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平凡人的假日

日本這個國家的人是出了名的勤奮。即使如此，他們到了星期日，照樣放自己一天假。

真哉的校園生活過得頗充實。課程內容很有趣，工廠內的工作很辛苦，莉子也努力地打工賺錢，還有對他的望遠鏡興致勃勃的優希，唐吉訶德也還是老樣子，三不五時來找他麻煩——

不過，上學仍然是一件愉快的事情。

也因爲如此，有一個問題讓他不知該如何是好。

「路法，你知道日本的學生是怎麼度過假日的嗎？」

星期六晚上——對德國來說，則是剛過中午——真哉算準路法正在午休的時間打電話過去，問她這個問題。

您就是爲了這個問題，特地打電話過來嗎——路法完全被他打敗，但還是畢恭畢敬地回答，

『他們至少不會像社長那樣，一整天都泡在《浮士德》裏。』

「是嗎？看來尼采可能比較好。」

『我個人也偏好閱讀，但是一般爲升學戀愛青春痘這些東西煩惱的國中生，是不會這麼做的。』

「那麼，他們都做些什麼？」

『這還需要說嗎？』

路法難得展現出滿滿的自信，一副解開世界真理般地斷定：

『當然是——遊玩羅。』

星期天的早餐時間。

「所以——」

飯山一家在跟平日相同的時間開飯，所有成員通通到齊。話是這麼說，優希一喫完早餐，立刻丟下一句「我要出門了」，像一陣旋風飛奔出去，士郎也說他有點在意機器狀況，旱早便喫完離席。莉子同樣說之後要外出，回去自己的房間做準備。

現場只剩下桃香和真哉兩人。真哉提議：

「今天要不要出去玩？」

「耶？跟我嗎？」

兩人約好三十分鐘後見面，真哉便離開座位。

這是常有的事。

「那麼，我們出發吧。」

士郎從口袋掏出一張摺起的紙，在工作臺上攤開。他製作試作品時，大概時時刻刻拿出來覈對規格，所以現在摺痕處已經變色，空白部分也都寫滿密密麻麻的紀錄。

「這個問我有什麼用。」

「這跟折扣商店到底有什麼關係！」

「爲什麼？你不是說有很多別人送的衣服嗎？」

接着，他一秒鐘也不浪費，立刻捲起設計圖，開始採取行動。

然而，一進入桃香喜歡的電玩遊樂場，她便彷佛變成另外一個人。

他們的假日正式展開。

電視節目開始播放製作人員名單，她也終於移開視線，連眨好幾下眼，跟自己的妹妹對上視線。

「不然，先到站前一帶再說如何？上次去認識環境只認識到一半，今天就帶你去那邊看看吧。」

「我瞭解了……」

「出去約會嗎？真熱情呢。一定是夏天的關係。」

爲了分散風險，即使要多花一些經費，公司也會向多家廠商訂購產品。然而現在經濟不景氣，到處都是生意下佳的公司，他們也不得不重新評估那些錢該用在哪裏。

他離開起居室時，正好遇到莉子回來。

士郎搔搔後腦袋，想着自己怎麼忘了這種事。

「試試看把兩邊加厚一點，讓它凹下去如何？加熱之後，這部分會被往外推，使膨脹力分散出去。」

接着她「嘿嘿嘿」地笑起來。真哉看到桃香往常的笑容，明白對方也準備完畢後，率先邁開腳步。

「嗯，是這個月的貨品。但是接下來有一段時間要沒工作了。他們公司的生意也不怎麼好，要把進貨廠商從兩家減爲一家。」

莉子大概開始同情起姊姊，或是覺得麻煩，她把桃香推開，讓她重新坐好。

接着，她又貼上莉子求救。

「不會不會。」

星期天——

「偶然是必然的集合嗎……看來我也應該去優希的學校上課。」

「你不是也有人追求嗎？雖然只有唐吉訶德一個人。」

在兩人交換意見的過程中，設計圖上的筆記越來越多。

「明明有一堆人來邀請你，只是你通通都拒絕了吧！我可是很清楚有個跟我同年級的男生跟你告白，結果你兩秒鐘就拒絕了！」

「咦？真、真的嗎？原來很適合我啊——」

「怎、怎麼辦莉子！？我不知道約會的時候要聊什麼！」

「有什麼好玩的地方嗎？」

真哉拿起工作臺上的原子筆，熟練地在設計圖的幾個地方加上曲線，說明自己的想法。

「啊～～只差一點～～」

「出貨給他們嗎？」

不知道爲什麼，桃香慌慌張張地跑來拜託真哉，更改時間到一個小時後。

「你今天穿得真漂亮呢，非常適合你喔。」

她緊張地提高音量，莉子則投以懷疑的視線。

沙門氏菌受到外星人一記花拳繡腿般的撞擊，飛到衛星軌道上。桃香心不在焉地看着，低喃道：

「像剛纔那樣正常對話不就好了。」

這些條件的確相當嚴格，全世界恐怕沒有幾間廠商可以達成他們的要求。

「沒錯。本來還有覆蓋保護膜的方法，不過最好還是可以減輕重量。我想這大概跟燃料特性有關。」

「喔？你有興趣嗎？給你看看這個。」

桃香略低着頭跟在後面。

桃香說到這裏突然打住。

「久……久等了。」

「啊？你在說什麼？我怎麼可能是去約——」

「怎、怎麼辦莉子！？我根本沒有可以穿出去約會的衣服！」

她不斷拍打塑膠製的機臺大叫。

「咦，他該不會是……要跟、跟跟跟……跟我出去約會！？」

這時，背後有人對他開口。

他轉過頭，看見不同於以往的桃香。

換上外出服的莉子拿起桌上的一口巧克力，冷冷地看向注意力被電視機吸走的姊姊。

「真是的～～這到底是怎麼搞的？根本夾不到吧！」

「我爲什麼得借自己的衣服給別人穿去約會？我都沒出去約會過了。」

現在他多的是時間，沒什麼事做的情況下，索性去工廠看看。來到工廠時，一輛卡車正好駛出去。

「哪裏，請不用放在心上。我想請問一下，這是哪一家公司辦的徵選？」

「嗯？喔對，我還沒說過。」

「莉子，衣服借我穿！」

「對喔……有道理。」

你真的是很麻煩耶——莉子這麼嘆道。

桃香用力跺腳，渾身充滿了不甘心。

「是啊，截止時間也快到了，必須趕快認真纔行。」

「那麼，他們要求什麼樣的規格？」

「有道理……可是那樣一來，很可能變形呢。」

桃香身穿深藍色連身裙，外披一件開襟十衣。包覆她健康雙腳的涼鞋，看起來也精心編織過。

「嗯。」

最後，莉子還是同意出借自己的衣服。相對地，桃香要代替她打掃五次浴室。這些事情決定好之後，時間早已經過三十分鐘。

「舉辦徵選的是OrionLute公司。老實說，這是我們的最後一個機會了。」

士郎一刻也不得閒，往工廠衝了進去。

正在看動畫節目的桃香驚訝地指向自己，把頭往左邊歪，皺起眉頭反問：

真哉看着他的背影，輕輕苦笑起來。

這完全是考驗技術人員的時候。因此他講這句話時，聲音中透露出興奮。真哉也可以體會那種心情。

「嗯！」

電視上有個頭用麪包做成的外星人，正在狠狠教訓一隻造型像沙門氏菌的敵人。那個外星人還會剝下自己的頭給別人喫，真哉乍看之下還以爲是恐怖片，不過後來聽說那在日本是很受歡迎的兒童節目。

「不要。」

「怎、怎麼辦莉子！？我根本沒有可以穿出去約會的衣服！」

「沒有關係。」

來到這裏之後，有太多事情讓真哉感到驚訝。

「你問我我也不知道啊。」

她雙手抓着連身裙襬，緊張地把眼睛飄向別處。

反過來說，這也是大好機會。

「嗯，真不簡單。你的想法很創新喔！」

「形狀就如同你前些日子看到的，精確度要到微米。不用在意帶電問題，可是耐熱性非常重要，一定要考慮到瞬間四千度、三十分鐘內一千五百度之下的熱膨脹。」

「喔，那太好了。」

「多少產生變形不會有什麼影響。它不像太空梭還得考慮返回大氣層的問題，只要撐到進入宇宙即可。」

「最近價格競爭非常激烈，能壓低價格當然是儘量壓低價格。既然這樣……」

真哉想起前幾天看到那本慘不忍睹的帳簿，還有大家觀測宇宙時的快樂神情，指向士郎的設計圖說：

最後整張設計圖被寫到一點空白都不剩時，士郎盤起雙手，大聲發出悶哼。

「這一樣啊。」

「一語驚醒夢中人。我立刻來試作看看。謝謝你，真哉。」

「都到這個階段了，你還在慌張什麼？你們之前不是也做過同檬的事？」

從家裏到站前的路上，桃香幾乎沒說過話。不論真哉說什麼，她只會簡單回答「嗯」、「是啊」之類的話。

桃香似乎也稍微冷靜了下來，她抓住莉子的腳拜託：

桃香發出沉吟，看着天花板開始思索。

「可以是可以……不過要去哪裏玩？」

「好，一定要好好加油！」

「……你先冷靜一下。」

「那也是個辦法，但問題在於加熱方式。要是處理得不好，它可是會往奇怪的方向膨脹出去喔。」

「單一物體的話可能真的很困難，何況熱膨脹是相當棘手的問題。我記得一般的做法，是在太空梭的耐熱陶片間保留些微縫隙。」

「如果只有一個地方凹陷，的確有可能變形。所以可以增加凹陷數量，弄得像高爾夫球那樣，把那些膨脹分散掉如何？」

他興奮地一直點頭，嘴巴不停說着「真不簡單」。

「不過這樣一來，您便可以專心在要參加徵選的試作品上了。」

不過真哉本來便沒什麼需要準備的。他用手機尋找最近有沒有新論文發表，但是沒發現什麼讓人耳目一新的內容。

這樣一來，應該多少可以幫到飯山家一些忙。但仍然有一件事讓真哉很在意。

他走向士郎，兩人一起目送卡車離去。

那是一臺夾娃娃機。

這個機臺的構造相當單純，上方有個狀似未確認生物（UMA）的物體，要抓取躺在底下的布偶。如此而已。想必這是爲了防範外星人侵咯，而設計出來的模擬遊戲。

可是，想夾到底下的布偶也不是那麼簡單。

機械手臂的抓力很明顯不夠，夾取失敗時還會儍呼呼地笑一下以示歉意，然後回到最初的位置。

「這個遊戲真有趣。現在很流行嗎？」

「這東西很久以前就有了，並沒有特別流行。不過看到裏面的玩偶那麼可愛，總會忍不住想玩玩看。你看，不覺得很可愛嗎？」

「你是說那個很像用古代鍊金術，把豬啊狗啊猴子那些動物合成起來的東西？」

「不是。是集貓咪、兔子，還有天使可愛的地方於一身的東西。」

「嗯，原來如此。」

真哉聽不懂桃香的意思，但至少還明白她在指什麼。

「我可以試試看嗎？」

「咦？喔，當然好啦。」

「謝謝。」

真哉從錢包取出百圓硬幣，投入投幣孔。

他一直在旁邊觀察桃香怎麼玩，所以已經理解這個遊戲。而且他還知道，那並沒有想像中的簡單。

「這個夾取裝置的角度感覺有點彎曲，如果用一般的方式直接從上方夾取，可能很難夾起來。」

「那種事情我也知道。但是它不在機械手臂推得下去的位置上，又沒有其他相同的玩偶。」

「所以，不如像這樣把隔壁的夾起來——」

機械手臂發出聲響，鉤住隔壁的布偶將它拉起，原本要夾的布偶跟着被抬起來。

桃香看到了，還是難過地搖搖頭。

「太妤了！倒向洞口了！」

我的爸爸也是喔——她又笑着補充。

「嗯。她也是個滿有名的研究員，印象中擅長的領域是神經網路、遺傳演算法之類的學習理論。聽說我剛生下來時，她的研究正好遇到瓶頸，交不出論文那些的研究成果而相當焦躁，於是她決定進行一項實驗。」

她跟圍繞在真哉身邊的人們完全不同。那些人只想着把別人踢下去，讓自己爬得更高。

「真是太好了，總共夾到兩個布偶。」

在那個水池局圍，有很多跟優希一樣小的孩子，充滿精神地跑來跑去。

「喔～真是愛護妹妹。」

「所以，你很失望嗎？」

「那項實驗的最終目標，是展現出最有效率的學習成果。從大家聽都沒聽過，到根本不可能相信的學習方法，我不知經歷了多少次的實驗。正因爲如此，才能說是用遍所有方法。」

他指着自己繼續說：

「嗯，精準度提升了很多。」

在那一瞬間，機臺「磅」一聲劇烈搖動，布偶受到影響，再度倒回正確方向，而且有半個身體探進洞口。

他在驚訝之餘，也產生尊敬之情。

她作勢捲起袖子，來勢洶洶地站到機臺前。

她的笑容中看不到任何不甘或遺憾，爽朗得讓人訝異。

「只要再一次應該就可以拿到了。」

創立公司後，各方的讚歎像潮水般大量湧入，他也賺進一般人絕對得不到的鉅額財富。

那是一段與辦公桌爲伍的日子。

「母親？」

「決定什麼？」

桃香想也不想地直接點頭，如同在說「這還需要問嗎？」

過不了多久，桃香的手上多出一個笑得很詭異、造型也很特殊的布偶。

不過他的母親還活着，正確說來並不是沒有。只不過那種羈絆跟真哉追求的不太一樣。

「爲了找出學習效率最佳的系統和演算式，她打算實際觀察人類學習的過程，瞭解怎麼樣才能通過最短的學習途徑，發揮最好的學習成果。然後——」

「那不是我追求的目標，不是我渴望的事物。那些東西其實存在於長期被我忽略的地方。」

這座公園佔地寬廣，而且不知是土地太大還是稅金多得用不完，中央噴水池製作得相當精緻。

「我不太明白，那樣哪裏不好了？」

桃香揮揮手，害羞地笑了笑。

「我母親的性格正好相反。她總是保持冷靜，用邏輯思考事情，我從來沒看過她笑的樣子。要說那兩個人的共通處，大概只有頭腦很好這一點。養育我長大的母親，就是這樣的人。」

離開遊樂場後，真哉看着桃香這麼說，桃香也高興地點頭。

他們要夾的布偶即將往洞口的另外一邊倒下。

「……」

「她又剛好有一個理想的實驗對象。」

「所以，我決定了。」

「你答得還真快……算了，反正家裏一直以來的確都是如此。啊，不過前一陣子其實有比較好。最近我記帳的時候，總是覺得經濟狀況很不妙，照那樣下去的話，工廠真的會倒閉。」

真哉不認爲自己的感情有多豐富。這點八成是來自母親的遺傳。

「嘿嘿嘿～」

真哉開始操作手機。

「嗯！這樣莉子跟優希的份都有了。只有一個的話，她們一定會吵架。」

「桃香，你真的很厲害。」

那是一雙漂亮的手，從來沒抓過什麼東西的手。

這個相同年齡的少女，着實讓真哉大開眼界。

真哉點點頭，看向藍天。

若仔細觀察，底下的四個腳座缺了一個。但是不可能有人知道，那是被來自衛星軌道的強力雷射破壞的。

「沒錯。」

真哉退到旁邊觀看。其實如果他不說，根本沒有人會察覺——現在的機臺略微往右邊傾斜。

「不用爲了這個爭吵，當然是再好不過——咦？等一下，那兩隻都要送出去？」

「母親只有在我展現良好成果時纔會高興。現在回想起來，我就是爲了讓她高興，纔會那麼拚命地想得到好結果。那是我維繫自己跟母親的羈絆，亦即家庭的唯一方法。這個念頭在我的深層心理偷偷紮根，連我自己都沒察覺。」

見到反恐用特殊攻擊衛星（朗基努斯）的修正程式效果出奇地好，真哉感到非常滿意。

直到最後，他依然沒有得到家人的羈絆。

「小時候——父親在世的時候，我們還住在日本。雖然我記不起他的長相，但他是一個感情很豐富，頭腦也很好的人。」

「好，交給我來吧！」

不知是否該歸功於母親的實驗，真哉的學習效率確實有了長足的進步。待他發現時，自己早已來到最頂層，再也沒有向上發展的空間。

「啊哈哈，我纔沒有那麼好啦。」

現在說謊也沒有什麼好處，真哉姑且先表達同意。桃香應該也理解這一點。

「嗯……跟失望比起來，更像是絕望。我沒有半點成就感，只是一直納悶『奇怪，應該不是這樣的』、『這就是我一直追求的目標嗎』。但是那毫無疑問，正是我一直追求的目標。」

他的目標是創立全世界最大的公司。至於選擇太空事業，單純是因爲那是父親擅長的領域。

「因爲我是姊姊，什麼東西都要送給妹妹纔行。」

「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嗯，可以說是非常順利。大家讚美我，說我很厲害，我也得到很多東西。如果我過着平凡人的生活，肯定連那些東西的百分之一都得不到。」

「我們家不是很窮嗎？」

「那該不會是——」

「關於這個，士郎先生跟莉子她們都知道了嗎？」

桃香抓抓後腦勺，發出「嘿嘿嘿」的笑聲。

他完全沒有爲了誰，爲了什麼而行動過。他不停奔跑，只是爲了自己和公司事業。

「嗯～～所以你比較像爸爸羅？」

「可是，這樣還是不行。」

「嗯。」

當他登上頂點時，才注意到——

「思考什麼？」

「嗯，它說不定會倒向另外一邊。」

「所以，你才決定回來日本？」

「嗯……其實，我還沒跟他們提過……可是你想想，我的成績不好，上不了什麼好高中，所以沒有關係。」

「實驗？」

「……」

他們坐在樹蔭下的長椅避暑。桃香拉開手中罐裝奶茶的拉環，真哉也喝一口自己的黑咖啡，敬佩地看着那對布偶。

她再接再厲，多挑戰幾次後，又得到另一個同樣看不出是什麼的布偶。

她晃着雙腿，凝視那些小孩子。

存在於頂點的，只有他一個人。人與人之間的關係、羈絆以及家庭，通通都不存在。

萬一真的倒下去，之後要夾起來會變得更困難。

「這個嘛……」

「咦？那根本不算什麼啦。倒是你那麼小的年紀就獨自生活，還搬到德國去，比我厲害多了。而且你的生活應該也很辛苦。」

他以爲那就是他自己的目標。

真哉自己也把那當成理所當然的事情。而這位少女輕輕鬆鬆地破除那樣的常識。

桃香大力拍手，興奮地叫了起來。

唯一的問題是——

「我幾乎沒注意過四周，只知道不斷往前，往前，朝光明的方向前進。我不會想任何無謂的事情，也不會去在意。總之，我時時刻刻都不停下腳步。」

「沒有那種事。」

「也不是說不好，但就是不行。」

「國中畢業後，我就要出去工作，賺取莉子跟優希的學費。她們跟我不一樣，腦筋都很好，一定可以唸到大學，當上很厲害的研究員。」

「我到達自己的目標時，已經是什麼也沒有了。當時明明那麼拚命……那裏感覺像一大片盛開的花圃，非常美麗，甚至是到耀眼的程度。但也只是那樣而已。」

雖然說他把朗基努斯用在這種地方的事情曝光的話，八成又要挨基爾曼一頓訓斥。

桃香睜圓雙眼，真哉則是淡淡地說下去。

由於真哉對購物沒什麼興趣，桃香也在遊樂場花光了身上的錢，兩個人便在路上買飲料，來到公園。

因此——

「啊！啊！要倒了！」

「因此，我開始思考。」

「這是當然的啊。」

「問題是——」

他緩緩搖頭，看向自己的雙手。

他相信那樣做的話，可以得到所有事物。

當他抵達那個目標，停下腳步時，卻發現事實並非如此。

「我就是爲了這一點才努力。但是出去工作好像也很辛苦，會不會先從打工開始比較好？聽說只要努力一點，也可以賺到不少錢。」

「是啊，的確會倒閉。」

真哉在腦中挑選適合的字眼，緩緩點頭。

她雙手握着冰涼的飲料罐，抬頭望向拉得好長好長的飛機雲。

「……」

「以結果來說，這項實驗得到了相當出色的成果。母親肯定也沒料到效果這麼好。可是以她的角度來說，她想要的不是結果，而是實驗過程。所以——」

沒錯，那場實驗帶來的結果簡直是諷刺至極。

「得到結論後，我立刻失去價值。」

「怎麼可以——」

「這個世界上——」

桃香震驚地發出叫聲，但是被真哉打斷。

「——充滿各式各樣的人。每個人最珍惜的事物也各不相同。喜歡的東西、討厭的東西、想要的東西、不需要的東西……這些東西全部混在一起，最後才得以形成一個完整的人。」

「……」

「現在我終於弄清楚了。我想要的是羈絆，是家人，而且是跟母親真真正正的深厚羈絆。只是很遺憾地，我跟母親最珍惜的事物完全不同。如此而已。」

原以爲能夠用金錢買到，能夠用名聲換得的事物，像沙子般地從指縫間流失殆盡。

乾乾淨淨，一粒不剩。

「我不知道母親現在在哪裏，又在做什麼。她只會偶爾寫信來，要我提供一些研究經費。這是目前我跟母親之間僅存的羈絆，以及家庭型態。」

「嗚……」

「？」

真哉全部說完後，桃香的肩膀開始微微顫抖。

該不會是自己談太多瑣事，害她興致全消了吧？

正當真哉要把手放上她的肩膀時——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

桃香突然號啕大哭。

「你都那麼努力、那麼努力了，怎麼可能一點也不難過！那不就代表你一直很想得到媽媽嗎？」

那對她來說，想必是非常自然的事情。

「沒做什麼。」

「對了，你也可以幫忙看一下優希的作業。誰教我自己的功課也不好……」

「從今天開始，你就是我們的家人了！所有大大小小的事情，我桃香姊姊都會把你照顧得好好的！」

「所以，請你也好好努力。只要是做得到的事情，我一定都會幫忙。」

「沒有錯。你一定經歷過許多悲傷和痛苦，那些二疋也不是我能想像的程度。不過只要有了家人，大家便可以不斷努力下去。」

「然後他又拿到事務所的桌上……會在裏面嗎？」

從剛纔的散落聲推測，撒出來的錢不是很多。不用一分鐘的時間，眼前可見範圍內的硬幣都已撿起。

「……太不小心了。」

桃香她——

「根本不對……」

「還有，莉子好像對你滿有好感的。三不五時聽她說說話，也是幫到我不少忙。換成我的話，八成講沒兩三句便吵起來。」

她在胸前握緊雙手，不顧周圍的視線，用盡力氣大聲喊道：

她是何等地耀眼，何等地高貴，何等地美麗。因此——

「……」

「！」

「不用擔心。」

「你在這裏做什麼？」

桃香害羞地別開視線，還搔了搔鼻頭。

「雖然我們才認識不久，沒有血緣關係，連姓氏都不一樣——」

「嗯？決定什麼？」

真哉謹慎地把手電筒照向房間深處。

其中一樣東西滾到真哉的腳邊。他拿起來，發現是一枚百圓硬幣。

即使是OrionLute。也過過幾次竊盜事件。入侵分子除了民間人士，還包括其他國家政府的手下。他們的目的不是金錢，而是技術。

這同時也是真哉做得到的事情。

它們發出跟蟬截然不同的嗚叫，聲音既渾厚又低沉。儘管聽不懂青蛙的語言，看它們的行動那麼緩慢，想必是一羣見地深刻的思想家。它們不知是在用美妙的歌聲，抱怨到了夜裏依然不下降的氣溫，或是感嘆看不見光明的日本經濟，及日益嚴重的環境問題。等哪一天蛙語翻譯器開發完成，再來問它們看看。

因爲她來自心地善良的家庭，並且過着非常不輕鬆的生活，纔有辦法理解。

真哉見她不開燈又沒帶手電筒，疑惑地問道：

「家人……」

「你怎麼了？肚子痛嗎？是不是早餐喫太多了？昨天剩下的咖哩的確很好喫沒錯，不過喫到三碗畢竟還是太多——」

「你願意幫忙，我真的裉高興。可是——」

莉子滿臉不悅地撿起散在地上的硬幣。看來剛纔掉到地上的是隨身錢箱。

「沒、沒有那麼了不起啦～～」

後半段的話從真哉的左耳進去，又從右耳出去。他的嘴角泛起笑容，抬頭看向桃香。

發出聲音的人是莉子，她也同樣放下心來。

「好，我決定了！」

「……我不會覺得難過，所以你也不需要哭泣。」

「沒錯，我們是一家人！」

「可以啊。這些都是小事情。」

「什麼？」

「太好了。有需要的話，記得隨時跟我說一聲。」

那聽起來像是某種金屬物體散落一地。

這句話在真哉的耳中強烈迴盪。

有一次，某個國家派進來的間諜中了伺服器室的陷阱，全身沾滿強力黏着劑，而且整整過了三天無人聞問。這種陷阱不僅刻意造成入侵者身體上的不適，還兼具削弱精神面的效果。後來他被發現時，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連沒被問到的問題都招供出來。

「但是不會有人失去家庭，還覺得不難過！」

桃香激動地揚起眉毛，真哉則是喃喃複誦那個字眼。

當他確認附近有沒有遺漏的硬幣時，發現兩張桌子的夾縫中躺着一個單色信封。他拿到手上，感覺得到這個信封還滿有厚度的。

桃香她一定是代替再也哭不出來的自己哭泣；代替不知如何哭泣，失去悲傷情感的自己哭腫雙眼，灑下淚水，把嘴脣咬得好緊好緊。

不過，這裏的工廠當然沒有那種防盜系統。

他看見對方的臉後，才安心地鬆一口氣，但心中不免留有疑問。

「這個世界上有各式各樣的人沒錯，也可能真的有那種人沒錯——」

「嗯？這是什麼？」

這說不定是出自桃香個人昀經驗。

他完全理解了桃香在學校那麼受歡迎，以及受到自己妹妹尊敬的理由。

「找到了，在這裏。」

手錶躺在事務所最深處的桌上，發出滴答滴答的細微聲響。當他照向那支手錶時——

「但是也如同你說過的，世界上各式各樣的人都有，所以不論是家庭還是羈絆，也可以用不同的形式存在。」

夜晚是屬於青蛙的時間。

「嗯——不、不要想歪喔。如果是色色的事情，還是一樣不可以。畢竟我們還是國中生，而且我又沒有莉子好看……」

「我來幫忙。」

真哉此刻的想法很單純。他只想找出自己能做到的事。

「咦？當然可以啊。就算是跑腿去買白米之類的重物，也能幫我們減輕不少負擔。」

她見真哉打斷自己的話如此斷言，猛然抬起頭。

「是莉子嗎？」

玩到一半的孩子們嚇了一跳，紛紛看向這裏。正在散步的老爺爺也驚愕地睜大眼睛看過來。

桃香後半段的話全部含在嘴巴里，變成一陣嘟噥。

現場發出某人驚慌的聲音。

會是小偷嗎？雖然聽說日本的治安很好，難免還是有些不安分的人出沒。

真哉見桃香突然哭出來，同樣大喫一驚。

基爾曼設下的防盜系統堪稱挑戰法律容許的底限。不論在網路上或者現實中，他都會對入侵者施以強烈的反擊。

桃香聽了，訝異地眨眨眼睛。

莉子這時轉過頭，手中的東西掉到地上，發出「鏘啷——」的聲響。

真哉輕輕撫摸她顫抖的背部。如果他們是一家人，想必也會這樣做吧。

「家庭的形式……」

她用力指向真哉的鼻尖。

「任何事情？」

「還有誰在嗎？」

「不……不是……嗚嗚……」

「……原來是真哉。」

面對桃香提出的小小要求，真哉當然很樂意爲她實現。

黑夜籠罩之下，真哉拿着手電筒走進工廠。

「嗯，沒有問題。」

這次她把頭搖得更大力，並且站起身，用哭到紅腫的雙眼瞪着真哉。

最後，真哉大力地對她點頭。

桃香愣了一會，接着垂下視線。

然而，光是做這些一定不夠。爲了這個溫暖的家庭，他還必須做得更多。

「究竟在哪裏呢……」

「既然這樣——」

據後來士郎的說法，那支表好像放在工作臺上。

真哉還沒從眼前這幅震驚的景象回過神來，桃香先一步用力點頭，做出某種決定。

他把手電筒照向天花板，讓照明範圍更廣，然後幫忙撿舍硬幣。

她把手掌放上自己的胸口，不帶一絲懷疑地說下去。

桃香搖搖頭，用手背擦掉淚水，抽抽噎噎地回答。

他不明就裏，慌張地問道：

他停下腳步，朝黑暗處出聲詢問。

「家人嗎……」

「別看我這樣，我略懂一些經營跟衛星的知識，這方面可是很拿手的。」

「另外，我想用自己的想法，負起責任重建那間工廠。」

出現在她眼前的，是一張淡淡的笑容。

白天他跟士郎討論試作品時，不小心把手錶忘在這裏面。

「也讓我爲這個家好好努力如何？只要是在能力範圍內，可以放手讓我去做嗎？」

「你果然很厲害呢。」

他本來認爲工廠內不至於暗到需要開燈，而去借了一支手電筒。但裏面還是比想像來得暗又廣，他用手電筒照向腳邊和天花板，小心翼翼地不要被隨處延伸的線路絆到腳。

「社會上沒有多少人，願意爲了別人做到這個地步。」

裏面裝的似乎是現金。可是他前些日子幫桃香對過帳簿，所以可以確定這筆錢沒有記錄進去。

「請你直接把那些錢裝進去。」

莉子打開隨身錢箱遞給真哉。真哉見她神色緊張，立刻了然於心。

「原來是這樣啊。」

他按照莉子的指示，把信封放回隨身錢箱，接着這麼說：

「你打工賺來的錢，就是用在這裏對吧。」

「……」

下一秒，尷尬的沉默籠罩下來。

莉子瞥向斜上角，十根手指不安地交纏起來，腳尖也不停敲打地面。過了一會兒，她終於死心地嘆一口氣，換上認真的表情，重新看向真哉。

「拜託你，可不可以對姊姊跟爸爸保密？」

「我是無所謂……不過那樣真的好嗎？」

「嗯。」

她用力點頭，滿是感慨地看向錢箱內的信封。

「這只是一點自我滿足。我也很清楚這一點點的錢根本幫不上家裏什麼忙。可是，就算這樣……」

這時，她閉上眼睛，過沒多久再度用力打開，堅定地說道：

「我還是希望爲家裏做點什麼。」

家人之間的羈絆，一定就是指這個。

瞞着家人偷偷打工，賺來的錢提供家庭使用。她不是想被感謝、被尊敬，而是單純出於想幫忙這個家的念頭。

能夠抱持那樣的想法，實在很了不起。真哉把手電筒照向那個信封。

「不過你那樣用藏的，反而會被罵吧？而且這也根本藏不了多久。」

「她那時高興的樣子，可是讓我們送禮物的人嚇一大跳。後來不知道有多少個晚上，她都抱着那隻熊睡覺。我不知道姊姊是怎麼想的，但是對我來說——」

真哉笑着說下去。

「對了，那件事情的後續怎麼樣了？業務部的伊蓮娜說什麼也想私下對你告白，所以我假裝不小心把你們鎖在會議室裏。可以跟我說一下結果嗎？」

莉子睜大雙眼，倒抽一口氣。她的臉頰在黑暗中微微泛紅。

她毫不猶豫地點頭。

用低廉的價格發射衛星，再向委託者收取使用費，從中賺取利潤——他們的想法本身很單純，不過需要優秀的技術實力，和高超的經營手腕才得以實現。而且財力也要夠雄厚。

「沒有錯。」

回去找路法商量看看吧——

「這是你的最後一件工作。在這份任免令上簽字。」

「真哉，公司總會已經結束了。」

總是精力充沛地到處玩耍，但卻不會隨便撒嬌，或是央求家人買什麼東西。

莉子這句話說得平淡，不過掩飾不了話中的驕傲。

「……」

「你可能覺得那只是杯水車薪。然而，你存的那一點錢、還有你的那份心意，將會成爲讓這間工務店恢復榮景的礎石。一定會有辦法的。」

說到這裏，她抓住自己的左手臂，用不變的語氣說下去。

「哎呀，真是難得。」

「你不用放在心上。」

儘管心裏明白一個組織的重要人物大老遠飛來日本的理由，嘴巴卻提起完全不相關的事情。

「啊……」

「你錯了。」

「所以，你纔要去打工。」

「嗯。明明沒有經過多久，卻好像已經過了很長一段時間。」

他乾咳一聲，把那些回憶趕出腦袋，然後緩緩開口。

「晚上出來散步嗎？今晚的月亮很漂亮，即使出現狼人都不會太奇怪。」

OrionLute原本是他父親和基爾曼規劃的營運模式。

真哉洗完澡後，在蛙鳴的伴奏下走向回家的路，順便讓夜風把泡得熱呼呼的身體降溫。

那四百歐元的資本額，是他跟別人合着論文領到的錢。

真哉很擅長跟這種人周旋。

這真的非常——

他不清楚莉子靠打工賺了多少錢，但肯定不會太多。莉子本人也說了，那些錢對工廠而言，說不定只是杯水車薪。

「加上先前的事情，總有一天，我一定會向你答謝。」

「喔？已經到這個時候啦？」

「不論從事什麼生意，起步階段都是如此。但我們一定有辦法讓規模越來越大。不然的話，那些企業根本不可能存在。現在你努力打工，賺的正是這些資金。」

「你必須用自己的錢籌措創業資金。」

「我們兩個都不在總公司的情況下，哪裏還能把她叫出來？至少這樣公司有什麼事情的話，她還可以幫忙處理。」

「身爲優希的姊姊，我希望可以爲她做些什麼。而第一步就是重新撐起這個家。」

「那是好多年前，我跟姊姊送給她的生日禮物。」

「莉子，你真的非常了不起。」

接下來好一段時間，她只是出神地看着真哉。

「對，包括打工。」

「！」

基爾曼想起當時的慘痛回憶，舉起粗糙的手按住眼角，一副累壞似的搖着頭。

真哉的確沒看過優希像那樣耍求東西。

大漢聳聳肩，真哉則是帶着微笑看向他。

「我真的很難過，很懊悔。我也從來沒有那麼怨恨過使不上力的自己。優希總是那麼開朗，臉上總是帶着笑容，其實她比家裏的其他人都來得體貼。她幾乎不曾任性地說要這個要那個。」

莉子聽了，只是自嘲地搖搖頭。

「要免職社長嗎？」

真哉本來以爲那只是因爲她比較會忍耐。然而，姊姊的看法不是如此。

「好久不見，基爾曼。」

這名大漢是沃夫岡·基爾曼，亦即OrionLute的執行長兼技術總顧問。總之，他是公司內位階第二高的人。

「——簡直是天大的震撼。她得到一隻泰迪熊，竟然可以高興成那樣。反過來說，這個家庭連一隻泰迪熊都買不起，她才一直壓抑着自己。」

真哉接過紙張，迅速掃過印在上面的德文。

當時真的非常辛苦。

爲了用那筆錢籌措出資金，真哉開始學習股票和投資，靠一些跟本行無關的發明專利賺取權利金，再以錢滾錢，好不容易累積到足夠的資金。

「……？」

那是一輛德國制的高級轎車，一名穿着西裝的大漢從後座走出。

「那些錢能夠做的事情或許不多。可是你知道嗎？OrionLute在創業初期，資金只有區區的四百歐元……若換算成日幣，還不到五萬圓。」

「澡池裏的水那麼熱，大家真能忍受。」

第一次見面時，基爾曼告訴他：「這可不是小孩子的家家酒，你回去吧。」

真哉看向夜空，想起還有這回事。看來夏季星座沒有教他那句話中隱含的意思。

「沒錯。」

「即使最後還是無法成功，我也絕對不會讓你的那份心意白費。」

「但我會放在心上。」

真哉迅速掃視四周。

「負責記帳的是姊姊。即使她發現收入增加，也只會覺得很幸運。」

基爾曼見他並未就此打退堂鼓，於是開出一項條件：

若說這名大漢是黑手黨領袖，應該也會有不少人相信。他就是這麼有威嚴。

真哉重新拿好洗澡用的東西。

「嗯——我開始同意你說的話了。」

「我不否認自己有朝遠處咆哮的衝動。這次我要找的不是滿月，而是你，真哉。」

真哉用力點頭，語氣中滿是肯定。

「那果然是你安排的嗎……你知不知道我後來喫了多少苦頭——不對，現在那件事情一點也不重要。」

「片刻不離手的那隻玩偶嗎？我知道。看起來已經很有年紀了。」

「他們的創業資金……只有五萬圓？」

「沒錯。」

真哉偶然發現父親留下的設計資料，他爲了實現那個構想，前去拜訪基爾曼。

只要看一眼厚實的胸膛，即可明白他以前踢足球時受過不少鍛鏈，可不是隨便說說。那副身體外面包覆灰色西裝和對比強烈的紅色領帶，胸前口袋的手帕則增添一些跟他的形象不太搭調的纖細。

她也很清楚這一點，疲憊地籲一口氣後，忽然轉變話題。

「路法沒有一起來嗎？」

不知過了多久，她終於回過神，連眨幾下眼睛，刻意乾咳幾聲。

「嗯……在獨屋建一座浴室應該也是個好點子。屋頂剛好是平的，說不定還可以做成露天溫泉。」

「所以，你儘管放心。你的努力和心意一定會有回報的。」

她的眼神飄向空中，回想起那天的情景，嘴角也綻放出笑容。

日本的公共澡堂實在熱得要命。

她鄭重其事地強調，接着握住雙手，恢復平時沒有抑揚頓挫的語調。

「總、總之，這件事情請你保密。」

桃香不讓真哉使用主屋的浴室，所以他每天晚上都會走到十分鐘路程外的澡堂洗澡。有的時候，桃香她們也會來公共澡堂，弄得裏面一陣雞犬不寧。

莉子低聲發出驚訝的嘆息。

「嗯，真不賴。」

莉子維持堅定的眼神，收起下顎，表明自己的想法。

基爾曼遞出一張紙。

那其實不是問題。

「你知道優希的那隻泰迪熊吧？」

真哉可以想見桃香納悶沒多久，馬上用一句「好吧，算了」打發掉的畫面。

暗金色頭髮、棕色眼珠、抿成一直線的嘴脣——他並不是心情不好，而是本來就這樣。據本人所說，那樣的嘴脣讓他百分之三十的人生都在喫虧。

「我一點也不了不起。剛纔我也說過，我很清楚這一點錢根本幫不上什麼忙。」

「不論是金錢、親切還是人情，我不喜歡欠着東西不還。」

「包括打工的事情嗎？」

她搖搖頭，非常肯定地說道。黑色的長髮跟着左右晃動。

他想像一下那樣的露天溫泉——四周有岩石環繞的澡池、沒有任何遮蔽物干擾的夜空、裊裊上升的蒸氣，中央還有一個從口中噴出熱水的黃金魚尾獅……

「一定……會有辦法嗎？」

基爾曼相當嚴厲，連從自己的資產中拿出一塊錢都不肯。而真哉當時擁有的錢，就是那四百歐元。

正當他如此打算時，一輛漆黑色轎車發出低沉的引擎聲，滑到真哉前方，擋住他的去路。

後來基爾曼聽說他真的辦到時，那副驚愕的表情，至今仍然讓他印象深刻。

「沒錯。」

關於免職理由，只有用「個人因素」簡單帶過。

「社長續任案被否決，便得大家掀起一波騷動。這樣做固然對你過意不去，但我還是選擇把你解僱。」

「不，我認爲那是最好的方法。」

也就是說，公司總會還是平安落幕了。

真哉被解僱後，公司將選出新任社長坐上那個大位。至於那個人會是誰，連真哉都能輕易預測到就是基爾曼。

他接下鋼筆，快速簽下已經簽了四年的名字。

「這樣可以了吧？」

「嗯。」

基爾曼瞥一眼真哉交回的紙張，把它夾至腋下，鄭重地對真哉點頭。

「從現在起，你自由了。」

這麼簡單的幾個字，正是真哉長期以來盼望的東西。

在一陣空虛感中，基爾曼站直身體，補充一句：

「現在起你不再是公司社長，亦即不再擁有操縱Orion衛星的權力。這點請你多加註意。」

「這樣啊……」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雖然之後可能還要交接，但是現在他已經跟OrionLute沒有任何關係。

「未來如果你再連上衛星，我們將視爲非法使用。依照情節輕重，公司有可能採取法律行動。請你謹記在心。」

「知道了。」

換句話說，真哉之前偷偷使用幾次衛星，基爾曼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他用吟詩的口吻繼續說下去。

「你捨棄的東西，還有得到的東西，有如位在天平的兩端。」

先前爲了保險而採取的手段，正確實地發揮效果。

注11Iional　Astronomical　Union，國際天文聯會。

「喂，是路法嗎？」

「嗯，那太好了。」

路法開始扭捏起來，真哉則對她下達最後的指令

從聲音聽起來，她似乎失望地垂下肩膀。

路法大概等這一刻等了很久，電話才響第一聲鈴便立刻接趄。她應該也很清楚這裏的狀況。

真哉等車尾燈完全消失後，拿出手機熟練地撥給某位重要人物。

那想必是基爾曼看着他們溫柔地想守住家庭，最後卻沒辦法守住，才產生的想法。

真哉想了一下，這麼回答：

『啊，關於申請書，我也順利取得基爾曼先生簽字同意了：

『那到底是什麼？雖然說是實驗，申請書上也只寫了一些中規中矩的內容：

「不，我相信如此。」

而且，就在不久的將來——他說完最後一句話，轉過身去，頭也不回地坐進車內。不一會兒，黑色轎車便消失在真哉的視線範圍。

『基爾曼先生好像前去見您了。』

「那麼，只剩下申請書的事情。」

他這麼下定論。

「是啊，他來通知我社長免職的事情。」

「我知道了……或許可以派上用場喔。不好意思，路法，可以請你聯絡IAU（注11）跟相關機構嗎？」

他聽了路法接下來的報告，腦中想到一個念頭。

「那是你的預言嗎？」

「真的嗎？雖然我對社長這個位置沒有任何眷戀。」

『沒特別說什麼。印象中，申請項目是……讓零件製造過程更加效率化的實證實驗？只要是跟研究有關的內容，基爾曼先生的態度都很積極。』

「算是一個想了解『家庭』的人，爲那個家庭所做的最後手段吧。」

因此，真哉也必須做出決定。

『這樣啊……』

「嗯，有什麼發現嗎？」

「沒有力量是一種罪惡；守護不了任何人，是何等痛苦的事情；什麼都做不到，是何等悲慘的事情。總有一天，你會懊悔於自己的軟弱，恨不得毀了自己。」

「這個嘛——」

「他有說什麼嗎？」

「你早晚會後悔的。」

他眯上眼睛，彷佛要看清未來。

「不愧是路法，交給你果然是對的。」

『我也在想，您差不多要打電話過來了。』

『說不定，我是說說不定——』

『另外，關於那張照片——』

「……？」

『已經聯絡完畢了。這幾天應該就能有結果。』

沒有力量是一種罪惡——基爾曼離去時留下的話，深深烙印在真哉的腦海。

「所以我想問一下，之前拜託你的事情辦得如何了。」

『那、那纔沒有什麼。我、我只是完成交辦的任務而已……』

『沒有什麼問題。公司總會已經通過，隨時可以進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