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學校與堂吉訶德

清一色穿着相同服裝的學生們，三三兩兩地登上坡道。

聽說這種叫做「制服」的服裝，原本是模仿軍服設計出來，目的是讓學生學習組織的整體感。不過一大羣人做同樣的打扮，往同一個目標前進，怎麼看都有點像宗教活動。

心中作如此感想的真哉，自己也穿着短袖襯衫和黑色制服長褲，慢慢走在坡道上。

「不知道爬上坡道，會不會看到諾亞方舟？」

「學校纔不是那麼棒的地方。」

走在身旁的莉子一邊忍着哈欠，一邊回答真哉。

莉子挺直的腰桿外同樣包着制服。

女生款式是綁着紅色緞帶的短袖襯衫、格狀花紋的樸素裙子，長襪底下的便鞋「叩、叩」地發出聲響。

她有氣無力地拿着書包，怨恨地看向天空。

「看來今天也會很熱。」

「嗯，的確。」

真哉同樣抬起頭，對灼熱起來毫不手軟的豔陽泛起苦笑。它位於太陽系中心，個性瀟灑，無時無刻不忘表現自己。

除了持續散發超過一百萬度的高熱，讓周圍的星球感受到熱能外，它似乎便沒有其他事情好做。

然而，莉子之所以覺得疲累，應該還有別的原因。她把視線移回前方，無奈地看着某人的背影。

「姊姊今天一樣很有精神呢。」

「嗯，的確。」

真哉重複一次同樣的話，看回走在前面的那名少女。

那個人將略成波浪狀的頭髮綁在頭上，穿着跟大家一樣的制服。她跟莉子及周遭不同的地方，在於朝氣蓬勃的表情。

高溫對她不造成任何影響。對她來說，「熱」的定義搞不好是攝氏四十度以上。

她拋下步調比較慢的真哉和莉子，輕快地走在前面，同時跟周圍的同學打招呼。

桃香用趕狗的方式要他離開，但是那位唐吉訶德不予理會，依然把手插在口袋裏，悠哉悠哉地走在她旁邊。

「這個嘛……不論在什麼情況下，我們都是這樣相處的。」

莉子輕嘆一口氣，聳聳肩膀，用受不了的表情看着他的背影。

唐吉訶德停下腳步，看向真哉。

「嗯，是什麼？」

莉子前一秒還訝異地看着他，下一秒立刻壓低聲音提醒：

「你在說什麼？」

唐吉訶德——想像自己是騎士，對風車發動攻擊的怪人。那個男生當然不知道自己被這樣比喻，繼續跟桃香裝熟。

他跟莉子不受影響，平淡地繼續對話。唐吉訶德大表不悅，一把揪起真哉的胸口。

「啊？你到底在說什麼？」

「喔，我知道。我不會打破約定的。」

「我再順便給你一個忠告。」

「最好別讓那個人知道你跟我們——更正，是我姊姊住在一趄。」

真哉把手放到嘴巴上思考：

「那樣是對的。我自己也不想喊那種東西『哥哥』。」

「……對不起，看來還有另一個人也很不懂得看氣氛。」

「是嗎？所以這也是一種家庭型態吧。」

「……啊？啥？」

「好像很辛苦呢。真同情你。」

「一定會一定會。太好了！」

「我知道了。可是桃香好像覺得他是蒼蠅，很想趕走呢。」

就這樣，她一個個跟路上遇到的向學寒喧。

「早安，桃香。」

難怪莉子投以唐吉訶德一種看到毛毛蟲的眼神。

「寄去給路法跟基爾曼看看吧。告訴他們這是日本快要絕種的KY實際照片——」

「我已經記住你了。」

「……那就好。」

「飯、飯山同學，昨天的數學作業你有寫完嗎？需、需要的話，我可以借你看喔。」

「照剛纔的情況看來，桃香也算KY羅？」

他拋下這句沒什麼意義的話，氣沖沖地離開現場。

「……是啊，她的大好人性格幫了不少忙。」

「……」

「況且要是他真的學那些人說話，我反而會覺得反胃。」

桃香原本開朗的笑容瞬間轉爲苦澀，還偷偷後退一步。

「莉子你也是，再慢吞吞的就要遲到了！」

「我再說一次，請不要把我打工的事情說出去。」

「難道他沒有其他臺詞了嗎？就算是以前的黑手黨電影，說出來的話都比他帥多了。」

「唔……聽起來很吸引人，可是這個月經濟拮据……」

「原來如此，真是上了一課。」

「你這小子，竟敢直接叫桃香的名字！」

「路法說過，日本有句話叫做『看氣氛』。她還提醒我這在日本是不可或缺的技能，一定要多加註意。不過實際上好像不是如此。還是說他對別人的敵意太遲鈍了？」

這時，一個心懷不軌的男生從旁接近桃香，而且故意假裝剛好跟她遇到。

「他好像對姊姊有意思。這點我也覺得很驚奇。如果他的眼睛沒問題，想必就是腦袋有問題。」

真哉佩服地在後面看着。

「你真清楚，一點也沒錯。順帶一提，KY是『沒用的傢伙給我去死吧0;注41;』的簡稱。」

「都說是唐吉訶德了，他的常識大概跟奶嘴一樣忘在家裏吧。」

「我從昨天便開始在想，你們的關係是不是不太好？」

「嘿，桃香。」

真哉在距離他們十步左右的後方看着，詢問一旁的莉子。

「啊，早安！」

「什麼嘛，別那麼冷淡啦！我們不是一起上課的好朋友嗎？」

「唐吉訶德。」

她的聲音還是有一點不安。

下一秒，莉子擔心的事情成真。

「嗯，的確有可能。之後我們再去找找看，有沒有他騎的那匹瘦馬。」

「有什麼不好？反正我們要去的地方都一樣。」

注4此處原文爲「くたぽれ役立たず」。「役」在日文中有戲劇角色之意。

她訝異地抬起頭，宣告真哉的未來。

「呃……大田原。」

這個回答直截了當，而且很有說服力。

「家庭？」

聽到莉子的聲音有點陰沉，真哉問出心裏的疑問。

「是嗎？他們如果知道日本真的有唐吉訶德，一定會嚇一大跳。」

「誰跟你好朋友？我們只是同班而已。」

「要像柯里昂家族那樣也不是很容易。」

「喂，桃香……他是誰啊？」

「桃香真受歡迎呢。」

「有什麼問題？」

喀嚓。

「是可以，不過傍晚前會結束嗎？我還得回家做晚餐。」

「不，沒什麼。」

接着，他輕佻地笑起來。

妹妹同情起自己的姊姊，作姊姊的則被弄得一愣一愣。

「有什麼原因嗎？」

唐吉訶德不知有沒有聽懂兩人的對話，他用自己的身高優勢威嚇真哉。

「你爲什麼要走在我旁邊啊？去其他地方好不好？」

「……姊姊，請你多注意自己的發言。」

「這也算日本的日常生活嗎？真有意思。對了，聽你那樣說，所以他是在練習話劇羅？」

「喂，快點跟上來！你不是要去教職員辦公室嗎？我帶你過去！」

「怎、怎麼啦？」

「不。日本除了KY，還存在腦袋天真的有害人種。」

她見真哉跟莉子都沒應聲，不由得心生動搖。

「……」

「我曾經聽路法說過，那在日本叫做『KY』對不對？」

「答對了。」

莉子同樣看着唐吉訶德的背影，用平板的語調告訴真哉：

真哉把莉子的忠告記入腦海。同一時間，桃香再也受不了，回過頭用全場所有人都聽得清楚的音量大喊：

她想像一下，身體不禁顫抖起來。

真哉拿出他的手機，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拍下唐吉訶德的大頭照，並且附帶放進電子郵件。

「咦，真的嗎？得救了！」

「不好意思，這個星期天你可以再來社團幫忙嗎？」

那個男生完全不以爲意，大剌剌地靠上去。

「快點住手！不然我要叫老師羅！」

「……我不覺得他有成爲天然紀念物的價值。」

「你這小子……是在耍我嗎！」

他的個子算滿高的，然後不知是否不懂制服穿法，把褲子當垮褲穿，襯衫胸口處也不扣好釦子，讓裏面的銀色項鍊露出來見人。

「算了，沒事……果然不能對姊姊抱有期待，我只好儘量讓自己多注意一些了。」

「喔～～我懂了。」

「桃香桃香，你知道RED　SEAL冰淇淋最近推出新口味嗎？車站前的那家店也開賣了，彈珠汽水口味聽說超棒的，放學後要不要去喫喫看？」

莉子按住額頭，哀怨地看向天空。

從這裏已經看得到學校，附近的學生也不約而同地看過來。唐吉訶德注意到這點，只好咂一聲舌，轉過身體。

「那樣不是已經很夠了？」

盛夏的上舉路上響起一陣咆哮。不過桃香立刻從他背後叫道．

莉子似乎真的有點疲累，真哉輕輕笑着幫她打氣。

「你覺得他演的是誰？」

「接下來會辛苦的，可是你喔。」

「今天，有轉學生要加入我們的班級。」

班級女導師一邊調整圓形鏡片的眼鏡位置，一邊在黑板上寫下秀麗的字跡。

直（哉已經很久沒見過日文漢字，現在看起來果然還是一樣美麗。即使是自己的名字，一筆一畫之間也散發出東洋的神祕氣息。這正是一種美感、一種藝術。身爲每天都能欣賞到這些漢字的幸福日本人，實在應該心存感激。

笠取真哉——女導師以正確的筆順寫完後，重新轉回面對班級學生。

「這位是德國來的轉學生，名字是笠取真哉。雖然現在快要放暑假，上課時間已經不多，如果笠取同學有什麼不懂的地方，大家還是要多提供幫助喔！」

接着，她請真哉自我介紹。

真哉向前踏出一步。

四十名左右的學生穿着同樣的制服，排排坐在沒有電風扇、更沒有冷氣的教室內。

天氣明明熱得要命，大家卻專注地看着自己，不發一句怨言。若說這般情景是一種拷問，搞不好真的有人會相信。

真哉對他們的忍功感到敬佩，同時按照路法交代，挺直腰桿，儘量做出開朗的笑容。

「我是笠取真哉，來到日本之前一直住在德國的德勒斯登。因爲很久沒來日本了，對很多事情不是很瞭解，還請大家多多指教。」

他說完後，恭恭敬敬地彎腰行禮。

同學們見他那麼恭敬，有如事先計算過，全都不知該做何反應。女導師畢竟經歷過較多的人生歷練，先一步把自己拉回現實。

「講、講的非常好喔！這樣我就放心了。飯山同學——」

「咦？是。」

桃香從教室右後方的座位站起，其他同學跟着看過去。

「剛纔是你帶真哉同學去教職員室的吧？接下來也麻煩你帶他參觀校園。」

「我、我嗎？是、是可以啦……」

她回答得有些猶豫，但也不是完全不願意。其他同學聽了，紛紛開起玩笑，或是發出羨慕之聲。她也紅着臉頰爲自己辯解。

「……算了。」

「那麼，我們開始上課羅！請大家把課本拿出來。」

而且是對我生氣——路法帶着嘆息，多補充這一句。

「喂。」

「準備完了沒？」

注5日本相撲力士中等級最高的稱號。

「那就最好別靠近他。聽到他講話特別帶刺的日子，更是千萬要小心。」

「爲、爲什麼啊？這個跟那個有什麼關係？」

『這個我不知道。還有，剛纔那張照片是什麼啊？請不要在大半夜傳那種東西來啦~~』

真哉看他一眼，繼續聽路法說話。

「啊，一定是因爲當時還沒有橡皮擦，寫完後突然想到什麼才又加上去。作者一開始不是也說，他是覺得無聊才寫的嗎（注7）？」

每個人不是趕着回家，便是參加社團，忙碌的程度連社會人都自嘆不如。真哉慢慢把東西整理好，準備回家時，大部分的學生已離開教室。

「嗯，久等了。」

那名女生無力地搖搖頭，回去自己的座位。在往後的時間中，不尋常的氣氛仍舊持續着，但是再也沒有任何人開口。

「飯山同學，可以幫我一點忙嗎？」

「賞個臉吧。我們會帶你認識校園的。」

接下來的上課內容，可說是相當新鮮。

「嘖……反正你給我過來！」

『看起來沒生氣的話呢？』

一路上，「多多指教」、「等會聊一下吧」的聲音此起彼落。

她找到桃香後，對她招招手。

「啊？大學？」

「……可惡。」

「啊，好的。」

『什麼？對方對您說那種話？』

「不用擔心，它現在剛好在日本上空。」

「英文我是沒什麼問題，可是關係代名詞跟假設法……碰到文法也會沒轍呢。」

「是嗎？難道德國那邊不是這樣？」

唐吉訶德用拇指比向外面。

『不是那個問題啦……要是再來一次，基爾曼先生又要生氣羅！』

其實，真哉並不需要轉進這間國中上課。他早已破例在德國、美國等地完成工程學、經營學的研究所學業。

在日本的學校裏，每個班級都有學生擔任「班長」。桃香似乎正是這一班的班長。這個制度實在很有意思，不知是要培養未來的領導人才，還是想透過身體力行的方式，讓學生明白領導者是一份很麻煩的工作。

『您完全沒聽我說話呢……到時候發生什麼事，我都不管喔！』

「桐竹老師寫字跟畫圖都不好看。那不是外星人，一定是失去笑容的沙門氏菌。我們下次實驗就是要幫它找回笑容。」

她是辦事能力一流的祕書，不論社長提出什麼要求，都有把握做到最完美——同時，她也已經放棄到這個地步。

「漢文啊……如果是英德法這幾種語言，我還沒有問題，但古文可就看不懂了……雁點（注6）？爲什麼一行字要從下往上讀，然後又轉回去？」

真哉笑着無視她的忠告。

「這就是一般日本學校的教室嗎？感覺有點狹窄。」

「目前還沒有打算。因爲我纔剛搬過來不久，行李都還沒整理完。」

「啊？你在說啥啊？」

一轉眼，便來到放學時刻。

「啊，數學我很拿手，即使看不懂漢字也可以作答。」

同一時間，教室前門開敔，班導師把頭探進來。

「不，沒什麼。」

隨着時間經過，班上同學聽着他們的對話，表情越來越複雜。

「笠取同學，你想參加社團嗎？」

儘管兩人之間沒有親情可言，真哉依然對母親的先見之明由衷感到佩服。

「我也很拿手喔，畢竟平常就在記工廠的帳……不過聯立方程式到底有什麼用？可以增加帳簿上的黑字嗎？」

一切進行得似乎很順利，然而——

在那羣學生中，一個靠坐在牆邊的男生瞪向真哉。原來唐吉訶德也在這個班級，之後或許可以去跟路法和基爾曼炫耀一下

注6日本人讀解漢文時，表示詞語閱讀順序的符號。

「嗯，什麼事？」

「你、你在這種地方說什麼東西啊！這跟胸部大小（注8）有什麼關係？」

看來身體比自己預期的還疲憊，於是他轉動頸部，讓關節清脆地劈啪作響。

「我懂了……你知道那句話唐吉訶德也會說嗎？」

「不對嗎？可是最近根本沒有日本人成爲橫綱，而且我家的帳簿老是赤字。」

有人轉學進來似乎是一件稀奇的事，每次休息時間，都有不少人過來跟真哉聊天。不過到了放學後，大家各自去忙各自的事。

『之前他跟一位身材圓滾滾，態度又傲慢的官員見面後，笑着說「不能飛的豬隻是豬而已（注9）？錯了，豬即使會飛一樣是豬」。超恐怖的。』

「生物……老師在黑板上畫的圖是什麼？外星人？」

「好吧。那等你有興趣的時候，歡迎來我們田徑社喔！」

「這是我第一次學習日本史。蒙古帝國率領艦隊侵略九州？所以是相撲選手間的對決嗎？」

之所以要專攻這兩個領域，在於他的母親認爲在接下來的時代裏，只精通其中一種將雞以存活下去。

『賞臉並非真的要您把臉剝下來交給他，而是一種威脅別人的話。以前的不良少年漫畫裏，搞不清楚狀況的角色很喜歡說這種話。』

注7指《徒然草》之序段。

「麻煩你設定到三分鐘後，我可以在這裏用手機操作。」

正當他這麼打發時間時，有人發出低沉的聲音。

他笑着迴避桃香的疑問，看向教室前面。

「你這小子，電話是要講多久！」

唐吉訶德抓住真哉的手臂，把他拉出教室。

真哉在女導師的指示下，走向自己的座位。

「咦？那樣日本不是一定輸嗎？拿到橫綱（注5）的相撲選手幾乎都是蒙古人耶。」

「嗯，學了不少東西呢。」

『社長，請您趕快回來吧～～基爾曼先生的心情一天比一天糟糕……』

真哉從座位上站起。今天放學後，老師交代桃香要帶他去認識校園。

「我聽說日本人喜歡看動畫，所以那個奇怪的動作也是從日本動畫學來的嗎？」

「你怎麼一直教轉學生亂七八糟的東西……蒙古人怎麼會相撲，黑字又怎麼會加加減減的？」

那也說不定只是因爲習慣社長各式各樣的要求罷了。

午休時間，一各似乎是桃香朋友的女同學再也看不下去，走過來給桃香忠告。

「回來後再帶你去校園。等我一下，很快就回來。」

「呼……」

真哉看到他的動作，說道：

真哉突然沒事可做，稍微籲一口氣。

她留下這句話，小跑步離開教室。

「……」

「你最好還是多用功念點書。我是說真的。」

光是今天一天，類似的對話便高達七次之多。不過放學後便不再有人問起。

桃山沒有任何拒絕的意思，她連要幫什麼忙也不問便爽快答應。

路法一邊抱怨，一邊開始敲打鍵盤。

現在是德國的早晨，路法已經起牀。

「嗯……我們大學的講堂非常寬廣。」

「那麼，你就坐飯山同學的隔壁。飯山同學，他還沒有課本，所以請跟他一起看。」

一天下來的課程，大概是這樣的感覺。

「啊，還有，我想用一下『梅杜莎』。」

她對真哉遇到的事情感到訝異，但還是仔細向他說明。

電話另一端的路法不知是被嚇傻了，還是身體仍然很疲倦。

「嗯？」

唐吉訶德對真哉失去耐性，冒幽青筋大聲咆哮。

「沒有啦，只是覺得開了眼界。我想拍下來傳給朋友，可以嗎？」

他學其他同學把書包掛在書桌旁的掛鉤上，然後環視教室。

他往聲音的方向看去，發現唐吉訶德低頭對自己露出不祥的笑容。

『咦？社長您又要亂來……』

注8文法（grammar）與身材性感：王要指胸部大的女性0;glamor1;日文發音相同。

事實上，真哉聽不懂唐吉訶德那句話的意思，而打電話給有個日本人母親的路法。

「放心，如果他看起來在生氣，代表心情還算好。」

「我說，桃香。」

「那個大概是第四級吧。」

『……我先別問全部有多少級好了。』

注9出自動畫電影《紅豬》之臺詞。

即使隔着電話，真哉也可以想見路法渾身顫抖的模樣。

他面露苦笑，用比較平靜的口吻說道：

「路法。」

『啊，是的。請問有什麼事？』

路法發現聽筒內的語調突然改變，驚訝地詢問。

真哉溫柔地告訴她：

「我也很清楚自己老是丟一堆麻煩的工作給你。我是說真的。你一流的辦事效率幫了我許多忙，真的是多到數不清。由一直麻煩你的人說這句話，絕對錯不了的。」

『您、您過獎了……我只是努力做好自己該做的事……』

路法突然變得害羞，最後幾個字小聲到快要聽不見。

真哉繼續往下說。

「Orion能夠成長到現在這個規模，不是因爲我，也不是基爾曼，而是靠路法你的努力。我很清楚你爲了發射衛星前的最後檢查，留下來幫忙我到很晚；我也沒忘記你比誰都早到公司，幫我把辦公桌整理乾淨。因此，我可以放心把工作交給你。」

『社、社長……我只是……』

路法說得斷斷續續。她的聲音中除了難爲情，還帶有另一種感情。

最後，真哉做出結論。

「所以，接下來也拜託你了。」

『是、是的！包在我身上！我路法·馬丁尼————不對！』

她這時纔想起最重要的事情，對着話筒高聲發出自己的怒氣、焦躁和其他數種情感。

「我就讓你好好了解，誰纔是這裏最強的人。」

那十個人嚼着口香糖，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往下看着真哉。

下一秒，他的周圍燃起一片紅蓮。

正確說來，應該是指向衛星軌道。

那些人的身上接二連三傳出破裂聲，他們接着發出哀號，痛得在地上打滾。

「我爸可是在Orion工作的人。你聽過這家公司吧？」

「唔……我、我當然知道！剛剛一直在幫老師的忙，纔不小心歪掉的！」

「還是說米澤牛比較好？不然神戶牛肉也不錯。德國只喫得到香腸跟馬鈴薯，酸菜也酸得要命，而且跟酸黃瓜比起來，日本用米糠醃的醬菜好喫多了。」

「實在是太天真了。那樣一點小錢，根本不可能買到小型衛星或國會議員的票，更不用說是家庭。」

「咦，莉子？你會來這裏真是難得，有什麼事嗎？」

對於這個意想不到的字眼，真哉睜大眼睛。

「哇啊！痛死我啦！」

不到十秒鐘的時間，在場只剩真哉一人還站着。

「關於這一點，的確也很有意思——」

真哉單手操作手機，回答他的問題。

「我們買下那項核心技術的專利，自己重新制造，在半年前發射上衛星軌道。它的定向性很出色，可以瞄準到香菸盒大小的東西，所以——」

唐吉訶德稍微恢復冷靜後，張開雙手從容地說道：

「如果再提高強度，你們體內的血液會沸騰，最後痛苦地死亡。」

「你的領結歪了。請把它繫好。」

接下來，真哉開啓另一個應用程式，重新看看四周。

「你知不知道微波爐的原理？」

「哎呀，讓你久等了。因爲我不太懂你那句話的意思。」

『社長，等一下！您怎麼可以用花言巧語矇混過去！您有在聽嗎？社——』

「微波照射水面，使水分子劇烈震動，溫度便會升高。這也適用於電子儀器，尤其是透過強力微波照射讓電路過熱後，便會像你們口袋裏的東西那樣。」

那一瞬間，他們眼前的草坪冒出火苗。

真哉暫停一拍，慢慢說出這句話。他不只是說給唐吉訶德，同時也是說給自己聽。

看來不知道在什麼時候，他們公司聘了唐吉訶德的家人進去工作。

這些人想必從小便沒學好正確的穿衣方式——一想到此，真哉不禁同情起他們。

他把手機上的操縱面板秀給唐吉訶德看。畫面上是跟GPS連線的座標系統。

「金錢應該這樣使用纔對。」

「那麼，你找我有什麼事？」

他先喫驚地看着手機，然後生氣地抬起頭看向真哉。

班導師拜託她的事情拖得比預期昀久。她走到真哉的座位，查看桌子旁邊。

真哉總算理解他究竟想表達什麼。

再不然，也有可能是獨自溜出去閒逛。

「喔？在Orion工作？」

桃香回到教室時，發現裏面空無一人。

除了他本人以外，大約還有十個男生把真哉團團圍住。他們每個人都跟唐吉訶德一樣，制服穿得隨隨便便。

唐吉訶德猛然按住胸口往後倒。

這顆衛星目前進入實驗性質的應用階段，在人類難以進入的火山地帶和海上，半永久地持續提供電力。它可以直接把太陽光轉換爲能量，因此不需消耗燃料。廣大的企業看準這些優勢，爭相提出合作計劃。

啪擦！

唐吉訶德搞錯真哉驚訝的原因，得意地挺起胸膛，笑容也咧得更開。

「你……做了什麼……」

「還敢戲弄我……」

「看樣子，你這小子還不明白自己的處境。只要我的一句話，你可是會立刻變成絞肉的喔！」

「哇！」

唐吉訶德伸出手，展示聚集在周圍的男生。

「他比其他什麼社長或議員偉大多了。只要他有那個念頭，要搓掉暴力事件都不是問題。明白了吧？你已經沒有地方逃了！」

他跟桃香住在一起，要不接近桃香，實在是強人所難——真哉謹記莉子的忠告，不把這件事說出口。然而這樣一來，他便完全無從解釋。

「那麼再見啦。」

「如果你現在下跪道歉，發誓不再接近桃香，我可以饒過你的一隻手臂。好啦，快點哭吧！本大爺沒什麼耐性的！」

「嗯？」

他想像一下路法跟基爾曼聽到這項驚人事實，會出現什麼樣的反應。可惜用不着零點一秒，他便知道那兩個人只會說「好啦好啦，快去工作」。

真哉搖搖頭，舉起空着的手，指向天空。

真哉單手操縱衛星，緩慢但是堅定地搖頭。

極度不爽的唐吉訶德似乎累了，他咬牙切齒地低聲說道：

某樣東西破裂的聲音響徹校舍後方。

「看你的制服那麼凌亂，是去幫什麼事情？性方面的事情嗎？」

「原來是這樣。」

他的反應來得太過突然，周圍的男生開始慌亂。然而，事情並沒有就此結束。

「告訴你，我已經付給他們每人三萬圓。就算你現在哭着求饒，也不會有人罷手的。」

「這還用問嗎？」

「我記得你說一個人給了三萬圓對吧。」

「可是，不接近她有點困難耶。」

「奇怪，跑到哪裏去了……不是要他在這裏等的嗎？」

「東西其實是在那裏。」

真哉好奇地看着他同樣發出顫抖的拳頭，開口詢問。

正當她猶豫該出去找人，還是留在教室等待，以免待會兩個人又錯過時，敞開的教室門口傳來某人的低語。

「少……少胡說八道！」

路法尖銳的聲音纔到一半，便被冰冷的嘟嘟聲切斷。

「喔～～三萬日幣嗎？真有錢呢。」

真哉的答覆讓唐吉訶德丙度燃起怒火。他抓住真哉的胸口，把他提起來。

出聲叫她的人，是永遠維持一號表情的莉子。

唐吉訶德按着胸口，驚恐地抬頭看向真哉。

定點電磁波照射衛星，通稱「梅杜莎」。

「……我懂了，我終於懂了。你很想趕快下地獄對吧？」

一想到那個人捉摸不定，又帶些達觀的性格，便覺得不無可能。

「絞肉……我想起來了，基爾曼曾經說日本的牛肉很美味。回去時問問看晚餐能不能準備一盤有名的松阪牛肉好了。」

唐吉訶德聽了，把手伸進胸口的口袋，拿出放在裏面的手機。

「你這傢伙……動了什麼手腳……東西藏在哪裏？」

「——只要知道座標，要瞄準你們這些人，根本不成問題。」

「我身上什麼都沒有喔。」

那支手機已經破碎。

正當他思考該怎麼辦時，唐吉訶德把臉湊到他的鼻尖。

唐吉訶德沒來由地罵了真哉一頓，真哉思考一會，再次說出自己的看法。

「什……好燙————」

「什麼……是手機？」

「書包還在……會不會是去廁所？」

「想試試看嗎？」

接着，他看向氣得肩膀不斷顫抖的唐吉訶德。

通話結束。

唐吉訶德對他的反應感到滿意，擺出更邪惡的表情，活像一隻被壓扁的青蛙臉。

他也很清楚，金錢的正確使用方法。

高強度的微波集中火力，使草坪溫度急遠上升，而起火燃燒。周圍那羣男生見狀，紛紛驚叫着倒退幾步。

以一個組織而言，跟隨唐吉訶德的那些男生或許算得上家庭。

「好一陣子之前，大家便在研究從宇宙發射微波，給地表上的電子設備充電的可行性。但是卡在微波對人體的影響，以及調整發射的微波強度太過困難，所以遲遲沒有實現。」

「姊姊。」

另外，這當然也是能運用在軍事上的危險技術。

唐吉訶德把他帶到校舍後面，人煙罕至的地方。

「你說什麼？從宇宙……」

「你最好記清楚——」

「啥！？」

可是真哉十分清楚，用錢買來的家庭一點意義也沒有。

莉子確定教室內沒其他人後，緩步走向桃香，舉起纖細的手指指向她的胸口。

「喂！乖乖聽我說話！」

「纔不是！我去幫忙搬裝滿資料的紙箱！」

「這樣啊。不過這個其實不重要。」

「你喔……」

一直以來，莉子的個性都是如此。

她腳踏實地，善於捉弄人，而且跟桃香不同，成績非常優秀，身材也媲美模特兒，因此在男生間相當受歡迎。不過她本人並沒有那個意思。

兩個人的基因明明相同，不知爲何會有如此大的差異。作姊姊的有一個這麼完美的妹妹，即使心生嫉妒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莉子本人找不到事做，開始撥弄自己漂亮的黑髮。

「姊姊，你不擔心嗎？」

「擔心什麼？倒是你爲什麼要來這裏？」

「那個腦袋有問題，不知爲何很哈你的唐吉訶德，把我們家的食客叫去校舍後面了喔。」

「唐吉訶德？你說那家折扣商店？」

「……對不起，我忘記講得比較拐彎抹角，姊姊會聽不懂。真是抱歉。」

「爲什麼聽你道歉兩次，我反而覺得很失禮……」

桃香不知道莉子第一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但她聽得出第二句話的同情。

對於不成才的姊姊，莉子把原本的句子翻譯得淺顯易懂。

「我是說某間大企業員工的笨蛋兒子，而且跟你同班。」

「喔，大田原啊……等等，那不是很不妙嗎！」

桃香不禁大叫起來。

她跟大田原是同班同學，但從來沒聽過他有什麼好的傳聞。甚至還有耳語說他會在暗中使用暴力。

莉子大概也知道這一點。她呼一口氣，再問一次相同的問題。

他們所在的地方，是飯山家的庭院。

「啊，校舍後方好像有小火災。聽說幫忙滅火的學生有點被燒傷。」

「啊，難道你擁有修剪枝葉的稱號，像將棋的名人或龍王那些？」

「嗯，知道了。」

那些樹底下的確已經出現枝葉堆成的小山。

「也好，我也順便了解了校內設施的分佈，你不用再帶我到處參觀了。我們回家吧。」

話剛說完，又有某個東西掉到她的肩上。

「這是什麼？」

這是反恐用特殊攻擊衛星，通稱「朗基努斯」。

真哉拉住她的手，硬是把她拉回來。

反正在現在的情況下，她也沒辦法好好帶路。

「你要負責修剪那些樹的枝葉。它們長得有點太茂盛，樹葉一直掉下來，實在很傷腦筋。」

它們好像都是櫻花樹。

這個庭院佔地很廣，建兩座網球場都不成問題。從地上的車痕看來，這裏大概是供卡車停放的場所。

「沒錯吧。可惜用到它的機會少得可憐。」

他只抬頭看一眼樹枝，便按下畫面上的啓動按鈕——

「真的嗎？那可糟糕了。」

「………………咦？」

她輕聲感謝救了自己的真哉。

莉子悠哉悠哉地跟過去。

「嗯……操作握把的時候，前面的剪刀會跟着動作。這設計真有趣。」

——差點跟爬上樓梯的真哉撞個正着。

「所以我纔來問你擔不擔心。」

只能拿來剪樹枝跟切斷現實——桃香嘆道。

「好像有點剪過頭了。瞄準座標的自動修正功能還得更精確纔行。這說不定比實際動手修剪枝葉還困難……」

「奇怪，是我太勞累了嚼……」

這時，莉子慢吞吞地跟上來。她從窗戶往下看，不解地問道：

「哎呀。」

「那我先去準備晚餐。剪完了再叫我一聲。」

桃香揉揉眼睛，看着難以置信的情景，最後往自己的手掌一敲，得到這個結論：

「我嗎？我很好。我對自己的力氣完全沒有信心，不會做那麼危險的事。」

「沒錯沒錯。既然在這裏當食客，就請幫點忙吧。」

「這把剪刀可能還不夠長。想剪斷時空的話，必須讓它伸到更高的次元纔行。」

莉子聽不懂他在說什麼，只是無力地嘆一口氣。

她邊走邊想事情，不自覺地接近剛修剪過的樹木。

「咦？喔，好。你認爲沒問題便沒問題。」

「嗯……我不記得自己參加過什麼比賽。」

她即將衝下樓梯時——

「我瞭解了。那麼現在要剪什麼東西？總是不如意的現實？」

桃香纔剛說完，真哉立刻回答做完了。她用不太理解狀況的表情轉過頭。

他們從學校回來後，桃香馬上以「你是這裏的食客」這個非常正當的理由，向真哉交代工作。

「沒有啊，我什麼也沒做。」

「這是很粗重的工作，而且有些地方我又構不到。你是男生，應該有辦法吧？」

要找的人出現在眼前讓她嚇一大跳。她用力抓住對方纖細的肩膀。

「嗯。」

好在修枝剪的使用方式不難，聽桃香講解一次即可理解。其實說穿了，這東西就是一種很長很長的剪刀。握好手把部分，便能喀嚓喀嚓地控制前端刀片。

真哉也聞到味道，看向樓梯下方。

真哉這麼回答，並且伸手指向天空。

「嗯。該不會是讓你擔心了吧？」

「快點找老師！我先去阻止他！」

「嗯，加油。」

「來，拿着這個。」

「……你到底做了什麼？」

桃香指着樹枝繼續說明，沒注意到他的舉動。

儘管事實如此，大家作夢也不可能想到，它們是被遠從衛星軌道發射而來的高頻率雷射，在一聲不響的情況下清光。

桃香向真哉簡單說明修枝剪的使用方法。

真哉當然沒有理由拒絕。

「啊，毛毛蟲。」

「大概是天空的女神惡作劇吧。」

「……可以的話，我的確很想剪剪看。」

下方傳來大家的騷動聲。

「可是，剛纔大田原不是叫你去……嗯？是不是有什麼燒焦味？」

不用說也知道，那些枝葉不可能是被修枝剪剪斷的。

雖然不知道真哉是指什麼，莉子還是行一個禮，往校門口走去。

「那麼，不如意的現實你也剪得斷嗎？老實說，期末考已經快到了……」

「不是通通剪掉喔！要挑長得特別長的地方……像是那根快要伸到獨屋的樹枝。看到那種長度的，就通通剪掉。」

「你沒事吧！有沒有打架還是受傷？」

「桃香，這邊。」

「嗯——」

「不過，我看是沒有必要了。」

桃香並不清楚發生什麼事，好在真哉沒有受傷的樣子，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但她仍然放心不下，倒是真哉一點也不在意，露出沉着的笑容。

「你真的沒有事嗎？」

下一瞬間，一根要斷不斷的大樹枝落下，碰地一聲掉到桃香原本站的地方。桃香嚇得縮起身體，這才明白髮生什麼事。

聽說春天時，飯山家會招呼左鄰右舍來賞花。到了夏天，翠綠的樹葉盡情伸展，造成現在樹枝落葉佈滿庭院的結果。

「……啊？」

「修枝剪。以前深夜看購物頻道時，連到底是什麼東西部沒搞懂便衝動買下來了。」

那棵樹上的枝葉尚未完全落下

他們簡短交談幾句後，把樓下的騷動拋到腦後，回去教室拿書包。

聽到這裏，真哉已經很清楚自己的工作是什麼。

「好，沒問題。」

「已經好羅。」

真哉答應後，用空的另一隻手拿出手機。

「總之，把這些樹枝清掉就對了吧？」

「其實也沒有……好吧，我們也回家吧。」

一個比他還高的棒狀物出現在眼前。

桃香指向沿着水泥牆栽種的幾棵樹木。

「但是都花錢買回來了，當然得用回本纔行。所以——」

所以是長度問題嗎——桃香撫着嘴角，看來她是真的很煩惱。

真哉看着落到地上的枝葉量，不太滿意地皺了皺眉。

「哇！」

桃香還沒說完，便急着衝出教室。

「好吧，算了。我之後還有事情，先失陪了。」

以昨天那個器材的程度來說，根本簡單得如同用細線切豆腐。他讓雷射持續照射在固定一點，器材自己倒下來時，自然會被切成兩半。

他把手放到嘴邊，自顧自地思考。

這顆衛星配備強力雷射裝置，從高空發射到地面的過程中，能量不會衰退。它的準確度高到可以穿過針眼，徹底破壞目標物。只要調整一下火力，即使是再厚的鐵板，都能輕輕鬆鬆穿透過去。

他接到指示後，開啓手機上的應用程式。

「嗯？」

枝葉啪沙啪沙地大把落下，宛如一開始便沒有長在樹枝上。

放學後的教室走廊上看不到任何人，桃香不斷加速衝刺，腳上的室內鞋幾乎要發出哀號。她不知道真哉會在哪裏，只能確定是在某個沒有人的地方。

畫面上出現Orion的公司標誌，進入跟GPS連線的操作畫面。他輸入幾道調整用算式，決定強度和作用範圍，解除安全鎖定裝置。

當然了，拿它來修剪樹枝，更是不費吹灰之力。

留在原地的桃香和真哉亙看一眼。

順帶一提，他之前就是用這個拯救優希。

「謝、謝謝……」

真哉以食客的身分住進飯山家後，即將面對第一項任務。

「……咦？」

她順着真哉手指的方向，低頭看向自己的左肩——一隻綠色生物正在蠕動。她僵住一秒，接下來——

「啊————————」

一陣幾乎可以傳到平流層的高頻率尖叫，劇烈敲打真哉的耳膜。桃香本人則以第一宇宙速度奔逃出去。

「……嗯。」

真哉按住一邊的耳朵，忍受麻痹的鼓膜，看着身影逐漸消失的桃香。

「不管是人類、公司，還是蝴蝶，在展翅高飛之前，都得忍受大家瞧不起的眼光呢。」

他低喃着自己得到的結論。

順帶一提——

即使桃香的慘叫沒傳到平流層，也足以震動住在附近的人家。

鄰居打電話叫的警察在十分鐘後出現。他們足足花了一小時說明事情原委，並且對大家道歉。

「真是太倒黴了……」

衆人半苦笑地要他們以後多注意點後，兩人總算得以回到母屋。

桃香拖着疲累的身體走到廚房，同時不忘發出抱怨。真哉點點頭同意。

「是啊。」

「還不是你的關係！」

「是嗎？」

「一定是！」

看來事情似乎就是如此。

「那真是抱歉啊。我沒想到你會叫得那麼大聲。對了，你要不要考慮將來當個女高音？」

桃香見真哉把雞蛋擺在窗邊，而且在講電話，疑惑地皺一下眉毛。

「那我去削皮好了。印象中馬鈴薯放在後面吧。」

「原來這裏是商店街。我還以爲是鐵卷門展示場呢。」

他們脫掉黏答答的制服，換上輕便服裝。真哉選擇襯衫和牛仔褲，桃香則是有一個簡單圖樣做裝飾的襯衫。

他們直接從正面受到蛋液攻擊，頭髮、臉部、四肢以及身上穿的制服難逃一劫，從頭到腳都變得黏呼呼的。

他得出結論後，把五顆雞蛋擺到面向外面、曬得到陽光的窗戶邊。接着拿出手機，調整GPS系統，開啓另外一個程式。

這家店的外觀別緻，招牌也像是剛掛上去不久。雖然往來的人潮不多，隔着玻璃窗還是可以看見裏面有不少客人。

『快住手！請馬上停止定點電磁波照射衛星！不然的話——』

「只是順便，順便而已。」

這個地方過去應該有不少店家沒錯。不再使用的招牌和廣告塔，依然癡癡地等待不會出現的客人。

他啓動定時功能，略微修正座標，小心翼翼地把目標設定到眼前的雞蛋上。

「哇啊～～」

兩人不約而同地僵在原地。

「……咦？你還沒開始加熱？還有爲什麼要把蛋擺在窗邊？那是什麼咒術嗎？」

真哉用拇指抹掉沾在臉上的蛋液，看看雞蛋爆炸後的殘骸，低喃道：

真哉回想起住在德國的日子。

決定好之後，她立刻從後門出去拿馬鈴薯。

只不過，他從來沒下過廚。

桃香發現一間陌生的咖啡店，停下腳步。

她拿起掛在廚房裏的圍裙，熟練地穿到身上，接着又流暢地移動到冰箱前打開門。

「嗯……」

「那是什麼？」

「閉嘴，不要學莉子那樣挖苦我。」

「我從來不知道，日本的雞蛋會爆炸。」

「嗯，我就當做你會乖乖學習。」

「車站在那裏，然後對面是公園。一直走下去會到一問家庭用品中心，不過有點距離。所以我都是在這裏的商店街買東西。」

最後，開始加熱。

「來，這些。你來幫忙做水煮蛋。」

他通常不喫早餐，午餐在員工餐廳解決，晚上則到處參加宴會或聚餐。他也經常出遠門，所以幾乎沒有在家裏喫飯的機會。

桃香用雙手比向前面，出現零星幾間商店的地方。

「熱十分鐘是吧？知道了。」

到了傍晚，氣溫略微下降。

「今天干脆準備家常菜好了……買一點可樂餅、馬鈴薯沙拉，再用剩下的豆腐煮一鍋味噌湯。好！」

電話一接通，路法尖銳的聲音便傳了出來。

「我們去車站那邊繞一圈吧。」

「我記得桃香說加熱十分鐘。十分鐘，十分鐘……好。」

「雖然不算錯，但是千萬不可以那樣對店家說喔，會被趕出去的。」

她拿出幾顆蛋，交給站在門口的真哉。

五顆雞蛋一起炸開，蛋白和蛋黃飛濺出去，沾在屋內所有的東西上。

「你是住在我們家的食客，所以請多幫一些忙。我們可沒有多餘的經濟能力再養一個只會喫閒飯的人。」

「不，這其實是——」

因爲有人立刻打電話過來。

桃香受到巨大沖擊而失神，不但嘴巴說不出話，連身體也動不了。

從桃香的反應看來，日本大概不用蛋架和刀叉之類的東西。

『啊？水煮蛋？』

這個時候，雞蛋炸裂開來。

桃香也這麼認爲。她在腦中構思晚餐菜單，同時想着要做哪些事情。

「喂？」

『那麼，社長您這次是要做什麼？無人機的實證實驗，還是檢查能量儲存的效率？不過社長擅長的是引擎設計吧？』

桃香最後嘆一口氣，拍拍臉頰振作精神。

「是啊，我想用一下微波功能。」

『不會吧……』

儘管那些雞蛋看起來沒有任何變化，不過它們確實都在加熱中。

「雞蛋到底爲什麼會爆炸……是放太久了嗎……不，那樣應該不至於爆炸……」

「可以嗎？」

可惜她說到一半，桃香便從後門回來。

「啊，我懂了。你不知道鍋子在哪裏對吧？鍋子都收在水槽下——」

另外還有從外面看不出來的一點：這間咖啡店的氣氛，跟一般的咖啡店不太相同。

『社長！您是不是又在用定點電磁波照射衛星（梅杜莎）了？』

這副光景有如不小心打開潘朵拉之箱，只不過裏面竄出來的不是希望，而是災難、混沌和蛋液。

留在現場的真哉，則開始計算衛星軌道，準備加熱那些雞蛋。

只要知道這一點，便相當足夠。

「今夭我順便帶你認識一下環境。你應該還不知道這附近有哪些地方吧。」

『請不要隨隨便便說用就用啦～我這裏要消除紀錄，讓一切看起來正常是很辛苦的……』

她看了看附近的店面，開始在腦中盤算。

桃香把手放在嘴上，一直想着剛纔的事情。

「雖然我不太懂你要的是什麼，不過這樣已經很齊全了。計時器在那裏，去把雞蛋熱個十分鐘。」

「這裏以前明明很熱鬧的。」

母親離開之前，他們也幾乎是買外面的食物回來喫，再配一些營養品。他甚至沒看過親手做的料理是什麼樣子。

「好，我會努力。」

「時間應該還來得及。」

路法已經認清自己說破嘴巴也沒有用，現在反而開始對真哉做的事情感到好奇。

冷清的街道上，只有一個地方例外。

「……………………」

桃香指着真哉的臉補充。

「真糟糕，馬鈴薯只剩下一顆，只好等一下出去買了。」

真哉沒有拒絕的理由，於是兩人慢慢轉往車站方向。

這四個字背後的意思是「這個人在說什麼啊？」於是真哉把其他必要的資訊一併告訴她。

路法輕咳一聲，告訴他這項恆久不變的真理：

不過白天的熱氣依然強烈，迎面而來的熱風拂過肌膚，讓人感到不舒服。樹上蟬兒們的談笑聲不歇，似乎是想抓住夏天的餘韻。

「不過我們家是因爲其他人都不會煮飯，所以我也沒資格說什麼。可是——」

在白天和夜晚交界的時刻，真哉和桃香走下工廠外的漫長下坡路，準備前往車站前的商店街，購買短少的食材。

『雞蛋無國界。』

「不，我想拿來做水煮蛋。」

路法聽出真哉話中恐怖的地方，連忙對着話筒大喊：

桃香跟真哉當然難以倖免。

『……這是很基本的常識。』

兩個人經過賣家常菜的店鋪時，桃香低喃一句「看來還沒到促銷時段」，向真哉提議：

比較好的情況，是基爾曼實在看不下去他的飲食習慣，把他帶回自己家，讓妻子煮一些熱呼呼的料理給他喫。

「水煮蛋嗎？蛋架在哪裏？」

「不跟你說那些了……接下來，要請你幫忙準備晚餐。」

真哉繼續盯着雞蛋，回答祕書的問題。

那想必是她的天性，以及生在溫暖的家庭使然。

桃香用不抱期待的語氣說完後，揹着手走到真哉前面。

她揮揮手錶示沒有什麼，然後繼續往前走。

「不過，你連水煮蛋的做法都不知道？那你在德國是怎麼活的？有人幫忙下廚嗎？」

桃香看着沒什麼行人，通往站前的道路。

「有道理。我會好好努力的。」

「我看看……蛋還有剩，但是平底鍋要煮其他東西……不然喫白煮蛋吧。」

「不，我在那裏是一個人生活，基本上是外食居多。」

真哉過去和母親一起生活，和之後獨自生活的過程中，始終得不到「家庭」這個羈絆。他明白眼前這個少女擁有自己渴望已久的羈絆，而且把它看得相當重要。

看來現在即使不用真哉拜託，路法也會主動幫忙消除紀錄。

儘管她經常說些有的沒的，但她其實很會照顧人。不論在家裏還是學校，她總是爲還不熟悉環境的真哉着想。

「……咦，我怎麼不記得這個地方有咖啡店？」

「我要加熱十分鐘。現在衛星應該還在日本上空對吧。可是持續照射十分鐘，吸收的能量會相當驚人——」

真哉見了，忽然想到一個主意。

「天氣這麼熱，我們進去看看吧。由我請客。」

桃香驚訝地回過頭。

「真的嗎？不過你是個食客，身上有錢嗎？」

「我還留有一些現金，這也算是剛纔的賠禮。」

「這樣啊，那就恭敬不如從命。」

「剛纔的賠禮」這幾個字奏效，桃香開必地跟真哉走進咖啡店。

門鈴發出叮噹聲響的同時，兩人突然停下動作。

「歡迎回來，主人，小姐。」

「……」

他們似乎來到奇妙之國。

一名穿着以黑色爲底、輕飄飄服裝的女性，面帶笑容向他們鞠躬。

桃香見了，顫抖着聲音開口。

「女僕……是女僕……」

真哉聽到她的話，有種很耳熟的感覺。

「嗯……而且我好像在哪裏見過那種打扮。」

在他回想起來之前，面前的女僕先禮貌地開口詢問。

「請問是兩位嗎？請坐窗邊的位子。」

兩個人面對面就座後，桃香好奇地觀察店內各處。

她把菜單交給真哉，但眼神裏仍然帶着不安。

「啊，主人，您的領口沾着蛋殼。」

「你明明就點了冰咖啡，剛纔我也有聽到！」

「跟一般人一樣工作賺錢。」

隔着一片玻璃窗，外頭的世界有一名穿着西裝的男性，怨恨地瞪着太陽，不停用手帕擦拭額頭上的汗水。

來到桃香的視線死角，亦即跟廚房之間的空間時，她才放開真哉。

真哉事後聽了莉子解釋，才明白這句話是出自二次元的內容。

「現在的狀況纔是最要緊的。請你想辦法把姊姊趕出這家店。」

發出聲音的人，正坐在真哉的後面。

然而，那名男子的想法卻不同。

真哉當然認識這名女僕。

「是啊，日本的夏天實在熱得受不了。」

她繼續吸着紅茶，轉動眼睛往上看向真哉。

真哉回到座位後——

「住過是住過，但我當時待的地方都是高樓大廈。再加上沒有什麼出門的機會，這種風景應該算是第一次見到。」

「……難怪要來我們家當食客……」

「嗯？我嗎？」

在真哉的眼中，那爽快的笑容非常有新鮮感，也非常耀眼。

「讓你見、見識一下，我花了四百小時練到最、最強等級的錘子有多厲害——」

「不，真要說的話，這種店應該算不上高檔。雖然我也不是很清楚。」

「奇怪，你不是也住過日本？」

「……你爲什麼要轉過去？」

「咦～～女僕咖啡店嗎？想不到這裏竟然有這種店。」

「喔～～」

「我、我點的可是熱咖啡耶！」

「等一下！」

「啊，果然是莉子。」

「歡迎回來，主人，小姐。爲兩位送上菜——」

她自己得出結論後，不待真哉說下去，便用力地握住拳頭，大聲宣言：

桃香不知何時離開座位，出現在那名男子面前，指着他的鼻尖。

「我的聲音就是這樣。我的目標是成爲女高音。」

沒錯，那可不是什麼有趣的事情。

桃香用力跺一下地板，大聲反嗆回去。

「沒有啊，我們外出買東西時，她說要順便帶我認識一下環境。」

「你、你是想找我碴嗎！」

「這是什麼意思？」

「你、你這個女人是什、什什什麼意思？我……我我我是遭遇什麼魔物了嗎？」

這時，另一位女僕送上冰水和菜單。

他們點了最安全的冰紅茶和冰咖啡，另一位女僕迅速送上飲料。

「嗯！包在我身上！」

「來，這是菜單。」

莉子穿的服裝，跟第一次遇到真哉時的服裝一模一樣。所以說這裏是她打工的地方，難怪那套衣服那麼眼熟。

「是啊。這裏的所有東西對我來說都很稀奇。」

「這是爲了嘉惠客人。我們收到全國多達兩千萬名後頸控的要求，決定開始這項服務。大家都說女生的後頸美麗得讓人受不了。」

說到這裏，莉子拉長身體，把手伸向他的衣領。一陣輕柔的香氣竄過鼻腔後，莉子的指尖多了一塊白色的東西。

桃香接下菜單開始翻閱，沒有針對先前的事情提出疑問。

桃香歪頭感到納悶。女僕看準這個空檔，把臉轉向真哉。

不悅地指向桃香的座位。

「所以你在這裏打工？」

「女僕咖啡店？」

莉子稍微嘆一口氣，再提醒一次真哉。

「我瞭解了。請你以後絕對不要碰微波爐。」

真哉整理好衣領，重新看向莉子。

「我想那應該不算工作……我的母親是研究員，經常坐飛機去不同國家，不知道她現在在什麼地方……我最後一次跟她聯絡，已經是兩年前的事了。」

「……非常抱歉，不是的。」

「那就沒什麼問題……但請你還是多注意一點。」

「嗯，謝謝。」

時間回到現在，真哉聽到對方說出一個很危險的字眼，拿出手機擋到桃香和男客人之間。

「……姊姊怎麼會出現在這裏？」

桃香並未起疑，用吸管吸一口杯中的紅茶。

「一定是哪裏的三姊妹中有個歇斯底里的長女爲了抒發平日累積的壓力而把雞蛋砸到您身上吧。請跟我來，我爲您把身上的蛋殼和壓力清理乾淨。」

「這樣啊。但我總覺得好像在哪裏聽過你的聲音……」

「什、什麼？你昀意思難道是我點錯東西？」

「你應該記得我們的約定吧？」

「你說誰是魔物啊！？」

「啊？那你是怎麼生活的？」

「喔～這樣啊。那你又爲什麼要用假音說話？」

她用手把女僕擋在後面，到此還沒發現那個人就是莉子。

如果自己真的有兄弟姊妹，大概會是這個樣子——他試着想像不可能成真的現實。在他以爲失敗之際，腦中不知爲何浮現自己出現在飯山家的畫面。

「有女僕的咖啡店，聽起來很高檔呢。」

她一口氣說完後，強拉真哉的後頸，把他拖去後面。

真哉點點頭，環顧一下店內。

「我、我生氣羅！不管是什麼魔物，敢妨礙我妹妹女僕計劃的傢伙，通通不可饒恕！」

「你好像滿高興的。看到了什麼稀奇的東西嗎？」

「真是可靠。」

「不過我們也打算喝杯咖啡就走。」

「找碴的人是你吧！別在那裏爲難女僕！」

「爲什麼這種地方會有蛋殼？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這麼說來，我對你幾乎沒什麼瞭解，只知道你是爸爸以前朋友的兒子。」

但桃香不這麼認爲。她湧起好奇心，專注地凝視真哉的眼睛。

「好，我知道了。你在這裏的生活，通通交給桃香姊姊吧！我會把你照顧得好好的！」

「你爲什麼要搬去德國？母親從事什麼樣的工作？」

「是嗎？不過我自己也沒有什麼值得提的事情。」

「這間店上個月纔開幕，我是這裏的初期員工。剛開始的時候容易人手不足，應該比較容易應徵上。」

莉子露出「敗給你了」的表情嘆一口氣，想起原本的話題，再度看向姊姊那裏。

「呼……喝了冰的東西，身體涼快多了。」

她發出低吟，用吸管攪動杯中的紅茶，同時將另一隻手的食指抵住下顎。

「別想拿那種無聊的小事找碴！我在後面聽得很清楚，你絕對是點了冰咖啡！」

正當他分心思考這些瑣事時，安靜的店內突然發出刺耳的聲音。

女僕突然把話打住，用媲美花式溜冰中三週半跳的速度轉過身去。

「一種由女生打扮成女僕接待客人的咖啡店，聽說在特定族羣中很受歡迎。這裏的人的確很多呢。」

聽到這裏，大致的情形已經很明朗。

「所、所以，你必須兌現這裏送錯餐點的賠禮，用、用『哥哥』稱呼我——」

「……可是您剛纔點的是冰咖啡沒錯。」

真哉從映在窗戶上的人影觀察，對方是身型微胖的男性。他正用咄咄逼人的態度對莉子抱怨。

「這、這樣啊……真是辛苦……」

真哉不得不向她的行動力和正義感致敬。那不是一般人做得到的。至少真哉沒有想過要做到那個地步。

她拍拍胸脯，帶着笑容點頭。

桃香忙着觀察四周，眼睛一刻也不得閒。

桃香低下頭，暗自感到佩服。接着她又連點好幾次頭，似乎想通了什麼。

不知爲何，那名男子高興地指着菜單提出要求。就在這時——

「嗯，當然。」

他們似乎正在爲是否點錯飲料起爭執。

「什麼？要、要打架嗎？」

「喔，這個啊，莉子你知道雞蛋會爆炸嗎？」

「咦……」

桃香在他背後小聲發出驚呼。

至於那位男客人，他也因爲真哉突然出現而嚇了一跳。

「什、什麼？魔物還會呼叫同伴？」

「你剛剛說餐點送錯，對吧？」

真哉儘可能保持微笑，指向窗邊的冰咖啡，同時用另一隻手操作手機。

今天已經是第三次使用，所以即使不看螢幕，他照樣能打開應用程式。

「我看是你搞錯了吧？你自己看看——」

他像不太專業的魔術師，集中精神在那杯冰咖啡上，輕輕用手指滑過手機螢幕。

在那一瞬間——

「這杯咖啡不是熱的嗎？」

才一轉眼，原本的冰咖啡竟然「滋——」地一聲，變成滾燙的咖啡，而且還冒着白煙，有如直接在裏面放入燒熱的石頭，或是直接用火在下面煮。

男子見了大喫一驚，開始慌張起來。

「怎怎怎……怎麼搞的？剛……剛纔不是還是——」

「還是不相信嗎？你自己試試看。」

真哉用手指夾住玻璃杯的邊緣，把杯子拿起。

「飲料可是在沸騰喔。」

接着，他把杯子貼到男子的臉上。

「好燙啊啊啊啊啊——　　」

男子發出淒厲的哀號，連同椅子往後摔倒。整間咖啡店的人全部停下動作。

基爾曼大大地點頭，再度用手指敲起桌面，敲打的節奏跟節拍器一樣精準。

「使用燃料量比原本計劃的多出大約百分之二十。維護組已向上呈報耐用年限可能出現變數。」

接下來是一陣短暫的沉默。

「瞭解了。那麼，我將請英國的團隊同步進行計算作業。」

「你沒事吧？」

她看着桃香嘟噥，那眼神好像發現新物種的昆蟲學家。

現場仍是一片靜寂，客人們也滿頭問號。

「很有可能。」

「該不會，社長打算辭職吧？」

桃香不時瞄向真哉，口中的話欲言又止。最後她還是沒說什麼，便離開咖啡店。

「社、社長目前，在發射基地的——」

「但是燃料使用得比預期還多。」

「怎、怎麼可以……社長好不容易得到今天這個地位……」

「何必那麼誇張。」

桃香大大喘一口氣，重新調整呼吸。

「你可以先去外面嗎？」

「原來如此……是社長續任的議題！該，該不會——」

莉子板着臉站在那裏。

「對不起，是我記錯了。是因爲維護中心落成——」

「的、的確。」

「因爲要考慮到宇宙垃圾的影響，維護班仍然在確認中，幾天內應該可以有結果。」

他按着被燙到的地方，用看到幽靈的眼神抬頭看着真哉。

「儘速查明原因。如果是燃料槽出現破洞，將是不容忽視的問題。」

基爾曼見路法怎樣都不肯吐實，「呼——」地大大吐一口氣，靠上高聳的椅背。座椅被他巨大的身軀一靠，發出咯吱的聲音。

「身爲最大股東的社長不在場，又沒派發委任狀的情況下，一切決議將無法通過。」

「你是指什麼？」

路法原本是真哉的祕書沒錯，不過她也經常像這樣接受基爾曼交付工作，或是代替真哉前來報告事情。

「啊，不是。應該是某家專門雜誌的訪談——」

「對。」

不管用什麼樣的理由搪塞，註定都不會有用。儘管如此，她最後還是決定賭一把。

「社長跑到哪裏去了？」

「知道了。我會用最快速度向負責的發射組和開發組發出指示。」

「這是飯山莉子的奇妙預言——」

「最重要的議題嗎？當然是——」

「……那是什麼魔術？」

「這是感覺的問題。」

※　　※　　※

「嚇、嚇我一跳……」

「目前已經完成草案。其中有幾個正式實施後可能發生的問題，希望執行長過目後做出裁示。」

真哉確定她沒事後，迅速看看店內，拿來他們桌上的明細表。

事務報告繼續平淡地進行下去。

「雖然你看起來沒有偷偷掉包，原本那杯冰咖啡卻在大家的眼前沸騰。要不是耐熱玻璃，那個杯子一定會破掉。」

「我們沒有道理把稅金花在這個地方。雖然我也沒說那些人就沒有隨便亂花。」

「就這麼辦。另外，跟執政黨議員的聚餐是明天對吧？」

「咦？是、是的。定在下個週末。」

基爾曼自己並非沒有專屬祕書，但他的祕書主要負責管理行程和對外折衝，跟技術相關的內容一竅不通。

「那有什麼意義？」

「嗯，究竟是怎麼搞的呢～」

「？」

「這這這……這是怎麼搞的……我……我的錘子根本贏不了……我、我要回去把等級練得更高再來——」

同時，他平靜地說下去。

基爾曼打斷路法的話。

真哉這麼敷衍過去，但是化解不了對方懷疑的眼神。

她的腦袋開始高速運轉，一個接着一個地想出理由，但是又一個接着一個地打消念頭。

「公司總會是下個星期吧？」

執行長絲毫不留情面。

「還有，我要求的管理手冊內容修訂呢？」

OrionLute總部大樓四十二樓——

「打算裝傻到底嗎……好吧，算了。這次算我欠你一次。」

「我會了解一下。說到這個，廢棄衛星的軌道還沒計算出來嗎？」

「好。」

「我們好像給店家添麻煩了，還是趕快離開吧。雖然沒喝完的冰咖啡有點可惜。」

他在此暫停一下，銳利地看向路法。

「不過啊——」

「補充人力、提高融資額度、設立新據點、同意開發新型衛星——我們有一大堆重大議題等待審覈。如果是這些議題，只要真哉跟我同意，議案即可通過……」

「嗯……沒事。」

她點點頭，表示自己沒有怎麼樣。

「之前發射的觀測衛星怎麼樣了？」

路法快要哭出來，自暴自棄地說道。

「……」

接着，真哉帶着明細表到櫃檯結帳。

「因爲他再也無法在這裏找到想要的價值。」

透過大片窗戶，可眺望遠方的山脈，也可俯瞰腳底下呈放射狀的街道。這間辦公室寬廣歸寬廣，內部沒有任何不必要的陳設，僅有一強辦公桌和一塊會客區。唯一稱得上特徵的，大概就是不太顯眼，當做掛飾的基爾曼家族相片。

「是的，我已先包下附近的一間餐廳。維安人員由雙方各負責一半，聚餐費用則由敝公司提撥經費。」

「對、對喔。其實他說要去作第三代的收音機體操——」

「是的。目前沒有重大問題，正在預定軌道上運行。」

這時，路法也終於理解。

「接下來，事情說不定會變得很有趣喔。」

「那麼——」

「……………………」

「那些東西都是由我來負責的。」

路法的眼睛瞥向左下方，逃開基爾曼的視線。

基爾曼停下敲打桌面的手指，不給路法任何準備時間，把話鋒轉向目前最大的問題。

真哉聽不懂她說的話，莉子自顧自地得出結論後，露出愉快的笑容開口。

在偌大的辦公室中，基爾曼用他粗大的手指咚咚敲打桌面，對站在面前的路法接二連三提出問題。

「爲了保險起見，要其他團隊也計算看看。要是出了什麼差錯，問題會相當嚴重。」

這種情況早已變得稀鬆平常，照理來說不會有什麼問題。然而——

「可是，你知道這次大會最重要的議題是什麼嗎？」

基爾曼絕對已經察覺到真哉不在公司。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他的辦公室就在自己的對面，而且那間辦公室又空了好一陣子。

真哉轉過頭，帶着溫柔的笑容詢問她：

他大概是嚇到精神錯亂，丟下這句沒人聽得懂的話，連滾帶爬地逃出咖啡店。

莉子接過明細表打出收據，順便往外面看一眼。桃香也一直往裏面看進來。

「這一個……」

他又突然轉變話題。

路法翻開腦中的行事曆，輕輕頷首。

「上個月不是纔剛視察過？」

一想到自己從來沒放在腦中的事態可能成真，她倒抽一大口氣。

「……不然，請當做他帶狗出去散步好了。」

好在這裏的女僕相當專業，她們馬上像什麼也沒發生似的，換上笑容繼續服務客人。

「啓用典禮不是還沒到嗎？」

她頓了一會，想像沒有社長的公司總會。

「姊姊她啊，說不定……反正她也到了這個年紀，甚至還有點嫌晚呢。」

「要是到時候真哉不在，你覺得會發生什麼事？」

基爾曼似乎是累了，按住眉頭，深沉地嘆一口氣。

這裏是執行長（CEO）兼技術總顧問，亦即公司內權力第二大的人物，沃夫岡·基爾曼的辦公室。

「他大概是認爲，自己追求的事物不在這裏。再怎麼說，他小小年紀便當上社長，登上這麼高的地位，我也不是不明白他心中的糾葛——」

他聳聳肩，意有所指地點點頭。

「也就是說，他還只是個小孩子。」

「什麼……」

路法聽不出那句話的含意，越來越感到困惑。

基爾曼再次發出沉重的嘆息。

「對了。」

他稍微停一下，轉而詢問其他問題。

「你是不是對酒滿了解的？」

「咦？酒嗎？」

基爾曼不斷轉變話題，使路法聽得一愣一愣。不過她還是很快把思緒切過來。

「不，我跟社長都尚未成年……不過因爲有時候需要買酒做爲贈禮，多少知道基本知識。」

「嗯。」

要求路法學習酒類知識的人，就在她的眼前。那個人深深頷首。

事實上，很多人收到酒類做爲贈禮都會很高興。從這個角度來說，酒類實在是相當方便的禮品。而且大家越不知道對方的喜好時，選擇酒類的傾向也越明顯。

前幾天，真哉要她幫忙挑選禮品，送給接下來要打擾的家庭時，她選擇的正是酒。

——沒錯，酒。

「請、請問……有什麼問題嗎？」

不好的預感化爲冷汗，沿着背脊往下滑。她生硬地出聲詢問，雙眼同時遊移個不停。

根據真哉所說，對方是一名成年男性，所以她選擇了最安全的酒做鴻贈禮，請日本的批發商直接送過去。

他這麼說道。

當時她送的是價格低廉，僅八千日幣的智利葡萄酒。

「例如，一九六一年的波爾多葡萄酒——對吧？」

「新世界產的酒（注10）絕對稱不上差。雖然稱不上差，不過想要讓收禮的人高興，還是要選歷史與傳統兼備的酒。」

「不管是酒類還是紅茶，都是一樣的道理。」

注10指來自歐洲產區以外的酒。

路法滿臉疑惑，不瞭解他的意思。他露出惡作劇的笑容繼續說：

基爾曼先以此開場，接着用飄渺的眼神，望向冰冷的牆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