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一起去尋找幽靈吧

OrionLute總部大樓四十二樓——

鮮少有人會造訪位於最頂樓的這一層。

應該是說，會使用這一層的社員幾乎不存在。

僅存的其中一人是OrionLute的最高經營負責人——沃夫岡·基爾曼。

一手扛起這個名爲OrionLute營運方面的重責大任，可以說是實質上第一把交椅的他，在這個四十二樓擁有個人專屬的辦公室。雖然相當煞風景，但過度寬敞的那間辦公室，可說是這間公司的指令室。

來自於世界各地的情報集中於此，經過基爾曼的腦袋消化咀嚼後，再轉換成指令發送至世界各地。再由各國的員工根據其指示四處奔波，最終才能成功地發射一枚火箭。

而頻繁使用這層的人物還有另一人——不，兩人。

「啊——真是的，又把文件擱着不收起來。」

其中一人——身爲社長祕書的路法·馬丁尼，發出無奈的聲音，開始動手整理起文件四處亂放的桌面。

她以美麗的手指拾起桌上的文件，並用驚人的靈活手腳，迅速且仔細地進行分類。

「我不是說過議案申請書要放在這個櫃子歸檔嗎？契約是這邊。啊啊，竟然把單據也混在一起……呃，社長您有在聽我說話嗎？」

「啊啊！我有在聽喔。」

在房間內的另一號人物輕輕點頭，但視線仍然落在自己手上。

正在平板電腦上滑動手指的，是這間OrionLute的董事長兼社長——笠取真哉，背靠在對於十五歲的少年而言過大的社長座椅背上，百般無聊地望着畫面。

這裏是位於OrionLute總部大樓四十二層的『社長室』。

寬敞到彷佛是在開玩笑的室內，面積與基爾曼的辦公室不相上下。貼着牆壁一字排開的書櫃、雜亂無章地散放堆疊在數張辦公桌上的文件與裝置、電腦或設計平臺還算是賞心悅目，但那巨大的火箭模型則毫無緣由地壓迫着原本相當寬敞的空間。

原本甚至用來打網球也綽綽有餘的大房間，卻淪落爲雜亂的儲藏室。

「抱歉啊，老是這麼麻煩你。」

「就是說啊。既然明白這個道理，就請您好好維護環境的整潔吧。」

路法露出一副「真是拿你沒辦法」的態度，乾脆俐落地整理文件。

「我打算今晚來尋找一下所謂的幽靈。」

某個呈報上來的內容吸引住他的目光。

「當、噹噹噹噹噹然啊！」

一切的開端，始於真哉說要調查那則留言起。

發出短促的尖叫後，路法的整個身體都貼到真哉的手臂上。

聽到聲音的真哉率直地說出想法。

「聽起來很像是人類的呻吟聲嗎？」

這裏是員工餐廳、咖啡廳、福利社或交誼廳等，爲了員工而設的公共空間。可想而知，使用這裏的員工人數衆多，那則問題留言似乎也是出自於經常使用這裏的員工之手。

「應該沒辦法撥通吧。」

「嗚嗚嗚……爲什麼、爲什麼我非得要做這種事情啊……」

「這麼說來，基爾曼好像也不在。」

「這、這這這這該不會是……妖怪吧……？」

看到她點頭之後，真哉將視線投向偌大的窗外。玻璃窗的另一側映照出美麗的晚霞。

唯有真哉才能處理的迫切問題——這麼說的基爾曼將他喚回德國，是半天前的事。等到他順利地解決該問題，正打算回日本時被路法逮到，則是在數小時前的事隋。

接過平板電腦，迅速瀏覽過一遍的路法不禁皺起眉頭。

「嗯？」

「不不不，請您繼續工作吧。」

「如果你真的會害怕的話，留在樓上也沒有關係喔？」

「爲、爲什麼不打開電燈啊？開燈比較好吧？」

「嗯，我當然會做。只不過……」

「魔鬼剋星？」

「沒錯！我、我我記得好像是直撥555就可以了！」

「嗯。」

「……真、真的耶……好像有一種低沉的聲音斷斷續績的……」

「那就沒問題了。」

最終仍然逃不過遭到牽連的命運，看來這是她與生俱來的特質呢。

「開燈的話，幽靈有可能不會現身吧？」

畫面上顯示出他先前發現的『幽靈』相關留言。

「你有沒有聽到什麼奇怪的聲音？」

空無一人的辦公大樓，在白天時有多麼明亮、多麼熱鬧，到了夜晚就會有多麼陰暗、多麼令人毛骨悚然。

真哉語帶曖昧地回答，並以指頭撫過平板電腦，望着那密密麻麻的非緊急性案件。

於是，被包圍在一股寂靜之下的樓層裏，那聲音敲打着靜止不動的兩人耳膜。

然後，語無倫次地這麼說。

「就是說啊。」

在他重複這項作業、偶爾退回文件期間，待處理的文件堆逐漸消失。

「……什麼？什麼沒問題？」

「……嗯？」

「嗚……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子啊……」

「路法，你對這件事有任何瞭解嗎？」

「怎、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情啊！現在可是科技日新月異的時代，怎麼可能會有幽靈之類的東西……一

「你認爲幽靈不存在嗎？」

「奇、奇怪的聲音嗎……？」

「我看看……最近有幽靈出沒……呃，這是什麼東西啊？」

真哉對重新調整姿勢、緊抓自己衣服下襬的路法，回以笑容可掬的微笑。

這裏並不只是表面上掛着總部的名字而已。

他感受着從對方的手傳來的顫抖，並將視線落在智慧型手機上。

相較於點頭表示同意的真哉，路法則是一股腦兒地瘋狂搖頭予以否決。

幽靈可是在工作上不常聽聞的詞彙。

以帶着一絲愉悅的語氣，如此宣佈。

「你不覺得……」

「沒關係……不用現身也沒有關係的……！」

「就是這個啊。」

在這樣的深夜總部大樓裏——

只見她一臉鐵青地望向真哉——

顯示在上面的是從公司各個角落呈上來的報告書、意見函，或是單純的研發點子與閒話家常等。由於公司落實內部問題透明化的政策，因此全部的員工都能夠自由閱覽、發表意見。

兩人停下腳步，側耳傾聽。

「有可能。」

「………………以防萬一我還是確認一下，您要我幫什麼忙？」

「其實我有考慮過，要將全部的文件都電子化。」

「一、二、三……嗯，的確。全部都在這裏了。」

真哉瞥了一眼正在整理桌面的路法，並撿起一張桌面上的紙——

「馬、馬上打電話吧！現在馬上打電話請魔鬼剋星來吧！」

不過，一切總算是告一段落了。他一邊啜飲路法親手衝的美味咖啡，一邊將背靠向社長椅。

於是，他聯絡桃香今天無法回家，消掉猶如不良債權般堆積的公事，再解決掉不願輕易放過這個大好機會、紛紛殺到辦公室來的幹部們後，不知不覺就來到了這個時間。

想必路法也感到不可思議吧。她的指頭由下往上一滑，讀出後續的文章內容。

然而，即使是如此人聲鼎沸的場所，一到夜晚則會換上完全不同的面貌。

反觀真哉，則是面帶溫暖和煦的笑容，指着剛纔瀏覽的頁面——

「咦……？」

接下來，似乎在怨嘆自己命運多舛的路法，抬頭望向天花板，無語問蒼天。

真哉與路法目前所在的位置是總部大樓的八樓。

「公共空間嗎……？您是指設有餐廳與咖啡廳的那個地方嗎？」

想必她天生就是無法放任這種亂象不管的個性吧。如果沒有路法，這裏百分之百早就跟以往一樣，化作倉庫或垃圾場之類的地方。

撇除數間福利社等的攤位，這棟大樓從地下室到頂樓皆爲OrionLute旗下所有。當然，這裏擁有令人自豪的寬敞坪數，業務、企劃、研發、設計、應用等各領域的專家們爲了能夠完美解決各自的使命，徹底活用這棟辦公大樓每一個角落。

路法拚命表示如此主張，並奮力地搖頭。

「而且，電子文件就不會產生任何重量，爲什麼一般人無法接受呢。」

「啊啊，討厭啦……早知道會變成這樣子，我應該多準備一些工作給您批示的……！」

公司員工下班後經過好一陣子，時間來到接近深夜的此時此刻，完全聽不見任何踩着鞋子發出的腳步聲、對笑話產生反應的笑聲，以及激動地彰顯自我存在的電話鈴聲等的聲響。

真哉將平板電腦遞給正在確認別的文件的路法。

「樓、樓上現在也是一個人都沒有啊……」

「喔，一片漆黑的話，氣氛看起來真的不一樣呢。」

正當他心不在焉地瀏覽頁面時——

一邊說一邊抽出必要文件後，如行雲流水般提筆在上面簽名。

對打算親自進行調查而站起身來的真哉表示，還是別這麼做吧明明還有一大堆事情要做而且您的工作明明還沒結束的說社長您有在聽我說話嗎？諸如此類，連珠炮似的拚命制止他的路法——

待真哉踏入一片漆黑的辦公大樓後，因察覺到某個異狀而問出聲。

「來，這樣今天的份就結束了吧。」

讀到這裏，想必路法也終於理解這篇文章的意思。

想必路法本身也很清楚，所謂不祥的預感總是會應驗的道理。她的語氣聽起來相當生硬。

說完便邁開步伐。

路法露出一副快哭出來的模樣。

「那麼，接下來要做什麼呢？」

在該案件加註勾選記號，移至處理中的狀態列。

「如果在總部大樓待到很晚的話，就會出現幽靈的傳言在員工中鬧得沸沸揚揚。尤其令加班到很晚的員工感到相當不安，希望能夠儘早查明原因——上面這麼寫。」

等到已處理完畢的文件在桌上越疊越高後，再統一遞給路法。

於是，真哉對一邊若無其事地嘀咕無情話語，一邊不安地緊抓他衣服下襬的祕書露出一絲苦笑。

「因爲……」

「咿！」

時針比德國的時鐘走得更急的日本，此時已是夜已深沉的時刻，想必寄宿家庭的成員，現在也已睡得酣甜。

「沒事，我只是想請你來幫忙而已。」

「目擊情報都是集中在這個八樓的公共空間，先去那裏看看吧。」

迅速確認完每一份文件之後，路法心滿意足地大大點頭。

真哉感嘆地說。他僅憑藉着智慧型手機的燈光，在空空蕩蕩的黑暗中行走。

以往他在這個時間應該仍會埋首於工作中，但剛纔稍微確認過他的辦公室，裏面一個人都沒有。

順帶一提，真哉或基爾曼爲避免員工過度顧慮他們，並不會涉足這裏。

真哉邊說邊從路法的手上拿回平板電腦。

「畢竟現在還有很多人喜歡紙本文件。提交給顧客的文件或是簽訂的契約等，不管怎麼樣都還是以紙本的形式進行呢。」

真哉以輕柔的動作，阻止路法顫抖不已的手取出手機。

他再度側耳傾聽，辨識出聲音的來源。

「好像是從那個方向傳來的。」

「要、要過去嗎？」

「沒有道理不過去吧？」

畢竟我們本來就是爲了調查這件事情纔來的，如此說完後，真哉逕自將腳尖朝那個方向一轉。

於是，路法將緊抓目標從真哉的衣服下襬改成手臂，自然而然地——絕對不是出自於她個人的主動意願——跟在他身後。

「這裏是……餐廳？」

明顯聽到音量變大的地點，是毫無人跡、空空蕩蕩的員工餐廳。

即使是白天在衆多員工的造訪下而顯得熱鬧非凡的這個餐廳，如今也籠罩在一片駭人的靜謐之中。一字排開的椅子也一副了無生趣地僅乘載着空氣，原地待命中。

「裏、裏面並沒有人吧……？」

「是啊。不過，聲音有變大的趨勢。」

如同真哉所書，傳入耳裏的那道聲音音量逐漸增加。

而且，那道聲音聽起來就像這樣——

「仔細聽的話，好像是在喊『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耶？」

「咿——」

似乎是將尖叫聲硬生生吞下喉嚨的路法，以更強勁的力道緊貼真哉的手腕。

真哉一邊感受着「喀噠喀噠」地顫抖不已的路法所傳來的震動，一邊帶着嚴肅的表情以視線掃過餐廳深處。

「如果有人倒在這裏就糟糕了。事不宜遲，我們快過去看看。」

「嗚嗚……我不要……我討厭妖怪啦……」

真哉邊說邊用智慧型手機的燈光照射上方。

「你不覺得很冷嗎？」

「你怎麼了？」

「我很開心啊。」

安心地吁了一口氣的路法，與感到些許納悶的真哉。

即使兩人靠近窗邊，也沒有發現類似光源的存在。

「看、看來是我們眼花了。太好了……太好了……」

「路法，你知道嗎？據說日本相信這個世界存在着人類靈魂具現化的現象——」

兩人發現走廊牆壁上的某樣東西。

當真哉無視於祕書的哭訴，並自顧自地以眼神巡視四周後，這次映入他眼簾的是那個東西。

沿着真哉指的前方望去，她的視線正好落在大窗戶的附近。

真要形容的話，聲音是以那種「滴答」、「滴答」一定的間隔奏着。

「…………咦？」

面對這樣的路法——

「不，我們沒打開冰箱，應該無關。更何況，這股寒意也維持好一陣子了。」

似乎是經他提醒才察覺到這個現象的路法，雙手環抱地摩擦着手臂。

「應該是冷卻用的壓縮機風扇故障了吧。請你聯絡設備管理部門，要他們之後派人來修理。」

「這、這次又是什麼了啦……」

「我們追過去看看吧。」

「什、什麼啊……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啊。」

「咦？」

「那、那不然就是警衛！一定是警衛拿着手電筒在進行巡邏！」

「怎、怎麼可能會有那種事、事情啊！」

對於捂住一邊耳朵詢問自己狀況的真哉，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的路法則是以顫抖的手指指向自己的背後。

路法嚷嚷着彷佛囈語般的拒絕言辭，卻仍然乖乖地緊跟在真哉身後。

真哉拉着她的手邁開步伐。

「輕飄飄地飄在半空中耶……那會是什麼呢？」

原本飄浮在前方窗邊的光芒，匆然失去蹤影。

「——我跟地下室的設備管理部門確認過了。空調果然是故障了。」

似乎是由於目睹幽靈的真面目而安心下來的關係，原本繃緊的緊張感瞬間從路法的身體褪去，她的全身變得癱軟無力。

「剛纔那個光球好像是突然被吸進去一樣，消失不見了耶？」

如果硬要說是眼花，但剛纔的光芒確實相當強烈。雖然他也認爲有可能是反射光，但空無一人的這層樓根本沒有任何能夠當作光源的存在。

當兩人就這樣離開廚房，朝更深處的地方前進時——

看來真哉的聲音並沒有傳進正在自我催眠的路法耳裏。

「才、纔不足啦！我的脖子！有一股很冰涼的東西碰到我的脖子……！」

真哉稍微理了一下衣領，抬頭看向天花板。

「當然是因爲……」

「咦？啊啊，聽你這麼一說的確是……」

想當然耳，在路法如此驚人音量的干擾之下，完全聽不見了。

令人忍不住懷疑是用身體哪個部位發聲的尖叫聲迸出，連幽靈也會嚇到逃之夭夭的高分貝音量，在無人的樓層永無止盡地持續迴盪。

只有在一瞬間綻放出耀眼的光芒，彷佛在引誘兩人前往而一閃一閃地發光後，突然像是融入空氣中消失不見了。

然而，正如同路法所說的有如冰箱門大開的寒意，不斷刺激着他們的肌膚。

「好，出發吧！」

正是從天花板滴落的那些水珠，冰到路法的脖子。

那裏看起來似乎有一道範圍很小，但相當強烈的青光飄浮於半空中。

「咦！嗚呀呀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咦？」

「果然是冷氣機。雖然純屬我個人的猜測，但應該是空調開過頭造成的結霜現象吧。」

恐怕並沒有看清楚事發經過的路法，只是一股腦兒地搖頭，否定真哉的話。

被散發出一股令人不敢置信的積極態度的真哉拉着走，於是路法不解地抬起頭望向他。

順勢舉起來的指頭上沾着水珠。

平常總是精明能幹地處理好每份工作的路法已不復見，在這裏的只有眼泛淚光，以有點腿軟的姿勢，雙手緊緊抱住真哉手臂的路法。

「不，跟剛纔的聲音不同，好像有點斷斷續續的——」

然而，真哉卻與鬆了一口氣的路法呈現兩極化的反應，說出他從剛纔就一直很在意的另一個不協調之處。

眨了幾次眼，確認自己沒有眼花後，真哉詢問身後的路法：

正因爲是無比微弱、唯有在空無一人的寂靜夜晚才能察覺出來的細微聲音——

「啊啊。」

「應該就在這附近了。」

立刻察覺到那道詭異聲音的真面目。

他在視線不佳的黑暗中，以智慧型手機的燈光緩緩照射四周。

當他不解地思索起來時——

真哉用手機的燈光，照向必須抬起頭來看的營業用大型機體。

「你看，就是這個。」

再度注意到別的異狀。

於是他順勢將智慧型手機切換到通話模式，撥號至事先輸入在聯絡資訊裏的某個地方。簡短進行兩、三句對話後，立刻確定其中隱情。

「水滴啊。也就是說……」

當真哉將視線從那樣的路法身上移回前方時——

僅稍微回過頭來的真哉，說出再單純不過的明確理由。

真哉冷不防地對極力主張此爲現實現象的路法，提起之前不曉得從誰那裏聽來的事情。

「不過，這裏是八樓耶？」

真哉帶領哭喪着臉、緊抓自己手臂的路法，朝餐廳的深處——也就是廚房一帶走去。

注1日文「脖子」同時帶有解僱之意。

「爲、爲什麼社長您會顯得這麼開心呢……」

「路法？」

「咦？啊——」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好了啦……我們快點回去吧……」

「也許是因爲我們在冰箱附近的關係吧？」

「喏，你看。」

路法要按住他的嘴似的飛撲過來。

「我從剛纔就有點納悶……」

「聽不見……我聽不見……我什麼都聽不見……！」

「……唔……夠了……人家受不了啦……」

「咦……？」

「——啊啊，原來如此。」

「又、又有聲音了嗎……？所以說那個聲音是從冰箱傳出來的吧……？」

他在路法身旁蹲下，以手指頭劃過地板。

「是嗎？但是我有先問過巡邏的時間，他們告訴我的時間應該要再更晚一點。」

「嗯……？那個是——？」

那是一臺大型冰箱。將耳朵湊近，便能立刻明白這裏就是傳遍整層樓的怪聲來源。

「解僱？（注1）不，我可沒有解僱你的打算喔。」

「好像有什麼聲音耶。」

替這樣的路法重新觀察起周遭的真哉——

經他這麼一提示，想必路法也察覺到了。

「咦——！」

「哼嗯？是嗎……」

看來路法其實還是能聽見他的聲音，只見她發出一絲有點錯愕的低鳴。

說明到這個地步，真哉才恍然大悟那個聲音以及造成路法驚聲尖叫的原因爲何。

「一一一一定是那個啦！車子的頭燈之類的反射光啦！」

「是冰箱啊。」

於是，真哉一邊對這樣的路法回以天真無邪的微笑——

「好像有什麼東西在發光耶？」

「拜、拜拜拜拜拜拜拜拜託您別再說了！」

「脖脖脖脖脖子！」

「——」

「這個——不是人頭嗎？」

一個造形奇特的物體在微弱的燈光下緩緩浮起。

而飄浮在那片黑暗之中的，是一顆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活生生的男人頭顱。

真哉帶着一副津津有味的表情眺望——

路法則是血氣頓時從臉上褪去，大大地深吸一口氣後，再將其吐出。

「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道尖叫聲的音量驚人到彷佛連遙遠的日本都能夠聽見。

透過路法的喉嚨所釋放出來、聲音大到令人敬佩竟然有人類能夠發出如此音量的尖叫聲，挾帶着更甚於剛纔一倍以上的音量與分貝，響徹空無一人的樓層。

真哉捂住一邊的耳朵，以智慧型手機的照明照射頭顱的方向——也就是走廊的牆壁。

「啊啊，原來如此。」

像是明白了什麼般，大大地點頭。

他轉過頭看向喀噠喀噠顫抖不已的路法，彷佛是要她安心般，語氣柔和地說明。

「路法，這只是普通的壁畫。」

「…………咦？」

經他這麼一說，路法才戰戰兢兢地將視線投向在燈光照射之下的走廊牆壁。

那裏掛着一幅真哉口中的壁畫。

那是一幅繪有美麗田園風光的水彩畫，畫作雖美，但怎麼看都是那種隨處可見的尋常畫。

「真、真的耶……？但是，我們剛纔確實——」

「這幅畫似乎會隨着光源的多寡而產生變化。」

真哉輕輕地將光源從畫上移開。

這裏同樣是靜悄悄一片的無人世界，然而——

「嗯，當然。」

緊接着，話鋒一轉說出其他可能性。

不知道從何處傳來粗聲粗氣的喘息聲。

「討、討厭！別、別過來！別過來這邊啦！」

「哈……籲……哈……」

「好、好好好好像、好像有什麼東西過、過來了耶！」

無視於這樣的牢騷，真哉催促着死抓住他手臂不放的路法，謹慎地朝影子離去的方向移動。

想當然耳，對於明明不相信那個存在現在卻怕得要死的路法而言，似乎造成相當強大的刺激。

因爲嚇了一大跳而緊緊抱住真哉的路法，以顫抖不已的手指向那個影子先前所在的方向。

雖然由於四周太過昏暗而看不清楚，但那個物體的大小——嗯，大概有兩公尺左右吧。

「但、但是……」

「這種東西就算沒有意思也沒關係吧！」

她就這樣以抱着膝蓋的姿勢坐在地上，啜泣起來。

不知道爲什麼她帶着超級不信任的眼神，由下往上打量他。

「我什麼時候騙過你了？」

「來，站起來吧。」

「是啊。看起來好像有一個巨大的影子衝了過去呢。」

「是啊。雖然我沒用過，不過聽說白天的時候人很多。」

「嗚嗚……」

幽靈——

被世人認爲是虛構的那個存在，如今正逼近至他們的面前。

真哉對這位能幹的祕書微笑以對。

察覺到這個現象的路法，小聲哀號後越抱越用力。柔軟的觸感與幅度小且快的震動，從真哉的手臂傳了過來。

「但是，也有可能不只如此吧？」

「體、體適能訓練室裏明、明明沒有人的說……！」

這裏甚至有常駐的專屬訓練師，每每午休時間或是下班後，總是熱鬧無比。

「哎呀，你現在纔想到啊？」

不僅如此——

真哉將智慧型手機的燈光照向前方。

「沒事的。」

而那粗聲的喘息彷佛受到他的話引導般，確實地從遠方朝這裏接近。

「哈……籲……哈……哈……籲……哈……哈……籲……哈……！」

「唉……即使如此還會相信您，看來我果然是無藥可救了……一定是這樣……」

真哉對發出抗議的路法回以苦笑，聳肩道：

說完之後稍微停頓了一下，才繼續說出自己的想法。

「真、真的嗎……？」

兩人同時察覺到了「那個」。

用力點頭後，真哉咧嘴一笑，並說：

「也許你並沒有說錯。」

真哉點了一下頭，對路法的意見表示贊同。

「……你不覺得聲音好像越來越近嗎？」

而眯起眼瞪向他的路法——

爲了維持員工的健康，有一定寬敞程度的體適能訓練空間設在此處。裏面備有重量訓練的器材或是跑步機、室內腳踏車健身機等健身器材一字排開。

「咦？」

「咦咦！還、還是找警衛來吧！應該是說，從一開始就委託警衛來處理不就得了嗎！」

「姑且不論空調的事情，那個幽靈的真面目不就是剛纔的那幅畫嗎？我們也差不多該結束調查了吧？」

則是一邊喃喃自語一邊抓住他的手。

「喔？」

然後，路法發現那道巨大的影子從走廊的另一側逼近。

當他們站在這樣的體適能訓練區前時——

在這之後，兩人朝樓層相反的另一側前進。

「咿！」

「只剩下樓層另一邊的區域了。」

於是，他堅定地發下誓言。

真哉的輕聲細語，令路法驚嚇萬分地肩膀不住顫抖。

路法以聲音制止正要踏出去的他。

「……這纔是你的真心話吧。」

「這幅畫被動過手腳，只要一被照到緊急出口的綠色照明，就只會浮現頭顱部分的顏色。」

真哉表示同意，只見他一下子用燈光照射壁畫，一下子又挪開，就這樣來回幾次後說出這番感想。

真哉站在發出小小尖叫聲的路法身旁，並以平淡的語氣進行解說。

「呀、呀……妖、妖怪……幽靈、幽魂……！」

她開始唸唸有詞地不停嚷嚷、眼角還泛着淚光，然後心不甘情不願地用力搖頭，賴着不走。

「……我要回家……人家想要回家啦……嗚……」

將路法從地上拉起來後，真哉再度以眼神巡視籠罩在一片漆黑之中的樓層。

「那個是——」

那裏與員工餐廳區隔着一條走廊，區域面積稍微小了一點。設有專門用來搬運資材的電梯、各種資材的倉庫，另外也有交誼廳與體適能訓練室等。

路法說得沒錯，四周都是玻璃的體適能訓練室裏並不見任何人影。

「什麼……！」

「等人來再過去也不遲吧……」

既然她會說是「果然」，看來她早在中途就發現了，即使如此卻沒有當場戳破他的計謀，真不愧是他的好祕書。

結果，立刻浮現出剛纔看到的頭顱畫。

真哉與路法在看到那個東西后，同時停下腳步。

「——哈……籲……————！」

「嗯。是我掛的。」

兩人彼此對望一眼後，無言地確認所見無誤之後，真哉開口道：

隱約看到走廊的盡頭有個巨大的影子，從右至左移動而去。

「………………………………」

真哉點頭，對路法的話表示肯定。

他們邁向的前方設置有某個公共設施。

「如果真的有什麼狀況，我一定會保護你。」

「喂——！」

由於聲音在室內折射的關係，聽起來彷佛是從四面八方傳來，無法立即判斷來源。

但那紊亂的喘氣聲，的的確確在真哉與路法的耳裏形成令人毛骨悚然的迴盪聲。

「這、這是什麼不良嗜好啊……」

他將燈光照向尚未探索的路徑。

一臉怨恨地怒瞪真哉後，路法才哀莫大於心死地重重嘆了一口氣。

「好了，我們快走吧。我也有傳簡訊吩咐警衛上來這一層看看了。」

「剛、剛纔是怎麼一回事？我、我好像看到有東西迅速衝過去……！」

真哉將身子蹲低至與路法視線平行的高度後，朝他的專屬祕書伸出手。

「再加上……」

「接下來——」

「我只是沒料到竟然會是這種畫。這幅畫是認識的美術商推薦，說是很有趣的作品才硬塞給我的，看來的確是還滿有趣的。」

「我們過去看看吧。」

他聽說過這件事。

「哈……籲……哈……哈……籲……哈……！」

情緒憤慨地大吼之後，路法的膝蓋突然變得癱軟無力。

「如果就這樣結束的話，實在太沒意思了。」

「你果然是有預謀的！」

「不過，的確很有意思吧？」

「這裏……我記得是員工專用的體適能訓練室吧……？」

看起來像是一個巨大的黑影，以驚人的靈敏動作飛奔而去。

「應該是往這邊走吧……」

「這、這個……的、的確是……的確是有可能……」

「竟、竟然會有這種事……爲什麼這種畫會掛在這裏……」

「咿呀————————…………………………………………」

正當真哉心想她的尖叫聲怎麼突然中斷的剎那——

她就這樣啪噠一聲向後倒去，失去意識。

※　　※　　※

那雙美麗的眼睛輕輕地睜開。

「咦……？」

在模糊的視線中尋找焦點，雙眼眨呀眨地重複好幾次。

真哉將頭探向橫躺着的路法能看到的視線範圍內。

「你沒事吧？」

靜靜地詢問。

「社長……？」

「嗯。你現在有哪裏不舒服或是會痛嗎？」

「不會……那個，我是怎麼了……？」

路法將視線稍微往上移，巡視四周。

這裏是社長辦公室。

是真哉把翻白眼昏厥過去的路法，從八樓抱到這裏來的。讓她躺在沙發上，用自己的大腿代替枕頭讓她休息。

以防萬一，他也有請恰巧還留在醫務室的專屬醫生來看過，醫生診斷路法只是單純的昏倒而已。由於醫生交代只要讓她稍微休息一下就能夠恢復意識，所以他纔會維持這個姿勢等她清醒。

從昏厥中恢復意識的路法眨了幾次眼後——

「我、我想起來了！幽靈！有個巨大的幽靈……！」

猛然撐起上半身，慌張地掃視四周。

就在這個時候，有一道意外的聲音回應了驚慌的路法。

「咦……？」

反觀基爾曼則是在嘴角掛上一抹苦笑，緩緩搖頭。

他繼續在指間翻弄模型的零件，並說明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

「那麼……」

「雖然我隱約好像有聽到尖叫聲，想不到竟然引起這麼大的騷動。」

面對路法連忙點頭，當真哉打算用手指將那個項目移到，已解決』時——

看到兩人瞬間一動也不動的，基爾曼一臉狐疑地問。

啪地一聲，輕拍膝蓋後站起來。

基爾曼對路法的疑問回應「啊啊」並點頭。

「你們在說哪件事？」

他們在途中的確有看到某種發光的東西飄來飄去。然而，當兩人追過去之後，那道光芒卻彷佛融化般瞬間消失不見。

於是，真哉率先恢復過來。

「其實是我最近一直找不到機會運動。」

「就、就是說啊……」

「總之，看來我們似乎是解決掉幽靈的案子了。」

說完，以下巴指向透過窗戶便能看見的、包圍在一片漆黑之中的夜晚。

在那裏的正是身爲OrionLute最高經營負責人的基爾曼本尊。

如果當時除了真哉他們以外唯一會動的就是基爾曼的話，想當然那道光芒必然就是基爾曼造成的。

他一邊露出超級燦爛的陽光笑容，一邊朝旁邊全身呈現僵直狀態的路法伸出手，並這麼說：

而基爾曼則是帶着比一臉驚嚇的路法還不可思議的表情，淡然地說出事實。

「那個是基爾曼先生您的手電筒發出來的光芒吧。什麼嘛！原來如此，這麼一來就說得通了——」

「您、您別這麼說，我是知道原因後鬆了一口氣才……」

「怎麼了嗎？」

路法一股腦兒地猛搖頭，彷佛真正感到安心般，將手抵在胸口。

看到這樣的社長祕書後，基爾曼不禁苦笑參半地說：

「說我是幽靈還真是過獎了。」

「那、那麼剛纔那道奔跑的影子是……」

「我纔會像這樣子，利用晚上的時間去運動一下。」

那位人物則一邊以偌大的手掌把玩着社長室裏的火箭模型裝飾，一邊誇張地聳了聳那道寬闊的肩膀。

「…………」

路法發出一絲有點可笑的聲音。

「抱歉啊。我並不是故意要嚇你的。」

「這麼說來……」

「嗄……？」

從此之後，謠言變成每到夜晚，總部大樓的四十二樓就會出現一頭亂髮、瘋狂尖叫的幽靈。

瞬間僵直的路法，維持歪着頭一臉不解的模樣，一動也不動。

便說出那出乎意料之外的結果。

「雖然公司內一片漆黑，不過還是有緊急指示燈與外面透進來的燈光。只要一下子就能適應，所以我並沒有攜帶任何的照明跑步喔。更何況，拿着那種東西很難跑步。」

基爾曼拍拍自己的腰部，接着說：

「原、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看來要繼續尋找幽靈了。」

然後，真哉一拿起放在一旁的平板電腦，立刻叫出那則開始這一切的留言。

「他似乎就是那個幽靈的真面目。」

「如果使用跑步機的話，會發出很大的噪音。我想說反正這麼晚了，公司也沒有其他人，所以平常都是在那一層跑步。」

「話雖如此，但我也不方便在白天的時候利用體適能訓練室吧。畢竟白天人很多，再加上其他的員工一定會顧慮到我，所以羅——」

「基、基爾曼先生……？」

像是不經意地想起什麼似的，停住手指的動作，詢問基爾曼。

「……我不是很明白……」

「啊，我懂了。」

「也沒什麼，想不到竟然是這樣子。」

以那一天的夜晚爲分水嶺——

路法似乎也回想起在八樓發生的事情，雙手用力一拍。

於是，真哉指着那正在擺弄社長室設備，身材高大的德國人——

「不——————」

「基爾曼，你跑步的時候有攜帶任何的照明設備嗎？我們在半路上有看到搖晃的光芒。」

未料基爾曼卻打斷路法的話，皺着眉頭簡短地予以否定。

這次終於親眼目睹幽靈真實身分的路法，突然變得全身無力，癱軟在沙發上。

路法將視線投向聲音來源，喫驚地瞪大雙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