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那個家庭

即使隔了四年，日本的環境依然清潔，人潮依然擁擠，路上依然滿是車輛廢氣。

「日本的運輸系統果然很準時。真不錯！」

真哉看着電車迅速駛離，大大伸了一個懶腰。

他的背部筋骨劈啪作響，彷佛在抗議先前長達十幾個小時的長途旅行。從德國飛到日本的成田機場已先用了十一小時，從成田機場轉搭電車到這裏，又花了三個小時左右。

來到跟對方約好見面昀這個小車站時，時間已經過了中午。

他看看手上的自動腕錶，確定現在時刻。

「看來還來得及。」

距離約好的見面時刻，還有幾分鐘。

於是，他拉着銀色旅行箱，拿好手中的夾克，環視車站內部一圈。

乖乖排隊等候的乘客、鐵軌上交錯而過的繁忙車輛、斑駁的長椅、隨處可見的自動販賣機、親切過頭的多國語言告示牌——

以及許久未聽到的日文廣播，在在讓他湧起懷念之情。

「真不賴。」

沒錯，是很不賴。

經過一段這麼長的時間，自己出生的故鄉並沒有任何改變。儘管有些人說停滯不前便是退步，但是「不會改變」這一點，也能讓人感到安心。舉個例子來說，要是販售便宜點心的店鋪，突然變成講究食材的高級甜點專賣店，想必也是一件悲傷的事。

「好——」

他走到不會擋到其他旅客的導覽圖前，放開手中的旅行箱。

真哉今年將滿十五歲，身高低於同齡日本人的平均值。而且他不常運動，身材也很纖瘦。再加上那張孩子般的臉蛋，讓他在德國的那段時間，經常被誤認爲小學生。

他看着站內導覽圖，尋找剪票口的位置。這時，放在胸口的智慧型手機發出微微震動。

他拿出手機，發現是熟人打來的，便把手機貼上耳朵。

「喂？」

她從塞滿籃子的東西里取出一個，遞給真哉。

但也僅此而已。

他踩着長靴，大大吸一口氣。

「這四年來，我一直在思考，我始終向着前方不停奔跑，但我真正希望的方向究竟在哪裏？在未來等待我的，真的是那個地方嗎？」

「不會，我也剛到。」

因此，他必須挽回纔行。

當那名少女的背影消失在樓梯的另一端時，他的背後傳來另一個人的聲音。

「不過，我已經下定決心了。我不會推翻自己的決定。」

再一次這麼告訴自己後，他在車站前的轉運站一隅停下腳步，放好旅行箱，從口袋取出一封航空郵件。

「——那麼，我先告辭了。」

空氣中滿是喧囂、厚重的溼氣、以及汽車廢氣的味道。

「難道我在不知不覺中，掉進兔子洞裏了嗎？」

結果，對方被真哉的旅行箱絆到腳，整個身體失去平衡，眼看就要倒下去——

少女的聲音很爽朗．她抬起黑曜石般的眼睛，用帶着堅強意志的視線直視真哉。

「嗯——你就是笠取真哉先生嗎？」

少女迅速轉身，快步遠離。

雖然真哉完全聽不懂對方在說什麼，他還是深深地被日本的這種面紙文化吸引。

「嗯……我還以爲自己來到的是日本。」

真哉懷疑起自己是不是闖進哪個奇幻世界。就某方面而書，日本的確可以說是一個奇幻世界。

『家人嗎……如果您想要家人，這裏也可以——』

這次再度出現一名差不多年紀的少女。

「但是我發現到，自己只知道看着前方，結果在不知不覺問，失去了周圍的一切。」

「可是奇幻世界的居民就出現在我眼前呢。」

「路法，你這個問題真糊塗。」

時序已進入七月上旬，在德國沒有體驗過的高溼度暑氣着實讓人難耐。

「哎呀，不好意思。」

他眯細雙眼，凝視告知列車目的地和到達時刻的跑馬燈文字。

他感受到讓人渾身不舒服的空氣，再度露出苦笑。

少女轉過身，裙子跟着飄起。

他再看一眼手上的表，約定見面的時刻即將到來。

反過來說，直到真哉察覺出這一點，整整浪費了四年的歲月。

通話到此結束。現在日本剛進入下午，所以路法那邊應該是深夜。

「Gute　Nacht——祝你有個好夢。」

脫下從德國穿來的夾克還不夠，他又把淺灰色襯衫的袖子捲到手肘之上。

「抱歉，讓你久等了。」

『請、請您再考慮一下，社長！要是您就那麼走了，真的會失去一切喔！』

她蹙起雙眉，猶豫不知要如何開口。

帶有一些翹毛的頭髮在後腦勺處綁起，素色襯衫外多披一件開襟薄上衣。長及膝蓋上方的深藍色裙子隨風輕輕飄起。往下延伸的細長雙腿，則套着破舊的涼鞋。

然而，她身上的服裝卻牢牢抓住真哉的目光。

以黑色爲基調的洋裝、長至膝蓋下方，像花瓣一樣輕飄飄伸展開的裙子、手腕和腰際等各處可見的紫色緞帶，以及在紫色緞帶的襯托下，顯得格外耀眼的白皙四肢——

路法擔心地特地打電話聯絡，固然值得高興，但這是真哉個人的問題。現在的他更希望路法可以不要管他。

「我也覺得這麼做很對不起他。」

他搖搖頭，稍微抬起視線，冰冷的電子顯示板映入眼簾。

真哉如此回答，同時拉着旅行箱，慢慢踏出腳步。

「對，我是。」

「好——」

「我沒說過嗎？我剛剛纔回到日本。」

「這種衣服叫女僕裝，是我打工時穿的制服。」

真哉聽到對方說出自己的全名，轉身朝向她。

聽完少女平淡的說明，真哉開始感到興趣。少女也察覺到這一點。

「我所追求的，是家人。」

「——！」

『而且基爾曼先生絕對會反對！而且會氣到抓狂！』

「……沒事，不好意思。」

「喔～～」

「嗯，對方應該會來接我。」

「沒錯。本店到這個月底前，在卡布奇諾上作畫的服務只要半價。只要憑收據，還可爲你在蛋包飯的番茄醬圖畫上多加一顆愛心。另外，如果不在意周遭視線，也放得下自己的羞恥心，我們還可以在每一句話的最後加一聲『喵～』，非常划算喔。」

說到面紙包，幾乎不會出現在日本之外的國家。他興致盎然地盯着手上這包畫有可愛圖畫，日本人特有的顧慮、便利性、促銷手段兼備的宣傳品。

「你還好吧？」

『社長，請問您在哪裏？』

全身上下的行頭還包括：拜託路法張羅來的靛藍色牛仔褲、測量腳型後特別訂製的皮靴，至於左手上的自動腕錶，是德國政府頒給他什麼獎項時送的禮物。

「這裏沒有什麼奇幻世界的居民。」

『您、您是說真的嗎！我還以爲那只是平時的玩箋話——』

對方把手放在腰際，站在相距三步左右的距離。她用意志堅強的雙眸直直看着自己。

「嗯，真不賴。」

「喔，好。」

「請問——」

最重要的是，不論怎麼看，那身打扮跟盛夏的現實社會都很格格不入。

『這、這個……可是社長，您不是一直很努力嗎？您不是那麼那麼地努力，好不容易來到這裏了嗎！』

「我當然是說真的，路法。」

「對，這個社會上有一羣可憐蟲擁有很特殊的嗜好，我打工的娛樂場所正是爲了他們而存在。雖然有提供咖啡跟輕食，不過那些算是附加項目。」

真哉帶着尚未解決的疑惑目送她離去。可以的話，他很想把這種面紙包的性價比、對環境造成的影響、還有面紙上的可愛女生爲什麼捧着兩顆巨大肉球問清楚。不過看來是要等到下次了。

『請、請您冷靜下來審慎考慮一下，社長。雖然我不是不理解社長的想法，但是那樣做對您並沒有任何好處。』

「這是……面紙包？」

「哇，日本可真熱啊。」

真哉聽到有人說話，把頭轉過去。

真哉稍微對照信上秀麗文字寫下的車站名，和站前看板上的文字，沒注意到一名跟自己差不多年紀的女生，往自己放着行李的方向走過來。對方也因爲手上抱着偌大的籃子，沒有仔細注意自己的腳邊。

這位少女的肌膚稍微日曬過，呈現健康的顏色。些許上揚的眉毛感覺跟先前遇到的少女有點相似。

真哉把手機收回口袋，拉着旅行箱穿過剪票口，走到車站外。

自己最常麻煩的，準是那個人沒錯。過去由他們兩人建立起的一切，現在要因爲自己的任性畫下句點，心中當然有些許罪惡感。

站內大大張貼着「荷包省一點，夏天涼一點」的節能冷氣廣告。他一邊看廣告，一邊隨人潮緩緩前進。

這名少女往前踩了幾步，勉強保住平衡，不過手上的籃子還是掉到地上。所幸籃子內的東西似乎很輕，沒有撒出來。

「不，這跟愛麗絲不一樣。日本只有人孔蓋會讓人掉下去。」

接着，她不知爲何把頭轉到別的方向。

真哉用早已準備好的答案回應。

帶有溼氣的強風拂過臉頰。

日本人特有的黑中帶綠及腰長髮、端正的面貌、反射夏日陽光的雪白色肌膚——

『現在Orion好不容易步上軌道，讓發射的衛星數超過一百。下個月還有跟首相的會面，而且您又名列全球納稅大戶的第五名。在這些事情之外，您還有其他想追求的嗎？』

「所以路法，我要出發了。」

『請、請等一下，我還沒說完——』

「願意的話，請你收下這個。」

「不會的。我倒覺得這麼做會帶來滿滿的好處。」

「哇！」

若只是這樣，除了她是一個美少女，其他便沒有什麼稀奇的地方。

雖然這也不是普通的服裝——少女補充這一句，兩手拎起輕飄飄的裙子一角展示給真哉看。

真哉反射性地抓住她的手，用力把她拉回來。

少女替自己工作的店打廣告，語調沒有任何起伏。

這時，少女看向真哉——正確說來，是真哉的背後，倒抽一口氣。

信件內的手寫文字非常漂亮，對方首先表達季節問候，爲突然去信聯絡感到抱歉，並且感謝自己願意回信，最後則詳細附上會面的時間和地點。

「打工？」

話筒內傳來尖銳，又未脫稚氣的女性說話聲。那是他再熟悉不過的聲音。電話中的女性用德語問問題，真哉也跟着用德語回答。

「不，我想那是沒辦法的。」

他想起那名中年德國紳士充滿威嚴的表情，嘴角泛起苦笑。

「不，我現在如果不走，纔是什麼都無法得到。」

「時間差不多了。接下來，我要去看看自己的原點，理解自己失去的家人，到底是什麼樣的東西。」

「那麼，我們走吧。從這裏走過去大約要二十分鐘。」

對方踏出腳步後，真哉也把面紙包塞進牛仔褲後的口袋，默默地跟上去。

旅行箱的輪子不斷髮出喀隆喀隆的聲音，兩人在灼熱的豔陽下行走。

「日本還真熱啊。」

「日本……啊，對喔，你是從國外來的沒錯吧？」

少女轉頭看向後方，好奇地問道。

「嗯，我是從德國來的。搭乘的班機今天早上剛到成田機場。」

「從那麼遠的地方？只爲了拿一個東西，真是辛苦你了。」

她聳聳肩，身體一跳一跳地繼續往前走。

「天氣接下來還會越來越熱。我們家又沒有冷氣，每次都熱到快被烤成人乾。」

儘管嘴巴上這麼說，本人卻沒有特別受暑氣所苦的樣子。

她笑着這麼對真哉說，然後突然想起什麼似的敲一下掌心。

「啊，對了，差點忘記。」

她停下腳步，轉過身指着自己自我介紹。

「我是桃香，飯山桃香，是跟你聯絡的人的女兒。」

「這樣啊。」

真哉表示理解。

寄出航空郵件的人署名飯山士郎，那是男生的名字。稍早看到前來接自己的人，是個跟自己年紀相差不遠的少女時，他還暗自感到意外。

關於這一點，桃香的反應似乎也一樣。

「有點意外呢……」

「待在那裏會很危險喔。」

「這是工廠嗎？」

「這是我們家最小的妹妹，不論是畫圖或者捏黏土，她通通都是高手。來，優希，過來打招呼。」

「對，家庭。」

真哉被領進飯山家的起居室，坐在低矮的小桌子前。

「嗯——」桃香給了一個似懂非懂的回應，踩着跳步繼續走下去。

「嗯～～我也不是很清楚呢。」

「對，這裏就是我們家，飯山工務店。」

這時，一輛柴油卡車發出低鳴的引擎聲，要從這位藝術少女的身旁通過。

「啊哈哈哈哈！好高好高喔！」

「再等一下，優希快畫好了！」

底下的女孩只能睜着眼睛，抱緊手中的泰迪熊，接受這個事實。

真哉想也不想地拿出手機，迅速解除鎖定。

待真哉把所有必要資訊輸進應用程式後，桃香才注意到眼前的危機。

「……下次請你小心一點。」

相較之下，完全無法理解狀況的桃香將視線從卡車移到器材，再從器材移到天真無邪笑着的妹妹，最後對真哉問道：

器材翻滾好幾圈，在震動四周的刺耳噪音中撞擊到水泥牆，終於停了下來。

根據推估，這個龐然大物大約有兩噸重。

即使將誤差也算進去，最後倒下來時只壓到頭，也不可能縫個幾針就了事。

「沒錯，但也不單純是這樣。」

他輕輕發出笑聲。

也是直到最後都無法成形，自己跟母親之間的羈絆。

桃香伸出手，連忙要衝出去。但就算出現奇蹟，那隻小小的手也不可能碰到優希。那註定是趕不上的。

真哉跟着仰頭，眯細眼睛望着此刻看不到的繁星。

「哇，太厲害了。想不到日本還有皇帝企鵝存在呢！」

同一時間，他也不斷在腦中反覆精密的模擬，尋求最理想的解法。

「家庭……」

道路上已是一整片由女孩完成的巨大圖案。真哉不禁睜大眼睛。

他身旁的女孩——印象中叫做優希——正高高興興地用筷子在桌上排出圖案。

桃香得意地挺起胸脯。

既然這裏留有父親的過往，說不定有機會找到——正是這樣的念頭，促使他來到這個地方。

「企——鵝——先——生——」

一個單手夾着泰迪熊的小女孩蹲在柏油路上，拿粉筆在地上塗鴉。她筆下的線條時而細膩，時而大膽。

「其實並不存在……不過，很厲害沒錯吧？」

這是一間木造平房，屋齡大概已經有好幾十年，從牆壁到天花板，在在顯現出難以形容的老舊。不過這種老舊感絕對不會讓人不舒服，反而散發出高樓大廈、旅館、社長室裏缺乏的溫暖。

稍微遠離車站後，人煙迅速變得稀少。

「桃姊姊，你看你看，是貓貓！」

「優希，你在這裏玩耍也有不對！真是的，要是真的砸到你該怎麼辦！」

大卡車正緩緩駛過她的身後。

車上的大型器材左搖右晃，接着往這個方向倒下。

那名女孩身穿討喜的連身裙，腳上是印有圖案的涼鞋。她睜着大大的雙眼，用好奇心旺盛的眼神看着畫出來的圖案，頭上的大蝴蝶結跟着搖來搖去。

他們大約爬完坡道的一半時，桃香指向坡頂。

「我還要追尋父親的軌跡，瞭解所謂的『家庭』到底是什麼。」

「那本來是我父親的東西。不過他很久以前便過世了，所以由我來代他領取。」

桌上用筷子排成的貓咪圖案實在很可愛，桃香的怒氣彷佛被吸了進去。她最後只能嘆一口氣。

她的年齡大約十歲。強烈的陽光照射下來，使柏油路面熱得快要可以煎蛋。這樣的小女孩竟能專心地樽在地上畫圖，絲毫不受影響。那個樣子有如找出艱澀難題解法的數學家。

「我本來以爲對方的年紀會更大。畢竟你要拿的那個東西已經很老舊了，而且又聽說你跟我爸爸是朋友。」

真哉帶着滿滿的自信，輕輕按下手機上的按鈕。

現在的場景是飯山家中。

嘰——」陣尖銳的聲音過後，原本要往這裏倒下的器材，被輕輕鬆鬆地縱切成兩塊，有如用菜刀切奶油，又有如那個器材一開始便分成兩塊。

「所以才特地飛來日本，拿那架老舊的望遠鏡？」

桃香像氧氣不足的金魚般地張口結舌，眨巴着眼睛回頭看向被破壞的鋼鐵塊。

來到田地逐漸寬廣起來的地帶，道路畫出緩緩弧線，進入上坡路段。真哉看到日本連狹窄的路都這麼完備，心裏感到佩服。雖然這可能也只代表國民的血汗錢被浪費在這種地方。

「…………優希！後面！」

一道藍色光束乍現。

「……？」

真哉拉住女孩的兩隻手臂，把僵在原地的她抱起。

「……………………」

在這種情況下，只能這麼做了——

「嗯？」

桃香得意地嘿嘿笑起。

因此——

「喔，這個啊。」

卡車司機拚命賠不是後，載着被破壞的器材駛離。

小女孩的作畫工程進入最後階段，她的頭抬也不抬，專心爲創作注入生命，像極了職業級藝術家。

女孩興奮地在真哉的懷裏叫着。看來她平安無事。

真哉巧妙地把手機收回口袋，望向天空，眯細眼睛看着星星、月亮和另一個更接近地表之物的所在。

他們大概是要整頓工廠，才把內部設備搬出來。但是由於固定得不確實，而在卡車行駛途中，被車體震動得失去平衡。

那是現在自己所失去的事物。

真哉點頭回應，加重拉旅行箱的力道。

「……………………咦？」

「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桃香聽完後如此應聲，用手遮住陽光看向天空。

「哇！」

她一邊告誡，一邊走向那個女孩。真哉也跟在後面。

「搞不好是天上的女神心血來潮喔。」

「還有啊，你直接那樣坐在地上——啊！不要把布偶磨成那個樣子！負責洗的人可是我耶！麻煩你多注意一點——」

她們家位於工廠內附設的主屋。

桃香看到那個女孩，無奈地把手貼到額頭上。

她的手指前方是一幢房屋。逐漸走近後，真哉發現那不是一般民宅，而是小型村鎮工廠。

「原來如此。」

最後，他得到的結論只有一個。

「優希————！」

下一刻，她立刻回神，再把頭轉回真哉那裏。

「或許是受父親的影響吧……嗯，我很喜歡星星——應該說很喜歡宇宙。」

「……優希，你要畫圖是可以，但是蹲在那種地方不但擋到別人，而且也很危險喔。」

「……？

「嗯——」

接下來的路上，兩人暫時不再開口對話。

「……？」

不過器材並沒有停止落下，繼續往這裏倒過來。

「不過這麼說來，你對星星之類的東西有興趣羅？我看那個望遠鏡很大呢。」

桃香豎起食指對妹妹說教。這個時候，她尚未察覺真哉注意到的東西。

女孩看向背後。

「不用擔心。」

下一秒，他在腦中畫出衛星軌道圖，瞬間由時間和座標計算出衛星目前的位置，並且從清單中找出需要的應用程式。好在手機上的GPS功能一直保持開敔狀態。

被一分爲二，免於直接撞擊女孩的器材，落在他們的左右兩側發出巨響，接着往坡道滾下去。

「啊！優、優希！你沒事吧？有沒有哪裏受傷？」

真哉的視線就這麼碰巧地，剛好落在那輛似乎從工廠開出來的卡車載貨臺上。

下一瞬間——

經真哉一問，桃香伸出食指指向天空，繼續說下去。

他繼續看着天空，回想自己來到日本的理由。

「啊，你看，就在那裏。」

再加上天氣熱得要命，路上幾乎沒有行人，店鋪和民宅的數量也隨之減少。

他們沿着水泥牆繞一大圈來到正面。只有一條車道，沒有步道的路前方即爲工廠門口——

「所以到底是怎麼回事？我以爲那個器材一開始就已壞成兩半，可是卡車司機說是掉下去後才變成兩半，　　」

「可能是他記錯了吧。」

其實這兩種說法都不對。正確說來，應該是落下來的途中被切成兩半。不過真哉並不打算說出口。

反正就算說出口，對方也不一定相信。

「好吧，人平安無事就好……啊，抱歉，我去泡茶。」

「請不用麻煩。」

桃香忙不迭地退進屋內，接着換另一名中年男子出現。

「哎呀，歡迎歡迎。你就是真哉嗎？」

「是的。」

真哉點點頭，站起身體。

這名男子感覺很溫柔，臉上柔和的表情讓人印象深刻。

他戴着賽璐珞鏡框的大片眼鏡，嘴角泛起溫和的微笑，工作服上滿是機械油漬，如同沾上點點的顏料。此外，儘管他的身形細瘦，雙手卻很粗糙，由此可看出他平時都待在工廠內工作。

「遠道而來，想必很辛苦吧？」

他笑咪咪地要真哉坐下

真哉重新坐上坐墊，稍微搖搖頭。

「不，我已經習慣到處旅行了。現在上飛機後甚至只要數到十，便能立刻睡着。」

這句話絕非謊言。

他的公司據點遍佈全球，這四年之間，總是搭飛機在各地飛來飛去。

再加上真哉最近都是搭乘公司擁有的專機，所以飛機對他來說，早已變成專供睡覺的空間。

「您是……飯山士郎先生，沒錯吧？」

他仰頭凝望遙遠的天空，彷佛那裏正在重演那些回憶。

「沒錯。」

「其實我自己先動手調整了一下，這點實在不好意思。望遠鏡的鏡片是以真空包裝，金屬零件也都用油紙妥善保管，所以沒有什麼需要大修的地方。」

「不會，非常謝謝您。」

他點點頭，回答得有點含糊。

真哉這時突然想起。

「那是……父親的遺言？」

他的父親是研究員，在太空I程領域中還算有名氣。他發表過大量論文，同時也引起正反兩極的評價。

「就是現在這間用來作儲藏室的獨屋。我前一陣子稍微整理一下，便在裏面找到這個東西。」

「足啊，沒錯。」

「研究……這麼說來，我父親擅長的是太空工程吧。」

「那麼，請多多指教了。」

「事實上，把這架望遠鏡交給你之前，還有一項條件。」

這個提議對真哉而言，正好是順水推舟。

他本人也在想相同的事情。

士郎點點頭，用力掀開那塊防水布。

當時他正處於位高權重，卻又孤獨的頂點，內必除了對這個地位的厭惡還是厭惡。因此他發現那封信時，立刻把剩餘的工作處理完畢，收拾行李，訂好飛去日本的機票，肯定是必然的結果，而非出於偶然。

然而，士郎仍然從真哉的臉上看到徹的影子。

「那麼——」

「不過他很笨拙，家事跟工廠工作都幫不上什麼忙。但那兩年還是相當愉快。」

「就是這個嗎……」

真哉收到那封航空郵件，是上個月的事情。

士郎這時纔想起，拍了一下手。

「這就是你父親的望遠鏡。」

「條件？」

「這座望遠鏡的口徑二五〇毫米，焦距二四〇〇毫米，解析度差不多是零點五秒吧。至於目視極限星等，型錄上的資料是寫十四等，不過狀況良好的話，其實還可以看到更暗的光。」

真哉對自己聽到的數字略感訝異。

「我整理獨屋的時候，在裏面挖到那架望遠鏡。雖然本人已經不幸過世，但我知道他有一個兒子，所以雖然可能煩擾到你，我還是寫了那一封信。」

出現在真哉眼前的東西，比他原本想像的更巨大。

「你覺得如何？有意願試試看嗎？」

兩個人永遠無法有所交集的羈絆就在自己的眼前。想到這裏，一股悲傷沒來由地湧上心頭。

「已經這麼古老了，性能還是很強呢。」

真哉深深地向士郎行一個禮。

儘管如此，這些仍不足以解釋望遠鏡出現在這裏的理由。

「所以您纔會寫信給我嗎？」

他粗糙的手指輕撫望遠鏡身，像是感受着刻劃在上面的往事和歷史。

今天也一樣熱呢——士郎苦笑地說着，同時繞到主屋後面的古老水泥建築——這大概就是他剛纔說的獨屋——這棟建築的旁邊，有一個用防水布覆蓋的東西。

「沒錯。」

出於某個理由，他不打算回去德國。因此在那一天來臨前，他想找個地方消失一陣子。

「嗯。我曾經聽說他有一個跟桃香差不多年紀的兒子，於是藉由過去的關係打聽到你住的地方，寫了那封信寄過去。」

二十年前，他的父親正是把眼睛湊在這裏觀察星空。

「可是，爲什麼父親的望遠鏡會在這裏？」

「然後呢，真哉。」

這種感覺真奇妙。

士郎站起身，往家門口走去。真哉隨後跟上。

士郎的嘴角浮現得意的笑容。

「原來如此。」

「那父親睡在什麼地方？」

真哉略微感到驚訝。

「他當時是很想買這架望遠鏡沒錯，但本身還是相當缺錢。再加上原本住處的房租已經欠了好幾個月，被房東趕出去。即使如此，他也打算直接露宿外面。於是我索性要他住進這個家，提供他睡覺的地方，而他則相對地要幫忙家事和工廠裏的工作。」

真哉多少對他的反應感到奇怪，不過對方也沒必要特地撒這個謊。

「喔，真抱歉，忘了要自我介紹。我就是寫信給你的飯山士郎。」

「這可是你父親還在研究室時，特別訂購的望遠鏡。他跑去找大學商量，請對方出資研究，仍然不足的經費就另外靠打工解決。他可是喫了很多苦，纔得到這架望遠鏡的喔。」

士郎把記在腦中的內容背出來。

「原來如此……的確有一點徹的影子。你的眼神跟他一模一樣。」

他反問回去，但是看真哉仍然滿頭問號，便用手背敲敲獨屋的外牆。

真哉要創業時，也是參考父親遺留下來的文獻和點子。

他稍微低頭，感謝士郎的細心。

「反正，我本來也打算過上一段到處住旅館的日子。」

「嗯，是啊，他是這麼交代的。」

真哉飛來日本的這個地方，正是爲了拿回他父親的望遠鏡。

「真的嗎？」

「嗯？」

真哉取出口袋裏的航空郵件，輕輕放到小桌上。

鏡片蓋還沒揭下，他當然看不到任何景象。

真哉將眼睛湊上望遠鏡。

「這個啊。」

說得更正確些，應該是重新意識到對父親一無所知的自己。

士郎聽到他的問題，反而訝異地歪頭。

父親在這裏看到了什麼？又感受到什麼？如果要了解所謂的「家庭」爲何物，這個體驗不失爲一個好辦法。

他用手指輕撫筒狀望遠鏡，對其獨特的形狀表示不解。

既然如此——

徹——笠取徹是真哉父親的名字。真哉還小的時候，他便離開人世。母親又把他的照片破壞得一張不剩，因此真哉完全無從得知父親的樣貌。

士郎笑着點頭，看着外牆上的龜裂痕跡，回想起過去的事情。

「我自己也嚇了一跳。本來以爲他一定會把這個東西帶走。何況我也知道這不是什麼便宜的東西，不可能隨便丟棄。」

士郎繼續追問，但是從語氣聽來，他還是有些過意不去。

真哉的心裏沒有一絲欣喜或難爲情，只有某種難以形容的複雜感。若聽到自己很像某個從來沒見過的人，不論是誰都會這麼覺得吧。

「而且……我從來沒看過這種形狀的望遠鏡。」

這還是真哉第一次聽到。

「依照徹的遺言……如果要把這個交給你，要先請你跟父親一樣，在這裏幫忙工作一個月。」

「別繼續坐在這裏了，我們馬上去看看望遠鏡吧。」

士郎仔細端詳商標上的文字，補充說明：

「不會，我反而要謝謝您。」

「是啊。他總是顯得悠然自得，意志又十分堅強。看來你完全繼承了你父親的性格喔。」

「你的父親啊，曾經在這裏當過食客。」

認識已逝父親的士郎想起當年往事，嘴角泛起苦笑。

只是我沒想到你竟然住在德國——士郎最後這麼苦笑。

「這裏……」

二十年後，輪到真哉把眼睛湊在這裏觀察星空。

真哉抬起臉，看見士郎揠着臉頰，一副難以敗齒的樣子。

「咦，你沒聽說過嗎？」

「所以父親使用過這個東西對吧。」

這名男子再度露出溫和的笑容。總覺得他的面貌跟桃香很相似。

「我聽說父親的望遠鏡找到了。」

「對。」

豔陽依舊高掛天空，氣溫尚未有下降的跡象。

可以雙手環抱上去的白色鏡身、牢牢抓緊地面的三腳架、老舊的赤道儀、看得出年代久遠的按鍵式自動搜尋裝置、鏡片一旁的「PROPENT　SSE-150」商標則已在風化中斑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