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星空的碎片

這是基爾曼來過日本幾天後發生的事。

真哉已逐漸適應這裏的國中生活。班上同學們最初對他相當好奇，現在那股熱潮總算消退，真哉也不再受到什麼特別禮遇。

他也勉強可以跟上課程內容。即使英文文法再怎麼抓不到重點，數學題目再怎麼難理解，或是現代國文的老師在文獻中加入自己的解釋，等自己習慣之後，便不會覺得無趣。

那一天的放學時間——

真哉完成以提高學生自主能力，順便省下清潔所需開銷爲目的的掃除值日生工作後，聽到教室外傳來某人的聲音。

「……打擾一下。」

對方的聲音不大，不過每個字都很清楚。

他認得那個聲音，於是看向教室後門。

「莉子？」

莉子雙手抱着書包站在那裏。

她環顧教室，似乎在找什麼人，看到真哉後，才猶豫一下走進來。

她的腰桿挺得很直，黑色長髮中沒有一絲捲曲；而且眼神相當澄澈，每一個腳步都踏得堅定。

教室內的所有人——尤其是男生——都把注意力集中在她身上。大家彷佛看到天使降臨，抑或女神帶着神諭下凡。

莉子大概早已習慣那些視線，只把他們當做路邊的石頭般無視，直接走到真哉的座位前。

真哉露出笑容打招呼。

「嗨，真難得你會來這裏。」

「我有事情要找姊姊。她現在在哪裏？」

她瞄一眼隔壁桃香的位子。真哉一邊把課本收進書包，一邊回想聶後在哪裏看到她。

「嗯～～剛纔唐吉訶德好像跟她說了什麼。」

「……」

真哉同樣靠上柱子。

真哉被莉子催促，語氣跟着變得恭敬。

「這個時代真是便利……不對，現在應該趕快找到姊姊。」

「你的手機程式中，有沒有什麼威力很大的東西？」

莉子看着畫面，驚訝地詢問。真哉搖搖頭。

基爾曼也提醒過，他已經跟OrionLute沒有任何關係。

她們是一家人，所以她沒有任何懷疑、糾葛以及躊躇。

總之，唐吉訶德的父親是Orion日本法人的員工，他開出要父親錄取飯山家產品的條件，強迫桃香跟自己交往。

「……有道理。我也得下定決心纔行。」

真哉把幾項必要資訊輸入應用程式，畫面上立刻出現校園的影像，而且解析度完全不輸任何國家的間諜衛星。如果他有這個念頭，還可以拿來數柏油路面上的顆粒。

「在校內可能比較難找，把範圍縮小到這間學校看看——」

「……」

兩人跑下樓梯來到一樓，來到會議室所在的走廊。這次難得由莉子帶頭，真哉跟在後面。

「這還用說，包在我身上！本大爺絕不會說謊。」

「……這裏是？」

他們小心翼翼地向外窺視，看見唐吉訶德不可一世地敞開雙手，桃香則靠在牆壁上，不知該如何是好。

她見真哉安靜下來，疑惑地問道。

「對面就是上次的那個地方。我們可以從這裏觀察情況。」

「知道了。」

莉子仍舊掛着那張撲克臉，隻眼仍舊冷淡，雙脣仍舊緊抿，全身上下仍舊不露一絲破綻。

要是他用了未公開的功能，即爲非法使用，到時候可能會面臨法律問題。而且基爾曼的確很有可能這麼做。

莉子把臉湊近螢幕。

他稍微抬起身體，準備採取行動時，突然被一個聲音叫住。

難怪莉子要拉開窗戶。他們偷偷觀察窗戶外面，同時豎起耳朵。

「是。」

「那是——」

他想起基爾曼嚴肅的面孔，不禁苦笑起來。

「弗蕾亞」其實是一批總數超過兩千，每一顆跟飯糰差不多大小的低軌道衛星。這些衛星共分成三次發射上去。

唐吉訶德的嘴角上揚，把臉湊到桃香面前，發出惡魔的低語。

莉子確認畫面後，無奈地發出嘆息。

「你能幫我分散一下桃香的注意力嗎？」

他們背後的同學——尤其是男生——發出哀號和怒吼。真哉一面納悶，一面放大系統搜尋出來的畫面。

「大概吧。」

「真的……可以解決嗎？」

真哉跟着挨近窗戶，馬上聽見唐吉訶德滿是優越感的說話聲。

「請把他殺了。」

「我實在聽不下去了，一定得阻止他——」

真哉嚇了一跳，看向旁邊，莉子仍然維持以往的模樣——更正，那只是表象。

莉子按着自己的頭髮，看向真哉手上的螢幕。

莉子點頭，稍微想了一下，然後對着窗邊低語。

清單的最下方，有一個沉睡多時的應用程式。

他張開雙手，不懷好意地笑起來，嘴巴說着甜言蜜語，活像引誘亞當和夏娃喫下蘋果的蛇。

她二話不說，馬上轉身出去。其他同學對她的背影行注目禮，接着又用明顯帶着殺意的眼神看向真哉。

每一顆衛星都配備高性能照相機和電波傳送裝置，它們透過Ad-Hoc網路互相連接，時時刻刻把影像資料傳送到地面。

「基爾曼真的說中了……」

「……」

「是嗎？」

真哉輕輕一笑。

「有些時候，我真的很羨慕你們的羈絆呢。」

「這是公開給一般人使用的測試版。正式版本的畫面還會更清楚。」

「這畫面真清楚。這種東西已經商用化了嗎？」

畫面上的影像是由宇宙傳送過來。

然而，她散發出的氣息，清一色是代表殺意的黑。

莉子原本的撲克臉起了些微變化。真哉跟她生活了一段時間，所以也察覺到這個小細節。

那絕對不是什麼讓人愉快的談話。儘管他們無從推測唐吉訶德會要求什麼，但事情搞不好比莉子想得還嚴重。

那聲音冰冷得讓人發寒，他一下無法分辨是誰發出。

「你也很清楚吧？你們家再那樣下去，很快就會垮掉。難道你不擔心嗎？」

「我們趕快去看看。」

「我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怎麼了？」

「如果是唐吉訶德，準不會是什麼好事。何況他還是找上姊姊，我怎麼想都不覺得會有好事情。」

真哉取出他的智慧型手機，解除鎖定後開敔應用程式。不消多久，畫面上便出現OrionLute的標誌，然後跳出一個畫面。

那一定是出於莉子想保護家人的強烈意志。

莉子聽了，不太好意思地別開視線。

桃香看向地面，緊咬嘴脣。

「這是什麼？」

莉子在會議室前停下腳步，背靠到柱子上，輕輕拉開一旁的窗戶。

「這是鎮暴用衛星，叫做『雷神之錘』。這個衛星可以發射導向音波，用超高頻率的聲音刺激鼓膜，讓對方的平衡感——」

簡單說來，現在的她很不高興。

他開啓程式，略微修正GPS座標，把作用範圍縮到極小，確定唐吉訶德跟桃香的位置關係後，對莉子說：

位於地表的基地臺接收到資料後，會開始進行分析。只要用影像和座標資訊搜尋，即可得剄各式各樣的資料。簡單說來，這就是一種間諜衛星。

「沒關係。」

「位置偵查衛星。我們稱它爲『弗蕾亞』。」

「如何啊？這樣你家的工廠就有救了。」

她用拇指指向唐吉訶德，用沉着的眼神和語調要求：

莉子聽見唐吉訶德約話，皺起眉頭，更加挨近窗戶，想聽得更清楚。

「這個……」

真哉也想起桃香對他說的話。事情發展至此，他該做的事情已經非常明顯。

「不要廢話，快一點！」

外面傳來說話聲。

「找到了。」

「……工廠？什麼意思？」

莉子指着真哉的手機詢問。真哉明白她的意思後，猶豫一會纔回答。

「有是有，可是威力真的很大喔。」

「快點，趁我還沒改變心意前下決定吧！這交易不是很划算嗎？」

即使他得坐回那張冰冷的椅子，重返那個滿是猜忌的世界，他說什麼也要守護這個家庭。

「所以，跟我交往吧。我可以去要求老爸，要他們採用你家工廠製造的東西。很簡單吧？這樣一來，你家的問題也就解決了。」

「——真哉。」

因此，他絕對不容許自己軟弱。

啊哈～這種很明顯搞錯時代的行爲，的確很像唐吉訶德的作風。但這的確是個大問題，不但於道德和法律層面都不合，真哉自己也不能容忍。

「乖乖聽我的話，纔是最快的方法。如何？」

他輕輕點頭，拿出手機，打開應用程式，畫面上立刻出現OrionLute的公司標誌。

「好，馬上。」

「沒什麼。只是覺得你們真的很要好。」

——從今天開始，你就是我們的家人了！

這句話中充滿讓人戰慄的殺氣。

下一刻，唐吉訶德一派輕鬆地開口。

「怎麼又是校舍後方。他沒有其他把戲了嗎？」

但她很快想起原本的目的，換回嚴肅的神情。

「不說那些了，現在得趕快找到姊姊。」

「現實就是這樣。工作這種東西，可不是說增加便增加。所以——」

桃香抱着自己的身體，視線不斷遊移。

「……再怎麼說，她都是我的姊姊，我當然會擔心。」

「原來如此。」

「——放學回家時喫了章魚燒，又喫別人送的豆沙包，零食喫了巧克力，宵夜再喫洋芋片，體重增加兩公斤，腰圍增加一公分，今年得買新的泳衣了。」

「說、說這個做什麼啊！？」

桃香猛然抬頭看向四周。

「咦，奇怪……沒有人？」

她露出驚訝的表情，不解究竟發生什麼事情。同一時間，真哉確定她跟唐吉訶德拉開距離後——

「——雷神之錘，啓動。」

手機畫面出現「您確定嗎？」的提醒訊息，他毫不猶豫地按下確定鍵。

下一秒——

「喂，陝點決定啊！本大爺沒什麼耐性的唔喔哇啊啊啊啊啊啊I-　-

「哇！」

唐吉訶德突然痛苦地在地上打滾。現在他的耳朵中，有某種傳達到腦部的特殊脈衝在作怪。那脈衝比魔法師的詛咒更厲害，比隔壁夫妻的吵架聲更教人難過。

桃香嚇得往後退，喫驚地看着唐吉訶德像蚯蚓一樣在地上扭動。

「老師——有男同學感嘆自己的人生太膚淺，正在跳一種奇怪的舞！」

莉子看準時機，隨便這樣打發過去。

由於唐吉訶德的叫聲太過淒厲，走廊上的學生和教室內的老師都聚集過來，看看發生什麼事情。

「桃香。」

這時，真哉跳出窗外，抓住桃香的手。

桃香再次被嚇到，看向自己被抓住的手。

「咦？你怎麼會在這裏——」

「那不重要，趕快回去吧！」

莉子放在大腿上的拳頭不停顫抖，她把雙眼眯得更細。

「嗚……」

她用力地瞪向莉子，似乎已經打定主意。

「其他人……？」

桃香停頓一下，接着立刻伸出食指指着莉子的鼻尖。

「沒打算怎麼樣。對方提出那樣的要求，你怎麼沒有當場拒絕？那種事情是不可能的。相較之下，不小心刺傷別人，把熱水淋到別人頭上，根本都可以笑着帶過。」

那是存在那個地方的唯一真理，大部分的人都是那樣活過來的。

「那你呢？」

「什麼……？」

「我知道，你只有胖一又三分之一公斤。」

「……啊！那果然是你做的嗎？我纔沒有胖到兩公斤！」

「…………」

儘管心裏這麼想，他很快將明白，一切並沒有那麼簡單。

桃香震懾於莉子的氣勢，一時忘記呼吸。但她也不甘示弱地瞪回去。

「這一切都是白費嗎？我做的那麼多事情，真的都是多管閒事嗎？」

「當然有，而且非常不滿。請你不要開玩笑。」

莉子的右手一甩，毫不留情地瞄準桃香的臉頰，摑出響亮的聲響。

現在畢竟是夏天，即使到了這個時間，還是相當炎熱。猛暑日之後的三天，氣溫不但沒有下降的趨勢，反而繼續攀升。在溼度高的日本特有的炎熱天氣下，汗水簡直跟用噴的沒什麼兩樣。

「你大概覺得自己是姊姊，所以要努力工作貼補我跟優希唸書的錢，以及工廠赤字。可是那樣只會讓我困擾。不要看不起我，我一個人就可以照顧好自己，你根本沒必要通通攬在身上。」

真哉溫柔地撫摸她的頭，又看了庭院一眼。

真哉也看着灑落庭院的陽光，不疾不徐地道出自己的想法。

「那種事情……」

「那種事情誰會知道！他的父親是徵選活動的主辦人，地位那麼高，只要有他的一句話，我們工廠就可以接到訂單啊！」

桃香看向庭院，勉強自己笑了一笑。

「難道跟唐吉訶德交往的事情也一樣？」

「即使其他人不認同，我——身爲家人的我們，也會回應你。」

莉子含淚瞪着桃香，然後突然從自始至終站在一邊的真哉身旁衝出去。

「你只需要相信這一點。光是這樣，大家就能變得更幸福。」

「那是什麼意思？」

桃香看也不看一眼，只是顫抖肩膀，低頭望向自己的大腿。外面庭院傳來的蟬鳴，此刻聽來格外刺耳。

「……那是你多管閒事！」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現在的問題不在那裏，而是姊姊你猶豫要不要答應對方要求。」

她先做一次深呼吸，平息自己的怒火，接着筆直地凝視桃香。

「嗯？」

「！」

「在我所知道的世界中，這是不可能發生的。大家爲了滿足自己的要求，會批判別人、炫耀自己、玩弄這個世界。來到這裏之前，我一直以爲那是這個社會的常態。」

「你不包括在裏面嗎？」

「那麼——」

「不要廢話，快一點！」

快要把地面烤焦的烈日下，蟬鳴編織出的大合唱掩蓋了桃香的哭聲。

「真的……可以嗎？我真的……可以抱持那種期待嗎：　　」

她先前的氣勢不知消失到哪裏去，淚眼汪汪地摸着被打的臉頰。

「沒——」

「我就是聽不懂你在問什麼啊！」

真哉對桃香露出笑容。

「……」

真哉一邊說着，一邊拖着桃香離開現場。

飯山家的主屋沒有冷氣，所以回去後大概也要面臨相同的情況。

讓人聽了冷到骨子裏的聲音，從起居室的中央傳開。

「你在那裏偷聽，是打算怎麼樣！」

「唔……爲什麼你連這個都知道……這不是重點！」

姊妹互相看着彼此，距離近到膝蓋快碰在一起。

「那麼你有沒有想過，其他人也會這麼認爲？」

「可是他……」

真哉看到莉子跑去哪裏後，靜靜坐到桃香身旁。

「我已經很幸福了，所以無所謂。能夠爲大家煮飯、幫忙爸爸的工作、陪優希玩耍、三不五時跟莉子吵吵架，我就滿足了。」

接着是一個同樣響亮的巴掌聲。兩個人的臉頰都腫成紅色。

「我也聽姊姊的級任導師說了。你打算直接出去工作對吧？」

「別在意，那一定是他的特殊興趣。想起不堪回首的往事時，難免想放聲吶喊吧？這點是很合理的，你務必要理解。」

回到教室後，真哉拿起書包，推着一臉不解的桃香，頭也不回地踏上回家的路。

時間差不多後，他關閉雷神之錘回到校舍。接下來只要回到家門，一切都將回歸平淡——

「什麼啦？爲什麼一定要對我生氣？」

至少對真哉來說，那是再正常下過的事情，沒有任何不合理，也沒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先一步到家的莉子直接穿着制服，正坐在桌子前。她的臉上跟平時一樣沒有表情，視線卻有如寒冰，直接貫穿那兩個人。

她緊抿嘴脣不說話。

「是。」

「沒錯，不行嗎？我跟你不一樣，頭腦不好，也不喜歡唸書，一點也不想繼績升學。這樣你有什麼不滿？」

「當然了。」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一刻，桃香的眼眶溢滿淚水，像枯井湧出水似的。她吸一下鼻子，接着倒進真哉懷裏號啕大哭。

「校舍後方發生的事情。」

「來到這個家之後，最讓我驚訝的，是沒有人發出不平不滿。即使工作越來越少，士郎先生也從不抱怨；你包辦煮飯洗衣服這些大小事情，臉上也始終帶着笑容；夏天這麼炎熱，家裏又沒有冷氣，優希依然充滿精神地到處跑跑跳跳；莉子雖然總是不太高興的模樣，但她也無時無刻不關心自己的家人。」

桃香被莉子催促，語氣跟着變得恭敬，並且乖乖在她面前坐好。

「……沒、沒錯。不行嗎？」

「……」

桃香按住自己的臉頰，整個身體往旁邊偏。她也立刻用反作用力，把另一隻手甩到莉子的臉上。

真哉重複問了一次，桃香搖頭。

「你要抬頭挺胸，桃香。」

他用力地點頭。

再來是一陣短暫的沉默。

「那是當然的啊！而且那樣一來，不但工廠可以得救，我們不用再爲明天的食物煩惱，你跟優希也可以繼續升學喔？」

「！」

「沒錯。」

他點點頭，回想自己來到日本後遇到的事。

「你覺得那些都是白費嗎？」

因爲——

「——費嗎？」

「我——」

「因爲你們擁有全世界最溫暖、家人間的羈絆最深厚的家庭。」

「……咦？」

「你不追上去嗎？」

「你要爲這個家庭感到驕傲纔對。」

「沒錯，我非常地生氣。我很久沒有這麼生氣了。現在請你先坐好。」

然而，桃香跟真哉回到起居室時，卻覺得背脊竄過一陣寒意。

可是，會把那些當作一切，只代表真哉和他處的世界太過膚淺。

世界正是如此旋轉。

有好幾秒鐘，兩個人都不說話，之後是桃香先打破沉默。

莉子怒氣衝衝，雙眼似乎燃燒着火焰。

桃香反射性地往後退，不安地問道：

「莉、莉子，有什麼事情讓你生氣嗎？」

「…………」

「不。直到現在，我還是覺得那些是必要的。不論是莉子、優希，當然還有爸爸，我都希望大家過得幸福。」

「姊姊。」

「我纔沒有攬在身上！我只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桃香整整哭了三十分鐘才停下來。

「嗚嗚……讓你看到我丟臉的樣子……」

「不用在意。」

她哭到眼睛跟鼻頭都變成紅色，現在正難爲情地低頭盯着地面。

太陽終於西斜，茜紅色的天空逐漸轉爲漆黑。蟬鳴已告一段落，從屋檐垂吊下來的風鈴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響。

一陣涼爽的風吹過，讓桃香立刻回神，猛然拾起頭環視四周。

「對了，莉子呢……得去跟她道歉纔行——」

「她跑出去了，到現在還沒回來。」

真哉拿出他的手機。

「如何？用偵查衛星的話，很快就能——」

「不用。」

桃香搖搖頭，態度相當肯定。

「沒關係的，我會自己去找她。」

她用堅定的眼神，毫不猶豫地如此宣言：

「因爲，我是她的姊姊。」

她迅速起身，跑出家門口。真哉沒多說什麼，直接跟了上去。

蔚藍耀眼的天空已經染成黑色，第一顆星星迫不及待地發出光芒。可惜真哉現在無暇好好欣賞，只能快步追着桃香的背影。

桃香的心中似乎早有答案，她一口氣跑向某個地方。

真哉默默地追在後面。他們最後抵達的是——

「……公園？」

「這是……我放在那裏面的錢！」

真哉毫不猶豫地明白說道，

桃香聽完這段話，只說得出這兩個字。

「……所謂的家庭，一定就是這個樣子。」

「我把姊姊當成目標。我一直想成爲跟你一樣的女生。直到現在，這個想法仍然沒有消失。正因爲如此——」

「請你繼續當我的目標，筆直看着前方，不要說什麼爲我們着想。你做得到任何事情，到得了任何地方。你是我引以爲傲的姊姊。」

『我已經提醒過，公司會採取法律手段。你應該沒有忘記吧？』

「爸爸……」

也因爲如此，真哉毫不畏怯地說道：

桃香驚訝地詢問，莉子點頭。

「……我？」

桃香和莉子見了，立刻慌張起來。

「啊！桃姊姊！」

士郎無視她們的驚訝，從工作服的胸前口袋掏出一個信封，遞給莉子。

「我也會更努力的。工廠的工作我大概幫不上忙，但我會學好怎麼記帳，所以爸爸只要繼續努力工作就好！」

莉子反射性地接下信封，震驚地停住呼吸。

「你在打工的事情嗎？其實我一開始就知道了。」

她七手八腳地要描遖姊姊遭遇的狀況。

「沒錯。」

陽光依然強烈，風中依然帶着熱氣，蟬兒們也專心練習着大合唱。整體來說，日本的夏天真的很熱。

她跑向那三個人，撲上父親的腰部。

「莉子……」

她很想說些什麼，但是聲音還沒出來，便消失在喉嚨深處。她爲自己感到焦急，卻又苦思不出接下去的話。

「嘿嘿～～當然！」

「那是什麼意思？」

『……到底是什麼意思，說清楚一些。』

「因爲那是你的決定。」

「我已經辭職了沒錯，不過下一任社長還沒有選出來。當初訂定的公司規章，也有對這段空白期間的規範喔。」

「我沒有姊姊那麼堅強，一點小事情就會受傷、鬧彆扭、猶豫不定，還老是把根本不重要的小細節放在心上，太在意別人的目光，無法對自己抱持信心。所以——」

「我不知道你的想法是什麼，又是如何決定的。可是，我認爲你的行爲很值得尊敬。都是因爲我太沒用，才一宜給你們添麻煩。真的很對不起。」

天外插進來的這個聲音相當溫柔。

翌日，又是如同以往的假日。

這時，另外一個聲音代替她說了出來。

「——莉子也得筆直地看向前方纔行喔。」

「莉子……」

「老實說，那家店的店長是我國中的同班同學。你開始工作的那一天，他便讓我知道了。」

打電話來的是基爾曼。他的口氣不太高興，劈頭便問這個問題。

真哉和優希待在稍遠的地方看着。

「我們是全世界最棒的家庭，不會輸給任何人！」

「……」

工廠內籠罩熱氣，有如一座大型三溫暖。真哉和士郎正窩在裏面。

『什麼……那些細則跟這有什麼關係——』

「桃香……」

「……爸爸，你怎麼會在這裏？」

她咬住下脣，混雜後悔和羨慕的語氣低聲說道。

他靠在公園入口處的柱子上，嘴上帶着淺淺笑意。

「你放的那些錢，現在全部還給你。這是你努力賺來的錢，所以應該由你使用。」

人口處有個熟悉的面孔，不知所措地佇立着。

「嗚嗚嗚……不好了！莉子姊姊她——」

真哉陪優希在入口處等待。

這時她仰起頭，眯細眼睛看向燦爛的星光。

她加重環抱膝蓋的力道，用比較強烈的語氣說下去。

莉子把頭埋進膝蓋。

那是一幅家庭該有的景象。

這裏是他跟桃香放假時來過的大型公園。

「沒錯。爸爸根本不需要道歉。」

優希把胸膛挺得高高的，露出得意的笑容。

「原來……那又爲什麼——」

「爸、爸爸？」

所以裏面一片寂靜，幾乎看不到人影。

優希手抱泰迪熊，焦急地望着公園。她一見到桃香，立刻往這裏跑來。

「優希！」

「你記得嗎？你在學校遇到不高興的事情，或是在家裏被媽媽罵，一定會跑來這裏哭泣。」

「是啊，我用了一下。」

不用多久，桃香便找到莉子。她正抱着膝蓋，坐在入口右轉處設置的駱駝造型玩具上。

「爸、爸爸，不要這樣啦！我們是一家人，這樣做不是很正常嗎？」

「而且哭到晚餐時間還是不回家，每次都是由我不斷哄着『好啦，我們回家吧』把你接回去。但是你哭個不停，怎樣都不肯回去，真的很辛苦呢。」

「我是來把這個給你的。」

基爾曼難得發出不解的聲音。

那天因爲是假日，不少人來到此處休憩。不過今天是平日，時間又已到晚上，

「我已經明白，什麼東西對自己是最重要的。如此而已。」

「我一直很羨慕姊姊。你總是那麼樂觀，充滿精神，又受大家歡迎。」

「喂？」

「我……」

他不回答桃香的問題，而是平靜地對莉子開口。

『真哉，你是不是又擅自使用衛星了？』

士郎搔搔臉頰，說出他知道這件事的原因。

「我有一羣這麼優秀的女兒，真是太幸運了。」

真哉很明白那不是警告而已，基爾曼是真的會採取行動的人。

「基爾曼，你之前說過的話，讓我做好了一切決定。」

「全部……爸爸，你是什麼時候——」

「既然這樣——」

莉子聽了，不禁睜大雙眼。

爲了守護這個無可取代的美麗事物，任何辛苦都在所不辭。能夠真心這麼認爲的人，看上去是何等耀眼。

這時，真哉胸前的手機突然震動。

士郎聽了女兒的話，伸出大手放到她們頭上。

『……這是什麼意思？』

「這些錢還是用在工廠上比較好。雖然金額不多，如果能多少幫到一點忙，我就很滿足了。」

「你們家真的很了不起呢。」

「你稍微想一下就能理解。」

兩個女兒流下眼淚，公園內響起她們的哭泣聲。

他深深地一鞠躬。

「基爾曼，這真不像你約作風。平常那個一直嘮叨先確認事實關聯再行動的人是誰啊？」

桃香「咚」地一聲，坐到她隔壁的海豚玩具上，同樣用雙手環抱膝蓋，仰頭望向在星空中飛翔的天鵝座。

「不用擔心，我明白。你先趕快回家去。」

「當然了，我記得清清楚楚。」

他指的是今天真哉在校舍後方使用鎮暴用衛星一事。

莉子起身，把手中的信封遞迴。

姊妹一起抬起頭，看見士郎賽璐珞鏡框後的慈祥眼神。

她失去平時的凜然，看上去有些柔弱無力，像收起翅膀休息的蝴蝶動也不動。

「……」

他的話中滿是慈愛，而非跟莉子講道理。

「爸爸……」

桃香撥撥她的頭髮，然後踏進公園。

他微笑着輕輕點頭，一旁的桃香則無法理解。

「薄了不少呢。」

真哉看着士郎從研磨機上抬起炒鍋狀的金屬板，佩服地說道。

士郎用手指輕輕滑過表面，滿意地點點頭。

「是啊，而且也耐得住熱。既然不需考慮返回大氣層的問題，即可用熱膨脹擴散出去的力量抵消。」

他再把金屬板放上一旁的重量計測重。

這種業務用機器可以承受的重量非常大。真哉想起自己來到這裏幾天後，莉子說了一句「這樣一來，要量姊姊的體重也不是問題」，引發那兩個人的激烈爭執。

重量計上的電子數字停下來後，真哉露出笑容。

「不但達到要求重量的範圍，還比上限輕了三成。看來是不會有問題了。」

士郎見成果超乎預期，表情也更加和緩。

「我自己都想不到能做到這樣。這一切都是你的功勞喔！」

「不，我並沒有做什麼，只是提供一點意見。照適樣看來，應該有希望通過徵選。」

「是啊，趕快把東西送出去。」

他抱着試作品，興奮地小跑步回去裏面。

同一時間——

「嗨，我來打擾啦。」

真哉回頭，看見一個煩人的傢伙出現在工廠門口。

他不可一世地盤起雙手，臉上掛着傻呼呼的笑容。

「哎呀，真是稀客。你來找我們有什麼事嗎？這裏沒有給你突擊用的風車，真是可惜。」

「啥？風車？我要那東西幹麼？」

唐吉訶德還是老樣子，制服穿得很邋遢，傾斜着身體，一副炫耀似的把染色的頭髮往上撥。

唐吉訶德似乎意識到什麼，兩手抱着頭皮，語氣越來越微弱。

「社長，真真真真真真……真的是萬分抱歉！懇請您大人大量，原原原……原諒小犬如此無禮！」

不知道什麼時候，莉子出現在桃香旁邊，不屑地看着唐吉訶德。

他把畫面秀給唐吉訶德看，同時快速把標誌下方一長串密密麻麻的條文捲到最底。

「你這個人……」

同樣憤怒的人不只她一個。

駕駛瘋狂地把油門踩到底，在庭院表演一個大甩尾，伴着漫天沙塵和尖銳的煞車聲，猛然停到唐吉訶德旁邊。

「我應該已經告訴過你錢要用在什麼地方，看來你還是沒有明白。」

那是一名穿着黑色時髦西裝的中年男子。

唐吉訶德賊兮兮地揚起嘴角，把頭髮大把往上撥。

「啥？你確定要那樣對本大爺說話嗎？」

因爲——

「你問我也沒有用啊。」

「不是說過我的頭髮一點也不稀疏嗎！」

真哉搖搖頭，同時操作手機。

「別開……玩笑了……」

她想起昨天在校舍後方發生的事情，雙手加重力道，環抱自己的身體。

「混帳……反正你給我過來！」

他胡亂抓了一陣自己的頭髮，弄得亂七八糟後，大聲叫道：

「是！敝人名叫大田原！」

「你給我好好記清楚。」

「真是差勁得讓人大開眼界。」

「沒辦法，誰叫你是唐吉訶德，當然會誤以爲自己很偉大。」

「你太嫩了，實在是嫩的可以。憑你那一點權力，根本不可能擊敗競爭對手，不可能在慢吞吞的政府背後踢上一腳，更不可能守護家庭。」

「……最吵的人明明是你。」

中年男子完全不理他，自己也激動地下跪，把頭貼到地上道歉。

站在他眼前的，是他想守護的家庭。

「你這個——蠢貨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一邊聽着，一邊拿出手機，快速傳了一封郵件。

既然如此，他不用再煩惱什麼，只需採取自己該進行的那個行動。

對方的反應跟桃香一模一樣，莉子不耐煩地揮揮手。

「喔，你來了啊。我記得你是日本法人的——」

「唐……跟折扣商店有啥關係啊！」

「所以，你有什麼事嗎？」

「很可惜，目前定點電磁波照射衛星（梅杜莎）跟鎮暴用衛星（雷神之錘）都不在日本上空。反正——」

「……咦？」

下一秒，畫面跳出「已通過」（approved）的訊息，並且高速捲過一堆注意事項。最後，只剩下一個大型公司標誌出現在中央。

「把徵選作品刷掉？跟你交往？」

因此——

真哉聽到這句話，也皺一下眉頭。

這個人——唐吉訶德的父親像時代劇中的演員，深深低下被太陽照得閃閃發亮的頭。

他抓住唐吉訶德的後腦勺，直接往地面掄下去。

「也沒有那個必要。」

「雖然對你稀疏的頭髮過意不去，但是非常遺憾，我沒辦法幫你綁頭髮。」

桃香聽到唐吉訶德的口氣那麼狂妄，不自覺激動起來。

那名中年男子從車內連滾帶爬地全速衝向唐吉訶德。

「我是來繼續昨天的話題的。桃香，你還沒有告訴我答案喔。」

「印象中，那是頭髮稀疏的人要別人交出頭髮的俗話（注12）。嗯，你的頭髮的確滿稀疏的。」

他大吼一聲，真哉不多說什麼，便走向外面。

看來唐吉訶德的噪音公害不比蟬聲遜色。桃香聽見他的聲音，從主屋採出頭，接着整張臉立刻皺成一團。

桃香錯愕地雙眼圓睜，用力瞪着唐吉訶德，連說話聲音都因爲憤怒而顫抖。

「我老爸有權決定採用哪一個產品喔！也就是說，只要我跟他講幾句壞話，搞不好就會對你們不利喔？」

「如果你說的是真的，恐怕有點問題喔。」

真哉的手機畫面上，出現OrionLute的公司標誌。

「我要找的是你！賞個臉過來一下！」

他如此低喃，拿出手機。

在這樣的情況下，只要用更大、更具壓倒性的力量排除即可。

她看到真哉的眼神，驚訝地停下動作。接着，真哉輕輕吸一口氣。

「不要再給我裝死！」

真哉戳戳太陽穴，回想過去路法教他的內容。

唐吉訶德用雙手確認起自己的髮量，接着整張臉產生扭曲，似乎氣得快要跺起腳來。

「哪裏稀疏了！一點也不稀疏吧！」

「本大爺可是專程直接來拿你們參加徵選的東西的！」

唐吉訶德納悶地瞅着畫面時，一輛漆黑高級轎車毫無預警地發出巨大引擎聲衝進來。

注12此處賞臉的「臉」原文爲ツラ，發音與假髮（ヅラ）讀音相似。

「這是我——身爲一個家人該做的事情。」

「要不是公司員工的你來拿東西？」

「你竟然還染頭髮……小心以後掉光光喔。高高在上的令尊該不會也是那樣吧？」

「喔唔噗！」

「嗯……我記得……」

真哉對這個人有一點印象。

「就算是那樣，爲什麼是找你這種人來？那跟你有什麼關係？」

「——是要這樣用的。」

「沒……沒錯！因爲我爸在Orion工作。他說今天總公司剛好有很高層的人來這附近，他也跟着去迎接，所以本大爺才代替他過來。」

桃香沉着地反駁。唐吉訶德指着她說：

他眼睛眨也不眨地按下去。

莉子美麗的眉毛上揚，代替姊姊往前踏出一步，但隨即被真哉用眼神制止。

「最好趕快消失的，是你纔對。」

唐吉訶德盯着那輛德國車發愣，駕駛激動地打開車門，迅速衝了出來。

唐吉訶德發出一陣怪聲，額頭幾乎要陷進地面。

「這……」

「沒有任何關係。」

「你又在那裏自作主張……」

「所謂的『權力』啊——」

畫面最下方出現一個「同意」（agree）按鈕。

「哈！搞不出那些花樣的話，就沒什麼好怕了！如果你不想受傷，最好趕快滾一邊去。別再惹本大爺不爽——」

「……老爸？」

「你、你要幹麼？還想讓我的手機爆炸的話，這次可是行不通的！因爲我新買的手機放在家裏——」

跟真哉過去面臨、處理過的問題比起來，那些事情簡直可以用「微不足道」形容。而現在，那些東西卻打算讓這個家庭陷入危機。

唐吉訶德驚訝地皺眉。

不論是一人塞三萬圓，還是有個在OrionLute工作的父親，爲這些小事沾沾自喜，真哉只能大大搖頭。

即使他要回去那個空虛的世界，無法繼續跟這個家庭繼續生活，也沒有關係。

他的西裝外套下是無花紋白色襯衫，以及略嫌醒目的黃色領帶。他的頭頂已經禿一大半，臉上戴着圓框眼鏡。那正是典型的日本上班族。

可惜唐吉訶德沒嗅到桃香滿滿的厭惡感。

戶外還是一樣炎熱。豔陽彷佛故意火力全開讓人討厭，成羣的蟬嗚叫起來也是單調得可以，一定得派個人去教它們音階纔行。真哉打從心裏認爲，那些蟬會因爲噪音公害喫上官司的日子，已經不遠了。

「……啊？搞什麼？」

「喂……那個標誌，不就是我爸公司的——」

唐吉訶德見狀，腦中瞬間閃過不好的回憶，誇張地擺出防衛姿勢。

真哉再度看向唐吉訶德。

「喂，你來我們家做什麼？」

「你那口氣是怎樣啊？」

站在另一邊的，是想破壞家庭的人。

他打斷唐吉訶德的話，發出「真受不了你」的嘆息。

「呃，大田原……」

「夠了！你們吵死人了！」

至於他的兒子，則還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拾起上半身訝異地詢問父親：

「喂，老爸，你幹麼跟那傢伙道歉——」

「你這個蠢貨————」

父親的額頭冒出青筋，使出全力往兒子的頭巴下去。

「做什麼啊！？痛死人了！？」

「什麼叫做『那傢伙』！你這個白痴兒子，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對誰說話！」

「啥……啥？不就只是個單純的轉學生——」

「所以說你白癡啊！這個蠢貨！」

他又用力巴一下兒子的頭。

「你以爲每夭可以睡在溫暖的被窩裏是誰的功勞？每天都有飯喫又是誰的功勞？」

他畢恭畢敬地用雙手比向真哉，大聲叫道。

「這些當然都是笠取社長賜給我們的！」

「笠取……社長……」

「頭抬太高了！」

「咕哇！？」

唐吉訶德的頭部又被壓回地面。

他的父親完全不放在心上，急急忙忙辯解：

「事、事情不是那樣的！敝人當然沒有請小犬來拿樣品！那是不可能的！基爾曼執行長蒞臨日本時，敝人有些事情想請求指導，結果被小犬知道，他纔會做出這麼不應該的行爲——」

「嗯，我當然知道。」

真哉維持笑容，低頭看向唐吉訶德的父親。

「你又在開玩笑了。怎麼可能有那種事情？那麼有錢的人哪會來這裏當食客，還住在破破爛爛的獨屋裏？」

「還不錯。」

引擎聲遠離後，站在遠處觀察的桃香困惑地低喃：

「手腕不夠強硬吧。你總是用絕佳的平衡感辦妥所有事情，有時甚至壓抑自己，不容許出現一點任性。那的確是個很重要的條件。」

接着，他又低頭對依然跪在地上的中年男子說：

「是，是的！當然可以！」

「但我還是在狀況外……」

「讓我來這裏當食客，是你出的主意吧？」

兩個老朋友緊緊地握一下手。

「Yes,boss.」

「請把他帶出去。」（Throw away right now）

真哉接過那張文件，掃視上面的德文。

這時在他們背後，更多黑頭車一輛接一輛地從工廠入口駛進庭院。

桃香聽到這番話，還是不太相信。

「——這樣一來，你便正式繼任社長了。」

她的腦筋轉不過來，嘆一口氣後，索性把雙手伸向天空。

「算了……你覺得沒問題就沒問題。」

「怎麼搞的……爲什麼出現一堆那種車……」

「……這麼說來，你還沒進去過那間獨屋對吧？」

基爾曼喝一口莉子和桃香準備的麥茶，看向同樣滿頭大汗的士郎。

「那麼，現在你明白自己缺少什麼了沒？」

中年男子用力連點三次頭，連滾帶爬地奔回自己的車子。他中途絆到好幾次腳，才坐進駕駛座，慌亂地插進鑰匙發動引擎，把油門踩到底，高速駛離飯山家。

「……什麼？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有道理。」

「好吧，你要那樣認爲也無妨，乾脆就當做那樣吧。反正我也樂得輕鬆。」

真哉點頭回應，跟着進入工廠。

「這個。」

他們一起走進工廠，從車上出來的Orion技術人員也攜帶筆記型電腦和儀器，魚貫跟進去。

「你、你這傢伙……這種事情……」

「不會後悔，也沒有遲疑的話，就在上面再籤一次名。」

「據說OrionLute是由日本人創立，而且還是一個天才，所有重要專利都是由他獨力發明申請。我還聽說那個人非常年輕，幾乎不會在公開場合露面。」

中午過後，工作暫時告一段落，基爾曼來到工廠事務所，其他技術人員有的繼續忙着測定，有的則躲回車內避暑。

「……果然是這樣，難怪我一直覺得不對勁。」

「不過，他應該還是出席過幾次正式記者會。所以第一次見到他時，我纔會覺得那個人有點眼熟。這樣一想，他能把房間改造成那樣，還可以自由自在地操縱衛星，也都可以理解了。」

基爾曼感慨地低喃，看着真哉迅速簽好名字。

「你總算點頭了，真哉。」

基爾曼移動視線，來回觀察真哉和呆愣的姊妹，然後突然想到什麼，咧嘴一笑。

基爾曼大方地點頭，完全不見一絲內疚。

基爾曼繼續問他：

他抬起手指，兩邊的隨卮立刻靜靜踏出，扣住唐吉訶德的雙臂。

「不過，還有一些必須修正的地方。而且最後不能只用鋼鐵，要用合金製造才能得出結論。但至少基本方針是沒有問題了。」

由於事情實在進展太快，桃香眨着眼睛，拉拉真哉的袖子。

他瞄一眼真哉交回的文件，疲憊地舒了口氣。

「想不到OrionLute的創辦人，Shinya　Kasatori——居然就是真哉呢。」

「好啦——」

「讓我們參觀一下吧。公司的技術團隊也做不出理想的樣品，正在大傷腦筋呢。」

「我聽到的是立刻把那個垃圾丟出去……」（Throw away right now）

「懇、懇求您寬宏大量，從寬處置！敝人家裏有兩個小孩，一個熱愛名牌的妻子，還有一隻食量三倍大的聖伯納犬，跟二十年的房屋貸款！拜託，拜託您寬宏大量——」

「你到底有沒有聽懂我說的話！」

「開什麼……玩笑……」

「運送工作可以交給你嗎？」

兩名隨扈像機器人般地接受指令，把仍在無謂吶喊的唐吉訶德拖出去，押進車中。

「你的行爲完全沒有改變世界的可能，所以現在的你絕對無法跟這個世界對抗。」

真哉的腦中浮現太多答案，一下子不知該選哪一個。但基爾曼想要的答案，大概是做爲社長必須具備的條件。

「但就算是家人，把公司機密外流出去代表什麼——你也很清楚吧？」

也就是說，真哉一在文件上簽名，即代表他將重回社長的位子。

其實，真哉原本打算在拿到望遠鏡後，搭飛機到世界各地晃晃。反正他現在的資產夠自己住上一輩子的旅館，而且只要消失一個月，公司總會便結束了。

「什麼東西？」

她伸出手指向真哉。

唐吉訶德的父親看到真哉的微笑，鏡片後方的表情瞬間凍結。

不消多少時間，整個庭院便被車輛佔滿。唐吉訶德跪在地上，睜大眼睛。

他把形象和羞恥心徹底拋到一邊，低頭下跪的模樣，反而顯得乾脆。

「所謂的權力，在個體之間是絕對不可能成立的。它是由我們身處的環境反映自己的行爲，逐漸成型的事物。整個世界的構造正是如此。所以——」

「這次給你添了不少麻煩呢，士郎。」

唐吉訶德震驚地說不出話，停在他們周圍的車輛中，陸續走出來自各個國家的團體。他們有的穿西裝，有的穿POLO杉，還有人披着西裝外套不打領帶……這些人清一色是OrionLute的員工，亦即真哉的屬下。

文件標題是社長續任案，對象是笠取真哉本人。

「哇……做，做什麼……咿！？」

「……噢——」

「那，那個……徵選結果有可能在這裏碓定嗎？」

「咿！？」

基爾曼如此下結論。

真哉看着不瞭解情況，淨是發出無謂呻吟的唐吉訶德，用拇指比向飯山家外頭，面帶微笑下達命令。

這番話有如基爾曼的親身經歷。

唐吉訶德頑強抵抗，但是被兩個架住自己的彪型大漢一瞪，瞬間嚇得動都不敢動。

「什麼啦？剛剛那個人不就是在爲兒子的失禮道歉嗎？雖然跪到地上好像太誇張了，不過那也代表事情真的很嚴重吧？然後真哉不是也用英文說什麼原諒他、可以回去之類的嗎？」

「我正是希望你來到這裏，學習這些事物……看來效果比我預期的好。」

同一時間，一名體型特別大的德國紳士踩着皮鞋走向真哉。

「我把這句話原封不動地還給你。」

「不過基爾曼，我們家纔是得到了寶貴的經驗喔！」

「嗯，大概吧。」

莉子猶豫一會，最後籲一口氣，不再思考這件事。

莉子的心情舒坦下來，跟着桃香眯細眼睛望向人牆中的真哉。

她死了心地搖頭，學政客閉上嘴巴，不再說明什麼。

真哉懷念地看向庭院內的獨屋，但基爾曼只是搖搖頭。

「只有那樣是不夠的。有些時候，我們即使採取強硬手段，或是被唾棄，也得貫徹自己的道路，全力守護應該守護的事物。你現在缺乏的，無疑是這種力量、意志，以及要守護的事物。」

「真是的，想不到會在這種時候召開網路緊急總會，通過社長續任案……雖然我自己也有疏忽，沒注意到下一任社長產生前的空窗期，前任社長還保有交接用權限。你跟路法的安排實在是太巧妙了。」

「聽說你要參加這次的徵件，東西已經完成了嗎？」

「家庭嗎……」

「我早已察覺你打算辭掉社長。與其讓你跑得找也找不到人，不如先給你套個項圈。」

「嗯，剛剛纔做好。要不要看一下？」

「被發現了嗎？」

「當然。」

基爾曼省去寒喧客套話，直接進入主題。

真哉伸出雙手展示現場陣仗，從容地開口。

父親一面斥責理解能力低落的兒子，一面恭敬地用手比向自己的頂頭上司。

士郎見事情如此急遽變化，完全不知該說什麼。他的臉上混雜驚愕與苦笑，最後又回到平時的柔和笑容。

接着，他緩緩走向站在工廠門口觀察一切的士郎。

「這是我爲了守護這個家庭，自己做出的決定。所以沒有任何後悔跟遲疑，也不會留戀。」

「那個人——」

「如何，有沒有稍微理解啦？」

那些人圍着唐吉訶德跟他的父親，其中兩名身着西裝，配戴墨鏡的隨扈站出來，守在真哉的背後。

那名紳士——基爾曼遞出一張文件，以不變的平淡語氣說道。

真哉聳聳肩膀，指着主屋，用確信的口氣詢問：

「這位就是OrionLute的創辦人，笠取真哉董事長兼社長！從你身上穿的到每天喫的東西，全部都是由這個人物給的薪水買來的！懂了沒！」

莉子用看着異次元生物的眼神凝視桃香。

「嗯。那麼得做一個工程樣品羅？」

「你願意嗎？」

「當然。我作夢也想不到能參與這麼有趣的工作。」

士郎露出愉快的笑容。

桃香爲湧入工廠的每一位技術人員送上麥茶，並且回收空杯子時聽到這段對話，不解地詢問在事務所悠哉看着測定結果的真哉。

「那是什麼意思？」

「看來他們要一起試作樣品。這屬於雙方合作研究，所以OrionLute當然會出錢。」

桃香聽了，興奮地在胸前握住雙手。

「那麼，工廠就沒問題了吧！」

「……不。」

「咦？」

真哉研究着平板電腦上的資料，否定桃香的話。

「那有點難度。」

「爲、爲什麼？這樣不是代表有工作，有錢進來了？」

「那是一定的。只不過，不是現在。」

「啊……」

桃香恍然大悟。

真哉找出一個技術人員大略擬出的時程表，說明接下來的流程。

「光是試作樣品、評估耐用性，便要花上半年左右。雖然預先支付研究費用是沒什麼問題，但是距離生產還有好一段時間。要看到收入實際進帳，最快也得等到一年之後。」

「一年之後……」

「英文？優希知道幾個單字！」

「所有問題……郡是什麼意思？」

「你們果然會這麼回答，所以我纔沒有下達任何要求，之後也不會做什麼。」

士郎已經回到工廠，莉子也忙着收拾杯子，於是由桃香接聽電話。

「嗯，照這樣下去的話，很快便會倒閉。」

「那，那又是爲什麼？對方的確說了你的名字……」

「姊姊……」

「那毫無疑問是你們家庭達到成就，而得來的機會。」

真哉放心地鬆了一口氣。

「好。」

「可以讓我聽電話嗎？」

「真哉，差不多要走了。」

「……」

真哉不是要丟下這間工廠，纔回去那個冰冷的社長位子。

「喂，這裏是飯山工務店……喂？呃，那個……」

「不過——」

對感受到自己的無力，而開始打工的莉子來說，那絕非「不甘心」三個字所能帶過。沒有人能夠得知，她的心中到底湧起何等情緒。

「咦？什麼？這個跟你有關？」

「……咦？」

然而，真哉現在應該做的，不是把這對心地善良的姊妹推入絕望深淵。

相反地，他是要拯救這間工廠。

她不甘心地咬住嘴脣。

「……咦？你要去哪裏？」

優希正在外面好奇地欣賞德國高級轎車，桃香大力招手示意她過去。

「什麼？」

「是啊，這樣所有的問題應該都能解決了。」

聽到突如其來的消息，桃吞連忙揪住真哉的衣服。

莉子難過地看着姊姊，詢問真哉：

他走向桃香那裏。

莉子垂下視線，用力抱住自己的身體。

「優希————」

真哉抬起頭，看向莉子的雙眼。

「——一切行爲的結果都會成爲自己ㄔㄥˊㄉㄢ（承擔）的責任。而且那通常不是人們ㄌㄧㄠˋㄒㄧㄤˇ（料想）得到的。」

「姊姊，先冷靜下來。」

這時，基爾曼用手帕擦着汗走過來。

不知道爲什麼，她突然說不出話來。莉子一臉驚訝地看過去。

「你們還有一個機會。」

「那、那樣一定來不及啦……我們現在連下個月錢都付不出來了……」

她彷佛聽不見莉子的安撫，無力地跪到地上。

「怎麼會這樣……」

「嗯，好。」

既然下定決心要回到那個頂點，便不能繼續留在這裏。

「如果我要求OrionLute融資給工廠，或是直接採用這個樣品，公司是會照做沒錯。可是——」

「怎、怎麼：　　」

「這就對了。」

「沒錯。」

「要是連你都不在了……我們會失去工廠，莉子她們不能繼續升學，大家甚至沒辦法繼續當一家人……而且最重要的是，如果你不在了，我……我……」

即使是桃香，也理解這個時間代表什麼意思。

「沒辦法在這裏待上一個月，實在有些可惜。我把那架望遠鏡留在這裏，你們可以自由使用。」

「那麼，這個工廠已經……」

「姊姊，怎麼了嗎？」

答案已經相當明顯。

真哉點頭站起，把空杯子放到桌上，便轉身離去。

報紙的第二版詳細記載整件事情。

優希一邊說着，一邊跳起不明所以的舞蹈。

桃香見優希自己也不瞭解情況，進一步追問。

「這是哥哥說的！」

「機會……」

「我差不多得回德國了。」

桃香和莉子抬頭看向真哉。

出現在他視線前方的，是基爾曼和Orion的技術人員，大海的另一端還有路法，全世界更遍佈好幾萬名員工。

她跑過來後，桃香開始問話。

「怎麼會有人用英文說要找你？」

這時，事務所內的電話響起。

她用力到手掌幾乎要發白，真哉則溫柔地握回去。

「我的猜想應該快成真了。」

她說了一串不甚標準的英文，接着遮住話筒，朝外面大聲叫道：

「看來是趕上了。」

『就讀小學四年級的飯山優希小朋友發現新星！』

「Hello?　This　is　Iiyama-komuten——」

桃香迅速把焦點轉移過來。

他接過聽筒，用流利的英文開口：

一個星期後，這則新聞佔據所有大小媒體的版面。

「是你？」

「這次又是誰說的話……」

「……猜想？」

真哉頷首，微微一笑。

「士郎先生跟你們希望那樣嗎？」

「——不，我們不需要那種錢。別看我們的爸爸那樣，他也是很固執的人，絕對不可能接受的。」

「不用擔心。」

「啊，不是，我聽不太懂對方……喔！欸……歐、歐K，賈、賈斯特俄摩門？」

「難道沒有辦法了嗎？」

桃香緊張地問道，真哉回頭告訴她：