接下來，一直向上逃竄的優希的好運也已經用盡。

雖然優希凡事有問必答地吼回去，但她並沒有停下腳步。

『喂，您好。』

「哎呀，小熊。你一個人嗎？」

「嗯，謝謝你。不過，我想再拜託你一件事情。」

「路法你喜歡布偶之類的東西吧？」

真哉一邊與泰迪熊對望，一邊說出浮現在他腦海的想法。

「終於找到你了！優希！」

無論是長椅對面的茂密樹叢或樹的後方，都不見優希的身影。

「不要的說！」

「這是當然，不過……」

位於商店街邊緣的某雜貨店。

「不、不要的說！『優希』討厭痛痛的說！」

真哉一邊說一邊取出智慧型手機——

真哉的祕書一如往常地，只響了一聲便接起電話。

一邊拿起泰迪熊一邊說出佩服的話語。

看來真哉完全中了她設下的圈套。

於是，桃香對點頭表示瞭解的兩人，露出一副難以書喻的表情——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老麼的靈敏度大大地超乎她的預料。

「那麼，我去商店街，莉子去國小，公園就麻煩你了？逮到她的話，立刻帶去車站前的牙科診所。」

就這樣迅速地在畫面上進行操作後，寄出一則簡訊。

如果是在逃到三點爲止的前提之下，可以說是相當有效率的拖延手段。原來如此，他現在理解桃香爲什麼要提醒他們多加註意了。

真要說有可能的藏身處，想必就是長椅後面吧。

「『優希』纔不要站住的說！」

雖然不清楚她爲什麼要讓泰迪熊大刺刺地坐在這裏，但真哉還是走近長椅，朝後方一探。

丟下這句話的優希，以驚人的速度切入小巷子。

「嗯，瞭解。」

然而，那裏並沒有任何人。

「保險起見，還是先採取應變措施吧。」

桃香只能一下左一下右地蛇行，再穿過公寓的走廊、跨過水泥牆、將垃圾桶當作踏板，途中還遭到正在打掃的路人阿姨怒斥，只好一邊高聲大喊道歉的話語一邊追趕優希。

優希應該就在附近。

『咦？這個嘛，大概就跟一般人喜歡的程度差不多吧。』

「桃、桃姊姊？」

雖然他爲了保險起見已經進行預防措施，但按照目前的局勢看來，有必要再追加一項應變對策。導出這番結論後，他立刻從口袋拿出智慧型手機，撥給那個熟悉的號碼。

「逃到桃姊姊不再追過來的說！」

「優希會在這裏嗎……？」

當事人的聲音從完全不同的方向傳來。

所以，她相當篤定飯山家的老麼跑來這裏的機率絕對不低。

「竟然不惜拿小熊當誘餌，看來她真的非常不想去。」

真哉在桃香的指示下，朝公園出發。

桃香擋在一邊無精打采地走着，一邊以手捂住臉頰的優希面前。

「我們來進行剛纔那個機器人的行動能力實驗吧？」

真哉以手撥弄着泰迪熊，思索起來。

而如此溫柔的老婆婆所在的地方，對優希而言可以說是最後的樂園——

「……喔？」

「找到了……」

仔細觀察的話，眼前的光景可以說是相當超現實主義。

如此大叫後，毫不猶豫地旋過腳跟。

雖然無奈與錯愕的情緒令她心中感到五味雜陳，但桃香依舊不死心地用力踩着地面。

於是，桃香在這樣的優希面前雙手叉腰並說：

負責顧店的是從桃香孩提時代起，就一直在店裏的老婆婆。那無論歷經多少年的歲月都毫無變化的外表，始終如一的程度誇張到甚至出現她其實是妖怪或使用某種特殊化妝的失禮謠言滿天飛的地步。而那位總是笑容以對、和藹可親地招呼孩子們的老婆婆，同時也是商店街的人氣王。

接着，優希輕盈地一轉身，飛也似的逃向商店街的小巷裏。

在公園長椅上發現了那個東西。

「站住，你到底是想逃到什麼時候！」

「啊啊，路法嗎？我有件事情想麻煩你。」

也不難預料到她有可能就這樣遲遲不歸。

真哉緩慢地前進，並以視線掃視公園內。

「『優希』什麼都不知道的說！」

小孩子們玩樂的身影、老人家散步的光景、身穿坦克背心的團體正在慢跑的畫面等，再平常不過的假日公園情景映入眼簾。

他眺望着這片景緻，正要朝公園深處前進時——

如此大喊後，便彷佛無尾熊般攀住柵欄另一側的電線杆，動作俐落地往下滑去。接着，咚地一聲着陸後，再度以驚人的速度跑開。

「我明白了。」

沒錯，你自己看也明白吧——彷佛如此回答般，無言地以圓滾滾的大眼回望真哉。

「嗯。」

「『優希』纔不在那種地方的說！」

真哉聽到她的聲音而回過頭去，在他視線前方的是距離稍遠之處的公園柵欄上。

就在他搜尋着飯山家老麼的身影時——

「勸你還是別再掙扎了『優希』如果不把蛀牙治好的話，也沒辦法喫零食喔？」

「居然有這麼狹窄的巷道……啊！優希，你給我站住！」

真哉不清楚她是怎麼爬上去的，只見優希彷佛門神般威風神氣地站在上面。

即使一下子被勾到一下子又被絆到，但桃香鍥而不捨地繼續追趕那道背影。

「那個是——」

真哉目送着有如一陣旋風般揚長而去的優希背影，不禁浮現一絲苦笑。

「啊，等一下！給我站住！」

「應變措施……？」

「喔～真令人驚訝。」

被命名爲普羅米修斯的那隻泰迪熊，正孤零零地坐在長椅上。那裏正好有樹蔭的遮蔽，周圍也沒有其他人，恰巧形成一幅若是拍成黑白照會相當有趣的構圖。

補上如此忠告。

真哉一面回想起路法在祕書室的辦公桌上擺放小小布偶的情景，一面丟出這樣的提議。

「騙人的說！桃姊姊是大騙子的說！」

微微感到困惑的路法，終究還是給予了肯定的答案。

優希一邊吶喊一邊爬上陌生公寓附設的戶外樓梯。

嚷着你別想逃的桃香也緊跟在後。沒問題的。因爲她早就料到會有這種事情，特地穿上休閒鞋纔來。

雖然其他地方分別有桃香與莉子站哨，不過照這個情勢看來，很有可能還是會被她逃過一劫。

「接下來……」

他站在入口處，巡視四周一番。

「這、這是什麼路徑啊……！」

「『優希』絕對不要去看牙醫的說！」

桃香曾經帶他來過這座公園。這裏的佔地算是寬敞，而中央處的大型噴水池正瞄準天空，彷佛鯨魚般噴着水。噴向天空的水柱，似乎在中途就嫌麻煩似的放棄天空，向量線條轉而朝下落去，並將水滴灑落在噴水池的四周。

直到如今，仍然受到附近衆多小學生歡迎的古早味十足小本經營商店。

當她一來到公寓二樓，便立刻朝通道的另一側跑去。想當然耳，桃香也緊追在後。

「這下你無處可逃了吧。優希。」

正如同桃香所言，前面是死路一條。於是，她在距離老麼三步之遙處停下腳步。

優希的前方沒有任何階梯，也沒有任何出口。優希完全被逼到了絕境，然而她的眼裏並不見任何放棄的念頭。

「還沒結束的說！」

她就這樣「咚」地一聲跳起，攀住邊緣的欄杆，再抓住供水管，靈活地一路爬至一樓去。

「優、優希，這樣子很危險耶！」

「沒事的說！」

優希露出一副早已習慣的態度，下到一樓後再度飛奔而去。

桃香就這樣被丟在二樓，但她絕對不會在這裏放棄。

「你這狂妄的小鬼……！我也不會輸給你的！」

對於運動神經她算是有那麼一點自信。別看她這樣，小時候的她比附近的小朋友還擅長爬樹。

所以，爬供水管不過是小意思——桃香原本是這麼想的。

「…………咦？」

當她仿效優希爬上欄杆、抓住細長的供水管，打算就這樣一路爬到一樓時——

「不妙……剛纔聽到啪嘰一聲……！」

耳邊傳來這道大事不妙的聲響。

抬起頭望過去，支撐着從頂樓一路延伸下來的供水管的固定用螺絲，已經完美地脫離壁面。

供水管就這樣彷佛拔地瓜般開始剝離，而桃香的身體也開始傾斜。如果只有優希的體重想必還支撐得住，看來桃香的體重似乎超出了供水管的耐重範圍。

「唔……不過！」

判斷繼續抓着供水管會有墜落地面的危險性，桃香當機立斷放開供水管，同時朝公寓的牆壁猛力一踢。

媲美河東獅吼般的怒吼聲，挾帶着驚人的氣勢追着那道背影而去。

「雖然你似乎成功地擺脫掉真哉與姊姊的追捕，哩我可沒有這麼好對付喔。」

優希像是要表現那股疼痛般，大大地張開雙手。

於是，桃香緩緩揚起嘴角的剎那，立刻朝狹窄巷道的另一側伸長手，想抓住優希。

「你誤會了。我是那孩子的姊姊——」

「我想起來了……最近的小學都有常駐的警衛人員……」

優希以一副彷佛在看什麼恐怖生物的眼神望向桃香，並俐落地旋轉腳後跟，使出全力狂奔。

經莉子這麼一說，優希彷彿現在纔回憶起來般，雙眼睜得渾圓，點頭如搗蒜。

「…………」

「就是宇宙無敵的說！」

「你愛怎麼說就怎麼說吧。雖然我沒有姊姊那般的怪力，但把你拖走的這點力氣，我還是有的。」

「胖胖桃姊姊沒辦法穿過這裏的說！」

看來優希的字典裏並沒有投降這個字，只見她靈活地旋過身九十度大轉彎後，滑進一旁的岔路。

「可惡……不親手逮到你，我絕不善罷甘休！」

優希指着姊姊，滔滔不絕地說出真假摻半的事情。

「…………」

不疾不徐地搖頭後，莉子一邊豎起食指一邊說出答案。

「喵嗚！」

「所以羅～牙醫的痛根本算不上什麼。你只要把牙醫想成姊姊就行了。你就把牙醫想成是姊姊，然後要處置你。這麼想的話，根本就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吧。」

「…………的確是這樣子沒有錯。」

「想、想成是桃姊姊也很恐怖的說！」

「好了，問答時間結束。時間所剩不多，我們快點去看牙醫吧。」

「你果然跑來這裏了。」

「救救我的說！那個人要對我做很痛的事情的說！」

藉助反作用力飛越鄰居的水泥牆，再從那裏漂亮地着陸於優希逃跑的道路上。

「看來無敞的姊姊也敵不過牙醫的電鑽呀。」

「…………」

「可惡的優希，你給我站住！」

「姊姊的手指使出的『啾～地捏臉頰』招式，是宇宙無敵的痛吧？」

「有宇宙無敵嗎？」

但莉子只是將頭髮輕輕一撥，無視於老麼發出的這番抗議——

「不要的說！」

小孩子特有的高分貝聲音，彷佛要傳遍大街小巷般傳得又高又遠，四處迴盪。

於是，桃香化怨恨與羞恥爲腳力，不死心地繼續追趕老麼。

聽到這番怒吼聲的左鄰右舍，紛紛交頭揍耳地說着「哎呀，那個女生很重吧」的竊竊私語傳入她的耳裏。

「……莉子姊姊是強敵的說！」

「你給我站住！」

「什麼……？」

那間國小位於從家裏徒步十五分鐘左右的距離。

「救——命——的——說！」

「束手就擒吧！」

而這樣的小學在某種層面上，可以說是這附近一帶的小朋友最容易聚集的地點——

原本小碎步逃跑的優希，嚇到肩膀大大地顫抖了一下後，回過頭來望向桃香。

連一向冷靜自持的莉子也下意識地停下動作。周遭的路人、在操場上嬉鬧的小朋友們，紛紛朝這裏投射充滿好奇的視線。

「再見的說！」

於是，面對阿莎力地認同這一點的莉子，優希則是雙手緊握，奮不顧身地大叫。

「『優希』纔不去的說！死都不去的說！」

「不，我說有就是有。」

莉子輕輕地搖頭說：

「什麼……！」

確認了被嚇一大跳的老麼出現後，原本背抵在校門邊柱上的莉子踩着悠哉的步伐，慢慢走到優希面前。

「但是，就算真是這樣子，我也不可能放任你繼續耗下去。因爲我很清楚，放任蛀牙最後只會導致一發不可收拾的後果。」

「纔不是一點點痛的說！是宇宙無敵痛的說！」

桃香也跟在俐落地穿梭其問的優希之後，將身子滑進小巷子，然而——

說完後，莉子抬頭瞥了一眼學校的時鐘，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她是指三倍的痛楚吧。

於是，莉子向這樣的老麼舉出某個案例。

「是嗎？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桃香與莉子數年前從這裏畢業後，目前是優希就讀的公立小學。即使假日也有許多學生在操場上玩耍，高分貝的嬉笑聲不絕於耳。游泳池在假日也有開放，跳入水裏的撲通水聲與孩子們的歡笑聲，帶給人一股濃濃的夏天氣息，令人忍不住會心一笑。

她也不是無法理解，小孩子討厭牙醫的理由。

「不、不要的說！」

優希似乎是領悟到情勢對自己不利，於是她「嘶——」地深吸一口氣——

「發生什麼事情了？你沒事吧？」

時間只剩下三十分鐘。再拖延下去，只怕門診時間就要過了。

「所以，『優希』纔不要去看牙醫的說！」

「呀——————————！有人要綁架小孩的說——　　」

「哼……哼哼……優希，你很敢說嘛？」

那位警衛以銳利的視線瞪向莉子。

「…………唔！啾～地捏臉頰是宇宙無敵痛的說……」

「才、纔沒有的說！纔沒有那種痛的說！」

「就是因爲你喫太多才會這樣的說！喫完東西就睡覺會變成牛小姐的說！」

兩人僅僅膠着一瞬間。

「牛……」

桃香的腦海裏不禁浮現傳來「哞——」叫聲的牧場情景，並在瞬間閃過昨天喫過的食物清單以及體重計上的數字之後，最後殘留在她心中的是從心底深處湧現的黑濁情緒。

莉子則是一派輕鬆地佇立在她的面前，並詢問彷佛下一秒就要腳底抹油溜之大吉的妹妹：

兩人之間的距離逐漸拉近，終於將差距縮短到似乎只要伸長手就能逮到人的距離。

桃香低沉的聲音，令優希忍不住發出短促的慘叫。

「你果然是早有預謀——喂，我一點都不重吧！」

「莉、莉子姊姊？」

「好了，別再掙扎了。沒事的，痛痛一下子就會消失的。只要你在心裏面唱歌，一下子就過去了。」

莉子早就預料到優希也不例外。

優希似乎也很清楚這一點。只見她雙眼炯炯有紳地緊盯莉子的一舉一動，並壓低身形打算一抓到空隙就要趁機逃脫。

於是，優希指着這樣的姊姊，指證歷歷般地說出毫無根據的控訴。

「那種時候怎麼可能唱歌的說！」

看到警衛露出一副要保護優希的模樣，莉子無奈地以手覆住額頭。

人們稱此爲「憤怒」。

「你爲什麼要這麼反彈？只會感覺到一點點痛而已，稍微忍耐一下就沒事了。」

竟然毫不躊躇地使出最後大絕招。

「我以爲桃姊姊很重，絕對不可能辦到的說！」

優希吶喊着如此再正常不過的道理。

「給我站住，你給我待在那裏別走開！你放心，我會讓你覺得牙醫造成的痛，不過是被蚊子輕輕叮一下的程度而已！」

想不到那裏竟然是被兩面水泥牆包夾而形成的超極端狹窄區域，不禁令人懷疑這是設計上的瑕疵。

「三個捏臉頰……啊……」

「騙人的說！那個人有『妄想症』的說！她是沒辦法區分『現實』與『妄想』的可憐人的說！」

「啾，地捏臉頰很痛的說！但是，牙醫的『喀嘰』等於三個捏臉頰的痛痛說！」

「你說什麼……？」

「你說這什麼難聽的話啊——」

「既然你形容那是宇宙無敵痛，現在請你好好回想一下。你不也常在家裏體驗那股宇宙無敵的疼痛嗎？」

「唔……好、好窄……」

卻卡在半路，無法前進。

接下來，那傳說中的召喚魔法發揮了最大極限的效果。以結果而言，就是穿着制服的學校警衛匆匆忙忙地趕來。

優希緊張萬分地吞了一口口水。

轉過頭去看到長女動彈不得的優希，一臉神氣地雙手叉腰，毫不客氣地吐出這句話。

即使如此，姊姊還是有高達三分之一的驚人威力，已經相當了不起了。想必在不久的將來，姊姊的威力絕對會超越牙醫的電鑽吧。

「她平常都是這樣子的說！還會拿着時裝雜誌，在鏡子前面轉圈圈的說！一定是她在妄想那件根本不存在的衣服的說！」

然而這道攻擊魔法，似乎成功地對莉子的精神造成最大程度的損傷——

「……優希……你很敢說嘛……」

原本嘴角微微帶着笑意的莉子，眼神彷佛在瞬間結成冰塊般冷冰冰地細細眯起。

「——想必你應該已經做好必死的覺悟了吧？」

殺氣盡出——

沒錯，如利刃般的銳利殺氣，不斷從莉子的背後滲出。

完全不符合星期六悠閒午後的一觸即發緊張感，毫不留情地刺激着優希與警衛的肌膚。

「咿！好、好恐怖的說！莉子姊姊真的動怒了嗎？」

「這、這股殺氣是怎麼一回事？即使是有段數的柔道高手如我，也完全被震懾住了……！」

「好～了～」

莉子彷佛睥睨萬物的國王般，又彷佛掌握世界的天神般，一邊緩緩地伸出右手一邊以冰冷的視線注視優希。

「如果你現在就乖乖道歉的話，我還願意大發慈悲地考慮對你從輕發落喔？要不然——」

那毫無抑揚頓挫的聲音裏，只有絕對零度的滿滿憤怒。

「直到你哭着趴在地上向我求饒爲止，我都不會原諒你喔。」

「再……」

優希向後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之後——

「再見的說！」

「你給我站住……！」

先前與桃香對峙時的情景再度上演，優希就這樣使出全力開始逃跑。

正當莉子打算追上這樣的老麼時——

泰迪熊一邊說出毫無關聯的牢騷話，一邊做出莫名人性十足的舉動，以一副沒什麼大不了的態度揮揮手。

然而，泰迪熊絲毫不將這一切放在眼裏，逕自一搖一擺地向前進。

「爲什麼你之前都不開口說話呢？」

「說、說話了！普羅米修斯竟然開口說話的說？」

「麻醉？根本不需要那種東西。這孩子很堅強的。」

「不、不要的說！『優希』不要看牙醫的說！」

優希喫驚地瞪大雙眼望着這片奇異的光景。

「所以，只有普羅米修斯是站在『優希』這邊的說。只有普羅米修斯明白『優希』的心情的說。」

「——我們等你很久了耶！」

於是，優希小跑步地追上泰迪熊，並探向它的臉丟出另一道問題。

此時此刻，想必她的心中正湧現一股不祥的預感。

「咦？」

於是——

普羅米修斯正是那隻泰迪熊的名字。

「痛——痛——不——要——來——的說！」

「雖然她嘴上這麼說，不過這孩子的壞習慣就是愛說謊，請您不用放在心上。」

泰迪熊馬不停蹄地持續動着那雙小短腿，以令人意外的速度爬上斜坡。優希則是一邊跟在後頭，一邊不滿地嘟起嘴發牢騷。

於是，泰迪熊抬起手，對太過震驚只能不斷眨眼的優希，說出如此的問候話語：

『……真是這樣的話就好了……』

『但是啊……』

終於抵達飯山家的腹地後，泰迪熊邊走邊溢出苦樂摻半的聲音。

泰迪熊堅定地點頭。

「沒、沒有，我纔沒有忘記你的說。」

等在那裏的是貨真價實的牙醫。

「你、你等一下！」

察覺到那個物體的優希，連忙小碎步地走近一看。

「歡迎回家——」

立刻遭到似乎有些懼意的警衛急忙阻擋。

「不管是哥哥、桃姊姊，還是莉子姊姊，大家都愛欺負『優希』的說。他們要帶我去會痛痛的地方的說。」

它就這樣以飯山家爲目標，開始以那短短的熊熊腿小碎步地爬起緩和的上坡。

只見泰迪熊大搖大擺地走在路上，後面跟着一名小女生。看到此情此景的小孩們皆目瞪口呆地目送他們，採購完食材正要回家的女性情不自禁地放掉手中的塑膠袋，任由其掉落地面；而正在散步中的小狗則是狂吠不已，想藉此掩飾自己的膽怯。

優希只能緊抓住這僅存的唯一線索，焦急地四處來回走動，最後她來到了公園深處的長椅。

接在桃香這句意味深遠的話之後發言的，是牢牢按住另一隻手的莉子。

想必她是擔心被留在公園裏的泰迪熊，纔會折回來吧。優希一邊東張西望地巡視四周一邊漫步於公園裏。也許是太陽已西斜的關係，公園內人影稀疏，只有蟬兒們的嗚叫聲低低迴蕩。

「普羅米修斯……？你在哪裏的說？」

跟在它身後的優希，則是邊走邊對泰迪熊提出再單純不過的問題。

『這點小事與社長強人所難的要求比起來，根本算不上什麼喲。』

「好了，優希。我們去看牙醫吧？」

優希睜大眼睛並蹲低身子，與泰迪熊四目相望。

「牙、牙醫應該已經關門了的說！已經超過三點的說！」

可能是當時太過慌亂的關係，纔會導致她的記憶有些模糊吧。

『當然羅！你忘記我了嗎？』

時間來到下午三點三十分。

「喏，你自己看清楚吧。這個是正好經過家裏附近的移動式牙科，所以即使不去車站前面、即使超過三點，還是能夠在這裏接受治療喔。」

「走、走起路來的說！普羅米修斯在走路的說？」

就在這個時候，它停下腳步，回過頭去望向優希——

「…………」

從泰迪熊的嘴裏說出來的，既非夢想也不是希望，而是充滿社會現實面的話語。

「醫生，儘量讓她痛一點，您完全不用客氣喔。」

嚇了一跳的優希趕緊縮回手。

『好了，優希。跟我一起回家吧！』

「牙……牙醫……？」

泰迪熊滔滔不絕地說出艱深的答案，毫不遲疑地步出公園。

一發現坐在上面的泰迪熊，優希的表情立刻綻放出光輝。

『是的，牙醫。』

「嗯？庭院裏好像有什麼東西的說。」

『因爲我一直在大海的另一邊辛勤工作。處理每天不斷向上堆積的文件，應付如雪片般不停飛來的客訴郵件，有時偶爾還得接受社長透過電話下達的任性命令，所以我的一天都一眨眼就過去了。』

「好大的車子的說。唔……奧利歐……優特……牙……牙……？」

「你、你真的是普羅米修斯嗎？」

『——OrionLute牙科健檢巡迴車。這是爲了日本分公司準備的，專門用來進行牙齒健檢的車輛。因爲裏面有最新款的醫療設備，也有專屬的牙醫，當然也能夠進行治療喲。』

奮力站起來的泰迪熊就這樣「咚」地一聲，從長椅上跳下來。

一切都已經爲時已晚。

「優希，真是太好了呢！這麼一來，你的蛀牙只要一眨眼的時間就能夠治好了喲？」

從結果看來，這個預感並沒有錯。雖然她當機立斷地迅速做出轉身就逃的判斷能力，值得大大讚賞一番。

優希走到車子旁邊踮起腳尖一看，皺着眉望向上面的文字。

不知何時來到優希背後的兩位姊姊，一人一邊地牢牢抓住老麼的左右手。

正是坐在她眼前的那隻泰迪熊。

將老麼如貢品般進獻至牙醫面前後，兩位姊姊旋即笑嘻嘻地說出這一番話。

『這個嘛……』

『沒有錯，非常辛苦的喲。活在這個世界上，本來就會碰上許多令人難受的事情……』

因爲她突然聽到一個女性的聲音。想知道聲音從哪裏傳來的優希，來回巡視四周，但附近一個人影都沒有。

「唔？」

而向感到困惑的優希打招呼的——

『這裏這裏，我在這裏。』

『我的動力來源是供給電力的衛星發射出來的微波電磁波，幾乎等同於能夠半永久性地動作喲。如果是在地表上，我能夠加速到十二公里的時速喲。』

「我明明是把它放在這裏的說。」

『我是普羅米修斯喲。』

以激怒兩個姊姊爲代價，換來的是不會疼痛的世界。優希露出一副鬆了一口氣的表情，睜着水汪汪的大眼四處張望。

於是，泰迪熊心滿意足地點了一下頭後，以那短短的熊熊小手指向公園的入口。

「好、好的說！」

優希用力搖頭，否定掉它的問句。

然而……

「歡迎光臨！」

意志彷佛被它牽着走的優希，下意識地點頭答應後，隨即跟上走在前頭的泰迪熊的腳步而去。

然而，桃香與莉子則是完全無視於不斷搖頭抗拒的老麼意願，二話不說地將她拖到車子最後面。

「咦……？」

「嗯？雖然不是很懂，但聽起來好帥氣的說！」

抓住左手的桃香，笑容可掬地對優希這麼說：

早已超過車站前的牙科門診時間，直到星期一上班前都不會接受任何患者上門求診。正因爲明白這一點，所以優希纔會回來公園吧。

這是相當詭異的光景。

『沒有錯喲！。

「啊，找到了！」

如此說着，並以那短短的熊熊小手指向庭院的那個物體。

「好、好過分的說！『優希』討厭痛痛的說！絕對不要的說！」

『我剛纔也說過人活在這個世界上，本來就會碰上許多難受的事情。』

看到那身白袍配上口罩的打扮，優希忍不住小聲地尖叫起來。

「是啊，車站前的牙醫的確是關門了。」

「好、好驚人……『布偶』的世界也很辛苦的說。」

只見她三步並作兩步飛奔過去，朝泰迪熊伸出手。

接着，就在這分秒不差的瞬間，那件事情發生了。

「牙、牙醫……這個是牙醫嗎？」

「你明明沒有喫飯，爲什麼能動起來呢？」

『嗨！』

威風凜凜地佔據庭院正中央的是一臺巨大的車輛。體積不亞於平常出入工務店的卡車，但整體看來更新、設計也更現代化。

「其實她最喜歡痛痛了！對吧？」

優希痛哭流涕地請求原諒。

既然優希終究躲不過接受牙齒治療的命運，於是兩位姊姊將想要一吐怨氣的怨念摻雜在原本的目的之中，接二連三地向牙醫傳達毫不留情的要求。

其中，在暗處將一切的事情經過看在眼裏的真哉，俐落地彎腰一把撿起泰迪熊後，對裝在耳朵上的麥克風說：

「路法，謝謝你幫了我一個大忙。」

『不會，這沒什麼大不了的啦……』

泰迪熊被抱在他的胸前。

裏面其實是路法纔剛寄達不久的遠端操作機器人。不過，再怎麼樣他也不可能真的拿優希的泰迪熊來用，所以緊急調來同款泰迪熊，用機器人取代內容物的棉花，並在眼睛與耳朵安裝感應器後，再請路法從擁有操縱裝置的德國總部進行遠端操作。

實驗本身可以說相當成功。他們證實了即使遠在地球的另一端，也能以通訊用衛星爲媒介，進行幾乎零時差的操控。

但是，路法的心情相當複雜……

『我有一種踐踏純真少女心的感覺……這麼做真的好嗎？』

「不及時處理的話，之後會難受的是她。你只要想成自已是在幫助人就行了。」

『嗯，也許您說得沒有錯，但我就是有一股莫名的罪惡感……』

在她視線前方的是放聲大哭的優希，以及一臉愉悅地浮現令人感到不寒而慄的恐怖笑容的兩位姊姊。由於她們兩個人的眼神完全沒有一絲笑意，想必優希內心的恐懼感也因此升到最高點了吧。

於是，優希求救似的向真哉他們伸長了手——

「哥哥、普羅米修斯，救救我的說！」

抓住最後一線生機，大聲地求救。

『這個嘛……』

在泰迪熊身體裏的路法，稍微思考一下之後，如此回答。

『聽說在心裏頭唱歌會有幫助喔？』

「呀——！」

慘叫聲迴盪在飯山家寬敞的庭院中。

於是，泰迪熊對被拖到車子裏去的優希，說了聲拜拜並輕輕揮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